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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07 17:27:56

不做将军府暗卫的第十年,我的馄饨摊终于变成早食铺。

我盘下东街的一家铺面,一楼卖吃食,二楼我住。

开张那天,来了个怪人,戴着面具,一碗馄饨坐了一天,打烊了也不走。

我示意伙计请走他,自己上楼睡觉。

这家伙竟出现在我榻上。

看我走近,他摘下面具:

「姐,我来娶你了。」

01

十六岁,我暗卫上岗才第一年,主家就被抄了。

屋外官兵的火把映红了天,叫喊求饶声从门缝窗棂间涌进来。

夫人蹲在少爷的面前,擦了擦他脸上的灰,转头吩咐我:「带走他,活下去。」

我张嘴想说话,还没出声,就被夫人推入了密道。

转头去看时,密道门合上,夫人掸了掸衣褶,点燃床帘,朝门外的火光走去。

脊背挺得笔直,和我每次见到她时一样。

密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小少爷在我身后却走得很稳。

在我第二次差点踩空时,他拉住了我的袖子,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前面有台阶。」

「我知道。」我嘴硬道。

「你刚才差点踩空。」他毫不留情地拆穿我。

「我故意的,我刚试探地形。」

少爷不再说话,黑暗中我听见了一声极低的叹息。

带小孩就是麻烦。

出了密道,已是后半夜,月光在密林里残忍地划出一道道口子。

我从包袱里扒拉出粗布衣裳给他换上,又把他的发冠扯下来,三两下就把他的头发揉成鸡窝。

他也不反抗,由着我折腾,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火光。

「我娘……我娘能活么?」他的声音艰涩,已没了少年的清亮。

「夫人是将军夫人,皇帝要抄家灭族她活不了。」我说得很快,一边把包袱里的银钱往怀里塞。

「我的命是夫人给的,所以夫人让我带走你,活下去,你就得走。」我顿了顿。

「你要是想回去送死,我现在就把你打晕扛走,你自己选。」

他转过头看我,半张脸在月光的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在还拿不动弓箭的年纪就经历家破人亡。他叹气:

「我不回,走吧。」

「行,那快点,天亮之前咱们得翻过这座山才算出了京城。」

我走在前,他在后面跟着,步伐稳当,气息不乱。

我忍了忍眼里的热意,在心里说:夫人您看见没,少爷一点没拖后腿。

02

我原是个小乞丐,四岁那年,在巷口和一条野狗抢一只鸭腿时,被狗咬住胳膊也不撒手。

夫人救下了我,给我饭吃,给我衣穿,还给我取名:阿荷。

将军来的时候见了我,看我能吃能打,问我要不要去将军的暗卫营。

「等长大了你就来保护夫人,好不好?」他蹲在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只手很沉又很暖,像主人也像父亲,我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受训的日子很苦,但是吃得饱穿得暖,想到通过测验就能去保护夫人了,也就不觉得辛苦。

边关战事已解,天下太平,给夫人当暗卫更像是一个美差。

只是,里通敌国的罪名来得太快。

飞鸟尽,良弓藏,一门忠将的威望太大,兵权太盛,碍了皇位上人的眼。

出了京城,到边关的路我们走了一个半月。

包袱里的银钱加起来拢共十两,够一户普通人家过半年。

但我们两个黑户不敢走官道,只能搭私船,钻山沟,一路上已花了不少。

少爷他病了,可能在渡河的船上吹了风,也可能是破庙的地上太凉,等我发现时,他的额头已经烫得像烙铁。

纵是高烧,他也没叫一声苦,硬扛着跟着我走了二里路,才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我去镇上找了郎中,抓了药,又花掉了二两银子。

肉痛得我一晚上没合眼,坐在少爷的床前,听到他烧得晕晕乎乎地喊娘。

孟将军一门因通敌叛国而被抄家的消息也传到了这里。

罪妇孟林氏一把火烧光了全府八十六口人,也烧光了孟寻心底里最后一点希望。

03

到柳沟村的时候已是深秋,村子背靠大山,翻过山就是边境。

我用最后的银钱,租了山脚下的茅屋,置办了被褥、锅碗、米面油盐,还给孟寻打了一把弓箭。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上了山。

打猎这事我当暗卫时练过,自己削了根木棍当矛,又编了些套索。

头一天运气不好,转了半座山,只逮到一只半大的野兔。

拎回来扒皮抹了盐,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我把最大的那只兔腿撕下来,放到他碗里。

「吃!」

两人都太久没见过荤腥,孟寻毕竟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兔腿。

又看看我:「你吃。」他把兔腿又推了回来。

「我吃过了。」

「骗人。」

他撕了个兔头叼着啃,「你吃大的,你明天还要上山。」

「你饿倒了,我也活不了。」生怕我不吃,他又补了一句。

打猎的收获时有时无,好在村里的王猎户时常帮我,我俩才没在入冬后饿死。

只是这少爷也不知道是青春期,还是日子好了少爷脾气又回来,总是对王猎户吹胡子瞪眼。

我夸了句「王大哥今天帮我修了矛」。他就天不亮起床,在院里帮我磨刀。

王大哥射到了大雁,我夸他厉害,转天就看见孟寻扎了靶子,在家拉了一天的弓。

我捏了王大哥的胳膊说结实,回来就看到孟寻不好好穿衣服,衣襟微微敞开。

顶着少年的喉结和胸膛,在我面前乱晃。

没想到这小子也有些肌肉了。

过完年他就要十五了,这粗茶淡饭竟然也让他长了这么高,已经超过我小半个头。

我像撸大狗头一样,骄傲的伸手,摸乱他的发髻。

嘴里念叨:「我们阿寻也是大小伙了。」

心里是真骄傲啊,这是我养大的小狼崽。

完全没注意到,这家伙不闪不避的盯着着我的双唇,从耳垂红到了脖根。

在村里我们以姐弟相称,说是逃荒来的,父母都死了。

好在村里人质朴,不仅从不怀疑,还一直帮衬我们。

只是原先一直喊我「姐姐」的孟寻,最近开始频繁喊我「阿荷」。

简直是没大没小。

深冬,猎物好像都躲起来了,我在雪地里蹲了三天,就捕到了一只山鸡。

卖的钱都撑不到过年。

王大哥送了些腊肉棒子面来,我也不好意思再去借,人家也有老娘要养。

孟寻还穿着单鞋,我看他这几日走路一瘸一拐,

硬拽住他检查才发现,脚上的冻疮已经烂到见骨。

我心疼的不行,他却一脸不在乎。

家里厚一点的棉鞋棉衣,他总是让给我,说我要打猎,说他不怕冷。

可外面的雪已经三尺厚,哪会有人不怕冷呢。

04

天一亮,我别上短剑扮成男装,就去了镇上。

上回卖野鸡时,我听见两个贩夫说这儿的车马店下午会搭擂台。

打一场,签生死契,输了没钱,赢了至少能分到二钱银子,衙门不管。

赶到集市,找到擂台,我一把短剑啪的压在桌上。

开台的主顾不信我,打量了我三遍「你这身板,断奶了没?」

我话不多说,翻身上了台。

对面是个比我大了两倍的壮汉,我朝他勾了勾手指。

三招,就三招。

第三招他跪下时,我的短剑横在他的喉咙,全套动作比杀只鸡还快。

台下安静了两息,炸了。

主顾爽快地数了三钱银子给我,当晚,我买了冻疮膏,买了白面鸡蛋,买了棉衣棉鞋,揣在怀里,回了家。

两人吃的饱饱的,炕也烧的热乎乎,我坐在炕沿给孟寻涂药。

我的手糙,全是练功打猎留下的老茧。

头一回,我有点自卑,从小都是丫鬟伺候的孟寻,会不会嫌弃我手太粗。

便低下头,轻轻地吹了吹他的脚。

我想问他还疼吗,一抬眼,只看见一脸慌乱,移开视线的孟寻。

话还没出口,他就说好了好了,捂着裤子钻进了被窝。

也不知道藏了啥好东西。

孩子长大了有心思了,他不说,我也懒得问。

我只知道,这天是入冬以来,我睡的第一个踏实的好觉。

之后的日子,我也不去山里打猎,待孟寻目送我出门后,我扭头就去镇上的擂台。

拿着银钱回家,只说我打到猎物就去了镇上顺手卖了。

只是这打架嘛,输赢常有,我也没有当常胜将军的本事。

但大部分时候我都保护好头脸,纵使身上青紫一片,穿上衣服也看不出来。

偶尔伤了腿,一瘸一拐被孟寻发现,我也只说是在山上追兔子时崴了脚,不碍事。

只是这天的壮士,实在是不讲武德。

一个过肩摔把我摔的眼冒金星,还没回过神,眼眶就挨了一拳。

尽管这局颓势尽显,我最终还是咬咬牙,双脚交叉勾住他的脖子。

逆风翻了盘。

主顾看我打的吃力,好心让我分到了五钱银子,这下攒的钱足以撑到开春了。

下了台,我还是难免忐忑,要如何和孟大少爷解释我这乌青眼圈呢?

撞树上了?摔了一跤?现在镇上时兴的女子熊猫妆?

那小子聪明的狠,不周全的谎他一眼就能识破。

我掂量着银子,一瘸一拐的要离开时,一抬眼,竟看见了孟寻。

他站在十米开外的人群中,瞪着我,眼圈通红,脸上还残留着泪痕。

也不知道是来这看了多久。

我心道:哦豁,完了。

05

回去的路上,他非要背我。

不背就不走,行吧,我也拗不过他。

也许是真的被那拳砸到了脑子,又或者是孟寻的背不知何时已经长得十分宽厚,我趴着太舒服。

不知不觉,我竟然在他背上睡着了。

再睁眼,茅屋已在眼前。

孟大少没有骂我。

只是接下来的几天,孟寻都气的不愿同我说话,我和他说话也不答。

甚至出门都要把我锁在屋里养伤。

但炕里的温度从来没有下来过,我的面碗里也总是卧着一颗荷包蛋。

他把打拳赢的银子,换了粮食菜肉堆满了地窖,家里的柴房堆满,水缸装满。

甚至给我买了包蜜饯,趁我睡着,塞在我的枕头边。

这孩子现在居然这么贴心能干,有点欣慰,也有点心酸。

除夕那天,村里家家户户放鞭炮、驱年兽,我叼着孟寻买的糖葫芦看热闹,站在门口等他。

那一刻,觉得自己居然像个盼着丈夫归来的小媳妇,瞬间打了一个激灵。

我甩甩脑袋,赶走这个荒谬的想法。

再转头,就见孟寻提着两坛酒,从雪地里走来。

他穿着我在集市买的棉衣,头上的兔毛帽子缝的七扭八歪,一看就是出自我的手艺。

纵使穿的这样不伦不类,也难掩他的长身玉立,肩宽背直。

「站这儿不冷吗?」孟寻说完拉着我进了屋。

少爷气消了,总算肯和我说话了。

少爷做得来家务,会煮鸡蛋,却做不来年夜饭。

我掏出了珍藏的白面,和挂在屋檐下的猪肉,包了两百个馄饨。

夫人来自苏南,府上最爱下馄饨,每逢过年,京城里别家都是吃饺子,只有孟将军会迁就夫人的喜好:吃馄饨。

上到老爷夫人,下到侍卫丫头,一人面前来一碗馄饨,还说这是一碗元宝。

吃了来年平安顺遂。

我看得多了自然也学会了一些皮毛,味道能有八分相像,已是十分知足了。

吃完馄饨,开了酒,我们坐在炕上,边喝边看外面的飞雪。

一碗下肚,全身都暖了起来。

就是我眼前的孟寻,怎么嘴巴鼻子都挪了位置,怎么看都看不真切,模模糊糊摇摇晃晃。

我扒拉着他的脸,想要把他的五官安回原位。

却被这家伙攥住了手,动弹不得。

这小子已经喝了一坛酒,却好似没事人一样,居然还有这样的力气。

真不愧是孟将军的儿子,酒量这样好,我正乱七八糟的想着。

双手却被他钳制住,看着他的脸逼近,精致的五官越放越大。

他纤长的睫毛下,眼波流转间充斥着湿热迷离的光。

我避开他的目光,却被捏着下巴回正。

他的瞳孔里印着我的影子,灼热的手掌烧到了我的脖颈。

靠近,喘息,他的呼吸喷到我的脸上,鼻尖蹭着鼻梁,他还不够。

孟寻突然将唇印上我的唇角,呼吸缠绵间,我突然想起了我站在门口等他的场景。

抽出手,一把推开他,俩人距离拉开,瞬间清明,

06

除夕夜的出格,我们谁都没有再提,好似它从未发生过。

正月里,我们去给王猎户拜年,感谢他许久以来的照拂。

我俩拿得出手的东西不多,干脆煮了一锅馄饨送了过去。

王猎户的娘,对着我的馄饨夸了又夸。

「小娘子这手艺,比街市上的饭馆还好哩。」说完咂咂嘴。

「谁要是娶了你,那可真是有福了哦,你说是吧?儿子。」

老太太的小眼珠转了又转,看看他儿子又看看我,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全然没注意到孟寻的脸,比锅底还黑。

当然,我也没注意到。

我的脑子里,只有「比街市上的饭馆还好吃」这一句。

打猎的钱全靠运气,我的技术根本养不活我俩。

被孟寻发现了之后,也不能再打擂台了,毕竟这钱来的虽快可不长久。

这次我是被打了眼睛,下次要是真摔坏了脑子,我们孟大少爷可怎么活下去。

卖馄饨可真是个好营生。

我带着孟寻告辞,王大哥在他娘的挤眉弄眼下,非要送我们回家。

我也把要摆摊卖馄饨的设想同他说了,他不仅赞同,还提出要帮我打一台推车,方便来回。

我刚抬手想拍拍王大哥的肩膀,说句多谢。

一直跟在后面的孟寻,突然一个箭步挤到我俩中间,单手搂住我的肩膀。

对着王大哥说了句,谢谢哥,又很自然的把话题引到了打猎上。

年过完,就到了开春。

我的馄饨摊很快支了起来。

因着口味新颖,用料实在,汤鲜味美,生意很是不错。

十五岁的孟寻也跟着王大哥开始打猎,不得不说他的箭法比我的矛还是准了很多。

每日猎回来的野鸭野雁,兔子狍子,不仅能卖钱,还能有余的腌腊肉。

春去秋来,我攒够了二十两。

镇上的学堂开学,我想让孟寻也进去念书,虽然打猎赚钱,但他毕竟是将军府的少爷。

只要我供的起,就该去读书。

07

好不容易托人化了名,上了户口。

准备的束脩还没交给学堂,比入学通知先来的却是征兵的消息。

边关又打仗了,这次是皇帝的弟弟成亲王带兵。

所有年满十五岁的男子都必须上战场,我急得在家团团转。

「我替你去,家里的粮足够一年,你再打猎添补应该足够了。」

「不用。」孟寻将我按住坐下。「我愿意去,我是孟令的儿子,生来就是该上战场历练的。」

「可是,可是会有危险……会,会没命的。」

「阿荷,你信我,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的。」他蹲了下来,认真看着我眼睛。

「等我回来,答应我一件事,可以么?」我讷讷地点头,反手紧紧捉住他的手。

「只要你能全须全尾的回来,要什么姐都给你买,什么都给你。」

临行的日子来的很快,孟寻离开前的最后一晚。

我恨不能把整个家都给他装到包袱里,担心他吃不饱穿不暖,担心他被欺负。

草药,干粮,肉干。末了,我又把当暗卫时的护心镜掏出来也塞到了他的包里。

扎好最后一个包袱时,孟寻突然从背后抱住了我。

「姐姐,我今晚可不可以抱着你睡。」柔弱不能自理的语气,我瞬间没了把他推开的脾气。

这小子越来越会撒娇了,而且他知道只要喊姐姐,我就拿他没办法。

我的慈母之心越泛滥,他的嘴角就越翘。

等他回来时,我得给他找个媳妇了。

08

孟寻走后第三个月,我收到了他的来信,。

「军饷二两,寄于你。天冷记得加衣裳。我吃饱穿暖,别挂心。——念你,孟寻」

后来他每三个月寄一次信,信越来越长,字里行间却从不说苦。

只是偶尔一句「今天逮了只兔子烤着吃,没你做的好吃。」

或者「营里的伙头兵煮的馄饨没有肉,太抠门。」之类。

我把他的信一封封叠好,压在枕头下。

又是一年隆冬时节,边关想必更冷。

我拆了自己的围脖,手套,又停了几天摊子,进了山逮了只狐狸。

做了一副护膝,一条围脖,一件背心。

可惜我的针线活还是没长进,我怕绷开,只得密密匝匝的缝了五六遍才满意。

和村里的老弱妇孺一起,把这些寄给了远方的战士。

这仗一打就是四年,仗打赢了,但是孟寻的信第二年就断了。

将士返乡时,我站在村口望了好久。

从清晨直到天黑,归乡的将士们都回了家。

他们有的缺了条胳膊,有的瘸着条腿,有的脸上多了道疤,但好歹都喘着气回来了。

可我怎么也没有等到孟寻的身影。

我急忙跑去了王大哥家,拉着他问长问短。

王大哥说,孟寻很聪明,身手敏捷,而且这小子居然懂兵法,很快就升了百夫长。

又在一次敌方探子暗杀中替成王挡了一箭,被成王重用,两年就做到了统领数千人的校尉。

看我听到挡箭,脸色倏地惨白,王大哥忙解释道。

他戴了护心镜,挡的那箭也只受了点皮外伤,不碍事。

我松了一口气,又追问道:「那他怎么没有回来呢?」

「拿下最后一座城池后,他就和成王回了京城,之后,之后的事我们这些小兵就不知道了。」

京城?成王?

成王是孟将军的旧友,二人曾一起平定蓟州,西伐匈奴,又在刀兵入库后,一起被皇帝夺了兵权。

当年孟家获罪,成王求情,却遭封地软禁,直至四年前,北边辽西战事吃紧,太子四皇子文弱,皇帝年事渐长,朝中竟无人可领军打仗。

群臣死谏,京城百姓上书,尽管皇帝十成十地不愿意,也不得不启用成王带兵。

并遣四皇子监军。

孟寻纵使改了姓氏,但做到校尉之位,二人肯定也已相认,那他们回京城做什么呢?

我来不及思考更多,只知道此时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回去收拾了家当,推着馄饨车,把带不走的都留给了王大哥。

进京卖馄饨去。

09

到了京城的三月后,我一边在城郊的东街卖馄饨,一边四下打探成王的讯息。

有用的消息是一个没打探到。

毕竟我的暗卫就职时长太短,打打架还行,其他专业技能统统不过硬。

但馄饨反倒越卖越好,早市时,我摆的两张桌子前甚至排起了长队。

只是这皇城里似乎并不太平。

那天晌午来了三个行商,要了三碗馄饨一碟酱瓜,边吃边叹气。

「这城里面贴了皇榜,新皇要登基了。」

新皇?哪个新皇?

他们嘴碎,你一句我一句,拼出了整个来龙去脉。

老皇帝素来偏心四皇子,迟迟不肯传位太子。

太子逼宫,四皇子护驾,兄弟二人在宫门口兵戎相见。

四皇子被杀,身首异处,太子因谋反被禁军射死,老皇帝本就年迈,爱子暴毙,最后心碎而死。

短短数日,皇帝太子皇子都没了。

朝堂动荡,虎狼环伺,就在这时,成王到了。

带着三万兵马,以「靖难」之名入京,收拢残兵,稳住朝局。

成王登基后,大赦天下,并为前朝将士翻案。

孟将军和夫人终于沉冤得雪。

平反的消息传到京郊时,我还在锅边忙活。

白胖的馄饨在大锅里翻滚,蒸腾的热气熏的我流了满脸的泪。

改朝换代,百废待兴。

可我依然没有孟寻的消息。

生意却越做越好。

我算了算手里的银钱,盘下了东街一叠铺面,一楼卖早食,二楼做卧房。

又雇了跑堂洒扫两个伙计,女老板的日子也是给我过上了。

开张那天,却来了个怪人,戴着面具,一碗馄饨坐了一天,打烊了也不走。

我示意伙计请走他,自己上楼睡觉。

上楼后发现这家伙竟出现在我榻上。

看我抽出刀走近,他摘下面具:

「姐,我来娶你了。」

11

是孟寻。

我收了刀,慌忙扒拉着他的胳膊腿,前前后后检查了一圈。

比责怪声先来的,居然是我的眼泪。

看我哭了,原本还在床上袒胸露乳的孟寻,慌忙下床把我搂在怀里。

他捧着我的脸,拿指腹胡乱的抹去我的泪水。

他的指腹上全是拉弓射箭的茧子,看到他的手变得我的一样粗糙,一定是吃了很多苦。

我的泪水更加止不住的汹涌。

接着的却是孟寻的吻,密密麻麻如雨点般落了下来。

吻去了泪水,吻到了鼻尖,再至眼睫,最后辗转在唇畔,逐渐加深,再加深。

我下意识地顺从,不自觉扶上了他的腰,片刻的意乱情迷。

孟寻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沉沦,唇间更是无章无法。

我的手胡乱下移,不知是按到了哪里,滚烫坚硬,只听见他闷哼一声。

我一下子清醒。

两人拉开了距离,孟寻没敢再放肆,但眼神却如生了触角般粘在我的脸上。

「我……我不行。」我开口,话题终于回到了他那句「娶我」的开场白。

「为什么?」我起身远离他,又被他的质问声定在当场。

「我,我是你的姐姐。」

「不,你不是。你只是我的暗卫。」他飞快的抢白我。

「对,我是暗卫,是路边会和野狗争一只鸭腿的乞丐,是只能去酒楼倒掉的泔水里找烧饼给你吃的废物,是打猎养不活你,打拳又把自己弄伤的暗卫而已。」

我步步后退到门口,想出去,却不知何时被他锁了门。

气急了转身,挥开他想上前拉我的手。接着道:

「我,我没有好的身世,你现在是孟小将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的是公主贵女想嫁于你,我,而我只是一个暗卫,我,我不配。」

「那你呢?」

「我什么?」我不解的望着他的眼睛.

「你说贵女公主都想嫁我,那你呢?你想嫁给我吗?」

他上前一大步,身后是门板,身前是他。这小子不知何时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

这窒息的压迫感,提醒我现在就是条垂死挣扎的鱼。

12

这夜的僵持不下,最终还是以孟寻的妥协结束。

他那晚虽然走了,可从那之后的每个白天,他都要坐在我的馄饨店里吃饭。

好似他们将军府请不起厨子。

除了上朝和巡视,他连公事都让人送到店里批阅。

就光坐着,也不说话,和当年因为我打拳冷战时一样。

哼,小兔崽子。

我在他附近边擦桌子边嘀嘀咕咕。

「我这儿桌子本就不多,有人还要长久的霸占一张,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啪!一锭金子被他压在我的柜台上。

「那儿,我包了,够不够?」

我捧着金元宝,飞快的上了楼。没理他。

盛夏,梅雨天。

连着来我这三个月的孟寻,这两日突然没了影。

我又是失落又是担心,日日伸长了脖子在门口张望。

连馄饨都煮不好了,不是忘记放盐,就是拿醋当成了酱油,赔了好几碗的钱。

破天的一道雷声,惊的我摔了手上的勺。

街口雨幕中有人骑马奔来,我以为是孟寻,上前才发现是他的贴身侍卫。

「将军遇刺,重伤不醒,阿荷姑娘,您快去看看吧,求您了。」

我腿一软坐了下去,侍卫以为我不乐意,连忙补充道:

「将军已经烧了两天了还是不见醒,将军晕过去之前嘱咐过不让找您,可他一直在喊阿荷姑娘的名字。」

小侍卫的话音未落,我就翻身上了他的马。

等到了将军府,我已浑身湿透,没人通传,我竟然能畅通无阻。

行至榻前,我摸到孟寻滚烫的额头,和惨白的嘴唇,才明白什么叫心如刀割。

原来担心他吃不饱穿不暖是爱,害怕他受伤是爱,即使身份天差地别也想要时时刻刻陪伴的私心,都是爱。

「我在,我在。」我握着他的手,拼命回答着他的呢喃。

又转头大喊着让他们快去请太医。

「阿荷……阿……荷,」他的声音时断时续,我凑近去听;

「阿荷……嫁给我……好,不好?」

「好,好,嫁给你,你醒了我马上就嫁。」

我顾不得脸上的眼泪,贴着他的手,拼命点头,只求他能感知到我,快快醒来。

不到片刻功夫,太医匆匆赶到,他刚踏入房间,孟寻就醒了。

神医啊!

太医给他查看了伤势号了脉:

「孟将军无碍,请小姐不要担心,伤口虽长但血已止住,不轻,但绝非会重伤不醒。」

我疑惑的看看床上的人,又看看一旁扭过头去,不敢看我的侍卫。

一拳打在他没受伤的一侧。

「你骗我?!」

孟寻闷哼一声,十分柔弱的看着我:

「不骗你,你肯来?不骗你,你能答应嫁我?」说完甚至挤出了几滴眼泪。

旁边的侍卫第一次看见如此「娇弱」的将军,石化在当场。

还是太医年纪大,见多识广,告了声退,拉走了侍卫,还不忘带上了门。

「你刚说的话,还算数么?」孟寻问我。

他的声音有一些抖,不知道是虚弱还是紧张。

「嗯。算数。」

我不敢看他,但脸颊滚烫,我知道他盯着我,重重地点了下头。

13

孟寻视角 1:

十二岁那年我没了爹没了娘,也没了家。

从天之骄子到亡命天涯,只有一夜的时间。

幸运是,我还有一个暗卫,不幸的是,她的能力实在有点废物。

在密道里走路会踏空,要不是我扶住她,肯定崴了脚。

本事不行,嘴巴还硬。

好在她对娘是真的忠心一片。

为了躲避老皇帝的斩草除根,一路上我们东躲西藏,花掉了不少盘缠。

她很发愁,但在我面前总是装的云淡风轻。

我知道她会去醉仙楼的垃圾堆里翻吃的,把看起来完整的烧饼留给我,自己吃被咬了一半的。

我也知道她生病疼痛难忍时,一声不吭的硬扛,却舍得给我请郎中抓药。

即使这样节省,等到了柳沟村时,我们依然花光了所有的钱。

好在她很快找到了谋生路子:去山里打猎。

只是,她一定要和那个乡下猎户一起打么?

那个猎户,比我高,比我壮,比我能让家里吃饱饭。

「家里?」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我居然觉得这里是家。

可很快,我就认清了自己的心意,有她的地方,就是家。

日子一天天冷下去,动物大多躲了起来。

按理说,猎物应该越来越少。

可她每日拿回来的银钱,却是源源不断的。

那晚开门,不小心撞见她换衣服,虽然她很快穿上了里衣。

但我却看到她原本白皙的背上有大片大片的青紫,从胳膊到后背再到腰。

一块一块,深浅不一,一看就是不同时间被打留下的。

我关上门,蹲在屋外的地上,攥着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想把心里那如刀割一般的痛感压下去。

但是不行,我做不到。

第二日,她又出门时,我悄悄跟上。

等到了集市,站在擂台前,我才知道,她的钱都是从哪里来的。

看到她被人一拳砸在台上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弱小无能。

我不想哭,我想上台杀了那些人,可眼泪却不自觉的流下来。

我们的安稳是她拿命换来的,我不能让自己的一时意气毁掉它。

我背着阿荷回了家,她知道我生气了,说话小心翼翼。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我生的是自己的气。

我用她挣来的钱买了很多东西,把房间烧的热热的,只求她能舒服一点,再舒服一点。

这是那时的我,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那年除夕,她包了馄饨,手艺不赖,让我又想起了娘亲。

我的眼泪掉在碗里,她的眼泪掉在了锅里,我知道,她也知道。但我们谁也没说。

后来她不再打拳,而是去卖馄饨,我在山间打猎,精进了射技。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她甚至想供我去读书,可惜,北边开始打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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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寻视角 2:

我在军营里如鱼得水,似乎我生来就该属于这里。

我给阿荷写信,可她从不给我回信,我看着别人有亲人娘子寄来的信件包裹,很羡慕,但我不敢提,我怕她省吃俭用。

我只敢把想说的话更多的藏在事无巨细的日常里:

烤了兔子,我想起了你。

吃了肉汤,我想起了你。

战场上的月亮很亮,和柳沟村的一样,我想起了你。

收到阿荷寄来的包裹,是那几年最开心的一天。

糟糕的剪裁和蛛网般的针脚,摸上去还有她的温度。

我白天把狐狸毛的背心穿在护心镜外面,很暖,还有她的香气。

救成王的那天,箭朝我射过来时,我没有想别的,只想起我生病受伤时阿荷红着的眼。

好在,她又护了我一次。

之后的两年,我和成王密谋计策,拉长战线,养精蓄锐,太子身边的幕僚大多是成王的人。

太子鲁莽,四皇子傲慢,挑动起来,易如反掌。

那两年,四皇子监军,我是成王的左膀右臂,很多双眼睛盯着我,我不敢再给她写信了。

终于那一天到了,太子逼宫,皇子被杀,皇帝病逝,成王即位。

一切顺理成章,爹娘沉冤得雪,孟府的招牌又重新挂了起来。

是时候,给它找一个女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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