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安郡王来定婚期那日,我儿子把他的礼单推了回去。
「我不去。」
六岁的邵宁抱着旧书匣,站在我膝前。
「娘,你去。我和祖母在家等你。」
媒人手里的茶盖磕了一下。
方才还满口吉祥话的管事,也停了笔。
我忙去拉邵宁:「不是说好了,你也喜欢王府,想常去玩么?」
「玩完就回来呀。」
他仰头看我,又看看桌上那张红纸。
「这个伯伯说,要把我的床搬走。」
我伸出去的手顿住了。
赵衡就坐在对面。
他今日穿了我夸过好看的青色衣袍,袖口压在礼单旁,方才还一直含着笑。
「你没同他说?」他问。
「说了,只是……」
邵宁抓住我的衣角。
「祖母也去吗?」
坐在上首的陈氏看了我一眼。
我喉咙发干。
我向赵衡说过,阿宁总念叨王府的池子,知道要与他同住,高兴得很。
我也向陈氏说过,不过半个时辰的车程,婚后与从前一样,她想见我们,随时便能见。
至于邵宁,我给他描绘过宽敞的院子、能养鱼的小池,还有一间全归他的屋子。
我唯独没问,他要不要离开眼下这间。
「祖母住这里。」我蹲下身,「你跟娘住到王府,我们常回来。」
「晚上也回来?」
「有时回来。」
「那祖母找我怎么办?」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抱书匣的手越收越紧。
那匣子用了三年,边角磕白了一块。匣盖上的邵宁二字,是他父亲亲手刻的。
邵谦去世后,孩子藏什么宝贝都往里面放。
半截红绳,一颗好看的石子,写得最满意的一张大字。
我嫌他抱得沉,要替他拿。
他往后一躲。
媒人赶紧打圆场:「孩子小,乍听换地方,总要闹一闹。王府什么没有,住过去就知道好了。」
「我没有闹。」邵宁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胸口发紧。
赵衡起身,却没朝孩子走。
他把挡在门边的礼盒往旁边挪了挪,让邵宁能看见院中的祖母房间。
「先不搬。」
他看着孩子说完,才问我:「晚棠,八月二十七,还定吗?」
管事的笔悬在纸上。
只要我点头,余下的事自会有人替我办好。
我寡居三年,终于有了愿意再嫁的人。
半年前,在旧识的家宴上,旁人投壶都夸赵衡准。我坐得近,看见他那支箭明明弹了出来,随口说了句不算。
一桌人都静了。
他却捡起箭,问我可敢再同他比一局。
我赢了他一盏兔子灯。
后来他来邵宅,十回有八回都能寻到借口坐到我身旁。连陈氏都笑,说王爷的茶像是格外经得起泡。
我盼这一天,盼了许久。
可我低头,看见儿子正偷偷伸脚,把那只装新衣的箱子往门外推。
我按住了管事面前的红纸。
「先缓一缓。」
话一出口,心口还是疼了一下。
我把邵宁拉到身旁,站起身,朝赵衡说:「阿宁没答应搬家。是我把他想去玩,当成了他愿意住过去。」
陈氏轻轻叹了口气。
我转向她:「娘,婚后也做不到日日同从前一样。我先前说得太满了。」
「那些订下的东西……」媒人迟疑。
「我订的,我去改。该赔多少,我来付。」
邵宅还有田租,我也留着自己的嫁妆。不至于为几笔定钱,就非在今日把孩子送出去。
赵衡看了我片刻,抬手让管事收起红纸。
「王府这边的开支,记到我账上。」
众人应了,陆续出去。
陈氏牵邵宁去洗脸。那孩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确认了一遍。
「我的床不搬?」
「今日不搬。」我说。
他这才跟祖母走了。
屋里只剩我与赵衡。
我攥着自己的袖子,低声道:「王爷,对不住。」
「你明日可有空?」
我抬头。
「我来一趟。」他说,「孩子的事,咱们仔细说。」
我点头,想送他出去。他却没动,目光落到那几只礼盒上。
我有些窘:「这些,要先抬回去吗?」
「苏晚棠。」
他眉头终于皱起来。
「只是改日子,怎么连我也要退?」
我一怔,忍了半日的眼泪,险些被他这句话逼出来。
他走近些,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
「明日等我。」
八月初二傍晚,赵衡又来了。
这次没带媒人。
陈氏领着阿宁去后院收晒好的豆子,侧厅的窗开着,我替他斟了一杯茶。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纸,先按住了,没有递给我。
「有个法子,原想今日同你商量。」
我看着他的手。
「让阿宁入赵氏的谱。」
茶壶嘴一偏。
我赶紧扶稳,掌心已经有些湿了。
赵衡继续道:「他随你入府,总得替以后打算。眼下我能照看,往后也该有个稳妥的名分。」
「入了谱,便姓赵?」
「依这个法子,是。」
「也得认您作父亲?」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将那张纸推到我面前。
上面不过几项商量的事,既没有官印,也没写阿宁的新名字。
可我还是把手收回来了。
「王爷,我的孩子不改姓。」
赵衡看向我。
「我不是嫌这个名分不好。」我尽力把话说清,「他爹去世时,他才三岁。现在连模样都记不大准,偶尔还来问我,父亲是不是很高。」
我指了指后院。
「他只知道自己叫邵宁,父亲也姓邵,祖母是父亲的娘。若连这些都换了,我不知道该怎样告诉他,从前那些事还算不算数。」
赵衡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
阿宁正蹲在簸箕边捡豆子,一把抓得太多,漏了满地。陈氏笑着拍他的手,要他慢些。
我又道:「我愿意嫁您。可我不能为了自己嫁得好,就让他先换一个爹。」
侧厅静了一会儿。
赵衡收起纸,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
「那就不入。」
我还攥着袖口。
他看见了,伸手替我把被拧皱的系带理开。
「听清了没有?不用入谱,也不用改姓。」
「只是宗产,他便不能同赵氏子弟一样分。那不是我一人的东西,我答应不了。」
「邵家养得起他,我也有嫁妆。」
「我知道。」
他把茶往我面前推了推,示意我喝一口。
「我只是想,让他在我家住得安稳。」
我捧起茶,才发现这是方才替他倒的那杯。
赵衡没提醒,另拿空杯给自己倒了水。
「我母亲留过一处小院给我,在城西,现租给一户人家。这是私产,要给谁,我自己能作主。将来留给阿宁,作个落脚处,也可以。」
「这怎么使得。」
我答得太快。
赵衡的手停在杯沿上。
「姓不改,谱不入,院子也不要。」他看着我,「那你预备让我做什么?」
我张了张嘴。
他轻叹:「罢了,院子先放着。你不用今日就答应。」
我知道他没有逼我。
可那间院子若真到了阿宁手里,以后我还怎样理直气壮地同他说不?
我垂着眼,听见赵衡问:「除了这些,你还想过些什么?」
「什么?」
「嫁给我以后。」
我想了想:「阿宁夜里有时踢被子——」
「苏晚棠,我问的是你。」
他略向前倾了倾身,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忽然答不上来。
其实想过。
想过穿那匹压在箱底的红绸,想过与他坐在一张桌旁吃饭,也想过他半夜回房,我可以不必掩着门催他走。
这些念头才冒出来,我耳朵便烧得厉害。
我只挑了最不丢人的一个。
「想看看您府里那架紫藤。您春日总说开得好,我没赶上。」
赵衡笑了。
「这会儿去,只有叶子。」
「那算了。」
「谁说算了?」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慢慢拢在掌心。
「今年看叶子,明年看花。」
我没忍住,笑了。
他拇指轻轻擦过我的指节,声音低下来。
「我想娶的是你。旁的事,咱们一件件办。」
我手心本来潮热,被他握住后,反倒不想抽回了。
过了一会儿,我问:「初五,带阿宁去坐半日,可好?」
「好。」
「天黑前回来。不搬东西,也不让他住下。」
「记住了。」
他答得太郑重,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走出侧厅时,赵衡忽然停步,低头看我。
「有件事还没说清。」
我的心又提起来。
「方才那架紫藤,是你要看的。初五可不许又说,只来陪阿宁。」
我抬眼瞪过去。
后院传来陈氏喊孩子洗手的声音,赵衡侧身挡住了那边的视线,极轻地碰了一下我的额头。
我抓住他袖口时,他已经直起身。
「等着。」我压低声音。
他真等了。
我踮起脚,在他下颌亲了一下,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一声笑。
「我等初五。」
到初五,我把原先订喜棚的账结了。
退回来几串钱,也赔掉一些。王府那边的管事另外结他们的账,没往我的账单里混。
收好钱袋,我便去给阿宁换衣裳。
他穿着一件新做的湖蓝袍子,却非要抱那只旧匣。
「去半日,带这个做什么?」
「我的东西。」
我伸手摸了摸匣角,又望向他簇新的衣襟。
邵谦刻下的名字深深浅浅,离得很远也看得见。
我本想说,王府已经给你备好了。
可他正拿两根指头,小心擦着那一笔歪了的竖钩。
「好,你自己拿稳。」
马车停在王府门前时,阿宁没有立即下车。
「娘,天黑前回去?」
「回去。」
「祖母等我们吃饭?」
「等着呢。」
他才肯把手交给我。
赵衡在门内,听见最后一句,抬眼看了看天色。
「那我今日得快些。」
他带我们往里走。阿宁起初紧贴着我,走过池边,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水底一尾红鱼摆着尾,追在另一尾后面。
赵衡停了脚。
「看一会儿?」
阿宁立刻点头。
可赵衡往池边一站,他又往后退。
我刚要开口,赵衡已侧开身,把我留在孩子旁边,自己站到另一头去。
池里的几尾鱼,被阿宁数了三遍。
第四遍,他主动朝对面喊:「王爷,这条头上有白的,别算错。」
「记住了。」
赵衡隔着一小段池岸看了我一眼。
他扬了扬眉,那模样像是赢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我忍住笑,拉阿宁去看房间。
小院就在主院旁,隔着一扇月洞门。屋里没有金灿灿的摆设,倒放了好些新纸、新笔,书架下层空着,像专留给他的。
阿宁看见了窗边的书案,眼睛亮了一下。
管事搬开椅子,他爬上去,双脚悬在半空。
胳膊一抬,肩膀也跟着耸起来。
他试了试,不动了。
「不喜欢?」我问。
他摇头。
「那坐好些,别缩着。」
赵衡却在旁边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脚。
「够不着?」
阿宁小声道:「写字会酸。」
管事忙说:「小公子长得快,这案子用上几年正合适。」
「他今日便要长高么?」赵衡问。
管事一噎。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赵衡回头看我:「还有你,坐上去试试。」
「我?」
「你方才也只顾着让他坐好。」
我在另一把高椅上坐下,将脚往后一收,学阿宁那样悬起来。
不过片刻,腿便有些别扭。
阿宁总算咧开了嘴。
「娘也够不着。」
「这倒不必宣扬。」我伸手捂住他的嘴。
赵衡在一旁笑,叫人先搬来一张矮几和小杌子,让阿宁试了再量尺寸。
孩子坐稳了,终于肯把书匣搁到桌上。
他开匣取纸,里面的石子咕噜噜滚出来一颗,正撞在赵衡脚边。
我下意识伸手去捡。
赵衡已经弯腰拾了起来。
他没有看匣盖上的字,只把石子放回空处,问阿宁:「这个也有名字?」
「没有。这是鸭子。」
「哪里像鸭子?」
阿宁拿过去,转了半圈。
「这样。」
赵衡看了半晌,偏头问我:「你看出来了?」
我点头。
他又看。
阿宁急了,直接把石子塞进他手里,握着他的手指替他转。
赵衡一动不动,任由那几根小手指拨来拨去。
我立在他们身旁,忽然发现自己一路担心的那些目光,半日也没落到那匣子上。
倒是我,几次生出把它藏起来的念头。
后来阿宁写了一张字,搁在矮几上,说下回来看看干没干。
「明日便干透了。」我道。
「我下回看。」
他说得很认真。
我便没再催他。
出来时,赵衡把我引到紫藤架下。
果然只有叶子。
枝藤却长得极密,将廊外的日光切成细小的碎金。
我仰头看着,赵衡站在身旁,轻轻牵住了我的袖角。
「来年坐这里喝茶。」
我嗯了一声。
他将那一小片袖子攥在手里,没有再说话。
阿宁在廊下追一片落叶,跑了两步,忽然停住,朝院外看。
日头已经偏西。
赵衡说:「西边还有一间——」
「娘,该回去了。」
我虽舍不得,还是松开了被牵住的袖子。
「王爷,下回再看。」
赵衡低头瞧了瞧空下来的手,笑了一下。
「行。留着下回。」
他让人备车,亲自送我们到门前,既没说再坐片刻,也没拿什么东西引阿宁留下。
阿宁抱着书匣上车,坐稳后,从车窗探出头。
「王爷。」
赵衡应声。
「那张纸不要收,我还要写背面。」
「好。」
车走出一段,我才将孩子拉回来。
他靠在我身上,小声说:「还没黑。」
回到邵宅,阿宁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就去找祖母。
他讲那张高得离谱的书案,讲王爷不认得石头鸭子,手舞足蹈,比划得陈氏直笑。
我去厨房端汤,再回头时,陈氏已经坐到了门边。
孙子伏在她膝上,她一只手摸着他的头,另一只手却悬着,没再动。
过了几日,她开始收拾阿宁的衣物。
八月初九晚饭后,我经过她房门,见她将一件夹袄放进包袱,又取了出来。
「娘,天还不冷。」
她回头,忙把衣裳叠好。
「先理一理,省得临走手忙脚乱。」
我进去,在她身旁坐下。
床上摆着两个包袱,一个满些,一个瘪些。同样的汗巾,她也要分成两份。
「这边留两条。」她说,「阿宁有时来,能用。」
她用了「有时」二字。
我心里一酸,张口便想说,以后日日都能来。
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氏拈着线去穿针眼,连穿两次没过去。我接过来,对着灯替她穿好。
「娘,王爷同我说过,阿宁不改姓,也不入赵氏的谱。」
她捏针的手停了一下。
「提过这事?」
「提过。说清便作罢了。」
陈氏低下头,在夹袄松脱的系带上缝了一针。
「那便好。」
她说得很轻,我却听见她那口气终于落了下来。
「您若担心,怎么不问我?」
她笑了笑:「我是怕,问着问着,把你问得又不肯嫁了。」
我怔住。
「你前几日回来,说那边的院子只隔一道门,我听着也好。王爷不嫌孩子,愿意照看,难得。」
「可阿宁说,他以后养了鱼,要给我挑最红的送来。」
她停下针,望着膝上的小衣裳。
「我忽然就想,那以后他每日认得的新东西,我都要等他回来才知道了。」
我没能接话。
阿宁刚出生时,邵谦笨手笨脚,抱孩子像捧一只盛满水的盆,连弯腰都不敢。
是陈氏伸手接过来,笑他当了父亲还不会使劲。
后来邵谦病了,我守着汤药,陈氏守着阿宁。
再后来,屋里空了一把椅子。
阿宁夜里找父亲,陈氏抱着他,在院子里走了很久。我隔着窗,听见她一遍遍哄,说娘明早还要起,不许吵醒娘。
其实那一夜,我也没睡。
如今她又在收拾一份要带走的衣裳。
我鼻子发酸,伸手握住她的手。
「要不,您跟我们……」
陈氏抬眼看我。
我停住了。
这宅子是她住了半辈子的地方。墙边那棵枣树,是她与丈夫一同种的。邵谦幼时长个子的刻痕,还留在厨房门框上。
我不能只因自己不忍看她难过,就催她一并搬走。
「您想住这里,是不是?」
她点了点头。
「老邻旧舍的,出去买两根葱,都有说话的人。去了王府,我同谁争今年的枣甜不甜?」
我被她逗笑了。
她伸手抹掉我眼角的湿意,反倒数落起我来。
「先前让你挑婚衣,你总拿眼睛瞟我。怎么,我坐在旁边,你连红的都不敢要了?」
「不是。」
「那就别哄我。我舍不得阿宁,也舍不得你,这有什么说不得。」
她低头接着缝针。
「但我舍不得,你便陪我守在这里?再过几年,我还要替你寻一门?」
我靠在她肩上,闷声道:「那可未必寻得到赵衡这样的。」
陈氏的针停住。
片刻后,她笑着推我。
「原来怕的是这个。」
我脸上发烫,索性不辩了。
我们坐着,把两只包袱重新理了一遍。
阿宁常穿的衣裳带走,留一套换洗。仆妇照旧住在外间,邻家婶子每逢集日,照旧与陈氏一道出门。
我问她,最想阿宁什么时候回来。
「能过一夜么?」
「能。我与王爷商量日子,定下来就照着来。」
「不必太勤,别耽误他读书。早上也别急着接,吃完饭再走。」
「好,我记着。」
我没再说「随时都行」。
陈氏反倒慢慢松快了,指着另一个包袱道:「那这件袄子留下。省得他哪日只顾着玩,忘了带。」
临出门,她又喊住我。
「十五请王爷来吃饭吧。来这么多回,净让人家喝茶了。」
我答应下来,将这话递到王府。
赵衡亲口来回我,说十五晚上都空了出来。
「用过饭,陪我去看灯。」
他一手撑着廊柱,低头问我,像是怕我装作没听见。
我一口应下:「好。」
「可不是替阿宁看鱼,也不是替老夫人买针线。」
「知道。」
我笑着推他的手。
他顺势握了握我的手指,才松开。
中秋那日,陈氏天不亮就起来揉面。
我去厨房帮忙,袖子刚挽上去,她就把我赶了出来。
「让你前头招呼客,你倒往灶边凑。一会儿满头油烟,又要嫌自己不好看。」
我回房换了件杏红衫子,又簪上那支好些日子没戴的珠花。
阿宁看见,问我是不是今日就成亲。
「不是。」
「那为什么这样好看?」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陈氏端着果盘走过来,替他接道:「因为今晚你娘要出门玩。」
阿宁哦了一声,继续摆他的栗子。
赵衡比说定的时辰来得还早,手里提着两篓时果。
陈氏迎到门口,想叫人接,他已经提进了院子。
「搁哪儿?」
「厨房门边就好。」
他真走过去放好,再回来时,掌心被篓柄勒了两道浅印。
我忍不住看了一眼。
他便将手递到我面前。
「方才还有人夸过你?」
我没明白。
他看向我的珠花,笑道:「我来迟了,头一句好看没赶上。」
我拍开他的手,往厨房望了望。
他不再逗我,弯腰去看阿宁把栗子摆成什么样。
家中的桌子不大,四个人坐下来,碗碟便挤在一处。
陈氏有些不自在,先嫌碗旧,又嫌菜摆得太挤。
赵衡将自己面前的汤碗挪到中间,给她腾出一块地方。
「老夫人,您坐下吃。再忙,我这碗汤都凉了。」
她这才坐下。
阿宁盯着鱼腹上一块嫩肉,不好意思伸筷。赵衡替他夹过来,他道了谢,随即把肉拨了一半给祖母。
陈氏笑得眼角都皱起来。
饭吃到一半,阿宁忽然说:「这回鱼没翻。」
我险些被汤呛住。
赵衡看我。
陈氏已经接上话:「他爹从前端鱼,手一抖,将大半盘都扣进自己袖子里。偏还嘴硬,说汤汁没洒在地上,不算糟蹋。」
「那衣裳洗了三回。」我道,「最后还是有味道。」
阿宁笑得直拍桌。
说完,我才发觉自己提起了邵谦。
赵衡的筷子正停在碗边。
我忙道:「王爷平日在外,可也常赴宴?今年——」
「这鱼趁热好吃。」他夹了一筷给我。
我低下头,原先想问的话便散了。
陈氏不知想起什么,又给阿宁添了半碗汤。屋里短短静了一会儿,赵衡取走孩子够不到的空盘,搁到身后。
我看着他那只收回来的手,想找句话说,却听阿宁喊鱼刺卡在筷子上了。
等我替孩子弄好,月亮已经爬到了窗棂边。
饭后,陈氏照旧切月饼,给我们一人分了一块。阿宁把芝麻馅掰出来吃,满指头都是碎屑。
我替他擦手,说一会儿跟祖母睡,我要出门。
他原本应了,临到我去取披风,又抱住我的腿。
「娘,今夜讲月亮里那只兔子吧。」
「让祖母讲。」
「祖母讲的不一样。她说兔子会偷吃桂花。」
陈氏笑着拍他的背:「那你娘讲,兔子吃什么?」
「捣药呀。」
孩子拉住我,往里拽了一步。
「讲完再走。就讲一遍。」
我看见陈氏脸上的笑,又看见廊下已经站起身的赵衡。
「好,今夜娘陪你。」
我答了。
披风还在手里,赵衡的目光落了过来。
我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道:「王爷,今夜怕是走不开了。您想必还有别的应酬,便先——」
「没有。」
我抬头。
「我今夜没有别的事。」
他望着我,声音不高。
「晚棠,我是来陪你的。」
廊下挂着的灯笼晃了晃,光从他脸上移开。
我攥紧披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衡等了一会儿,伸手替我把快要拖到地上的一角折起来。
「先进去吧,孩子在等。」
我送他到门前。
没有人再提那场看灯之约。他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走近半步,嘴里却仍只有那句对不住。
「回去吧。」他说。
马车走了。
陈氏过来问:「不是要出去?」
「阿宁想让我陪他。」
她看了一眼门外,没说话,接过我手里的披风。
阿宁其实没听完半个故事便睡了。
月亮里的兔子还没来得及捣药,他的手就松开了我的衣襟。
我坐在床边,望着枕头上的那张小脸。
他只是想让我陪。
我可以答应,也可以像初五回家时那样,告诉他今日已经约好了。
可我连问都没问赵衡,便替他找好另一件事,仿佛他总有旁处可去。
我拆下头上的珠花。
镜中人穿着杏红衣裳,妆还好好的。只是那件挑了半日的披风,叠在椅子上,一角都没沾过夜露。
我将它重新挂起来,去了陈氏房中。
「娘,明日晚间,我想去见一见王爷。阿宁劳您照看。」
陈氏点头,手仍在折月饼纸。
我站了片刻,又补了一句:「不是替孩子去。我想见他。」
她抬头看我,笑了。
「这还用问?」
我回屋写了一张短笺,交代仆妇翌晨送去王府。
这回,我先把自己能去的时辰写得清清楚楚。
十六日傍晚,我独自到了王府。
赵衡在王府一处小厅等我,桌上没有那张入谱的纸,也没有催我定日子的礼单。
他面前放着两杯茶。
一杯近,一杯远。
我走过去,把远处那杯端到他身旁,自己也挨着坐下。
赵衡看了看两把挨得过近的椅子。
「今日不怕被人瞧见?」
「怕。」
「那还坐这里?」
我攥住他的袖口。
「怕您又走。」
他没笑,目光在我的手上停了一瞬,才说:「我昨日等过你。」
我垂下眼。
「我知道。」
「我若再问一次,你会跟我去吗?」
这句话将我问住了。
我想了一会儿,老实摇头。
「那时阿宁正拉着我,我既已应了他,便走不了。」
赵衡点了点头,去端茶。
我按住他的手。
「可我不该先应他,再替您说有事。我先前答应的明明是您。」
他没有把手抽走。
我接着道:「从前邵谦病时,药不能晚,阿宁小,哭了要哄。久了,我总先看眼前哪个人更离不得我。」
「您每回都说无妨,我便觉得,您可以等一等。」
赵衡看着我:「我也并非每回都无妨。」
我怔了怔。
「前月你应了去我府里赏荷,后来老夫人要去庙里,你陪她去了。上回说好一同吃饭,阿宁背不出书,你又留下教他。」
这些事,我都记得。
也记得他每次都说,那便改日。
「你既不来了,我总不能让人把你捆来。」他淡淡道,「我说改日,是盼着真有那么一日。倒叫你听成了,我什么时候都行。」
他说得我脸上发热。
他忽然反手握住我,叹了口气。
「我也该早些告诉你。只坐在这里等你猜,并不高明。」
我望着他。
这人平日在人前,从来不缺人奉承。可此刻,他将我拉到身旁,拇指压着我的手背,问的只是能不能留出一晚。
我握着他的手,一时竟说不出话。
「昨日提到阿宁父亲的时候,您是不是也……」
「我听得见。」
我指尖缩了一下。
赵衡把我的手握紧了些。
「他在你们家中住过,过过日子,提一句算什么。你突然问我赴宴的事,才真将我问成了客人。」
「我怕您不高兴。」
「我端鱼倒是稳些,你以后可以叫我端。」
我愣住,随即笑出了声。
他这才也笑了。
「晚棠,别一见我便忙着把什么都收起来。孩子的旧匣子是,桌上的旧话也是。我又不是来抄家的。」
我抬起头看他。
「那您也别总替我想一条最省事的路。」
他挑眉。
「改姓入谱,确实省事。仆人好称呼,族里好交代,您替他做什么,都有个现成由头。」
赵衡沉默片刻,点头。
「是。我起初以为,把他记到我名下,你们便能安稳住进来。」
他低头看我:「我也想,往后你同旁人提起家里的人,能算上我。」
我鼻子一酸。
我往他身边挪了挪,额头抵在他肩上。
他僵了片刻,手臂才绕到我背后。
「算的。」我低声道。
「只是算上我?」
我在他衣袖上轻轻掐了一下。
他低低笑了一声,没再逼问。
厅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快又远了。我靠着他坐了好一会儿,没起身察看,也没问他是不是该忙了。
后来,是我先抬起头。
「王爷,城西那间院子,您还愿意给阿宁么?」
赵衡看着我,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
「愿意。」
「我想替他收下。」
「想明白了?」
我点头。
「他在邵家有地方住,眼下也不缺饭吃。可您想为他留一份,我不能每回都替他挡掉,又要求您事事拿他当自家人。」
「不过那院子该写他的名字,由我先照管。您若只是拿来劝我早些定婚期,我不收。」
赵衡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抬手捏住我的脸。
「苏晚棠,院子还没给,你便先替他把门看牢了。」
我想躲,被他轻轻扣着下颌,没躲开。
「给他的,就是他的。」他说,「你不嫁,我也不收回来。往后我有别的孩子,也不会从他手里拿。」
他说到「别的孩子」时,目光落了下来。
我脸一热,赶紧将他的手拉开。
「我还没问这个。」
「迟早要问,省你一回口舌。」
我瞪他,他笑得越发从容。
小院现还租着,租约未满,我们商量好,暂不动住户,租息留作阿宁日后的束脩。该办的交割照常办,由我代他收存。
赵衡没把宗产拿出来,邵宅也照旧留给陈氏住。几句话说完,那些曾让我不敢碰的东西,也终于有了清楚的去处。
我又说起陈氏想让阿宁留宿。
「一个月两回,初五和二十,您觉得怎样?」
「你问过老夫人和阿宁没有?」
我摇头:「还没定,我先同您商量。」
他唇角抬了一下。
「初六、二十一的午前,我通常能空出来,去接他倒合适。也问问他们。」
「若您临时有事——」
「我提前告诉你,另安排车和人。答应了接,不能叫孩子站在门边等。」
我把这两个日子记在随身的小笺上。
写完,他从我手里抽走笔。
「还有?」
我摇头。
他把笔搁在远处,俯身看我。
「那是不是该说说,你何时肯嫁了?」
我明明早已想好,被他这样一问,心跳还是乱了。
窗外暮色正浓,风吹得帘角一下一下拂过门槛。
我想起昨夜挂在椅上的披风,也想起他问我,婚后究竟想过些什么。
「九月初八。」
赵衡握着我手的力道紧了一下。
「不是拿这个赔昨日的约?」
「昨日的约,我另赔。」
我忍着羞意,迎上他的目光。
「婚事,我早就想办。只是不想再等到人人都安顿好了,我才肯说。」
他许久没出声。
我等得不自在,刚想问这日子是不是不合适,他已经低头亲了下来。
我后背贴到椅背,手指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襟。
他停了停,像是在等我。
我没有松手。
那一吻比廊下长了许多。待他稍稍退开,我连呼吸都没理匀,偏听见他低声说:「九月初八,再记一遍。」
「您不是记着么?」
「我怕你那笺上只有初五、二十。」
我又羞又想笑,抬手捂住他的嘴。
他在我掌心轻轻碰了一下。
八月二十一,陈氏将记日子的笺看了三遍。
「以后每月二十住一夜,二十一什么时候来接?」
「午前。」我道,「您不是想留他吃早饭么?」
阿宁一听,立刻凑过来。
「吃什么?」
陈氏瞧他一眼:「现在就点菜了?」
「我怕王爷来得早,吃不完。」
赵衡坐在一旁,闻言放下茶杯。
「那我敲门前,先问你吃饱没有。」
阿宁想了想,认真点头。
陈氏指着初五那一行,又问了几句,终于把笺收进针线篮里。
我却将它拿出来,贴到她床边。
「放在这里,抬眼就能看见。若哪回要改,我先同您说。」
「我也不催。」陈氏道,「你们若有事,只管——」
话没说完,她自己停住,笑了一下。
「那也提前捎个信来。」
「自然。」赵衡应了。
她在膝上擦了擦手,起身去取衣物。
这回她没再把夹袄放进去又取出来。只留下一套换洗,其余扎成两个结实的包袱,喊阿宁来认哪个是自己的。
孩子绕着包袱走了半圈。
「今日就住那儿?」
「今日先把东西送过去。」我蹲下来,「九月初八,娘同王爷成亲,你再跟娘一起住过去。」
「我能不去么?」
我望着他。
陈氏站在床边,没有替我答。
「你会同娘一起住。」我说,「祖母还在这里,我们也会回来。你若想她,可以说,不用装成很高兴。」
阿宁低下头,去抠包袱的结。
我等了片刻,问:「你最怕什么?」
「回来,床给别人睡了。」
陈氏眼圈一红,立刻背过脸去。
我还没开口,她已转身,将床上那只小枕头拍平。
「你的枕头不是留着么?谁来也不抢你的床。」
阿宁过去摸了摸枕角,才松开那个结。
出门前,他忽然找起书匣。
陈氏从柜子里取出来,已经用软布擦过,匣角的白痕仍在,名字也还是原样。
「带去吧。」
她把匣子放到孙子怀里,手留在盖上,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里头那颗小石子,别掉了。」
阿宁抱紧,朝她点头。
赵衡在门外等,没有过来催。
我扶陈氏一道上车。她说来回折腾,不如留在家中,我道:「您也去看看。以后听他说起书案,才知道摆在哪里。」
她想了想,还是把脚踏了上去。
到王府时,阿宁下车比上回利索得多。
他先去看那条头顶发白的鱼,又直奔自己的小屋。
矮几已经换成了一张新书案,椅子也按他坐得惯的高低做好了。先前写的那张纸,压在案角,谁也没拿走。
他跑过去,将纸翻了个面,才想起来转身招呼祖母。
「这里。」
陈氏在门边看着他坐下,又看了看月洞门另一侧我的住处。
「夜里叫你,听得见。」她对我说。
「听得见。」
王府管事带着照看起居的人来见我们,手中摊着一本簿子。
「小公子的名字,也请记下。往后出入接送,好吩咐下人。」
我尚未开口,阿宁先说:「邵宁。」
他抱着书匣,往管事面前递了递。
「这样写的。」
管事照着记好,又念了一遍,才问平日几时用饭,晚上留不留灯。
「留一盏小的。」我道。
「不要照眼睛。」阿宁补了一句。
「听见了?」赵衡问。
几人点头。
他又道:「往后照这个名字称呼。他愿意叫我什么,就叫什么,不必教。」
管事应下,将簿子合好。
没有谁围着阿宁,要他先学一句别的称谓。
他很快便不看大人了,忙着给石子鸭子挪位置。
趁陈氏陪他整理,我与赵衡去了隔壁。
城西小院的交割已经办妥。契上写着邵宁的名字,原来的租约另夹在后面,到期之前照旧不变。赵衡让管事把契和新账一并交到我手里。
我逐页看过,确认无误,才收进自己的匣中。
「这回不往回推了?」他问。
我摇摇头,轻声道:「谢谢。」
他点了点头,忽然问:「你的东西呢?」
我愣了一下。
「阿宁连石头都搬来了,你一个箱子也没带。莫非九月初八,只打算把自己送来?」
我忍着笑,伸手替他理了理袖口。
「那不够?」
他看着我,眼里的笑意慢慢深了。
「够。只是衣裳也得带,那边的柜子给你空着呢。」
我脸上又热起来,低声应下,说回去便收拾。
他握了握我的手,才让我出去。
回到阿宁房里,陈氏正要搬书匣,孩子自己挪开砚台,腾出一块空处。
赵衡伸手,在匣子下垫了一块软毡,免得晃动。
阿宁打开匣盖,将那颗石子鸭子摆在旁边,又嫌不正,转了半圈。
「是这样看。」他提醒。
「我记得。」赵衡说。
陈氏在身后笑了一声。
当天回去时,阿宁没再抱书匣,只拿了那张背面也写满的纸。
走到院门前,他回头看了看,问我:「匣子就留着?」
「留着。」
他点点头,将纸卷起来,放进祖母手里。
「这个给你。」
陈氏接住,低头看了许久。
回邵宅后,她将那张纸铺在桌上压平,转头就喊我去拿箱底的红绸。
「日子既定了,还不动剪子?」
我抱出那匹红,放到灯下。
陈氏替我展开衣料,我拿着剪子,第一下竟有些舍不得。
她笑我:「买来时说颜色好,藏了这些年,如今还舍不得?」
我摇头,沿着画好的线,剪了下去。
九月初八,我从邵宅出嫁。
天还没亮,陈氏便进了我的房间。她把手洗得干干净净,替我扣衣领,扣到最上一颗时,手指却抖起来。
我握住她的手。
「娘,我自己来。」
「这点事,倒做不好了。」她笑着抽回手,又替我理平肩上的褶子。
我从镜中看她,发现她也换了新衣,是一件酱色的绸衫。
「您穿这个好看。」
「你成亲,我总得穿好看些。」
她答得很自然。
我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去系腰间的带子。
陈氏按住我的手,仔细看了一遍,忽然问:「可吃了东西?」
我摇头。
她早有准备,从桌上端来一小碗热粥,催我趁着还没盖帕子吃几口。
我吃到一半,阿宁推门进来。
他也换了红衣,扣子却少扣了一颗,身后跟着王府来接他的嬷嬷。
这半个月,她到邵宅来过几回。阿宁已会拽着她找自己的袜子,在她面前读错字,也不急着把书捂起来了。
「娘,门外好多人。」
我替他把扣子扣上:「跟着嬷嬷,别乱跑。」
他站在我膝前,先看我,又看祖母。
「祖母,你送到哪里?」
陈氏蹲下来,拉了拉他的衣摆。
「送你到门口。你的床还在,回来能睡。」
他伸手去摸陈氏的袖口,没再说话。
陈氏把他揽过来,抱了一会儿,轻轻拍拍背,让他起来,别压皱新衣。
外头有人报,王爷到了。
我端碗的手一抖,勺子撞得叮的一声。
陈氏看着我笑,将碗接过去。
「这会儿倒知道急了。」
盖帕落下来,眼前只剩一片红。
我被扶到门前,脚步下意识慢了。陈氏的手一直稳稳托着我的胳膊,到了门槛边,才交给另一个人。
赵衡的手掌很暖。
「抬脚。」
我依着他的话跨过去,忽然反握住那只手。
他没有催,站着等我。
我朝身后轻声喊了一句:「娘。」
陈氏在门里应了。
「去吧。」
我没掀盖头,只将她方才塞进掌心的帕子攥紧了些。
赵衡扶我上轿。阿宁乘的车跟在后面,车窗敞着,临行还能听见他与祖母说话。
「二十,我回来。」
陈氏说了什么,被门外的乐声盖过去了。
轿子起行,我坐稳,听见赵衡在帘外低声问:「晚棠,好不好?」
我将指尖伸到帘边,碰到他的手。
「好。」
一路锣鼓喧闹,入府后更是人声不断。
「王妃,留神脚下。」
有人在旁轻声提醒,我扶着赵衡的手往前走。礼节一步步行完,脚下终于踏进安静的屋子。
盖头被挑起来时,我先看见了赵衡。
他也穿着红。
我平日见惯了他的青衣玄袍,头一回看这一身,竟有些移不开眼。
他站在床前,任我看了片刻,才笑着问:「夫人,看够没有?」
我赶紧移开目光。
旁边伺候的人也笑着递上酒来。我接过杯子,腕间与他的袖子擦在一处,酒还未饮,脸已经热了。
赵衡用指背碰了碰我的手,像是提醒我,他就在这里。
晚些时候,我换下沉重的冠饰,先去看阿宁。
他已在自己房里洗过脸,正四处找那颗石子。
我蹲下来,替他从书案脚边拾出来,放回匣中。
「灯照眼么?」
他躺下试了一会儿,摇头。
「娘,你睡哪里?」
我指了指月洞门那头。
「那边,喊我听得见。嬷嬷就在外间,有事先叫她。」
他嗯了一声,手摸到枕边,停住。
这是王府备的新枕头。
「祖母那只还留着。」我说。
他往里挪了挪,把一条腿收进被子里。
嬷嬷端水进来,我起身让开。回头时,看见他已经侧过脸,望着书案上那只旧匣。
回到新房,赵衡坐在灯下,正替我拆缠在发簪上的一根红线。
桌上摆着我没吃完的点心,旁边另搁了一杯热水。
「阿宁睡了?」
「还没。嬷嬷在陪。」
他点头,将发簪放好,朝我伸出手。
我走过去,却没有坐到他让出来的椅子上。
我俯下身,抱住了他。
赵衡抬手拢住我的腰,仰头看我。
我额头碰着他的,轻声道:「赵衡,我高兴。」
他脸上的笑顿了一瞬,随即将我抱得更紧。
我低头亲他,这一次没有急着退开。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赵衡抬手护住我的后颈,贴着我的唇,低声唤了一句晚棠。
我听得清楚,应了他,又慢慢把额头抵在他肩上。
婚后,阿宁并非日日都高兴。
头几日,他一睡醒便往主院跑,确认我还在。嬷嬷替他收衣裳,也得先问哪一件可以拿走洗。
赵衡早间有事,没能陪他写字,会在出门前说清;答应晚饭前回来的时候,也尽量不叫人白等。
有一回实在赶不及,先让人捎了话。我照旧带阿宁吃饭,给他留了汤。
他回来,阿宁正伏在我腿上打瞌睡,还没忘记提醒他,那碗是你的。
我将汤端到他面前,陪他坐了片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往前走。
到了九月二十,阿宁自己收拾了一个小包。
里头装着给祖母看的新字,还有两块他从午后就舍不得吃的糕。
我送他回邵宅时,陈氏已经把被褥晒好了。阿宁扑过去摸自己的旧枕头,头也不回地喊我,让我看看窗边新冒出来的小葫芦。
我陪他看完,又坐着喝了半杯茶。
临走时,照例伸手替他理衣领。
「晚上若想娘——」
话没说完,阿宁已经跑去找祖母。
我停了停,也笑了。
陈氏把我送到门边,往我手里塞了两只梨。
「回去吧,不是明日又来?」
「午前。」
我答完,与她挥了挥手,上车回王府。
赵衡已换好衣裳,在廊下等我。
「送到了?」
「送到了。我的话都没听完,便跑了。」
他接过我手里的梨,顺手搁在廊下的小几上,笑道:「那今晚,总算没人同我抢你说话了。」
我竟有些不习惯。
往常这个时候,要给阿宁擦脸,催他把纸收好,提醒他别赤着脚往外跑。
眼下院子突然静下来,我竟在门边站了片刻,不知道该先做什么。
赵衡也没催,只替我拢了拢披风。
还是中秋那一件。
我低头看见,便主动把手放进他掌心。
「出去走走吧。」
街上没有中秋那样多的灯,却仍有人开着铺门。我们沿着长街慢慢走,到卖灯的摊前,我看中一只胖头胖脑的兔子。
赵衡取下来,递给我。
「这个总不用我再投一回壶?」
「我自己买。」
我从荷包里付了钱,将灯杆塞进他手中。
「送您的。」
他看着手里那只兔子,眉梢微扬。
我补了一句:「头一盏是您输给我的。这盏,是我乐意送。」
他没再说话,一手提灯,一手将我牵紧了些。
回去时,我没有再叫人去邵宅打听阿宁是否睡着。
只在屋门关上前,拉住了赵衡的衣袖。
他转身,我抱住他的腰。
「夫君。」
这两个字一出口,我先红了耳朵。
赵衡站着不动,任我抱了一会儿,忽然问:「再叫一声?」
我偏不。
他将那盏兔子灯挂到窗边,回来牵我的手,掌心暖得厉害。
那一夜,我睡得很好。
翌日午前,我们一道去接阿宁。
车刚停稳,陈氏便牵着他出来了。孩子嘴角还沾着一点点芝麻,手里提着祖母给的小包。
「吃饱没有?」赵衡果真先问。
阿宁点头,又回去抱了抱陈氏。
「初五再来。」
「记得把你写的字带回来。」
他应了,自己踩着脚凳上车。
我握住陈氏的手,她朝我笑了笑,将另一只包得严实的食盒递给我。
「你们的。别让这小馋嘴路上全吃了。」
我答应着,坐到赵衡身旁。
一路上,阿宁讲院里新结的葫芦,讲祖母给他补了袖口。我听着,有时接一句,赵衡也问,那葫芦有没有上回那尾鱼大。
孩子想了半天,伸手比给他看。
到了王府,他的小包提不动了,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忽然举向赵衡。
「王爷,帮我拿到屋里。」
赵衡接过去。
阿宁已经跑进门,跑了几步,又回头。
「放书案边,不要压我的字。」
「知道了。」
我伸手要接,赵衡把包换到另一边,却将空着的那只手递给我。
我握住,与他一道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