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低垂着眼眸,看着曾经轰动一时的新闻一个个跳入眼帘,脑海里沉睡的记忆随之复苏:
【2025年3月,D国灭门惨案】
她躲在床底下,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男人手里架着电锯,穿着一双蓝色拖鞋走了过来。
拖鞋的边缘磨破了,踩在卧室门口的毛毯上,踩出里面粘稠的血浆。
下一刻,男人骤然俯身,他歪着头看着她,露出一个瘆人的微笑,“找到你了。”
【2025年6月,M国无差别杀人事件】
尖叫声在四面八方响起,她站在街头,看着无数人影在惊慌中跑动。从她身侧经过时,卷起闷热的风。
她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跑动,不知道被谁撞了一下,膝盖磕地时瞬间传来一阵刺痛。
她抓住旁边的栏杆才爬起来,手上的血在金属表面印下血印。
身后很近的地方传来了子弹上膛的声音,一阵冲击力从背部进入,穿过胸腔,在她的身体内部炸开。
她痛到失声,再次倒了下去……
【2025年12月,S国女学生奸杀案】
教室的天花板很矮,头顶有一盏日光灯,发出接近寿命终点的嗡嗡声。
旁边的白色墙皮在陈年水渍的侵蚀下,也变得坑坑洼洼。
她听到了好几个男同学令人作呕的声音,混杂着嬉笑。
她想逃离这里,但身体根本动不了。
整个人灵魂出窍,只剩下永无天日的昏暗……
……
安宁的心,随着每一个细节的确认,一点点沉入冰冷的谷底。
仅在过去一年内,就有好几件震惊世界的恶性案件,和她梦中的某些片段高度重合。
这种相似度,绝非是一句既视感,或者是巧合就能说得通的。
新闻里的字像利刃一样扎进她的脑海,那些可怖的画面在她记忆中被唤醒后,正在反复凌迟着她的神经。
无尽的愤怒和悲伤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燃烧着她残存的理智。
安宁恨那些凶手,恨那些轻易夺走无辜生命的人渣,恨他们在做了这些滔天恶行之后,竟然还能若无其事地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
但她更恨自己。
这些梦明明给了最清晰的细节。
气味、声音、触感,甚至是死亡逼近时的温度,却又吝啬地隐去了所有能帮助她辨识和干预真相的关键信息。
所以此时此刻,她只能干坐在书桌前,看着屏幕上的这些悲剧,满心都是无力。
如果不是此次雪顶山梦境过于巧合,让她带着一种近乎直觉的猜疑去比对。
她根本不会发现自己混乱的噩梦和现实世界的悲剧之间,竟然隐藏着如此荒诞的关联。
如果……如果早知道自己的梦能联系现实,甚至可能是某种预知,她绝不会逃避。
她一定会想办法记住更多细节,或许能做点什么?
哪怕只能给警方提供一个模糊的线索?哪怕只能让凶手早一天被抓捕归案?哪怕只有很小的可能,能够救下受害者的生命?
虽然理智告诉她,这想法实在太过天真,但那种无形的巨大负罪感,依旧缠绕在心头。
可安宁不知道的是,在她思索着这些念头的同时,面前的电脑屏幕,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仿佛某个更高维度的存在,正在无声地回应她。
她沉浸在浓烈的情绪之中,未曾察觉。
因为这次噩梦有一个异常点,让她怎么想也想不通。
在以往的梦境中,她虽然也是附身在别人身上,但是并不能自主支配原主的思想和行为。
只能被禁锢在原主躯壳里做个旁观者,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无力改变任何事。
而这一次的雪顶山梦境……
安宁清楚地记得,从她在梦中醒来,拥有意识的那一刻起,她所做出的每一个行为,皆是出自她自己的意识!
却没想到,那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是凶手为了引诱受害者完成自杀假象的的一环!
如此想来,受害者的身体在此之前应该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
所以,无论醒来的是她,还是原主本人,都难以改写后面发生的惨剧。
一切,都是凶手刻意为之,好营造出死者看似自杀死亡的完美假象。
这个认知,让安宁不寒而栗。
……
时间在焦虑不安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好在刘沉在D国从本科读到博士这些年,还算积累了些人脉。受害人又是他的直系学妹,打听起消息来没那么困难。
经过托人几经周折的调查后,总算在晚上有了结果。
“安宁……”
刘沉的信息在群里弹出,语气凝重:“我托了不少关系,打听到了死者被发现时的穿着细节……驼色山地靴、黑色登山裤、右腿有刮伤、包括那枚医科大学的校徽……”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如何将这惊人的事实陈述出来,“你说的那些,统统对上了。”
他的信息继续传来,带着一种越来越难以置信的语气,仿佛他本人自己也在消化这个荒谬的事实:
“我还联系到了最早发现尸体的目击证人,是一个住在山脚附近,以捡菌子谋生的孤寡老人。”
“据他回忆,死者上吊用的是一根粗麻绳,吊在一个小土坡旁的歪脖子树上,从那里往上看,正好能看到雪顶山的山顶。”
“如果说这些都还可能是某种惊人的巧合……”他的语气越来越笃定,就像是在进行最终的审判;“那有一点,我觉得肯定不是巧合!”
“警方推断的死亡时间,是凌晨四点四十分左右,和你估算的从梦中惊醒的时间,几乎完全一致。”
“哪怕我再不愿意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我也不得不承认……安宁,你的梦,的确超乎了现实的理解范畴。”
在群里一直紧张围观的顾灵,本来还以为只是安宁最近压力太大,精神紧张,才把噩梦和一些不幸的巧合混为一谈。
但当刘沉的调查结果出来时,正在喝水的她,手一抖,玻璃杯直接脱手摔在地上,发出尖锐的碎裂声。
可她完全顾不上了,立刻抓起手机:“我的天!安宁!我们去趟医院吧!去国内最好的脑科医院,找最权威的专家!彻底检查一下!!”
信息继续噼里啪啦地跳出来,“这次我陪你一起去!刘沉你也一起!请不到假也要一起!”
“对!”刘沉没有丝毫犹豫,“我这就买票回国!我们一起想办法!”
面对好友们的急切的关心,安宁虽然对一切早有最坏的预料,但当真的尘埃落定的这一刻,她心中还是难免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无助中。
接下来要怎么办呢?要去报警吗?
拿着自己做的梦,和刘沉打听来的那些根本无法作为法律证据的细节,去和警察说:“您好,我梦到一个女孩被杀了,请你们重新调查?”
警察会相信自己所说的一切吗?会不会觉得她是个胡言乱语的疯子?!
或者更糟……把她抓进什么不为人知的神秘研究所,当成怪物一样切片研究?!
一想到这些可能性,安宁下意识地瑟缩成一团抱住自己,仿佛这样能获取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这是一种渺小个体面对无法理解的庞大力量时,最原始的恐惧。
她看向窗外,此时天色彻底放暗,最后一丝落日余晖也被夜色吞噬干净,傍晚的冷意在房间蔓延开来。
安宁的身影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扭曲的影子,仿佛被放大的恐惧本身。
充满未知的夜晚,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