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王姨。”我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目光却直直落在她脸上,“以后就多劳您费心了。”
说着,我夹起那块啃过的排骨,慢悠悠放进她面前的白瓷碟里。
“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冲她笑,嘴角笑弯弯得,眼中却充满寒意,“您忙了一早上,尝尝?”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化开,用公筷把排骨拨到一边,柔声说:“璋璋自己吃吧,阿姨不饿。”
我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笑容在脸上挂了很久,久到连爸爸都察觉到几分异样,清了清嗓子说:“吃饭吧,菜要凉了。”
我低头吃了一口饭,爸爸如此信任王瑾喻,我把证据罗列的如此详尽,就一句轻飘飘的澄清就放过了。不禁对上一世的自己心疼不已。
五岁那年,母亲病危,父亲正在汉口盯一个江防工程,赶回来时只见到母亲最后一面。我十岁的生日,他在南京谈工部局的承包权,托人带回来一个洋娃娃,却忘了写贺卡。我去巴黎留学,他送到码头,船已经鸣笛了,他还在接长途电话,只来得及喊了一句“到了来信”。
他不是不爱我。是爱被切割成了太多份——分给沈德记的三百多个工人,分给正在施工的项目,分给工部局那些没完没了的招标会、验收会、协调会。等他想起来要分给我的时候,我已经长大了,他忘了该如何关心我,我也早已习惯了自己面对一切。由于王瑾喻吹的耳边风,我没能进入“沈德记”工作。
几家大的建筑公司碍于我的身份不肯收我,只能进入了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建筑公司,我能感觉到老板的意图只是想通过我攀上“沈德记”。
我就是“沈德记”的长女,走到哪里都脱离不掉这个光环,王瑾喻的想法太天真。
我开着藏青雪佛兰小轿车驶出沈公馆去上班,与一辆黑色福特擦身而过,我瞥见了管家陈叔的远房侄子,那个门房小子——秦静深。
他的目光正看着前方,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车。擦肩的那一刻,早上的阳光正好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碎金般落在他脸上。
他鼻梁挺直,金丝边眼镜架在上面,将眼波滤得愈发淡远,看不出半分情绪。
我被这清冷的神态吸引。
上一世的他是这样的吗?
记忆中,他不过是个半大少年,衣衫破旧,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手上满是冻疮与薄茧,低着头不敢看人,连回话都带着几分瑟缩与局促。
那时他刚入府,做事毛手毛脚,打翻茶盏、折坏花枝是常事,被管事训斥时,只攥着衣角沉默站着,一身狼狈与窘迫,看得人心里微微发紧。
初印象印进了心里便不容易被抹去。更何况出了那件事,我对他说,再也不许出现在我眼前。
一上午跟着经理跑工地,很辛苦,但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从小到大,继母给我吃的苦更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