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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9-07 22:07:17

在桃花谷捡到一个长龙角的小团子,一见面就抱着我的腿喊娘亲。

我养了他两天,越养越不对劲儿——他一哭,天就裂开一道缝;他一闹,满谷桃花瞬间成灰。

第三天,一个银发男人踏着魔气找上门:“夫人,该回家了。”

我愣在原地:“我什么时候嫁人了?!”

1 捡到个长角的

师姐谢青梧下山办事,我谢无音负责望风。

这是我俩合作三年摸索出来的最优分工——她打架,我买菜,各司其职,谁也别嫌弃谁。

临行前,她站在山门口,一身利落的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半个时辰后,落英溪边汇合。你别又跑去喂那些没良心的。”

“放心,”我把钱袋往怀里一塞,“我就逛逛。”

她盯了我三秒,随后御剑走了。

我转头就进了镇子,先买了三斤灵麦、两坛青梅酒、一包辣得能把舌头烧穿的赤火椒,又跟卖腐乳的老太太磨了半刻钟嘴皮子,硬是把两文钱磨成了一文半。

老太太一边装罐一边叹气:“姑娘,就你这架势,能嫁出去吗?”

“嫁不出去,但我吃得好。”抱着罐子,我理直气壮。

回程路过落英溪,我蹲下来洗了把手。溪水清凉,泡着几瓣被风吹落的桃花,一路打着旋往下游去。

桃花谷的毛茸茸们平时就爱在这一带打滚——我怀里那块桂花糕,就是给它们留的。

结果今天,我招呼灵兔的手还没伸出去,怀里先撞进来一坨软的,热的,沉甸甸的东西,力道之大撞得我往后踉跄,一屁股摔在草地上。

我低头。

一个小孩,红肚兜,单髻,额侧一对小龙角。

“娘亲!”他仰脸看我,眼睛红红,抱住我的大腿不撒手。

……?

我看了看四周。

溪水,桃树,几只灵兔从草丛里探出头。

周围没人。

我低头,拉住他的手,蹲下去跟他平视:“小娃娃,你认错人了。”

“没认错!”他急了,声音脆脆的,还带着奶气,“你就是娘亲!”

“我说,你这话术不行啊。”我戳了戳他脑门,“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

“夜明昭。”

“昭昭啊。”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我发誓,这俩字是从我嘴里自己溜出来的,舌头没打弯,嘴唇也没对位置,就那么滑出来了,跟打了个嗝一样自然。

小团子眼睛唰地亮了,亮得我心里发毛。

“娘亲记得昭昭!”

“不是……主要是你这名字有点烂大街,随便猜都能猜中。”

他不信,抱着我的胳膊直晃:“那娘亲知道昭昭几岁了吗?”

“三岁。”

“五岁!”

“你看,”我一摊手,“猜错了。我不认识你。”

他愣住了,嘴一瘪,眼眶里的水又开始晃。我头皮一阵发麻——我这个人,别的都扛得住,就扛不住这个。

“行了行了,先吃东西。”我把桂花糕塞他手里,“吃完我带你去找你爹娘。”

“我不去找爹娘!”他一边啃一边说,含含糊糊的,“我有娘亲和父君。娘亲,我们回魔界吧,父君找你找得好苦——”

“停。”

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挡在他嘴前。

“你叫我娘亲,我当你小孩子嘴甜。你长这个玩意儿,我当你胎里带的。”我指了指天上,又指了指他脑门上那两只紫不溜秋的小角,“但你不能既叫我娘亲,又要带我去一个我听都没听过的地方。”

那两只角我顺手摸了一把,还挺光滑。

“可是——”

“没有可是。”我把他拎起来掂了掂,轻得跟只猫似的,“走吧,先回谷里吃顿饭。”

“嘶……”

“娘亲?”

我把他往上托了托,他顺势搂住我脖子,小胳膊勒得挺紧,左肩胛骨那儿旧伤被他压到……

怎么感觉有点烫?

“没事,老毛病。”我揉了揉继续说,“小孩,我虽然身无长物,但做饭是一绝。饿着肚子的,我不捡。”

*

谢青梧回来的时候,我正蹲在灶房门口削萝卜。

她一看见坐在我旁边、捧着碗喝粥喝得满脸米粒的团子,剑眉立刻竖起来。

“谢无音。”

“在。”

“你去买菜,买回来个孩子?”

“溪边捡的,跟捡毛茸茸一个流程。”

“他头上有角。”

“我看见了。”

“紫色的角。谢无音,你知道紫龙角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爹可能秃头?长不了头发,只能长角。”我诚恳地说,“基因嘛,没办法。”

谢青梧深吸一口气,抽出玉简就要跟宗门汇报。

小团子从碗后面探出头,看看我,又看看她,碗沿挡住了半张脸,眼睛却亮得不行。

我伸手把他脑袋按回碗后面:“吃你的。”

*

当晚,这小家伙哭了。

我本来已经睡熟了,又被一阵抽气声吵醒。摸黑爬起来一看,那小团子坐在窗沿上,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在黑暗里小声说了一句话。

我没听清。凑下去,把耳朵支棱起来。

“娘亲……是不是不要昭昭了。”

我说不出话。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心软得毫无原则。谷里那些毛茸茸,断腿的、瞎眼的、被雷劈焦半边的,我全捡回来过。谢青梧为此骂了我三年,我一句没听进去。

可眼前这个不太一样。

“我没有不要你。”我走过去,尽量把声音放软,“我只是……根本不认识你啊。”

“不认识也没关系。”他眼泪汪汪地抬起头,两只小角在月光下泛着淡紫的光,“昭昭认识就好!”

“娘亲——”

“昭昭以后乖乖的,再也不乱跑了,娘亲别不要昭昭——”

话音未落,天上炸开一道响……

好像不是雷。

我抬头。

夜空从东边一直裂到西边,裂开一道细长的缝,黑得看不见底,边缘泛着猩红的光。桃花谷里所有毛茸茸同时炸了毛,此起彼伏地叫成一片。

小团子还在哭。

而那道缝,随着他的哭声,一点一点裂开。

我把团子从窗边抱起来,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

唉……

谢无音,你能不能长点心?

2 我什么时候嫁人了

第二天,我切实体会到,什么叫“捡了个麻烦”。

事情是这样的——

谢青梧一早就收到了宗门的传讯玉简,催她把昨天的妖兽讨伐结果详细上报。她一边抠玉简一边用眼睛扫蹲在门槛上啃桃酥的团子。

“这孩子的事,我得跟掌门说一声。”

“说什么?”

“说你在溪边捡了个长角的。”

“……”

“谢无音,紫龙角。整个修真界能长出紫龙角的,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你这不是捡孩子,你这是捡了个祖宗!”

我把最后一勺糖桂花浇在蒸糕上,悠悠开口:“那你就跟掌门说,你师妹捡了个祖宗,正在给他做饭。”

“你——”

“师姐,他才五岁。”

“五岁的小龙,比五千岁的老龙更吓人。”

她说完就走了,御剑往自己谷中竹舍的方向去。

我端着蒸糕转身,团子站在门槛上,手里的桃酥被攥得裂开,细碎酥渣不断从指缝撒落。

他没哭,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谢青梧离开的方向。

“娘亲。”

“嗯?”

“那个姐姐,是不是要把昭昭送走?”

“没有的事。”

“她要跟掌门说。掌门是不是很厉害?是不是能管很多很多人?”

“……是。”

“那掌门来了,是不是就要把昭昭带走?”他看着我,声音开始发抖,眼睛慢慢红了。

“你听我说——”我放下蒸笼。

“昭昭不去!”他突然用力地喊起来,“昭昭不去没有娘亲的地方!”

他一跺脚。

我真真切切地看见——

以他落脚的那块青石为中心,荡开一圈黑气,波纹扫过的地方,桃花先是失了颜色,然后一瓣一瓣地往下掉,落地的瞬间化成灰烬。

满谷桃花,就那么枯了。

从谷口一直到后山,从溪边一直到我的灶房门口。粉的,白的,全成了灰,风一吹就扬起来,扬得漫天都是。

毛茸茸们四散奔逃,有几只灵狐直接钻进了我的裙底。

团子站在原地,也吓傻了。他看看自己,又看看漫天飞灰,嘴一瘪——

“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咳咳咳……有点儿呛。

我冲过去把他抱起来,他整个人抖得像片叶子:“娘亲……昭昭错了……昭昭不是故意的……昭昭不敢了……”

“没事没事,”我把他按在怀里,一下一下拍他的背,“桃花明年还能开,不碍事。”

“可是……可是……”

“嗐,可是什么呀,我最擅长救东西了。”我转身坐下,把他放到我腿上,轻轻晃悠:“断腿的救过,瞎眼的救过,被雷劈焦的也救过。几棵树而已,难不倒我。”

“真的?”

“骗你干嘛。”我轻轻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再生气,冲我闹。别冲花。”

他愣了半天,忽然扑过来,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小胳膊勒得我左肩那道旧伤又是一烫。

我咬着牙,没推开他。

*

谢青梧傍晚回来的时候,站在谷口直愣神。

“……花呢。”

“枯了。”

“全枯了?”

“全枯了。”

她缓缓转过头:“谢无音。”

“在。”

“我给你一天时间。”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抢先答:“我知道,一天足矣。我救得回来。”

“我不是说花。”她走过来,蹲下,把团子从我身后拽出来,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小娃娃,你告诉姐姐,你昨天哭的时候,天上是不是裂了?”

团子看看她,又看看我。

我点了下头。

他小声说:“……是。”

谢青梧的脸色变了。

她站起来,抽出玉简,握住玉笔在上面飞快书写。

“师姐。”

“我得报上去。这不是我一个人能扛的了。天裂,花枯,紫色龙角——无音,就算我不找事,也会有事来找我们的。”

*

第三天,“事”来了。

我在灶房里熬粥。天还没亮透,毛茸茸们挤在灶膛边烤火,团子趴在我腿上打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然后所有的毛茸茸,在同一秒钟,四散而逃。

“怎么了——”

我握着汤勺,话没说完,天光灭了。

灶膛里的火苗“噗”地矮下去一截,粥锅里的米汤泛起一圈圈涟漪。

我抱起团子慢慢向外看。

院子里站着个人。

银色长发,黑色发冠,一袭暗紫长袍曳地。他背对我,仰头看着门前那棵枯死的老桃树。

我认不出他是谁。但——

“父君——!”

怀里的团子猛地挣出去。

那人见状,顺势俯身将孩子揽进臂弯,低头,下颌反复摩挲着孩子软绒绒的发顶,熟稔得不需半分思索。

“昭昭。”他开口,“不是让你在谷外等我。”

“昭昭等了!”团子揪紧他的衣领,瘪着小嘴,带着几分撒娇的怨气,“昭昭等了好久……父君一直不来,昭昭就自己跑出来找娘亲了!父君你看——”

团子转过头,抬手指向我。

那个人,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来。

我说不清那一眼是什么样的。

只看到他抱着团子,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深紫的袍角扫过满地桃花灰,扬起一层薄薄的粉尘。他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我攥着手里的汤勺,不知往何处放。

“夫人。”他开口了。

……?

“该回家了。”

“不是——”我愣在原地,“你等会儿。你刚才叫我什么?”

“夫人。”他平静笃定,“三年了。”

三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视线掠过他、他怀里的小孩,最后落回自己——

一个守在桃花谷,整日钻研吃食,闲来逗逗山中灵兽,只求安稳度日的避世闲人身上——

“我什么时候嫁人了?!”

3 姗姗来迟

我说完那句话,院子里静了很久。

那个银发男人就那么看着我。

我以为他会发火。

按常理,一个男人找了老婆三年,找着了,老婆第一句话是“我什么时候嫁人了”——这搁谁身上都得炸。

但他只是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然后问:

“你叫什么名字?”

“谢无音。”

“谢无音。”他重复了一遍,“你认得昭昭吗?”

“三天之前不认得。”

“你认得我吗?”

我摇摇头。

他的手抖了一下。

虽然被抱孩子的姿势盖过去了。但我还是看见了。

“父君?”团子仰起脸,“娘亲怎么不认识我们了呀?”

他低头,抬手在团子头顶揉了揉,很轻地说:“没事。”

然后他抬起头看我。

“那我重新说一遍。我叫夜沉渊。”

“哦。”

“他是夜明昭。我们的儿子。”

“哦——这句他倒是跟我说过。”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是我妻子。三年前是,现在也是。”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跟他好好掰扯掰扯这个逻辑问题——

“尊上——!”

一道黑影“咚”地一声从天而降,砸在我院子的鸡窝旁边,砸塌了半面墙。

我一院子毛茸茸吓得集体升天。

那黑影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鸡毛:“尊上!少主找着了!属下循着气息追了整整三——”

他话说到一半,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场面。

魔尊抱着少主站着,旁边是失踪已久的魔后。再旁边,还有一个青衫女修,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苍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属下是不是来晚了?”

*

我得说,苍溟长得不赖。剑眉星目,身板笔直,标准的魔界猛将长相。

他爬起来第一眼看见谢青梧。

然后,他就卡住了。

“你……”他呆愣愣地望着师姐,“你是哪个门派的?”

谢青梧没理他。将剑拔出三寸。

“哇!你这剑真好!”

“闭嘴。”

“你拔剑的样子真好看!”

“我说闭嘴。”

“尊上——”苍溟转头,非常激动,“这位仙子是?”

“不认识。”夜沉渊连眼皮都没抬。

“那能不能认识一下——”

“不能。”谢青梧手腕一振,长剑彻底出鞘,清亮剑光横在身前,她目光冷冷扫过二人:“你们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苍溟立刻来了精神:“我们是来处理魔兽的!三年前那场——”

“苍溟。”

夜沉渊只叫了他的名字。

苍溟“咕咚”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脖子都憋红了。

我眯起眼睛。

“三年前那场什么?”

没人说话。

“三年前那场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院子里又安静了。团子在他爹怀里打了个哈欠。

谢青梧先反应过来,转头看我:“三天前我下山清剿魔兽,到了地方才发现,魔兽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我当时还纳闷,是谁干的。”

我心头一动,许多碎片串到一处。

师姐那会出去,半天不到就回来了,回来时身上一滴血都没沾。

原来不是她手脚快,是有人替她打完了。

“所以,”我看着那个银发男人,“你们是来打魔兽的。”

“是。”

“打完发现孩子丢了。”

“……是。”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你就让一个五岁的孩子在魔兽窝边上自己待着?”

“我让他待在阵里。”

“阵?”

“我亲手画的。他出不来,别人也进不去。”

“那他现在怎么在这?”

夜沉渊一时语塞,团子在他怀里不安地扭了一下。

“……是、是昭昭自己咬破手指头的。”

团子抠着自己的衣角,声音越说越小,“父君的阵法认血脉,我用血重新画了符,就跑出来找娘亲了……”

我闭了闭眼。

一个五岁的小孩,咬破自己的手指,用血画符,破开他爹亲手结的阵,就为了跑出来找他娘。

我抬手,把团子从他怀里接了过来。

夜沉渊愣了一下,手松到一半又收紧了。

“我抱一下。”

他松开了。

团子一到我怀里,立刻把脸埋进我肩膀,两只小角蹭得我脖子发痒。我拍着他的背,只觉他紧绷绷的小身子,正一点点松弛下来。

“你找了他多久。”我抬头问。

“已经三天了。”夜沉渊开口,“阵法一破,我便知晓,当即派苍溟循着气息追查。”

“唉……”苍溟接过话头,一脸苦相,“属下沿着气息一路追,追到落英溪就断了——少主在那儿待得太久,气息全让桃花味儿盖住了。属下在附近转了三天,就差把这片山翻过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摊手,摊到一半又想起什么,转头冲谢青梧露出一个笑:

“不过也不白来。”

*

我抱着团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行。事情我大概听明白了。魔兽闹得凶,你们下来清,孩子跑丢了,你们追着气息找到这儿。”

“但有一件事我还是没弄明白。”

“你凭什么觉得,我是你夫人?”

我说完这句,苍溟“噗”地一声笑出来了。

笑到一半,发现没人跟着笑,又赶紧捂住嘴。

“不是,尊后,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真不知道。”

“那您总该听说过吧?”苍溟瞪大眼睛,“三年前九幽魔尊渡天劫,差点魂飞魄散——这事儿整个修真界都传遍了啊!”

我茫然地摇头。

“我听说过。”谢青梧在旁边接了一句。

苍溟一拍手:“对!就是那场天劫!”

“那场天劫怎么了?”

“那场天劫,尊上渡过去了。”苍溟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眼神还总往夜沉渊那边飘。

“那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但——”苍溟左右看看,凑近了些,“外头都在传,说尊上之所以能渡过去,是因为他献祭了自己的妻子。”

“杀妻证道——这四个字,传了整整三年。”

我看向那个银发男人。

他站在那儿,面无表情。

“随他们怎么说,我从不辩解。”他开口了,语气平静。

“为何不辩?”

“因为……”他终于看向我,“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你去了哪儿。”

我说不出话。

就在一片静默之中,一阵“咕咕——”的腹鸣突兀地响了出来。

我低头看向怀里的团子。小家伙垂着眼睛,委屈巴巴地蹭了蹭我:“娘亲,昭昭肚子饿了。”

“可是,父君做的饭很难吃。”

“……啊?”

“父君做的饭,可难吃了。”团子抬起头,一脸严肃,“昭昭吃过一次,拉了三天肚子。”

苍溟在旁边疯狂点头,点头的动作刚做一半,瞟到夜沉渊的脸色,硬生生把脑袋僵在半空。

气氛微妙得可笑。

我怀里的小孩,正用两只小小的紫角蹭着我的衣襟,可怜兮兮地等着吃食。一旁大师姐,手还按在剑上,指节都绷出青筋。

我叹了口气,打破僵局:“先吃饭吧。灶房锅里还留着蒸糕,我再简单炒几个菜。别的事暂且放一放。”

此话一出,场中几人皆是一怔。

苍溟第一个回过神,立刻拱手:“属下来打下手!劈柴烧火都不在话下!”

夜沉渊嘴唇动了动,也低声开口:“我也可以……只做杂活。”

谢青梧神色几番变换,终究是松了口:“我来洗菜。”

“行,”我说,“那就走吧。”

4 抬抬手的事儿

下午的灶房,九幽魔尊负责劈柴。

他把斧头拎起来的时候,看那架势,我差点以为他要劈的是我的灶台。结果他一斧头下去,碗口粗的梨木——整整齐齐地碎成齑粉,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我们俩对着那堆木粉沉默不语。

“力道大了。”他认真地评价。

不是力道的问题,这简直是杀鸡用屠龙刀……

“等等,这个不行。”我把菜刀从他手里抢救出来。

最后是苍溟劈的柴。

这位左护法一边劈一边搭讪,劈一根柴说三句话,柴劈得歪七扭八,话说得天花乱坠。谢青梧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蹲在溪边洗菜。

我凑过去小声问:“师姐,他一直说,你不烦?”

“不干活光说话的男人,我最烦。”谢青梧头也不抬。

苍溟听得一激灵,斧头抡得跟风车一样。

*

晚饭是四菜一汤。

我炒菜,夜沉渊烧火。

他往灶膛里塞了整整六根柴,又把火煽灭两次。

火第三次灭的时候,我忍不住了:“你真自己动手做过?”

灶膛前,那个三界最强的男人,脸上沾了一道灰,举着火钳蹲在地上,非常艰难地说:

“做过,但我以前不用火。”

“那用什么?”

“术法。但昭昭说,火做的饭更好吃。"

“对,父君用火做过两次糖醋排骨呢!”

团子扒着灶台边缘,小眉头轻轻皱着,一本正经补充:“可是和娘亲现在做的一点也不像。父君做的,样子黑乎乎,味道也怪,吃着一点都不香。”

“然后呢?”

“然后,昭昭吃一次,肚子就疼一次!”小团子垮着脸控诉,语气委屈,“两次都拉肚子,可难受了。”

我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身侧的夜沉渊沉默着没反驳,耳根悄悄染上红晕,灶膛里跳动的火光落满他侧脸,将那双传闻里冰冷杀伐的眼眸烘得温和透亮。

哈,这哪是什么魔尊、少帝,不过是馋嘴贪甜的娃,和不会生火的爹。

*

黄昏的桃花谷,是灰的。

我端着最后一盘菜出去,天边正烧着一片橘红。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满地桃花灰照得金灿灿的——远远看着,倒像是铺了一地金粉。

可一抬头,全是枯枝。

几千棵桃树,从谷口一直枯到后山,光秃秃地杵在暮色里。

风一过,灰扬起来,险些落进我的菜盘子。

我默默把盘子往怀里挪了挪。

“……先吃饭吧。”

众人围着石桌坐定。

谢青梧坐在我的左手边,长剑横放在膝头。我的右手边挨着团子,小家伙坐在石凳上双脚悬空够不着地,腮帮子吃得圆滚滚的。

夜沉渊坐在我对面,坐姿端正得像在参加什么大典。

至于苍溟……他自打坐下,眼睛就没从师姐身上挪开过——被瞪了三次,第四次学乖了,改成用余光瞄。

夜沉渊想给团子夹一筷子青菜。

团子“啪”地捂住碗:“不要父君夹的!”

“为什么?”

“父君夹的菜,有毒。”

苍溟一口汤喷了出来。谢青梧的肩膀抖了一下。

夜沉渊的筷子悬在半空,收回去也不是,放下去也不是。

我把团子的碗端过来,夹了块排骨放进去:“行了,你父君只是不会做饭,又不是真会下毒。”

“可是昭昭的肚子……唔……”

夜沉渊动作极快,抬手夹起一块蒸糕,精准塞进小家伙嘴里。

团子鼓着脸蛋瞪圆了眼睛,夜沉渊神色淡定,若无其事收回筷子:“吃饭,别多话。”

饭吃到一半,晚风掠过庭院,一朵粉嫩桃花悠悠飘落,轻轻落在石桌中央。

谢青梧抬手将那瓣桃花拾起。

她指尖摩挲着柔软的花瓣,眸光微沉,片刻后放下筷子,悄悄给我递了个眼色。

我心里清楚,师姐这是要谈正事了。

“九幽魔尊。桃树,是桃花谷的立谷之本,繁盛千载,如今却毁于一旦。”

夜沉渊抬起眼,苍溟也摞下筷子。

“不过,今日谷中繁花尽枯,不是无音的错。”谢青梧目光锐利,直直看向对面的男人,“是你儿子动怒毁了整片桃林。”

“你口口声声说你是无音的丈夫,是……昭昭的父君。”

“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来自何处,既然你要认这层身份,那孩子闯下的祸,就该由你承担。”

“若你能把桃花谷的桃树救活,今日种种,我可以既往不咎。”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夜沉渊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了一眼那片从谷口一直枯到后山的桃林。

然后,他抬起了一只手。

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我没看见任何灵力波动。

他只是抬了抬手。

然后——

“呼”的一阵风。

从谷口开始,第一棵枯树立刻抽出了新芽。那芽长得极快,肉眼可见地窜出枝条、展开叶片、鼓出花苞——然后“啵”地绽开。

紧接着是第二棵,第三棵……

生机从谷口一路往后山抹过去。枯枝抽条,新芽吐蕊,粉的白的轰然炸开,一层一层漫上山腰,漫上后山,漫到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那股“呼”的声浪从我们脚边一路推到天边。

花瓣落下来。

漫天都是。

夕阳正好卡在西山顶上,把整片新开的花照得透亮,每一瓣都像是在发光。

满谷的毛茸茸从各处钻出来,仰着头在花雨里疯跑。

团子兴奋地放下碗,从凳子上溜下去,张开手在院子里转圈:“花花!娘亲你看花花!”

夜沉渊收回手,转身,回来,坐下,重新拿起筷子。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苍溟在旁边挺直腰板,下巴抬得老高,一脸“怎么样,厉害吧”,还非常谦虚地补了一句:

“尊上还没用全力。”

我和师姐缓缓地、缓缓地对视了一眼。

条件开低了。

我压低声音,痛心疾首:“师姐。”

“……闭嘴。”

“你哪怕再要点别的呢。”

“我说闭嘴。”

*

那一夜的桃花谷,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桃花是傍晚才开的,开得太急,花气全闷在谷里,浓得化不开。

风一过,整座山谷都在往下落花瓣。

月光从东边照过来,穿过花枝落下来,地上一片斑驳。

毛茸茸们在花树下打滚,滚得满身花粉。有只白狐从花堆里滚出来,打了个喷嚏,把自己吓一跳,又钻了回去。

团子追花瓣追得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追。夜沉渊站在廊下看着他,嘴角有一点浅浅的弧度。

我抱着碗清茶坐在门槛上。

谢青梧在院子另一头就着月光写玉简。

苍溟同样端着茶碗,蹲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也不说话,就那么捧着碗看。

看了半晌,他忽然小声说:“仙子,你写字真好看。”

谢青梧的笔尖顿了一下。

“……滚。”

“哦。”苍溟端着碗往旁边挪了半尺,蹲下,继续看。

*

夜深了,团子玩闹得疲乏,我便把他抱进屋内安顿睡下。

谢青梧收了玉简回屋,临走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有事喊我”。

我点了下头。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夜沉渊两个。

他在我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月光落在我们中间那块空地上,花瓣一片一片飘下来,落进那道光里。

“谢无音。”

“嗯?”

“我……再问你一次。”他转过头,“你当真不记得我?”

“不记得。”

“不记得魔界,不记得婚礼,不记得昭昭?”

“……不记得。”

“那道疤呢。”

我一愣。

“什么疤?”

他看着我的左肩。

我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捂住了那个位置。

“你左肩胛骨下面。有一道疤。”

我的呼吸停住了。

那道疤是我三年前从天上掉下来之后才有的。刚醒来那阵子疼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足足养了小半年,痛感才慢慢消退。

当初宗门里主修医术的师兄过来为我诊治,查验过后,推测是坠落途中被尖锐之物刮蹭留下的伤口。

可从没有外人看见过它。

“你怎么知道?”

“那不是伤。”

“那是什么?”

夜沉渊看着我,月光落在他眼睛里。

“那是我印的魔纹。”

我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魔族娶妻,要在妻子身上印一道魔纹。魔纹认主,也认心。一旦印下,便得魔界庇护,倘若你身陷危难,即便远隔千里,我心中亦会生出警兆。”

他语气微沉,继续道:“可这羁绊也有代价。若是二人长久分离、脱离魔界的力量滋养,魔纹便会反噬肉身,化作经久难愈的伤疤。”

“唯有我们再度相逢,这道烙印,才会重新显露成型。”

“魔界没有桃树。”他垂下眼,“你嫁过去时跟我说,你想再看一次桃花。魔界寸草不生,我只好印了一朵在你肩上。”

“那时你说——这样很好,以后无论走到哪儿,身上都带着朵桃花。”

晚风拂过庭中桃树,零落的花瓣悠悠飘下,有一片落在我的手背上。四下没有动静,只有枝叶细碎的沙沙声,漫在融融夜色里。

我不记得这些。一个字都不记得。

可我左肩那道疤,隔着衣料,烫得像是在烧。

热意透过衣衫隐隐传来。

我心头一震,下意识抬手往后背探去,指尖刚隔着布料触到那片伤痕,心底便翻涌起巨大的慌乱。

“我……回房一趟。”

来不及多说什么,我猛地站起身。

屋内,月色透窗而入,清辉洒落床榻。我背对着月光,稍稍解开衣襟,转头向后看去。

那不是坠落刮蹭出来的粗糙裂口。

那是一朵花。

半开的模样,边缘卷着小小的弧度,自左肩肩胛骨往下,缓缓延展。

月光清清楚楚照出完整的花纹。

我僵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院外,夜沉渊并未跟进来。

他立在房门之外,安安静静地等候。

过了许久,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回想起三年前,我刚流落桃花谷。

第一眼望见这片漫山盛放的灼灼桃林,心底就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仿佛我本该属于这里。

那时我只当是绝境之中的错觉。

哪里知道,我的身上,本就一直携着一朵桃花。

5 放开我师妹

我在屋里坐了很久。

院外,夜沉渊还站在门口,慢慢和我说着话。他没有敲门,只是用聊天的方式告诉我,他没走。

“夜沉渊。”我说。

“嗯。”

“……进来吧。”

“不了。”

“你刚才跑进来的时候,手在抖。”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那你就站那儿吧。”我把衣襟拢好,背靠着门框坐下来,“反正这扇门也不隔音。”

门外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他坐下了,就坐在门外。

我们俩隔着一扇半掩的门,中间是一道三指宽的缝。月光照进来,在地上切出长长的一条。

“你刚才说,是我把你捡回去的?”我问。

“是。”

“我怎么捡的你?”

“三界交界处有条河,我在河边躺了七天。”

“被人打的?”

“……被人算计了。”

“然后呢。”

“第七天你路过。你背着一筐药草,蹲下来看了我一会儿,说——”

“‘还活着呢?’”

“……”

“然后你就把我拖回去了。你说你最见不得路边躺着活物。断腿的救过,瞎眼的救过,被雷劈焦的也救过。”

“我问你为什么要救我,你递给我一碗热粥,告诉我——”

“‘饿着肚子的,我不捡。’”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这这些话,我三年来在桃花谷,对着满院的毛茸茸说过几十遍。

三天前,我也曾一字不差地对昭昭说过。

原来不是我到了桃花谷才爱捡东西。

我一直都爱捡。

“那后来呢……后来你怎么报答我的?”

“我赖着不走。”

“……什么?”

“你赶我走了三次。”他话里带着笑意,“第一次你把我撵出门,我往外走了三十里地,可心里始终舍不得,还是折返回来。第二次赶我,你说家里拮据,养不起第二张嘴,却还是添了副碗筷。”

“第三次,我依旧赖着,最后你开了个条件,决定收留我了。”

“什么条件?”

“你说,‘那你得干活。’”

我闭了闭眼。

这确实是我能说出来的话。

“我干了四年活。”夜沉渊说,“劈柴,挑水,给你打下手。你嫌我笨,嫌我碍事,嫌我吃得多。第五年,你答应嫁我了。”

“求婚呢?”

“没有求婚。”

“那怎么就成了?”

“那天你在熬糖。我蹲在灶膛前烧火,烧着烧着,你忽然说——‘要不就你吧。’”

“我问你什么意思,你说,‘没什么意思,反正你也天天吃我做的饭。’”

我捂住了脸。

丢人。太丢人了。

不过更丢人的应该是夜沉渊,这么多年了也没学会烧火。

“对了,昭昭呢。”我把脸埋在膝盖里,闷声问,“昭昭是怎么——”

“……他来得不容易。”门外的男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魔族的子嗣本就艰难,你怀他的时候,魔界半数人都反对。他们说你不该是他们的魔后。”

“为什么?”

“因为你心太软。”

“我软吗?”

“你见不得生灵受无谓的苦楚。魔界的人不懂,为什么他们的尊上,要立一个见不得无端流血、不肯以威刑立威的女人做魔后。”

“后来呢?”

“后来你把他们全都喂胖了。”

“封后那日的宴席,你亲自掌勺,满座魔臣,一人一碗。吃完之后,全魔界没人再反对。”

我愣了一会,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那三年前呢。”我忍住泪水,把声音放轻,“三年前那天,发生了什么。”

“……天劫来得比预想早。我撑到第七道的时候,已经神识溃散。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我以为我要死了,但冥冥中有一道热源。”

“然后我想起你们。”

“想起你站在灶台前,嫌我塞柴塞太多。想起昭昭扯着我的袖子,要我给他削木头人。我想,我不能死,你还没尝过我做的饭。”

“再醒来的时候,我躺在魔殿里。魔界上下跪了一地,我问他们,夫人呢?没人开口。”

“苍溟跪在我面前,哭着说——尊上,您渡劫成功了。”

“我说,我问的是夫人。”

“夜沉渊……”

“外头都在传,是我献祭了你,才换来的这条命。”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要找你。可是我翻遍了三界,找了三年……”

门缝里,月光落在地上那条长长的光带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堵得厉害。

“后来我想过很多次,想过你是不是厌了,是不是倦了,是不是后悔嫁我。”

“我想如果你要走,我就让你走。”

“只是我猜,你不会连昭昭也不要。”

他说完这句,外面就没声音了。

我坐在门里,看着地上那道月光。

“夜沉渊。”我叫他的名字。

“嗯。”

“我并不记得你。”

“嗯。”

“可是我猜,你不会杀我。”

“为什么。”

“因为——”我抬起头,看着中间那扇门,“一个连火都不会烧的人,干不出这么利索的事。”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有人把头抵在了门板上。

*

我是被昭昭的叫声吵醒的。

天已经大亮。我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门框上睡着了,脖子歪得生疼。

我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拉门——

门外,夜沉渊坐在门槛上,背挺得笔直,衣服上一片褶皱都没有。

我打开门,他转过头看我,又迅速避开。

我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就传来一声极其做作的咳嗽。

我回头。

谢青梧站在院子那头,抱着剑,面无表情。苍溟蹲在她脚边三步远的位置,一脸感动。

“师姐。”我说。

“嗯。”

“你那是什么表情。”

“我没表情。”

“你有。”

“尊后!”苍溟激动地站起来,“尊上在门外守了整整一夜啊!”

“他那是坐着睡着了……”

“坐着睡着,那也是守了一夜!”苍溟振振有词,“您看这姿势,这定力,这——”

谢青梧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他守了一夜?你昨晚在哪儿睡的?”

苍溟一僵。

“我……”

“说。”

“仙子……”苍溟咽了口唾沫,“我……我在您门外守着。”

“守什么?”

“守、守着,怕有魔兽。”

谢青梧看着他,转身走了。

苍溟站在原地,摸着后脑勺,冲师姐的背影傻乐:“她问我了!她主动问我了!”

看着眼下这番景象,我深刻地认识到一个事实——

这桃花谷,已经不太正常了。

*

我那两个同门师兄是巳时到的。

那会我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就听见谷口一阵嘈杂。抬头一看,两个人风尘仆仆地走进来,一前一后,都背着行囊。

走在前面的是个圆脸青年,怀里抱着个小药箱,走路一颠一颠的,药箱里的瓶瓶罐罐叮当乱响。

走在后面的是个瘦高个,背着一柄剑,剑鞘上还沾着泥。

我眯起眼睛看了半天。

“……温师兄?”

前面那个圆脸青年“唰”地抬起头,眼睛一亮:“无音师妹!”

“真的是你!”后面的剑修也拔高了声音。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菜叶:“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怎么来了?”温辞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开始把脉,“我们听说桃花谷这边有魔兽异动,连夜请命下来的!”

他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我,眉头越皱越紧。

“师妹,你怎么样?有没有伤着?有没有被什么东西吓到?”

“我好好的。”

“真的?”

“真的。”我试图把手抽回来,“你先把脉松开。”

温辞这才反应过来,松开手憨憨一笑。

后面那个剑修——是我师兄陆九,三年前我刚入门,他脾气可冲,嘴上没个把门的——不过现在,他正绕着我的灶房转圈,鼻子跟狗一样嗅。

“师妹!”陆九一拍大腿,“你做饭了?!”

“煮了点粥。”

“还有呢?”

“蒸了糕。”

“我就知道!”陆九一把抓住温辞的胳膊,“我就说来得值吧!掌门说什么看看魔兽有没有异动,那都是虚的,师妹的饭才是实的!”

温辞用力点头,从行囊里掏出两个碗。

两个崭新的,还包着草纸的碗。

“你们……”

“自备碗筷!”陆九理直气壮,“师妹你不知道,我们下山那一路上啃了三天干粮,昨晚做梦都梦见你做的红烧肘子。”

“所以,你们是来吃饭的。”

“顺便看看魔兽。”温辞严肃地补充。

我笑着叹了口气,转身进了灶房。

*

我正要把锅里的粥盛出来。

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温辞与陆九两个人慌慌张张冲了进来,瞬时在我身侧站定,双双亮出戒备的架势,神色绷得死紧。

“怎么了?”我握着粥勺,疑惑看向二人。

温辞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我,脸色煞白。

陆九抬臂,指尖颤巍巍朝院门外的方向指去。

“师妹。”陆九哑着嗓子开口。

“啊?”

“你别怕。”

“……我怕什么?”

“我们救你出去。”

“?”

温辞牙关打颤,补了一句:“九幽魔尊,就在门外。”

我顺着他们示意的方向,转头朝门外望去。

夜沉渊站在廊下。

昭昭蹲在他脚边,正抱着桃子啃。

苍溟立在大门口,一脸茫然。

“哦,他啊。”

“师妹!”温辞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声音都带了哭腔,“你别装了!我们都听那个傻大个说了!”

“谁是傻大个,他说什么了?”

“就、就是那个大个的,他说……九幽魔尊在你门口守了一夜!”温辞拔高声音,“你一个弱女子,他一个魔尊——”

“我说白了,”陆九一拍大腿,“他就是要强娶!”

苍溟听见也在门外大嚷:“不是哥们……早知道不跟你俩说了!”

“魔界的人都不懂礼数!”温辞越说越激动,“看上了就抢,抢回去就成亲,这、这是挟持!是逼婚!”

陆九颤颤巍巍上前一步,脸色沉得厉害:“师妹出身名门正派,这桩婚事,我们决不答应!”

话音未落,温辞已经开始翻他的药箱了:“师妹,我这里有迷药,有泻药,还有我师兄炼的、能放倒一头牛的——”

“你们两个。”我说。

“师妹你别拦我!”陆九“铮”地一声拔出了剑。

我认识这把剑。这是宗门发的制式剑,三年前入门时也给我发了一把。

陆九咬牙上前,站在他十步之外的那个男人,是三界公认的最强。

“师妹,”他声音发颤,但剑尖稳稳指着夜沉渊,“你先退开。”

“我今天就是死在这儿——”

“师兄。”我说。

“也不能让你被魔头掳走!”

“师兄!”

“师妹你别拦我——”

“那是你师妹夫。”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陆九的剑僵在半空。温辞手里的药瓶也停止了挥舞。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我。

“……啥?”

“我说,那是你们师妹夫。”

陆九缓缓转过头,看看夜沉渊,又看看我,最后转回去和温辞对视。

“可、可是他——”

“他是我丈夫。”我说,“虽然我也是才知道。”

温辞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药瓶。

“师妹。”他低头弯腰,非常谨慎地问,“你是不是被下了什么术法?”

“没有。”

“你确定?”

“确定。”

“那——”温辞转向陆九,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那他是不是胁迫你了?”

我正要开口,昭昭举着啃了一半的桃子,脆生生地说,“没有!是娘亲忘了我们了!”

全场鸦雀无声。

*

那顿饭最终还是吃了。

温辞和陆九端着自带的碗,坐在石桌最远的一头,一边吃一边用眼角余光偷瞄夜沉渊。

温辞吃一口,抬头看一眼,再吃一口,再看一眼。

“师妹。”他小声说。

“嗯。”

“他不吃吗。”

我看了眼廊下——夜沉渊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个门神。

“他等会儿吃。”

“哦。”陆九扒了一口粥,“那他站那儿干嘛。谁出来进去的还得交份门票?”

“看孩子。他说他怕昭昭再跑了。”

“哦,看孩子呢……可我怎么感觉他的眼神总往你这儿飘呢?”

陆九嚼着粥,慢悠悠朝门口张望,忽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唤我,笑得神秘兮兮:“师妹。”

“嗯?”

“你瞧他看你的眼神。”

“快吃饭。”我打断他。

“哎我不是打趣你。”陆九收了几分玩笑,却依旧是闲聊的口吻,“我跟温辞五年前去过北冥,那会仙魔交战,我就在战场外围。”

“对了,那会你还没入门。”他咽了口粥。

“我跟你说,当时,那九幽魔尊一剑劈开半座山。我离得尚且很远,单单那股余波,就震得我吐了三天血。”

“之后,我还连着做了三天噩梦!”

“可你看他现如今望着你的模样,啧啧啧……”

陆九轻轻摇了摇头。我没接话。

温辞在旁边默默把粥喝完,放下碗后犹豫一会,也叫住我。

“师妹。”

“嗯?”

“三年前你从天上掉下来,是我给你诊的。”

“青梧说你肩有道疤。我那时候让她跟你说,你那是坠落途中被尖锐之物刮蹭留下的。”

“我记得。”

“……其实不是。”温辞沉默着斟酌措辞。

“我一听她描述,当时就知道了。”

“那痕迹太规整了,边缘还有纹路。那不是伤,是术法烙印。”

“可你醒来,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他抬起头,“我怕吓着你,就编了个说辞。”

“师妹,这些年我一直想跟你说——那道痕到底是什么,我一个医修看不出来。但我敢断定,肯定是有人刻意印上去的。”

“嗯。”

"师兄。三年前,我是在哪儿被发现的?”

温辞和陆九对视了一眼。

“落英溪啊。”陆九说,“青梧不是说过吗?”

“不是。”温辞摇摇头,“我那时候问过她。”

“她说——最开始是在山门口发现你的。”

师姐说她是在山门口发现我的?

“那……有人看见我从天上掉下来吗?”

温辞摇了摇头。

院子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昭昭在旁边,仰着脸,很认真地举起了手。

“娘亲!昭昭知道!”

我低头看着朝我跑过来的小团子。

“昭昭知道什么?”

“知道娘亲是怎么来的呀。”他眨了眨眼睛,一脸天真。

6 我从哪里来

“父君说过,娘亲是从一朵很大很大的桃花里掉出来的!”

团子张开两只胳膊比划,比划完还觉得不够,又踮起脚往高处够,“这么大!比灶房还大!”

我回头看廊下。

夜沉渊站在那儿,眼神躲闪,“我没说过灶房。”

“那你说的什么。”

“我只说了桃花。”

“区别很大吗。”

“……桃花更像你。”

陆九刚夹了一口咸菜放进嘴里,还没咽下去,就笑得直拍桌子。

温辞却放下碗,围着我转圈看。

“师妹,”他绕了两圈停下,语气认真,“你身姿恹恹弱弱的,皮肤又粉白透亮,气质空灵得不像凡人……桃妖的脉象,本就和寻常人不一样。”

“我不是桃妖。”

“那定是桃仙!瞧你这容貌气色——”

“我那是昨晚睡歪了脖子!”我没好气打断他,“懒得抬头站直,时不时扶颈揉肩,看着弱气而已,哪是什么仙啊妖啊的。”

“哎,师妹你别讳疾忌医啊,”陆九凑过来,“你要真是桃花仙人,那咱谷里这几千棵桃树,是不是都该管你叫——祖宗!”

我抄起粥勺,他抱头鼠窜。

院门外的苍溟听不清对话,只远远瞧见闹哄哄的一片。

他急得原地蹦跶,下意识就想找谢青梧过来。

可余光瞥见旁边的夜沉渊,脚步又猛地钉在原地。

“呃……岂有此理!竟敢欺负尊后!尊上莫急,属下这就去搬救兵!”

夜沉渊:“……站住。”

*

午饭过后,两个师兄有说有笑的刷着碗筷,可我笑不出来。

从天上掉下来。

这六个字,桃花谷上上下下念了三年。我自己也念了三年——谢无音,三年前从天上掉进桃花谷,被大师姐捡到,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我掰着手指头数。

谁看见我掉下来了?

掉下来的路上,我经历了什么?

无人见证,无人知晓。

“师姐呢。”我站起身。

“竹舍,”陆九说,“一早就去了。”

“我去找她。”

“师妹——”温辞在后面喊,“那剩下的粥——”

我脚步没停,随意摆了摆手:“你们分着吃了便是。”

*

谢青梧的竹舍在半山腰,层层翠叶遮天蔽日,四下净是疏朗竹影。庭院收拾得一尘不染,处处是规整清冷的模样。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蹲在廊下擦剑。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吃完饭了?”

“吃完了。”

“他们俩呢。”

“在抢最后一碗粥。”

她“嗯”了一声,继续擦剑。

“谢无音。”

“在。”

“你脸色不对。有事找我?”

我在她对面的竹椅上坐下。

“师姐,三年前,你是在哪儿捡到我的。”

她擦剑的手停了一下。

“山门口。”

“什么时辰。”

“……后半夜。”

“天气呢?”

“那时在下雨。怎么问这个?”

师姐,“先回答我。”

“下了很大的雨。我巡夜回来,看见山门口躺着个人,浑身湿透,昏迷不醒。左肩到后背有一道伤,血把半边衣裳都浸透了。”

“我背你回来的路上,你醒过一次。”

“我说过什么或者……”

“你说——‘掉下来了’。”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说完你就又昏过去了。温辞给你灌了四五天药。”

“醒了以后我们再问你,你从哪儿掉下来的。”

“你说不知道。”

“所以,我们以为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可没人亲眼见过?”

“没有。”

“没有人看见我从天上掉下来。那这个说法……是打我嘴里出去的。”

谢青梧没说话。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么一件事——

我醒来的第一句话,是“掉下来了”。

可我凭什么说“掉”?

我什么都不记得。我不记得天,不记得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唯一清楚知道的,是“掉”下来。

“师姐。”我抬起头,“那,我的名字。”

“什么?”

“谢无音,这三个字,是谁给我取的。”

“你自己。”

草堂外的竹子被风刮得沙沙响,一片叶子落在她剑鞘上。

“你昏了很久,我一直守着旁边,你一睁眼,我见你情况好一点,就问你,你叫什么。”

“你说不知道。”

“我又问,那你姓什么。你还是摇头不知。”

“我说,那你总得有个名字,你想叫什么。”

“你躺在那儿,脸白得跟纸似的,眼睛却一直往窗外看。那会,山上的桃花,开得正盛。”

“你看了很久,我以为你会想叫个桃啊花啊的,结果你说‘叫无音吧,反正也没人在找我。’”

风停了。

谢青梧低下头,拂去叶子,继续擦她的剑。

“我当时骂了你一句。我说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丧气。”

“你还笑了一下。”

说到这里,她忽然抬眸看向我,唇角轻轻弯起。

我坐在椅子上,扯出一抹无声的苦笑。

三年了,天上凭空掉下来个“谢无音”。

落在这桃花谷里择菜、做饭、喂灵兽,跟老太太斗嘴,日子过得理直气壮。

我从前以为,这便是我本来的人生,是我的自在。

*

从竹舍出来,我在桃树下坐了半个时辰,后知后觉才想起来要回去。

手上还沾着择菜留下的泥。我蹲在地上,就着花瓣把手搓干净。

“无音。”

我回头。

夜沉渊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来了。”

“嗯。”

我不再说话,转过头继续搓手。

他在我旁边蹲下来,深紫的袍角拖在地上,沾了花瓣也浑然不觉。

“无音。你刚才离开院子,我便紧随其后过来。”

“方才在竹舍门外,听见了你和你师姐的谈话。”

“听见多少。”

“从‘山门口’开始。”

我指尖一顿,唇角扯出一抹笑:“那岂不是全都听见了。”

“……是。”

我没再接话,垂下手,静静看着面前的溪水。

他伸手,从我手边拿过那只菜篓,蹲在一旁,替我整理起里面的青菜。

“无音。你并非没有过去。纵然你尽数遗忘,我也会把过往一桩一件,慢慢讲给你听。”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落在我的脸上。

“你从前的名字,是余音,如今你叫无音。”

“二者本就相像,从来不是毫无牵连。”

清风拂过桃林,片片桃花坠入溪中,在水面漾开圈圈波纹。

“夜沉渊。”我说。

“三年前,你渡天劫——具体是哪一天?”

“三月十七。入夜。”他看着我。那双眼睛很静,静得能照见人。

身侧不远处,传来枯枝被踩断的一声轻响。

我闻声转过头。

谢青梧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竹舍檐下。

“三月十八的后半夜,那天雨下得特别大。”

“我是在山门口遇上无音的。”

7 娘亲在上

三月十七,入夜。

三月十八,后半夜。

两个日期卡在我的脑海里,来回冲撞、反复重叠,逼得我心头发沉,眼底阵阵发酸。

谢青梧最先打破满室沉寂。

“魔界到桃花谷。寻常修士御全速飞剑,最少也要两日一夜方能抵达。”

“就算动用三界顶级传送阵,破除结界损耗、稳定空间波动,至少也要大半时辰。”

“师妹,这时间差根本对不上啊,除非——” 温辞身子前倾,神色忧虑。

“除非我不是走正常途径。”我轻声接话。

屋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心头都压着沉甸甸的疑惑。

我抬眸看向夜沉渊。

“你渡劫醒来的时候,我在哪儿。”

他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指尖泛白。

“不在魔界。”

“到底哪儿?”

“无处可寻。魔界全境、三界六域,但凡我能涉足的地界,我尽数翻遍,可到处都没有你的气息。”

这话落下,一旁的陆九忍不住了:“堂堂魔尊既然能翻遍三界,怎么偏偏漏了小小的桃花谷?”

“整整三年,你如今才寻到此处,未免也太快了。”

夜沉渊唇瓣微动,似想解释什么,可最终只是沉默伫立。

一旁的苍溟实在看不下去:“哪有的事儿?姓陆的你……你……”

“陆仙师你误会尊上了!”

“尊后失踪的第一时间,我们就带队来过桃花谷!三年前我们踏遍谷内每一寸土地,里里外外翻了无数遍。那时候,谷中根本没有半点尊后的气息!”

陆九半信半疑:“桃花谷地界不大,人烟寥寥,但凡有人在此落脚,绝无搜不到的道理。”

“我猜,是桃花谷仙力鼎盛、灵气纯净,几乎没有魔气残留。魔族修士至此,法力神识会被仙气压制,哪怕近在咫尺,也很难探查。”温辞补充道。

一语落地,众人皆是默然。

可思索过后,陆九依旧满脸不忿,开口反驳:“哪来的什么仙气压制?根本就是借口!”

他抬手指向一旁的苍溟:“方才进门没多久,我亲眼看见这小子随手施法,变出一大捧鲜花讨好青梧!法术用得行云流水,没半分滞涩!”

“要我说,就是他们当年找人敷衍了事,根本没尽心!”

言罢,他侧头瞥了眼温辞,顺带问责:“还有你,字字句句帮魔族开脱,我倒要问问,你到底站哪边?”

温辞无奈叹气:“师兄,我只是就理说事,并非偏袒任外族。”

二人眼看又要争执。

“够了。”谢青梧开口,压下纷争:“你们俩静一静,让无音说。”

我闻声抬头,用眼神朝师姐道谢,随后望向面前的男人。

“夜沉渊,我想听你仔细讲一遍,三年前渡劫那晚,所有的事。”

“……三年前那晚,我在魔殿的祭坛上,撑到第七道天雷。”

“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情,是有人握着我的手。”

“我想那一定是你。”

“可等我醒来以后,所有人都说你不在了。”

“可我记得那只手,知道你来过。”

“所以我不信。”

穿窗的晚风轻轻掠过案上烛火,曳得光影微微晃动,安静的室内,只剩他沉稳的嗓音缓缓流淌。

苍溟见气氛沉缓,清了清嗓子,开口转移话题,看向我时,又一副据实禀报的模样:“咳咳,尊后您不知道,这三年尊上有了很多变化——”

“说人话。”谢青梧出声打断。

“哦。”苍溟挠挠头,瞬间朴实下来,“就是……刚开始尊上压根不会带娃。”

众人:“……?”

“真的!”苍溟来了精神,“少主那时候才两岁多,尊上抱他的姿势都不对,一只手托屁股一只手托脖子,跟端盘子似的!”

“第一次给少主洗澡,水烫得能褪毛,少主哭得整个魔殿都在震。”

“第一次给少主做饭——这个您大概知道了。”

我看向夜沉渊。

他看向别处。

“还有少主生病那次,”苍溟越说越来劲,“尊上把魔界所有医官都抓来了,一个个排队给少主看,看完一个杀一个——”

“苍溟!”

“……看完一个赏一个!”苍溟立刻改口,擦了擦汗,“赏、赏!尊上仁慈!”

“夜沉渊。你杀了医官?”

“没有。苍溟素来夸大其词。”夜沉渊无奈道,“我只是将一众失职医官禁足三日,责令他们自我反省。”

“嗯对,后来尊上就自己守着。”苍溟小声补充,“尊上抱着少主,两天没合眼,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还有——”

“苍溟。”

“啊?哦哦。”苍溟闭嘴了。

夜沉渊看向我。

“无音。”他说。

“嗯。”

“我不是要你可怜我。”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三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我闭了闭眼,脑海里缓缓整合起所有细碎线索。

魔界至桃花谷,需两日夜御剑路程,即便借助传送阵,也需耗费大半时辰。

三年前三月十七入夜,天劫炸裂,我身处魔殿。

不过短短数个时辰,三月十八深夜,我便毫无预兆,坠落在桃花谷山门。

两界路程悬殊、仙力屏蔽魔气探查。

所有线索交织重叠,三年前那句无意识的“掉下来了”,不是孩童戏言、也不是无端错觉。

是真的,有一场无人知晓、无人见证的坠落,横亘在那个雷雨交加的夜里。

*

团子是下午开始不对劲的。

前半晌他还好好的,追着一只断尾巴的灵狐满院子跑,跑到一半忽然就停住了,蹲在桃树下一动不动。

我端着菜出去的时候,看见他抱着膝盖缩在那儿,两只小角暗淡淡的,没有光。

“昭昭?”

“娘亲。”他抬起头,脸颊红得不正常,“昭昭冷。”

我伸手一摸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昭昭,你先——”

“轰”的一声。

以他为中心,一圈黑气炸开。他脚边那片桃树,从花瓣开始,一寸一寸地灰了下去。

我赶忙把他抱起来。他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水,小脑袋歪在我肩膀上,两只小角烙得我锁骨生疼。

“昭昭?”

“娘亲……”他迷迷糊糊地揪着我的衣领。

温辞不敢耽搁,拎着药箱快步冲来。

他指尖先搭上孩子腕脉,凝神屏息细细探查。片刻,又俯身察看眉心气色、指尖灵韵,甚至抬手轻触孩子筋骨脉络,一寸寸排查。

不过须臾,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怎么样?师兄。”我心头一紧。

温辞缓缓收手,声音沙哑:“治不了……这不是寻常病痛。”

周遭空气骤然一沉。

“那是什么?”我沉声追问。

“是……术法反噬。”

温辞抬眼看向我,眼底满是凝重:“师妹,这反噬太深了,不是侵体、不是伤肤——是从骨头缝里,一丝丝往外渗的阴煞滞气。”

“又来了。”

一个声音从院子门口传来。

我们同时回头。

夜沉渊快步走过来,一手托起团子的后颈,另一只手翻过他的眼皮看了一眼。

他看完了,把团子接过去,抱在怀里,转身往屋里走,动作很是熟练。

“你们先出去。”

“夜沉渊。”我跟上去,“你知道这是什么?”

他没回答。

“你刚才说‘又来了’。”

“又,是什么意思?”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团子在他怀里烧得迷迷糊糊,小声哼唧。

夜沉渊背对着我。

“……从他两岁起,每隔一阵子发作一次。”

“一开始三个月一次。后来一个月。最近——频率又加快了。”

“你早就知道?”

“是。”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温辞也发了脾气。

夜沉渊转过身,把团子轻轻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然后他站直,看着温辞。

“说了你能治吗。”

温辞徒劳地张了张嘴。

“治不了。说了做什么。”

“这不是说不说的问题!”门外,谢青梧拔剑出鞘,“他是你儿子!他身上带着一道能要他命的东西,你却——”

“是我给的。”

谢青梧愣住了。

“三年前天劫最后一道雷,没有散干净。它落进了我的血脉里。昭昭是我的儿子。”

“他是从我这儿接过去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的声音。

“夜沉渊。你又这样。”我说。

他抬起眼。

“什么。”

“别人说什么,你都认。杀妻证道,你认。害了自己儿子,你也认。”

“多说两句能怎样?”

“我不认……可祸由我起,我又有什么资格辩驳。”

*

那天夜里,我们几个人守了一整夜。

温辞用了三套针法,喂了七碗药,最后瘫坐在地上,脸色比团子还难看。

后半夜,苍溟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守着,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打到后来,他自己先说漏了嘴。

“这三年啊,”他迷迷糊糊地嘟囔,“少主一发作,尊上也是这么守到天亮。有一回在北冥,下着雪,尊上就抱着少主在山洞里坐着——”

他猛地惊醒,才发现我们都看着他。

“尊……尊后,属下失言!”

“继续。”我说。

苍溟咽了口唾沫。

“等少主烧退了,尊上自己冻僵了。还是属下把尊上抬回去的。”

“还有一回少主烧得说胡话,满嘴喊娘亲,尊上就一句一句地应。”

“应了一整晚。”

*

后半夜,团子醒了一次。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我很久,然后伸手摸我的脸。

“娘亲。”

“嗯。”

“娘亲不认昭昭了。”

我张了张嘴。

他很认真地说,“是不是……昭昭不够乖……”

“不是——”

“父君说,”他打了个哈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父君说娘亲不会不要昭昭。”

“父君说,娘亲只是……忘了路。”

我伸手,把他额头上被汗浸湿的头发拨开,露出那两对紫盈盈的小角。

“昭昭,娘亲在这儿。”

他的手从我脸上滑下去,睡着了。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泛起一点鱼肚白。

五天。

从他抱着我的腿喊娘亲,到这会我坐在床边跟他说“娘亲在这儿”。

只过了五天。

从落英溪边那一声“娘亲”开始,这三天我躲了无数次。

我说我不认识你,我说你认错人了,我说我叫谢无音,我说我什么时候嫁人了……

我说了一百句“我不记得”。

可这一刻,“娘亲”是从我嘴里自己滑出来的。

8 冲娘亲闹

团子病了三天。

第一天是烧。第二天开始说胡话。第三天,他开始劈东西。

是真的劈。

第三天上午,他睡梦中翻了个身,随手一挥,屋顶“咔啦”一声裂了道缝。

温辞抬头看了一眼,默默把药箱挪到墙角。

“师妹。”他面色凝重,“这屋子……怕是撑不了几回。”

“我知道。”

“汤药符箓,都起不到作用。”

“我知道。”

我坐在床边,拧干湿帕,一遍遍敷在团子滚烫的额头上。高热烧得他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头顶那对紫角,忽明忽暗,反复跳动。

谢青梧站在门口,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第四天早上,她把我叫了出去。

“谢无音。”

“这孩子撑不了多久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几棵已经枯了一半的桃树。

“我知道。”

“你知道?”她声音陡然拔高,“谢无音,他体内那道东西在往外涨。三天前只是烧,昨天劈了屋顶,再过两天——”

“师姐。再过两天怎么样。”

“再过两天,他一次失控,能把整个桃花谷削平。”

风从谷口灌进来,卷起一地灰。

我闭上眼睛。

“师姐,如果那样,我就把他带走。”

“你带他去哪儿?”谢青梧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谢无音,你看看你自己——你连灵根都没有!你能带他去哪儿?”

“我不知道。”

“你——”

“师姐。”我轻声打断她,“我明白,你是为我着想。”

“那你便听我一句劝——”

“可我曾经答应过他一件事。”

“什么?”谢青梧不由得一怔。

记忆落回几天前的午后。

那时他站在门槛上,指尖把桃碎攥得粉碎,怯生生地问我,若是掌门来了,是不是就要把昭昭带走。

话音未落,他小脚狠狠一跺,满谷桃花,刹那间化为飞灰。

紧接着他哭着扑进我的怀里,肩膀一抽一抽,反复念叨,昭昭错了,昭昭不敢了。

彼时我弯腰抱起浑身发抖的小孩,轻声和他许诺。

往后心里再委屈、再生气,只管冲我闹。不要去伤那些花……

“师姐,我说过,以后不高兴,让他冲我来。”

谢青梧定定地望着我,许久没有说话。

末了,她缓缓松开攥住我手腕的手,转身离去。

快要走到院门口,她脚步停下,背对着我,声音沉得像一块寒玉。

“谢无音。”

“嗯。”

“你若是出了什么不测。”

“我便,踏平整个魔界。”

*

第五天,团子醒了。

他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在床边打盹,被一阵“嗡嗡”声惊醒。抬头一看——

他悬浮在床上。

整个人飘在半空,两只紫角亮得刺眼,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眼白。

以他为中心,一圈一圈的黑气往外扩。

屋顶“轰”地掀飞了。

“昭昭!”

我扑过去。

“轰——!”

第二圈黑气迎面涌上来,把我掀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

“娘亲——”

他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带着哭腔。

“娘亲……昭昭疼……”

我撑着墙爬起来。

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谢青梧冲进来,剑光劈向那团黑气,被弹开。陆九在门口结阵,阵法刚刚成型便“咔”地碎裂。温辞扑过来想按住团子,转瞬就被一股无形巨力甩在墙上。

“压不住!”温辞喊,“这根本不是术法!这是——”

“这是天劫。”夜沉渊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他一步一步走进来,银发在黑气里飘散。

“三年前最后一道雷,余波落进了昭昭身上。”

“你有什么办法?”谢青梧问。

夜沉渊没有回答。

他走到床前,抬起手。

深紫的灵力从他掌心涌出,一圈一圈地裹住团子。团子在半空中剧烈地挣扎,嘴里发出不像是小孩的声音。

“娘亲——!娘亲——!”

那声音穿透了整个院子。

我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我看着那团黑气——它已经扩散到整个院子了。

桃树一棵接一棵地枯死。

毁灭从院门开始,一寸一寸蔓延,鲜活粉白的花瓣转瞬化为冷灰。

望着漫天飞舞的花灰,久远的片段再一次浮上脑海。

以后再生气,冲我闹。别冲花。

我起身,撑着墙往那团黑气里走。

“谢无音!”谢青梧在喊我,“你别过去!”

黑气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刮得生疼。我走到一半,腿一软,跪下去,又爬起来。

“谢无音!你疯了!”

我不回头。

一步一步走到团子正下方,抬起头。

他在半空中哭得撕心裂肺,两只小角亮得快要烧起来。

我张开手臂。

“昭昭。”

他听见了。

那双纯黑的眼睛,慢慢有了焦点。

“……娘亲?”

“昭昭,”我仰着头,“到娘亲这儿来。”

“冲娘亲闹。”

“娘亲扛得住。”

团子愣住了。

然后他“哇”地一声哭出来,整个人从半空中直直地坠下来。

我伸手去接——

“轰!”

一股巨力从他身上传出来,我整个人被掀飞。

在飞出去的那一瞬间,我看见漫天的黑气,全部朝我涌过来。

它们裹住我的左肩。

——那道疤,烫得像是要烧穿我的皮肉。

然后我听见“嗡”的一声。

自我骨头里响起。

我的双手自己抬了起来。

它们做了一个我从没学过的手势——十指交扣,向外翻开。

一道紫色的光从我掌心散开。

那光很温柔,不像术法,不像灵力,但它扫过的地方,黑气一寸一寸地消逝。

枯掉的桃树重新抽出新芽,新芽窜成枝条,枝条鼓出花苞,花苞接连绽开。

从院门口,到后山。

一层一层,全开了。

我低下头。

团子倒在我怀里,睡着了。烧退了。两只小角安安静静。

而我左肩胛骨那道疤——

在发光。

透过衣料,透出淡紫色的光。

光里,那朵桃花的纹路,清清楚楚。

九片花瓣,半开,边缘卷着小小的弧度。

我看着那朵花,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

然后无数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9 我自己选的

我看见了一座祭坛。

黑石垒起高高的台基,四周点着长明灯。

祭坛上躺着一个人。

银发,深紫色袍子,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我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那双手很冷。

我抬起头。

祭坛四周站着一圈人,全都低着头,苍溟半跪在最前面。

有人在我身后说:“魔后,时候快到了。得赶在第七道天劫落下之前。”那声音说,“过了这个时候,就回天乏术了。”

我低下头,看着那张脸。

想起了很多事情。

我想起三界交界处那条河,河边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我想起他赖在我灶房门口不走,笨拙的引火做饭。

我想起那个黄昏,我随口说了一句“要不就你吧”……

画面一转。

我坐在一间堆满竹简的屋子里,翻了不知多久。

翻到最后一卷的时候,我的手停在半空。

那卷竹简上写着八个字:

“以记忆与通身法力为祭,可活一人。”

翻到竹简背面。

还有一行小字。

“祭者将迷失于三界之外,无痕,无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那卷竹简翻了过来,在背面又刻了一行字。

我刻的是:

“魔纹认主,也认心。”

“总有一天,那道纹会带着她回家。”

后来,我站在祭坛上。

雷雨交加的夜,天被劈开一道又一道口子。

我抬起手,指尖抵在自己的眉心。

——“夜沉渊。”

——“魔界需要你,你要好好活下去,担起尊主之责,将昭昭抚养成人。”

*

睁开眼睛。

我躺在院子里,后脑勺枕着什么软软的东西——是谢青梧的腿。

师姐按着我的肩膀,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陆九和温辞跪在我两侧,两个人都在喊我的名字。

而我左肩胛骨那道疤,已经不烫了。

它安静地伏在我背上。

“谢无音。”谢青梧的声音在抖,“你醒了?你还认得我吗?”

我看着她。

“认得。师姐,你眼妆花了。”

谢青梧愣住了。

然后她一把将我抱住。

“你这个混账——你这个混账——”

我拍了拍她的背。

“师姐。”

"嗯。”

“我想起来了。”

*

我是在桃树下找到夜沉渊的。

他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满谷重新盛开的桃花。

我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夜沉渊。”

“昭昭睡了。烧退了。”

他“嗯”了一声。

“苍溟和师姐在守着他。”

“温师兄说,他体内那道天劫散了。”

“……嗯。”

“夜沉渊。你转过来看着我。”

他不动。

我深吸一口气。

“夜沉渊。”

“那天晚上最后一道天雷,是我主动去接的。”

“不是你献祭了我。是我献祭了我自己。”

“以记忆与通身法力为祭,可活一人。”

“我翻遍了魔界所有的典籍,只找到这一种解法。”

“所以——”

“所以,是我自己走的。是我自己选择了忘掉你们。”

桃树下安静了很久。

风吹过来,落了我们一头的花瓣。

“为什么。”他说。

“什么?”

“为什么要忘。”他的声音在抖,“你可以告诉我。你可以跟我商量。你可以——”

“你会同意吗?”

我打断他。

“你会同意吗,”我又问了一遍,“如果那天晚上我告诉你,我要用关于你的全部记忆和我的全身法力,换你一条命。”

“你会同意吗。”

他站在那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

“……不会。”

“所以我没告诉你。”

我走上前,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颊。

“夜沉渊,你听着。”

“我没跟你商量,不是我不信你。”

“是我太清楚你。”

“如果你知道,你会拦我。你会宁愿自己死。”

“所以我只能先斩后奏。”

他抬起头,看着我,瞳孔微微震颤。

“阿音。”

“嗯。”

“你还是那么不讲道理。”

“是。”

“你还是那么爱自作主张。”

“你还是——”

他说不下去了。

我望着他,轻声开口:“好了,别光指责我,你又何尝不是?遇到事总习惯闭口不言,什么都闷在心里。”

“夜沉渊,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说出口,要学着解释,学着直面问题,不要再拿沉默来逃避一切。”

“嗯。”他伸出手,很慢很慢地,把我拉进怀里。

很久很久,我们一句话也不说。

渐渐的,我感觉到肩膀上一片温热。

“夜沉渊。”

“嗯。”

“你哭了。”

“没有。”

“你哭了。”

“……没有。”

我伸手,抱住了他。

“阿音。”他忽然说。

“以前,我一直这么叫你。”他的声音闷在我肩膀上,“可这三年,我一次都没敢叫出口。”

“我怕我一叫,就会想起你不在了。”

“阿音。”

“阿音。”

他一遍一遍地叫。

我闭上眼睛,一句一句的应。

*

我们在桃树下站了很久。

后来我听见一阵“沙沙”的脚步声——是苍溟,抱着睡眼惺忪的团子,站在院子那头,不敢过来。

我松开夜沉渊,朝他们招了招手。

团子揉着眼睛,从我怀里挣出去,蹬蹬蹬跑过来。

他跑到一半忽然停住,仰着脸看我。

“娘亲?”

“嗯。”

“娘亲记得昭昭了?”

“记得。”

他愣了愣,眼眶倏地泛红,却没有哭出声。

“娘亲记得昭昭了!娘亲记得昭昭了!”

他高声叫着,张开胳膊扑过来,冲劲很大,撞得我向后退了半步。

我蹲下去抱住他。

“昭昭。”

“嗯!”

“娘亲跟你道个歉。”

他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娘亲不是不要你。”

“娘亲只是……忘记路了。”

团子抬头看看我,然后把脸埋进我怀里,小声说:

“那昭昭以后给娘亲带路。”

我抱着他,笑了,笑着笑着,就掉了眼泪。

10 回家

在桃花谷的最后几天,我们办了一场流水席。

谢青梧一开始不同意,理由是“谷里的桃树刚活过来,禁不起折腾”。

后来是苍溟说动她的。

苍溟说:“仙子,尊后要走了,此番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最后一次相聚。总该有场像样的送别。”

谢青梧沉默了很久。

“摆吧。”她说。

*

那场席摆了三天。

谷里所有的人都来了。掌门还用玉简传了句话——“想回来随时回来”。

温辞喝多了,抱着药箱坐在桃树下哭,一边哭一边说“师妹你下次回来我还给你把脉”。

陆九也喝多了,拉着夜沉渊称兄道弟,拍着他的肩膀说:

“妹夫!我跟你说!”

“你要是敢欺负她——”

“我就——”

他打了个酒嗝。

“我就天天上门来搅你的清静,搅得你一刻不得安生!”

夜沉渊很郑重地点头:“这个威胁很有分量。”

我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

我们走的那天早上,天没亮。

我和夜沉渊两个人在灶房里做了最后一顿早饭。

蒸糕,粥,两碟脆生生的小菜,还有一盘糖醋排骨。

糖醋排骨是夜沉渊做的。

他站在灶台前,动作笨拙得要命,切排骨的时候差点切到手,熬糖的时候差点把锅烧糊。

我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没说。

最后那盘排骨出锅了。

色泽红亮,冒着热气。

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他端着盘子,站在灶台边,耳根通红。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

有点咸。

糖熬得稍微过了一点,肉也有点老。

我嚼了两口,咽下去。

“怎么样?”他问。

我放下筷子,认真评价:“这是我目前吃过别人做的最好吃的一盘糖醋排骨。”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跟昭昭一模一样。

*

收拾东西的时候,谢青梧把我叫到了竹舍。

她递给我一个包袱。

“路上吃。”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

“师姐。”

“嗯。”

“我走了以后,谷里的毛茸茸——”

“我喂。”

“……你不是总嫌它们掉毛。"

“我嫌它们掉毛,但我不嫌你。”

“师姐。”

“嗯。”

“你要是——”

“我不去魔界。”她打断我,“我在桃花谷挺好的。”

“可苍溟——”

“他爱来不来。”

话是这么说的。

但我们走的那天,苍溟“恰好”有事没跟上队伍。

他站在谷口,一步三回头。

谢青梧站在竹舍的廊下,抱着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苍溟。”她开口。

“哎!”苍溟立刻站直了。

“你要是留在桃花谷,得干活。”

“不干活光说话的男人,我最烦。”

苍溟的眼睛“唰”地亮了。

“我干我干!我什么都会干!”

我坐在马车上,看着这一幕,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温辞在旁边感慨:“师妹。”

“嗯?”

“自古仙魔出cp啊。”

陆九立刻接话:“那可不,这不就出了两对?”

*

桃花谷的桃花开得正好。

我坐在车里,掀开车帘往后看。

谢青梧站在谷口,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没有挥手,就那么抱着剑站着。

苍溟站在她旁边三步远的地方,兴奋得像只狗,冲我们的马车拼命挥手。

温辞和陆九站在最边上,两个人端着碗,一边吃一边挥手。

我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夜沉渊坐在我旁边,昭昭趴在我腿上睡着了。

“想什么呢。”他问。

“想桃花谷。”

“想回去?”

“不想。”我说,“就是……想。”

他“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阿音。”

“嗯。”

“我们那儿没有桃花。”

“我知道。”

“但我们可以种。”

我抬起头看他。

“种不活的。”我说。

“种不活就年年种。种到活为止。”

“好。”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

回到魔界的第一年,夜沉渊学会了六七样菜。

糖醋排骨、蒸蛋羹、清炒时蔬,一锅软烂的粥,外加红烧豆腐和菌菇鲜汤。

前三道已经做得有模有样。

不过,还是粥做得最好。

因为粥最简单。

昭昭还是一哭就搅得周遭器物乱飞,一闹就引燃杂物。

好在他现在哭完闹玩会自己把东西归位、自己拿扫帚去扫。

嗯……以后还得慢慢教。

魔界的人起初十分忌惮他们的魔后。

人人都记得她当年不惜献祭自身,保全魔界的旧事,心底始终存着一份敬畏。

可相处下来,他们才发现,魔后最叫人折服的并非术法神通,而是一手好厨艺。

自此魔界上下络绎不绝,排着队来蹭饭。

苍溟平日里在魔界当差,每隔三个月专程回桃花谷一趟,每次回来都胖三斤。

我问他为什么胖,他说是青梧仙子给的干粮太好吃。

我说仙子不是最烦不干活的人吗。

苍溟嘿嘿笑:“我每次去都帮她劈够够用三个月柴。”

“那她给你做什么饭菜?”

“她给我煮粥。”苍溟一脸幸福,“比别人多放了一勺糖。”

*

魔界第二年春天,我们种下的桃树,活了七棵。

开花那天,昭昭拉着我的手在树下转圈,转得满头大汗。

“娘亲!娘亲你看!桃花!”

“我看见了。”

“魔界也有桃花了!”

“是。”

他转着转着,停下来,仰着脸看我。

“娘亲。”

“嗯?”

“昭昭以后再也不乱跑了。”

我蹲下去,捏了捏他的脸。

“你再说一遍?”

“……昭昭尽量不乱跑。”

我笑了。

夜沉渊从后面走过来,在我旁边站住。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那七棵桃树照得透亮。

粉的,白的,一层一层。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阿音。”

“嗯。”

“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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