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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07 23:45:20

想不到吧开始是各种番外,番外完结才是正文

番外一 杨沂中的生辰

杨沂中的生辰到底是啥时候?

他自己从来不记。

赵玖却记得比自己的生辰还清楚。

早在九月底,赵玖就把御膳房的总管叫到了跟前。总管是只胖乎乎的橘猫,圆脸圆肚,走路时肚子几乎贴着地,一进门就“喵”地磕了个头。

“杨沂中的生辰宴,朕要亲自拟单子,喵。”赵玖蹲在御案后头,一脸严肃。

橘猫总管愣了愣,小心翼翼地提醒:“官家,您刚刚说‘喵’了,呱……”

“朕说的是‘呱’,呱。”赵玖面不改色。

“可臣分明听见……”

“你听错了。”赵玖用小短翅膀拍了一下案面,“来,跟朕对一遍菜单。那天的鱼,必须最新鲜的鲈鱼,刺少肉嫩。他爱吃炙肉,要选上好的鹿肉,切成厚片,火候不能老。还有桂花糖藕,桂花要用今年御花园里那棵老桂树上的,甜而不腻,呱。”

橘猫总管一边记一边擦汗:“官家对杨统领的口味,真是了如指掌,喵……”

赵玖斜了他一眼:“你跟了朕这么多年,连朕的殿帅爱吃什么都不知道,你还有脸当御膳房总管,喵?”

橘猫总管:“官家,您又喵了……”

“滚去备菜,呱。”

十月初五当日,赵玖把生辰宴设在了御花园的凉亭里。

没有满朝文武,没有繁琐礼仪。只请了韩世忠、岳飞、张俊、吕颐浩等几个亲近的。杨沂中被蒙在鼓里,只说“官家今日想在园子里用午膳”。

结果他跟着赵玖走到凉亭前,看到满亭子挂满了红绸和灯笼,亭柱上还贴了一个大大的、歪歪扭扭的“寿”字。

杨沂中愣住了。

那“寿”字写得极丑,笔画粗细不均,最后一笔还往下撇出去老远,像一根被风吹歪的呆毛。

“官家,这是……”

“朕写的。”赵玖背着小短翅膀,昂着脑袋,脸上是一副“写得好吧快夸我”的表情。

杨沂中盯着那字看了好一会儿,认真地点了点头:“官家笔力遒劲,自成一派,汪~”

韩世忠从亭子里探出半个虎脑袋,瞅了一眼那“寿”字,张嘴就来:“官家这字,怎么像三根呆毛在纸上打架,嗷呜~”

赵玖的脸“唰”地黑了。

岳飞赶紧用翅膀按住韩世忠的嘴:“老韩,你少说两句,啾。”

张俊在旁边笑得尾羽直抖,又不敢笑出声,整只孔雀憋得脸通红,“啦、啦”地像被掐住了嗓子。

杨沂中却走到那“寿”字前,伸出爪子,极轻极轻地抚过那最后一笔。

“臣很喜欢。”他转过身,看着赵玖,目光温柔得像春日的水,“这是官家亲手为臣写的。比任何名家法帖都好,汪~”

赵玖别过头去,耳尖悄悄地红了:“……油嘴滑舌,呱。”

那天的菜,样样都是杨沂中爱吃的。

赵玖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全程托着下巴看杨沂中吃。杨沂中被看得有些发毛,停下筷子问:“官家怎么不吃,呱……”

“朕看你吃,呱。”赵玖理直气壮。

“臣吃相不好,汪~”

“谁说的。”赵玖用尾巴扫了扫他的爪子,“你吃什么都好看,呱。”

杨沂中耳根一热,默默低下头,把脸埋进了碗里。

韩世忠在旁边看得牙都酸了,抄起一坛酒就往嘴里灌:“俺的个老天爷,这饭没法吃了,嗷呜~”

岳飞端着一杯茶,悠悠地啜了一口:“老韩,你还没习惯?啾。”

番外二 韩世忠的助攻

韩世忠一直觉得,赵玖和杨沂中之间的关系,像一锅永远烧不开的温水。

“你说官家和杨老弟,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那层窗户纸给捅破,嗷呜?”他醉醺醺地趴在岳飞肩上,虎嘴里喷着酒气。

岳飞不动声色地把他往旁边推了推:“我觉得,他们早就已经……捅破了,啾。”

“啥?”韩世忠瞪圆虎眼,“什么时候的事?俺怎么不知道,嗷呜?”

岳飞叹了口气:“老韩,你知不知道,杨统领现在每晚都宿在官家寝宫里,啾。”

“知道啊!那不是为了给官家守夜吗,嗷呜!”

“守夜都守到床上去了,啾。”

韩世忠愣住了。

他努力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听内侍提过,杨沂中晚上睡在龙床上。他还以为是这些内侍嚼舌根。

“所以……杨老弟和官家,已经是……那种关系了,嗷呜?”韩世忠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虎脸上写满了震惊。

岳飞点了点头。

韩世忠呆坐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那俺得给官家送份大礼啊,嗷呜!”

岳飞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大礼,韩世忠已经一溜烟跑了。

三天后,赵玖收到了一个巨大的木箱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床虎纹锦被,上面用金线绣着两只交颈的动物:一只是鹅黄色的小鸭子,一只是黑色的大狗。

绣工粗糙,但胜在心意十足。鸭子和狗的脑门上还各绣着一朵花,红艳艳的,像两个媒婆髻。

赵玖盯着那被子看了半天,转过头问杨沂中:“韩世忠这是什么意思,呱?”

杨沂中沉默了很久:“大概是……祝官家与臣……百年好合,汪~”

赵玖“噗”地笑出声来:“这大老虎,倒是有心了,呱。”

当晚,赵玖就命人把那床虎纹锦被铺在了龙床上。

杨沂中躺上去的时候,整条狗僵得像根棍子。

“怎么了,呱?”赵玖往他怀里靠了靠。

“这被子……是韩帅送的,臣总觉得……有些奇怪,汪~”杨沂中浑身不自在。

赵玖仰起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哪里奇怪,呱?”

“臣和官家盖着他送的被子睡觉,就好像……好像韩帅在旁边看着,汪~”

赵玖笑得整只鸭在床上打滚。

后来韩世忠又送了好几回东西:两件同款不同色的寝衣,一对“百年好合”的红烛,甚至还有一筐刻着“早生贵子”的——鸭蛋。

赵玖看着那筐鸭蛋,沉默了很久。

“杨沂中,朕觉得韩世忠可能对‘早生贵子’有什么误解,呱。”

杨沂中抱起那筐鸭蛋,面不改色:“臣去给官家做咸鸭蛋,汪~”

番外三 御花园的日常

赵玖喜欢御花园。

准确地说,他喜欢御花园池塘边上那块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大石头。每到午后,他都会溜到那块石头旁,蹲成一团,把脑袋往翅膀里一埋,晒太阳。

可达鸭天生喜欢温暖的地方。

杨沂中第一次发现这个秘密时,赵玖正以标准的“鸭球”姿势窝在石头上打盹。午后的阳光落下来,把赵玖的羽毛照得金灿灿的,像一块融化中的黄油。

杨沂中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守着。

赵玖睡到一半,忽然动了动,往杨沂中的方向滚了滚,最后把脑袋靠在了杨沂中的大腿上。

杨沂中低头看着他。

阳光从桂花树的缝隙漏下来,细碎的光斑落在赵玖身上,像撒了一把小星星。那三根呆毛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像三根被晒得懒洋洋的小苗。

杨沂中觉得,这一刻,大概是全天底下最好的时候。

他不自觉地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赵玖的呆毛。

赵玖在睡梦中“咕”了一声,又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杨沂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从那以后,每个有太阳的午后,杨沂中都会“碰巧”出现在御花园。

赵玖也不问,只是照例滚到他身边,拿他当枕头。

有时赵玖醒了,会揉着眼睛问:“杨沂中,你什么时候来的,呱~”

杨沂中便说:“刚到,汪~”

可赵玖明明闻到他身上有太阳晒了很久的味道,暖烘烘的,像是和这片园子里的阳光融在了一起。

“骗人。”赵玖嘟囔一句,却没有拆穿。

番外四 冬雪

临安的冬天很少下雪。

可这一年,偏偏下了。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落的。到了清晨,整座皇城已经变成了一片银白色的世界。瓦檐上挂着冰凌,宫道两旁的腊梅被雪压弯了枝头,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雪沫子。

赵玖裹着一件厚厚的白狐裘,站在寝宫门口,望着满院的雪出神。

可达鸭怕冷。

但他又实在喜欢雪。

杨沂中从屋里走出来,看到赵玖站在风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官家,天寒,不能站在这里,汪~”他说着,把一件更大的披风搭在了赵玖肩上。

赵玖回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杨沂中,我们去堆雪人吧,呱!”

杨沂中愣了一下:“官家,您方才病愈,不宜受寒,汪~”

“朕早好了!”赵玖拍着胸脯,“你看,多结实,呱!”

杨沂中看着他那副逞强的样子,叹了口气,到底没拗过。

于是,一人一狗蹲在寝宫前的空地上,开始堆雪人。

杨沂中负责团雪球。他的爪子大而有力,三两下就团出一个圆滚滚的雪球。赵玖负责“艺术指导”。他的小短翅膀在冷空气里乱挥,一会儿说“脑袋小了”,一会儿说“肚子歪了”,折腾得杨沂中满场跑。

最后堆出来的雪人,歪歪扭扭,脑袋大身子小,像一只被压扁的葫芦。

杨沂中盯着那雪人看了半晌,道:“官家,这雪人……好像有点丑,汪~”

赵玖也看了一会儿,点点头:“是挺丑的,呱。”

“那臣重新堆一个,汪~”

“不用了。”赵玖走到雪人前,从自己脑门上拔了一根呆毛——疼得他“嘶”了一声——然后把那根呆毛插在了雪人的头顶。

“这样,就是朕了,呱。”他回头冲杨沂中笑。

杨沂中的心,像是被什么暖得化开了一样。

他也弯下腰,从自己身上揪了一小撮黑毛,郑重地放在雪人的脑袋上,跟那根呆毛并排。

“这样,就是臣了,汪~”

赵玖看着他,笑了。

“两个傻瓜。”他说。

杨沂中也笑了:“臣是官家的傻瓜,汪~”

雪还在下。

赵玖打了个喷嚏。

杨沂中二话不说,把他打横抱起来,大踏步往殿里走。

“杨沂中!你放朕下来,呱!”

“官家受寒了,该回屋,汪~”

“朕才没有,呱!”

“那官家刚才打喷嚏是什么,汪~”

“那是因为雪进鼻子了,呱!”

杨沂中不理他,直接把人塞进了被窝里,又用两床被子压得严严实实。

赵玖只露出一个脑袋,黑豆眼气鼓鼓地瞪着他:“朕抗议,呱。”

“抗议无效,汪~”杨沂中在他额头上轻碰了一下。

赵玖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殿外,雪还在下。

番外五 岳飞的回京

岳飞每隔几个月回京述职一次。

每次回来,他都会去校场看禁军操练。杨沂中会陪着他。

两位大宋顶尖的武将并肩站在点将台上。一只金雕,一只黑犬,一高一低,一锐利一沉稳。

台下的将士们屏息凝神,把每一个动作用力做到最好。

“杨统领。”岳飞忽然开口,“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官家可好,啾?”

杨沂中看了他一眼:“官家很好。饭量大了,觉也沉了,汪~”

岳飞点点头:“那就好。朝中那些事……杨统领辛苦了,啾。”

杨沂中知道岳飞指的是什么。朝中的暗流,那些弹劾的折子,那些背地里的中伤。

“分内之事。”杨沂中淡淡道,而后忽然道,“岳统制在淮西,战事如何,汪?”

岳飞望着台下黑压压的军阵:“金军残部还在淮北流窜。他们不敢正面来,只敢小股骚扰。鹏举打算等春天雪化后,向北推进一步,啾。”

杨沂中沉默了一会儿:“需要殿前司做什么,汪?”

岳飞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笑:“殿前司已经在做了。杨统领,你替官家把临安守得铁桶一般,我才能在淮西放心用兵。这,就是殿前司最大的功劳,啾。”

杨沂中难得地笑了一下。

“岳统制过奖,汪。”

岳飞伸出手,用翅膀尖在杨沂中的肩上轻轻拍了拍:“杨统领,大宋有你,是官家之幸,啾。”

杨沂中微微动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低低地“汪”了一声。

番外六 张俊的尾羽保卫战

张俊最近在保养尾羽上花了血本。

他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一个偏方,说用初冬第一场雪融化的水洗尾羽,能让羽毛更加油亮。于是这年冬天第一场雪刚落,张俊就命人采集了满满三坛子雪水,宝贝似的供在屋里。

第二天,他把三坛雪水倒在铜盆里,小心翼翼地把尾羽泡了进去。

“咝——”张俊冻得直打哆嗦,整只孔雀抖得像只落汤鸡。

可他咬着牙,硬是把尾羽在冰水里泡了半个时辰。

结果当晚,张俊就发起了烧。

他的谋士瘦猴急得团团转:“枢帅,您这又是何必呢,啦……”

张俊裹着被子,鼻音浓重:“本帅……本帅这是为了大宋!官家身边不能只有那只黑狗……本帅也要……也要有竞争力……啦……”

瘦猴扶了扶额,没敢说话。

消息传到赵玖耳朵里时,赵玖正在喝杨沂中炖的鱼汤。

“张俊用雪水洗尾羽,把自己洗病了,呱?”赵玖瞪大了眼。

杨沂中把鱼汤往他面前推了推:“张枢密对美……比较执着,汪~”

赵玖咂了咂嘴:“朕就说不冷。他非要用雪水洗,这不是傻吗,呱。”

杨沂中看着他,忽然道:“官家昨天不也站在雪地里,不肯回屋,汪。”

赵玖的汤勺“当”地磕在碗沿上。

“那不一样,呱。”他声音小了下去。

杨沂中没再说话,只是把鱼汤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番外七 王循外放之后

王循外放去了岭南。

走的那天,他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箱书和一卷铺盖。

他的狼獾尾巴耷拉着,花白胡子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出城门时,有只灰麻雀在城头叫了两声。王循抬头,正看见城门上贴着一张告示。

告示上写的是大宋北伐的粮草调度令。

王循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或许……是我想错了,哼……”他低声道,转身往南走去。

几年后,有消息传回临安,说王循在岭南办了个小书院,教当地的孩子们读书。他讲《论语》,也讲兵法,讲到岳飞和杨沂中,竟也能心平气和地夸几句。

赵玖听说后,沉默了一会儿,对杨沂中说:“王循这个人,其实不坏。就是太轴了,呱。”

杨沂中剥着橘子,头也不抬:“臣不怪他,汪。”

赵玖看他:“真的,呱?”

“他参臣的每一条,都是臣确实做过的事,汪。”杨沂中把剥好的橘子放进碟子里,摆成小扇形,“臣只是……做了臣想做的事,汪。”

赵玖看着他,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爪子。

“杨沂中。”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臣在,汪~”

“如果将来,史书上把你写成奸臣,写成佞幸,你会不会后悔,呱?”

杨沂中反手把赵玖的翅膀握在爪心里。

“不会。”他说,声音低沉而笃定,“臣是官家的狗。名声这种东西,臣从来不在乎,汪~”

赵玖的眼眶,悄悄热了。

番外八 铁盒子的秘密

赵玖病愈之后,杨沂中在御花园那棵最大的桂花树下,埋了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装着一卷纸。

纸上写着一个计划。

一个他永远不会执行的计划。

“一日杀三圣。”

三个名字,三把刀,一条命。

杨沂中把铁盒子用油纸裹了三层,又用蜡封了口,最后挖了三尺深的坑,埋了进去。

他做这些的时候,极安静,极专注。像在执行一项绝密的任务。

事实上,这的确是一项绝密任务。

任务内容:如果赵玖不在了,他杨沂中,要把所有可能威胁到赵玖江山的人,全部杀死。然后,再杀死自己。

这个任务,杨沂中希望自己永远不会接到。

可他必须做好准备。

因为他不能让自己在赵玖消失的那一天,手足无措,任由一切崩塌。

他必须比所有人都先一步。

杨沂中埋好铁盒子,站起来,拍了拍爪子上的泥土。

月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转过身,往寝宫走去。

寝宫里,赵玖正趴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卷折子,脑袋却已经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

“杨沂中……你去哪儿了……呱……”他听见脚步声,含含糊糊地问。

杨沂中走到床边,替他拿走折子,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臣去给官家看明日的天气,汪~”他轻声说。

赵玖“咕”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杨沂中坐在床沿,看着他。

“官家。”他极轻极轻地叫了一声。

赵玖没有回应。他已经睡着了。

杨沂中俯下身,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只要官家好好的。”他说,“那个盒子,就永远是盒子,汪~”

番外九 烤鱼

赵玖最爱吃杨沂中烤的鱼。

这不是什么秘密。满朝上下都知道,官家隔三差五就要殿帅大人去御花园的池塘边烤鱼。烤得外焦里嫩,香气能飘过半个皇城。有几个胆大的小内侍偷偷跑去闻过,回来跟同僚说:“那香味,比御膳房的还勾人,汪——不对,喵——”

于是,朝中开始流传一个说法:杨统领的烤鱼,是官家的命。

赵玖听了,不置可否,只“哼”了一声。

杨沂中听了,也不置可否,只是次日烤鱼时,多加了一条。

日子久了,御花园池塘里的鱼都认识杨沂中了。

每次杨沂中一走过去,满池塘的锦鲤就哗啦啦地游过来,把他认成了投喂的。有几条特别肥的,甚至会把脑袋探出水面,对着杨沂中“啵啵啵”地吐泡泡。

杨沂中蹲在池边,看着这群不怕死的鱼,陷入了沉思。

“你们就不怕我把你们烤了,汪~”他对着鱼说。

鱼们“啵啵啵”地回应。

赵玖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杨沂中,你跟鱼说什么呢,呱!”

杨沂中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臣在跟它们商量,今天先烤哪一条,汪~”

鱼群像是听懂了,哗啦一声全游走了。

赵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后来,杨沂中烤鱼时,常说的话从“臣去给官家烤鱼”变成了“臣去跟鱼商量商量”。

而赵玖每次都会跟一句:“跟它们说,挑最大的,呱。”

番外十 吕颐浩的黑眼圈

吕颐浩的黑眼圈,比大宋的军费还重。

这不怪他。大宋的财政本来就是个无底洞。北伐要钱,养兵要钱,修路要钱,抚恤要钱。赵玖每天批的折子里,有三分之一跟钱有关。

吕颐浩的脑袋都快被这些数字挤爆了。

“官家,臣昨晚一夜没睡,哼……”吕颐浩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站在赵玖面前,像只被掏空了的獾。

赵玖有些心疼他:“吕卿,你要不……休息几天,呱?”

吕颐浩摇摇头,从袖中掏出一卷长长的清单:“这是下个月北伐所需的粮草数目。臣核算了三遍,总觉得能再省出一些。官家请看,……”

赵玖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头也大了。

杨沂中在旁边,忽然道:“吕相公,臣有个建议,汪。”

吕颐浩转头看他:“杨统领请说,哼。”

“东路的粮草,可改由水路运到淮水,再经陆路转递。如此可省去三成损耗,汪~”

吕颐浩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了下去:“此法……臣也想过。可淮水沿岸水路复杂,需要得力之人押送,哼……”

“臣可派殿前司的人去,汪~”

吕颐浩看着杨沂中,眼里多了几分感激:“有杨统领相助,可解老臣心头大患,哼。”

赵玖在旁边看着,欣慰地点了点头:“你俩商量好了,朕就放心了,呱。”

吕颐浩告退时,走了两步又回头,对杨沂中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意思很明确:多谢。

杨沂中回以微不可察的一礼。

赵玖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朝堂好像也没那么糟。

番外十一 金国使者

金国大鹅们派了使者来。

为首的是一只体型肥硕的白鹅,脖子又长又弯,走路时胸脯挺得老高,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很了不起”的傲慢。

“奉大金皇帝之命,特来与大宋议和,嘎~”白鹅使者在朝堂上昂首而立,语气里满是施舍。

赵玖坐在御座上,表情懒洋洋的:“哦?条件呢,呱~”

白鹅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议和条款。

要求宋朝岁贡白银三十万两、绢五十万匹,每年派使臣北上朝贺,并割让淮北三府之地。

朝堂上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

韩世忠的虎尾巴已经竖了起来,喉间滚着低沉的咆哮。岳飞目光如电,翅膀不自觉地张开了几寸。张俊的尾羽也“唰”地全部炸开了,气得浑身发抖。

赵玖却平静得很。

他等白鹅念完,才慢慢开口:“就这些,呱?”

白鹅一愣:“这些还不够吗?我大金皇帝宽宏大量……”

“杨沂中。”赵玖打断了他。

杨沂中从班列中走出:“臣在,汪~”

赵玖偏过头,看着杨沂中,忽然笑了一下。

“你听听,他们要朕割地求和,要朕给他们送钱送绢,还要朕每年派使臣去给他们请安。这还叫宽宏大量。你是不是也觉得……挺可笑的,呱~?”

杨沂中看着赵玖的眼睛,那里有笑意,也有火焰。

“臣觉得,这位使者大约是不知我大宋官家的脾气,汪~”

赵玖慢悠悠地转过头,看向白鹅使者。

“你回去告诉你的皇帝。”赵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闲聊,“大宋的江山,是朕一箭一箭射回来的。他想拿,自己来。派你这种货色来送信,是看不起朕,还是太看得起自己,呱~”

白鹅使者的鹅脸涨得通红,肥硕的翅膀气得乱抖:“你!你可知道你这是在与大金为敌,嘎!”

赵玖笑了。

他跳下御座,走到杨沂中身边,用尾巴尖在杨沂中的爪子边扫了扫。

“杨沂中。”

“臣在,汪~”

“送客。”赵玖转身,背着小短翅膀往内殿走,“顺便告诉他,朕的大殿,不欢迎鹅,呱~”

杨沂中上前一步,挡在白鹅使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请吧。”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白鹅使者对上那双乌沉沉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掐住了。

他咽了咽口水,最终什么也没敢再说,灰溜溜地退出了大殿。

番外十二 模仿大赛

朝中忽然刮起了一阵奇怪的风气。

模仿杨沂中。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几个中低级的武将发现,只要学着杨沂中的样子——少说话,多做事,走路时背挺直,看人的时候目光沉稳——官家就会多看他们几眼。

于是,一夜之间,满朝武将都变成了“小杨沂中”。

他们说话时不再大声嚷嚷,而是压着嗓子,末了还加一句“汪”。

他们走路时不再东倒西歪,而是腰背挺得笔直,像在背后插了根枪杆。

他们甚至在议事时,也会学杨沂中那样,先沉默片刻,再用最简洁的话表达观点。

赵玖一开始没察觉,后来发现朝堂上“汪”声四起,差点以为满朝文武都被狗咬了。

“杨沂中,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呱?”赵玖看着又一个武将说着“臣附议,汪~”退回班列,嘴角抽搐着问。

杨沂中站在他身侧,面色如常:“大约是诸位同僚近来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汪~”

韩世忠在后头听着,憋笑憋得肚子疼。他本来也想学,可学了两天就放弃了,原因是他实在管不住嘴,三句话里两句带“嗷呜”。

“俺学不来杨老弟那套,俺还是当俺的虎,嗷呜~”他拍着胸脯,一脸释然。

赵玖侧过头,小声对杨沂中说:“朕还是喜欢听的,是你一个人的‘汪’,呱。”

杨沂中的尾巴在官袍下,极轻极轻地摇了摇。

番外十三 赵玖的呆毛

赵玖有三根呆毛。

这件事,全大宋都知道。

这三根呆毛被赵玖本人极度重视。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洗脸,不是更衣,而是对着铜镜,把三根呆毛仔仔细细地梳理一番。

若是哪根呆毛被压弯了,他能在殿里跟那根呆毛较劲一整天。

杨沂中深知这一点,所以每次赵玖靠在他怀里睡着时,他都会格外注意,绝不让自己的下巴压到赵玖的呆毛。

有一次,赵玖半夜翻了个身,呆毛被杨沂中的衣襟勾住了。赵玖在睡梦中猛地挣了一下,“嘶”地吸了口凉气,整个人弹了起来。

“朕的呆毛!”他捂着脑袋,黑豆眼瞬间瞪圆,比敌军来袭还惊恐。

杨沂中连忙坐起来,手忙脚乱地帮他解开。

那根呆毛缠成了一个小结,弯弯曲曲的,像一根被揉皱了的弹簧。

赵玖嘴一扁,委屈得像是要哭出来。

杨沂中罕见地慌了神。

“臣……臣帮官家梳直,汪~”他伸出爪子,用指尖极轻极轻地去解那个小结。他的动作比在战场上拆一颗雷还小心。

解了好一会儿,呆毛终于恢复如初。

赵玖松了一口气,摸了摸那根呆毛,心有余悸:“还好没事,呱。”

杨沂中看着他,低声道:“臣以后……会小心的,汪~”

赵玖瞥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没事。就算被压了,你也会帮我弄直的,呱。”

杨沂中点头:“臣会的,汪~”

番外十四 杨沂中的过去

杨沂中很少提自己的过去。

赵玖问过几次,他只说“没有什么特别的”。

可赵玖知道,一条狗不会无缘无故地长成这样。

直到某天,赵玖在翻看旧档案时,看到了一段关于杨沂中父亲的记载。

杨震,西北军小校,在河湟之战中率部殿后,力战而亡。死时身边只剩三十二名士兵,无一人后退。

杨沂中是杨震的独子。

赵玖把档案合上,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当天晚上,他问杨沂中:“你父亲……是怎么教你的,呱?”

杨沂中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开口:“家父说,认准了人,就跟到底。人可以死,节不能丢,汪~”

赵玖看着他,想说些什么,又觉得什么话都显得轻了。

他往杨沂中那边靠了靠,把脑袋枕在他的肩上。

“你父亲,是条好汉,呱。”赵玖轻声道。

杨沂中点了点头,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所以臣才选了官家。因为官家,是臣这辈子认准了的人,汪~”

赵玖的心,像被什么暖流注满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杨沂中的爪子握得更紧了些。

番外十五 雷雨夜

那夜的雷声,比战鼓还响。

赵玖被惊醒时,整只鸭都在发抖。可达鸭怕冷,也怕雷。这是他的软肋。

他本能地往旁边一摸。

摸到了温热的、毛茸茸的、熟悉的身体。

“杨沂中……”他小声叫他。

杨沂中在他开口前就已经醒了。他伸出手,把赵玖捞进怀里,用爪子捂住他的耳朵。

“臣在。”他的声音在雷声中显得格外沉稳,像一条不会断的缆绳。

赵玖往他怀里缩了缩,整只鸭几乎贴成了他胸口的一团。

“你听见了吗……雷好大,呱……”赵玖的声音闷闷的。

“臣听见了。臣在。雷再大,也打不坏这里,汪~”

赵玖没说话,只是抓着他的衣襟。

过了很久,他忽然道:“杨沂中,你能不能……给朕唱个歌,呱?”

杨沂中愣了一下:“臣不会唱歌,汪。”

“随便哼点什么,呱。”

杨沂中沉默了。

雷声又滚了过来。赵玖又抖了一下。

杨沂中低下头,把唇贴在赵玖的耳边,极轻极轻地,哼起了一支西北的调子。

那调子很旧,很慢,像从黄沙里长出来的歌。没有词,只有曲,像风从山谷里穿过去的声音。

赵玖听着听着,不抖了。

他抓住杨沂中衣襟的爪子,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

“杨沂中……”他半睡半醒地喃喃。

“臣在,汪~”

“你唱得……好难听……”

杨沂中笑了。

“臣就知道。可官家还是睡着了,汪~”

赵玖没有再回答。

他在那支难听的西北调子里,睡得很沉很沉。

番外十七六韩世忠的酒铺

韩世忠的酒铺开张了。

名字是赵玖亲笔题的——“韩虎醉”。

字还是歪歪扭扭,招牌挂上去的时候,韩世忠端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官家这字,有龙气,嗷呜!”

赵玖心虚地看了杨沂中一眼。

杨沂中面不改色地点头:“韩帅说得对,汪。”

开张那天,赵玖带着杨沂中去捧场。

韩世忠站在店门口,扯着虎嗓子招揽客人:“来来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本店的酒,官家喝了都说好,嗷呜!”

赵玖被他这一嗓子吼得头皮发麻,小声对杨沂中说:“朕什么时候喝过他的酒,呱?”

杨沂中低声道:“大约是在韩帅的梦里,汪~”

赵玖笑得差点从马上掉下去。

韩世忠的酒,确实不错。赵玖破天荒地喝了两杯,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杨沂中在旁边拦了又拦,最后索性把酒壶收走了。

“杨沂中,你干什么,呱!”赵玖不满地瞪他。

“官家再喝,明早起来,头会疼,汪~”杨沂中把酒壶递给旁边的亲卫,又给赵玖倒了一杯温蜜水。

韩世忠在旁边看得直摇头:“杨老弟,你管官家管得比太后还严,嗷呜~”

杨沂中淡淡道:“臣的职责,汪。”

赵玖哼哼了两声,却还是端起蜜水喝了一口。

番外十七终章·年年岁岁

很多年以后,赵玖和杨沂中都老了。

可达鸭的羽毛没有以前那么亮了,走起路来更慢,尾巴也没了从前那股子活泛劲儿。大黑狗的背微微有些驼,短毛间杂了星星点点的白。

可他们还是喜欢坐在桂花树下。

赵玖说,这棵树,是当年打下尧山那年,杨沂中亲手种的。

杨沂中说,不是,是官家种的,他只负责浇过几桶水。

赵玖说,胡说。你浇水的时候,朕就蹲在旁边看着。你浇完还对着树说了句话,呱。

杨沂中问,臣说了什么,汪?

赵玖笑了,说,你当时说:“等桂花开时,给官家酿酒,汪~”

杨沂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笑了。

“那今年,可以酿了,汪~”他说。

风过时,桂花如雨,落了一地。

赵玖靠在杨沂中肩上,闭上眼睛。

“酿好了,咱们就坐在树下喝,呱。”他说,“喝到月亮升起来,呱~”

杨沂中“嗯”了一声。

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

桂花落,风也轻。

从尧山到临安,从可达鸭到大黑狗。

故事到这里,就真的讲完了。

但他们的桂花酿,还在慢慢发酵着。

那酒里,有月亮,有桂花,有尧山的风,有临安的雪。

还有两个老家伙,并肩坐在一起时,那一辈子的、绵绵不断的甜。

番外十八呆毛保卫战

赵玖的呆毛,是大宋国宝级的存在。

至少赵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每天早上,他都要对着铜镜梳毛。铜镜是御用工匠特制的,磨得极亮,能把呆毛的每一根分叉都照得清清楚楚。

“官家,该上朝了,汪~”杨沂中站在殿门外提醒。

“等会儿,朕的呆毛还没翘到合适的高度,呱!”赵玖用小短翅膀按着其中一根呆毛,努力让它立起来。

杨沂中无奈,只得走进去。

他走到赵玖身后,蹲下来。赵玖比他矮太多,他得把身子弯得很低,才能和赵玖的视线平齐。

“让臣来,汪~”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帮赵玖把那根呆毛往上捻了捻。

赵玖对着铜镜一看,那呆毛果然乖乖地立了起来,比他自己弄的还好看。

“厉害啊杨沂中。”赵玖由衷道,“你以后要是不当殿帅了,可以去给全临安的鸭子梳毛,呱。”

杨沂中手一顿:“臣不给他们梳,汪。”

赵玖斜眼看他:“那你给谁梳,呱?”

“只给官家梳,汪~”

赵玖满意地“哼”了一声,昂着脑袋上朝去了。

番外十九 御前比试

赵玖突发奇想,想看看杨沂中的武艺到底有多高。

“杨沂中,你跟韩世忠打一场,朕当裁判,呱。”赵玖蹲在御花园的凉亭里,兴奋地拍着小短翅膀。

杨沂中看向韩世忠。

韩世忠虎眼圆睁,把酒坛一摔:“来就来!俺老韩怕过谁,嗷呜!”

于是,一人一虎在校场上摆开了架势。

韩世忠体型占优,虎爪如铁,每一击都带着破空之声。杨沂中则以巧破力,身形如电,在虎爪间穿梭游走,像一道黑色的影子。

打了半刻钟,杨沂中忽然卖了个破绽。韩世忠大喜,猛扑上去,结果扑了个空。杨沂中不知何时已绕到他身后,一只爪子轻轻按在他的后颈上。

“韩帅,承让了,汪~”杨沂中道。

韩世忠不服:“不算不算!俺还没使出全力,嗷呜!”

赵玖在凉亭里笑得打滚:“杨沂中,你下手轻点!别把朕的虎给打哭了,呱!”

韩世忠虎脸通红:“俺没哭!俺就是……出了点汗,嗷呜!”

岳飞在旁边默默补了一句:“老韩,你脸上的那是汗吗?怎么像眼泪,啾。”

满场都笑了。

番外二十 天下第一

赵玖靠在杨沂中怀里,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杨沂中,你说,这天下第一的武将是谁,呱?”

杨沂中正给他按着太阳穴,闻言手都没停:“是韩帅、岳统制。他们各有所长,难分高下,汪~”

赵玖睁开一只眼:“不包括你吗,呱?”

杨沂中想了想:“臣的本事,不在阵前,汪~”

赵玖来了兴致:“那你的本事是什么,呱?”

杨沂中低下头,看着赵玖,目光深得像夜里的海。

“臣的本事,是护住官家。”他说,“论这个,臣认天下第一,谁也不让,汪~”

赵玖愣了愣,然后“噗”地笑了。

“杨沂中,你真是……土得可爱,呱。”

杨沂中面不改色:“臣是武官,不会说漂亮话,汪~”

赵玖抬头,在他下巴上啄了一下。

“不用说了。朕听懂了,呱。”

番外二十一 满朝喂鱼记

赵玖突发奇想,带着满朝文武去御花园喂鱼。

“这里的鱼,都是朕的。朕今天把它们交给你们。谁喂得最好,朕赏他一块玉佩,呱。”赵玖坐在凉亭里,晃着两条短腿。

百官们一听有赏,争先恐后地涌向池边。

韩世忠抓了一大把鱼食,整只虎趴在岸上,把鱼食撒得跟下雪一样。鱼群沸腾了,噼里啪啦地跳出水面。

张俊则优雅得多。他用两根羽毛夹着鱼食,一粒一粒地丢进水里,姿势优美得像在作画。

吕颐浩站在旁边,算了算:“今日所用鱼食,折合市价……大约可抵三升米,哼……”

岳飞没喂。他说:“官家的鱼,还是官家自己喂最好,啾。”

赵玖转向杨沂中:“你怎么不去,呱?”

杨沂中正站在赵玖身后,闻言道:“臣若去了,那便不是喂鱼,汪~”

“那是什么,呱?”

“是给官家挑选明日烤鱼的材料,汪~”

赵玖笑得滑下了石凳。

番外二十二 终章·满园桂花甜

很多年后的一个秋天,赵玖和杨沂中坐在御花园的老桂花树下。

桂花落满了肩头,也落满了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手背。

“杨沂中,呱。”赵玖叫他。

“臣在,汪~”

“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值不值,呱?”

杨沂中低头,看着赵玖鬓边新添的几缕白羽,伸手替他把一片桂花从呆毛上摘下来。

“值。”他说,声音笃定如初,“跟着官家,怎么都值,汪~”

赵玖笑了。

他往杨沂中肩上靠了靠,像很多年前那样,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那里仍有淡淡的皂角香。

“杨沂中。”他轻声说。

“臣在,汪~”

“你压着我毛毛了,汪~”

杨沂中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正压着赵玖的一小截尾羽。

他笑着挪开,尾巴在身后轻轻摇了摇。

“臣给官家烤鱼去,汪~”他起身。

“要最大的,呱。”赵玖说。

“好。臣去跟鱼商量商量,汪~”

风过处,桂花如雨,满园甜香。

可达鸭到大黑狗。

这一生,值。

(番外完结以下是正文哈哈哈哈哈)

第一章 凯旋的可达鸭

尧山之战打赢了。

完颜娄室死了。死之前,那只金国最凶的大灰鹅被赵玖困在尧山山谷里整整五天五夜。铁浮屠连环鹅阵,被神臂弓和床弩织成的火网一层层剥开,像拔毛一样,把这只“满万不可敌”的鹅将军拔得光溜溜。最后突围时,完颜娄室身中七箭,鹅毛撒了一路,被杨沂中一口咬断了喉咙。

消息传回,临安城炸了锅。

赵玖骑在马上回城。他今天特意把脑门上三根呆毛用一个小金环束了起来。那金环是杨沂中从缴获的金国鹅军旗上扯下来的金丝打的,亮闪闪,沉甸甸,把三根呆毛箍得服服帖帖,像三支等待检阅的标枪。

“官家今天好威风,汪~”杨沂中策马跟在他身侧,目不斜视地夸了一句。

赵玖微微昂起脑袋:“朕哪天不威风,呱~”

“昨天被风吹歪了呆毛,官家气得没吃早饭,呱~”

“杨沂中!”赵玖压低了声音,黑豆眼斜过去,“你能不能闭嘴。”

“臣遵旨,汪~”杨沂中果然闭上了嘴,可嘴角那一丝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道路两旁的百姓还在喊。

“官家万岁!”

“万岁!”

“听说官家在尧山阵前一箭射穿了完颜娄室的鹅翅!”

赵玖听见这一句,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

杨沂中偏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官家,百姓说您‘射’穿了鹅翅呢,汪~”

赵玖横了他一眼:“你也不必特意把‘射’字咬这么重,呱~”

百姓们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菜叶和炊饼扔得满天飞。杨沂中伸爪截住一颗直奔赵玖后脑勺的鸡蛋,面不改色地揣进怀里。

“今晚给官家加菜,汪~”他说。

“加什么加。”赵玖嘟囔,“朕的后脑勺差点开了花,呱~”

“蒸蛋羹。官家这两天胃火大,吃软的好,呱~”

赵玖侧过头,盯着杨沂中看了三秒:“你什么时候学会朕的‘呱’了?”

杨沂中面不改色:“近朱者赤,近鸭者呱。臣跟官家久了,自然就学会了,汪~”

赵玖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在马上笑颠过去。

第二章 庆功宴上的群魔乱舞

庆功宴设在行宫的崇政殿。

赵玖端坐主位。他下首第一位,坐着杨沂中。再往下,才是韩世忠、岳飞、张俊、吕颐浩等一干文武重臣。

韩世忠是只东北虎,个大体肥,毛色斑斓如金,坐在那里像半座会呼吸的小山。他面前的酒坛已经空了三个,此刻正用大爪子拍着肚皮,虎须上还挂着酒珠,亮晶晶的。

“老韩,你收敛点,啾~”旁边一只金雕低声提醒他。

那金雕通身褐羽如铁,目光锐利如刀,正是岳飞岳鹏举。他刚从尧山前线回来,羽翼上还沾着一点北地的尘土,但精气神极足,像一杆插在殿中的标枪。

韩世忠哈哈一笑,挥起虎爪在岳飞背上一拍:“鹏举!今天高兴,吼!俺老韩这辈子没见过完颜娄室跑那么快,跟被烧了尾巴的鸡似的,嘎嘎叫着往北蹿,别提多解气了,嗷呜~”

他这一拍,力逾千钧。岳飞整只雕往前一扑,险些把脑袋磕在案角上。好在岳飞反应快,翅膀一展一收,堪堪稳住身形,回头瞪了韩世忠一眼。

“老韩,你喝多了,啾~”

“俺没喝多,吼!”韩世忠把胸脯拍得山响,“俺还能再喝三坛,嗷呜~当年在黄天荡,俺一个人喝了五坛酒,照样提刀上阵,把那些鹅兵砍得妈都不认识,吼~”

“那是你喝多了以后分不清敌我,把自家营帐给劈了。”岳飞冷静地拆台。

韩世忠虎脸一红,支吾道:“那是……那是俺在演武,嗷呜~”

赵玖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官家,呱——不对,嗷呜!”韩世忠突然转向赵玖,两只虎爪捧起一个比碗还大的酒盏,“俺敬您一盏,吼!尧山这一仗打得漂亮!完颜娄室那老鹅逃得比兔子还快!俺韩世忠这辈子跟定官家了,上刀山下火海,俺要是皱一下眉头,俺就是狗养的,嗷呜~”

岳飞在旁边低声提醒:“老韩,殿帅大人就是犬族,啾~”

韩世忠一愣,转头看向杨沂中,虎脸上的表情从豪迈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讪笑:“那个……俺不是那个意思……杨老弟,俺就是说……俺……”

杨沂中淡淡道:“韩帅不必多言。韩帅若入犬族,是犬族之幸,汪~”

这话一出,满殿都安静了一瞬。

赵玖第一个反应过来,笑得筷子都拿不稳了:“杨沂中,你嘴够毒啊,呱~”

杨沂中面色平静:“臣只是实话实说。韩帅英武过人,若入犬族,是犬族之幸,汪~”

韩世忠眨巴着虎眼,半天没琢磨明白这是在夸他还是骂他,最后干脆放弃思考,一仰头把整盏酒灌了下去:“管他呢,喝酒,嗷呜~”

岳飞扶了扶额头:“老韩,你悠着点,啾~”

吕颐浩坐在文官班首,这只老獾天生一副苦相,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他端着酒杯,脸上写满了“老臣昨晚又一夜没睡因为西北的折子又叒叕来催粮了,哼~”

赵玖冲他举了举杯。

吕颐浩连忙起身,笏板举高了一寸:“老臣在,官家放心,哼~”

赵玖点了点头。这只老獾虽然啰嗦了点,死板了点,但至少不会在背后给他挖坑。

张俊坐在稍远的位置。

这只雄孔雀今天没开尾羽,却依然把官袍拾掇得一丝不苟。领口别着一枚碧玉扣,束发的银冠擦得锃亮。他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赵玖,又飞快地收回来,像一只在暗处观察猎物的鸟。

“张卿。”赵玖忽然叫他。

张俊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臣、臣在!”

“你的酒撒了。”

张俊低头一看,自己杯中的酒果然已经溢出了半盏,全洒在了案面上。他手忙脚乱地去擦,越擦越乱,最后干脆把整张桌布都掀了起来。

满殿都笑了。

赵玖也笑了。他这一笑,眼睛弯成两弯月牙,脑门上的三根呆毛跟着轻轻晃了晃。

杨沂中在旁看着,忽然觉得殿中所有的光都聚在了赵玖身上。

他不动声色地将赵玖面前的酒盏换成了温蜜水。

“官家少饮酒,对胃好,汪~”

赵玖斜了他一眼:“你管得真宽,呱~”

“臣的职责,汪~”

赵玖哼哼了两声,却还是乖乖拿起那杯蜜水,喝了一小口。

第三章 尧山对射

酒过三巡,韩世忠忽然拍案而起。

“官家,俺要给您正名,吼!”他踉踉跄跄地走到殿中央,挥舞着虎爪,“外头那些传话的,说什么官家一箭射穿了完颜娄室的鹅翅,那都是屁话,嗷呜~”

殿中安静了一瞬。

赵玖的笑容僵了僵。

杨沂中放下筷子,用眼神示意韩世忠:“韩帅,你喝多了,该回去歇息了,汪~”

“俺没喝多,吼!”韩世忠梗着虎脖子,“俺是清醒的!俺要替官家说句公道话,嗷呜~”

赵玖看着韩世忠,表情复杂。这老虎是好心,可这个“正名”的方向,怎么看都像是要当众揭他的短。

韩世忠果然开口了:“那天尧山阵前,完颜娄室那只老鹅拍着翅膀叫阵,说要跟官家阵前对射,嗷呜~官家当时什么反应?官家拍着车驾就站起来了,官家说——‘拿弓来’”

岳飞微微点头:“那一幕,岳某也记得,啾~”

韩世忠越说越激动:“官家拉了弓,搭了箭,对准完颜娄室那只老鹅,‘嗖’地一箭射过去——没射中,嗷呜~”

殿中再次安静。

赵玖闭上了眼。

杨沂中已经在桌下数数了。他知道接下来韩世忠要说什么。

“可官家箭虽然没射中,人却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呱~”韩世忠的虎眼里闪着光,“完颜娄室射回来的那箭,就擦着官家的呆毛飞过去,官家连眼都没眨一下,吼!然后官家一挥手,说了一句话,俺这辈子都忘不了,嗷呜~”

韩世忠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用他那能把殿瓦震下来的虎吼声,把赵玖当时说的那句话喊了出来:

“天上有只雕,谁能替朕把它射下来——!”

这一嗓子,震得殿中所有动物的耳膜嗡嗡作响。

可没有一只动物觉得吵闹。

因为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被拉回了尧山战场。

第四章 万箭齐发

那是尧山之战的第六天。

完颜娄室已经穷途末路,却仍不肯认命。他带着最后的亲卫,从山谷的缺口处疯狂突围。赵玖的中军大营直面冲击。

那灰鹅嚣张得很,扑扇着丈余宽的翅膀掠过阵前,用蹩脚的汉话大喊:“赵玖小儿!敢不敢与俺阵前对射,嘎~”

赵玖从车驾上站了起来。

他身体很小,在一众高大武将的簇拥中,显得甚至有些滑稽。可他站得很直,脑门上的三根呆毛被山风吹得笔直向后,像三面小旗。

“拿弓来,呱~”他说。

杨沂中递上了弓。

那是一把并不算强的软弓。赵玖的可达鸭身体力气有限,拉不了硬弓。可他还是接过了弓,搭上了箭,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把弓弦拉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一箭射了出去。

偏了。

偏得不算太远,擦着完颜娄室的翅膀尖飞了过去,带走了几片灰羽。

完颜娄室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就这,嘎嘎嘎嘎嘎嘎”

可赵玖没有慌。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支射偏的箭。他只是站在那里,身形未动分毫,目光越过完颜娄室,越过千军万马,投向了尧山上方那一片灰蓝色的天空。

完颜娄室的箭也射了过来。

那支箭比赵玖的箭快得多,狠得多,裹挟着风声,直奔赵玖的面门。

赵玖没有躲。

他没有闭眼,也没有后退。他就那么定定地站着,像一个不需要理由的信念。

杨沂中从他身侧伸出了爪子。

“啪。”

那支箭被杨沂中在半空中截了下来,箭杆断成两截,落在地上。

完颜娄室的表情变了。

赵玖却在这时候,伸出了小短翅膀,指向天空。

“天上那只雕,呱~”他的声音不大,甚至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在场所有将士的耳朵里,“谁能替朕把它射下来?”

天上,真的有一只雕。

那是完颜娄室豢养的一只海东青,翼展近丈,通体银灰,此刻正在两军阵前盘旋着,时不时发出一声尖利的唳鸣。

它是完颜娄室的骄傲,是金国大鹅们的图腾。

可赵玖说:把它射下来。

那一瞬间,杨沂中看见了赵玖的眼神。

那眼神不像一个帝王的愤怒,更像一个只属于赵玖的、平静到极点的宣告。宣告这件事必须做成,也一定会做成。

然后,万箭齐发。

真的是一万支箭。

或许更多。

神臂弓、黄桦弓、麻背弓,所有的弓弦都在同一刻震动。箭矢从宋军的阵地上升腾而起,像一片忽然从地面生出的黑云,遮天蔽日。

那只海东青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它被无数支箭从天空中钉了下来,像一颗银灰色的流星,坠落在两军阵前。

完颜娄室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最心爱的海东青变成了一只插满箭矢的刺猬。

赵玖依旧站在那里。

他转过头,看向完颜娄室,轻轻说了一句:“该你了,呱~”

完颜娄室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是对权力的恐惧。

第五章 权力的味道

赵玖不懂武功。

他的可达鸭身体连一张硬弓都拉不开,更遑论上阵杀敌。尧山对射那一箭,他射偏了,偏得光明正大,偏得不需要任何遮掩。

可偏偏是那一支偏了的箭,让所有将士都疯了。

因为他们的官家,那只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可达鸭,在敌箭飞来的时候,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射偏了箭,却没有射偏任何一个人的心。

“官家让俺们射雕,俺们就射雕,嗷呜~”韩世忠在庆功宴上拍着桌子,虎眼里闪着泪光,“那天漫天的箭,俺这辈子没见过那么齐整的箭阵,吼!每一支箭都是自己人射的,每一支箭都带着同一个念想——跟着官家,有奔头,嗷呜~”

岳飞在旁边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

尧山对射之后,完颜娄室的军心彻底崩了。那些大鹅们亲眼看着自己的图腾被万箭穿心,连鹅蛋都不如。而宋军这边,从那一刻起,每个将士看赵玖的眼神都变了。

那种眼神,杨沂中比谁都熟悉。

他天天都能在镜子里看到。

那是爱。

不是对帝王的敬畏之爱,也不只是对君父的忠顺之爱。而是更深的、更烫的、能让人甘愿赴死的东西。

杨沂中坐在赵玖身侧,用余光看着这只可达鸭。

赵玖正低头喝那杯蜜水,脑门上的呆毛软软地垂下来,在烛光里泛着茸茸的金边。他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要咂一下嘴,是只小小的、餍足的动物。

这样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东西。

却能让万箭齐发。

能让满朝动物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一切都献出来。

“杨沂中。”赵玖忽然转头看他,“你一直盯着朕做什么,”

杨沂中收回目光,声音很低:“臣在看官家的呆毛有没有沾到酒渍,”

“胡说。”赵玖用翅膀戳了戳他的爪子,“你分明是在看朕,呱~”

杨沂中没再否认。

他轻轻“汪”了一声,尾音又轻又软,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一小团绒。

赵玖的耳根,悄悄地热了。

第六章 满朝都爱赵玖

赵玖的“魅魔”之名,是从尧山之后开始传开的。

最先公开“示爱”的是韩世忠。

他在某次醉酒后,抱着赵玖的龙椅哭得昏天黑地:“官家,俺韩世忠这条命,从尧山对射那天起,就是官家的了,嗷呜~官家让俺往东俺绝不往西,官家让俺咬鹅俺绝不撵鸡,吼~”

赵玖被他勒得差点喘不上来气,只能伸出小短翅膀,在他额头上拍了拍:“好了好了,朕知道,朕知道,呱~”

接着是张俊。

这只雄孔雀在尧山之战中被赵玖派去押运粮草。他本以为自己错过了立功的机会,垂头丧气了好几天。可某天早朝,赵玖忽然夸了他一句:“张卿此次粮草调度,做得不错。若不是你及时送到,尧山这一仗,朕也打不了这么顺,呱~”

就这一句话。

张俊愣在当场,整只孔雀的尾羽在众目睽睽之下,“唰”地全部打开了。

那不是他主动开的屏。

是激动到失控。

五光十色的尾羽在殿中抖得哗哗响,像一面从身体里长出来的彩虹。张俊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嘴里“啦、啦”地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最后“哇”地一声哭了。

“臣、臣以后一定更加努力,为官家赴汤蹈火~”

赵玖看着他,抽了抽嘴角:“你的尾羽……挺好看的~呱”

张俊哭得更凶了。

连吕颐浩这只老獾,都在某次私下里对赵玖说:“老臣这辈子,跟过三位官家。唯独官家您,让老臣觉着,这大宋还有救,哼哼~”

赵玖笑了笑,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些动物们爱的,也许是他带来的胜利,是他掌控的权力,是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力。

可那又怎么样呢?

权力本身,就是这世间最烈的春药。

赵玖并不介意他们因权力而来。只要他们能为这大宋效死,能让这半壁江山重归一统,他们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除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唯一一个,在他射偏了箭、最狼狈的时候,依然挡在他身前的人。

那个人是唯一一个,在他被天下追捧、最风光的时候,依然记得他胃不好、给他换蜜水的人。

赵玖偏过头,看向身旁的杨沂中。

大黑狗正低头给他剥橘子。他把白色的橘络一根根地撕下来,撕得极干净。然后把剥好的橘瓣放进赵玖面前的碟子里,摆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小扇形。

“官家,吃橘子,汪~”他说。

赵玖看着碟子里那排得整整齐齐的橘瓣,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出小短翅膀,在杨沂中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杨沂中。”

“臣在,汪~”

“你以后,别给朕剥橘子了,呱~”

杨沂中抬头看他:“为什么,汪~”

赵玖别过头去,耳尖泛着极淡的红:“你再这样,朕就……就再也离不开你了,呱~”

杨沂中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碟子里。

“臣本来,也没打算让官家离开,汪~”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可赵玖听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尾巴尖,极轻极轻地,勾住了杨沂中的尾巴。

第七章 臣请斩杨沂中

朝堂上的酸味,还是压不住了。

这次跳出来的,是王循。

王循是只狼獾,御史中丞。论职位不高不低,论政绩不功不过。平日里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子“我很正直”的味道,像一只永远皱着眉头的、住在石头缝里的老狼獾。

他早就看杨沂中不顺眼了。

准确地说,他看不顺眼的,是杨沂中的位置。

“凭什么?哼~”王循在值房里对着同僚发牢骚,“杨沂中不过一个武夫,就能天天伴驾?还给他夹菜,给他剥橘子?这成何体统,哼~”

同僚们纷纷点头称是,心里却想:你也想让官家给你剥橘子吧,哼~

王循等啊等,终于等到了时机。

这一日早朝,他出列了。

他迈着沉重而正义的步伐走到殿中央,深吸一口气,用他那把沙哑而尖利的嗓子,喊出了一句注定要载入史册的话:

“臣请斩杨沂中!”

殿上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稀稀落落的叹气声。

韩世忠连头都懒得抬了,只是用虎尾在地上扫了扫:“又来了,嗷呜~”

岳飞面不改色,翅膀都没抖一下,啾~

张俊则用一种“你可算替我喊出来了”的复杂目光看着王循。

赵玖坐在御座上,黑豆眼微微眯了起来。

“王卿,说来听听,呱~”

王循咽了咽口水,挺直了腰板:“杨沂中身为殿前司都指挥使,自尧山归来后,不思进取,日夜出入禁中。更有甚者——臣听闻,他在庆功宴上,与官家分食同一条鱼,哼~”

赵玖“哦”了一声:“就这,呱~”

“官家!”王循痛心疾首,头上的白毛都竖了起来,“鱼者,余也!分鱼者,分也!杨沂中与官家分鱼而食,其心可诛,哼~”

殿上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赵玖缓缓地,缓缓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杨沂中。”他叫道。

“臣在,汪~”杨沂中从班列中走出,站到了殿中央。

赵玖仰起头,看着他:“你告诉王卿。你那天,为什么要分朕的鱼,呱~”

杨沂中沉默了一下。

满殿都在等。

然后杨沂中开口了:“臣看官家吃鱼,鱼刺太多,官家的筷子太短,夹得很费劲。臣就帮官家把鱼夹碎了。刺挑干净了。这样官家吃得方便,汪~”

殿上又安静了一瞬。

赵玖的黑豆眼眨了眨。

“就……就这,呱~”

“就这,汪~”杨沂中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官家那天没吃多少。臣心里急。汪~”

赵玖不说话了。

他看着杨沂中,目光从生气到无奈,从无奈到柔软,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水波一样在眼眶里打转。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王循。

“王卿,呱~”赵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一个孩子讲道理,“你听见了。杨沂中只是怕朕吃鱼费劲。你说,这样一个怕朕吃鱼费劲的人,朕该不该斩他,呱~”

王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可是……”

“没有可是。”赵玖打断了他,语气陡然沉了下来,“朕今日就把话放在这里。杨沂中,是朕的。这大宋,谁都可以参,谁都可以骂。但杨沂中,你们碰都不许碰。碰了,就是碰朕。听明白了吗,呱~”

最后一个“呱”字,尾音压得极重,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

殿上死一般的寂静。

王循的狼獾脸涨得发紫,最终“哼”了一声,灰溜溜地退回了班列。

赵玖重新坐回御座。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杨沂中。

杨沂中也正看着他。

一鸭一狗,目光在殿中相触。

赵玖用嘴型说了三个字,没有声音。

但杨沂中看得清清楚楚。

赵玖说的是——

“回去说。”

第八章 杨沂中的另一面

杨沂中在赵玖面前,是只温顺的大黑狗。

会“汪”,会摇尾巴,会烤鱼,会给官家挑鱼刺,会把蜜水换成温的,会在赵玖靠过来时坐得笔直一动不动,会红着耳根说“臣只是怕官家吃鱼费劲”。

满朝都觉得杨统领是只好狗。

只有真正惹过他的人才明白,这条“好狗”露出獠牙时,有多可怕。

杨沂中从来不在赵玖面前展示这一面。

因为他知道,赵玖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安心的、干干净净的杨沂中。

可这世道太脏了。

赵玖要做明君,要做光明的、能带着大宋往前走的人。

那所有的阴暗面怎么办?

那些背地里的勾当、见不得光的手段、必须要有人去做的脏活,谁来做?

杨沂中觉得自己很合适。

他本来就是赵玖的狗。狗就是这样的,在主人面前摇尾巴,在黑暗里露出獠牙。这并不矛盾,甚至理所当然。

所以杨沂中在赵玖面前,永远是那个笨拙的、忠厚的、连“臣逾越了”都要红着耳根的大狗。

而在赵玖看不见的地方,他会慢慢地、不动声色地,替赵玖把所有可能的威胁一一咬碎。

尧山之战后,赵玖的名声太大,朝中眼红的人太多,北方那些被金国大鹅放回来的“降臣”,也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杨沂中开始警觉了。

“殿帅,汪~”心腹小声禀报,“北边又放了几个降臣回来。其中有两个姓郑的,是兄弟,汪~”

杨沂中正在擦弓,闻言手指顿了顿。

“郑亿年和郑修年,汪~”

“是,汪~”

杨沂中把弓轻轻放在案上,弓弦在烛光下颤出极细微的一线光。

“去盯紧他们。”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可尾音里多了一丝极不易察觉的冷意,“这两个人,是北边放回来的探子,汪~”

心腹打了个寒噤:“是,汪~”

杨沂中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继续擦弓。

一下,一下。

擦得极慢,极仔细,像一只大型犬科动物在慢慢磨自己的牙。

第九章 郑氏兄弟

郑亿年和郑修年是大宋旧臣。

郑亿年是哥哥,投了金国之后在大鹅帐下过了几年好日子。这次被放回来,明面上的理由是“思念故国,情愿南归”。郑修年是弟弟,比哥哥年轻几岁,脑子却明显不够用。

杨沂中的眼线很快送了消息回来。

“殿帅,那郑修年在酒楼喝多了,题了一首酸诗,汪~”

杨沂中正在看军务,头也不抬:“念,汪~”

心腹战战兢兢地展开一张纸,念了起来:

“尧山风雨暗南天,铁骑无声踏玉关。可怜君王多薄倖,御园空对桂花残。汪~”

杨沂中停下了笔。

他抬起头,那双乌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倏地缩紧了。

“他这首诗,什么意思,汪~”他的声音依旧很轻。

心腹咽了咽口水:“小的……小的不敢说,汪~”

“说!”杨沂中只吐了一个字,却让心腹感觉整间屋子都暗了下来。

“这、这诗里‘君王多薄倖’,是说官家……苛待士人,不念旧臣……还有‘御园空对桂花残’,暗指、暗指官家只宠殿帅您,冷落了满朝老臣……汪~”

心腹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是在用气声吐字。

杨沂中沉默了很久。

久到心腹以为自己要被拖出去斩了。

杨沂中才慢慢开口:“郑修年人呢,汪~”

“回、回殿帅,还在酒楼里。郑亿年听说后,已经赶过去了,汪~”

“去酒楼。”杨沂中站起身,将佩刀系在腰间,“叫上万俟卨,汪~”

心腹一愣:“万俟卨?殿帅是说,军巡铺的万俟卨,汪~”

“对。”杨沂中走出房门,月光打在他脸上,将那副冷硬的面孔照得一片煞白,“他干这种事,最合适,汪~”

第十章 万俟卨

万俟卨是只黄鼠狼。

体型不大,毛色灰黄相间,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子“我不是好鸟”的精明劲儿。他在军巡铺当差,管的是缉捕、审讯、刺探这类下三路的活儿。满朝动物见了他都绕道走,因为这家伙笑起来的时候,嘴边的胡须会抽动,像在闻什么腐肉味儿。

但杨沂中跟他很熟。

不是朋友。

是同类。

“杨统领,嘿嘿~”万俟卨笑眯眯地小跑过来,尾巴在身后一摆一摆,“这么晚了,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杨沂中把郑修年的诗递给他。

万俟卨接过来看了一遍,笑容更浓了,露出两排尖尖的小细牙。

“哟,酸诗,嘿嘿~”他啧啧两声,“这位郑二爷,还真敢写啊,这摆明了是说官家薄情寡义,只顾着跟杨统领您亲热,不管他们这些从北边回来的老臣了。啧啧~”

杨沂中没接话。

万俟卨偷眼看了看杨沂中的脸色,把诗稿折好,塞进袖子里。

“杨统领,这事儿怎么处置?”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殷勤,“是直接抓了,还是先吓一吓,嘿嘿~”

杨沂中沉默了一瞬。

“先不急。”他说,“等我的人回了信再说,汪~”

万俟卨眯起眼,像是嗅到了什么有趣的气息:“杨统领还有后手啊嘿~”

杨沂中没回答。

他只是转身,往酒楼的方向走去。

万俟卨识趣地跟了上去,一边小跑一边用爪子将着唇边的短须。

“有意思啊嘿~”他自言自语似的嘀咕,“杨统领这派头,比刑部还刑部~”

第十一章 郑修年

郑修年还在酒楼里喝酒。

他喝得半醉,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自己那首酸诗。酒楼里的客人知道这厮是刚从北边回来的,也不愿与他多纠缠,纷纷避开。

郑亿年坐在旁边,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修年,你闭嘴。”郑亿年压低声音,爪子按在桌上,“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写的那些东西,一旦传到官家耳朵里,是什么后果?哼~”

郑修年斜着醉眼:“哥,你胆子也忒小了。我写首诗怎么了?我好歹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还不许我发两句牢骚?唧~”

“牢骚?你那诗里说的是牢骚吗?”郑亿年几乎要吼出来,又硬生生把声音吞了回去,“你暗指官家苛待士人、宠幸武夫,这是杀头的话!唧~”

“什么宠幸武夫?”郑修年醉醺醺地挥了挥爪子,“官家跟那个姓杨的,全天下都知道了。杨沂中是武夫,我也是士人。官家不爱士人爱武夫,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唧~”

郑亿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是个扶不起的废物。当初在北边,也是他硬要把弟弟带回来的。现在看来,这个弟弟不仅能害了自己,还能把他也一起拖下悬崖。

“你走。”郑亿年突然压低声音,从袖中摸出一个钱袋,塞进郑修年手里,“现在就出城。别回府了,直接去江边,找船,往南走。快走。唧~”

郑修年一愣:“哥,你说什么呢?我这诗还没在酒楼里传开呢,你就让我跑?唧~”

“等你传开就晚了。”郑亿年几乎是咬着牙在说,“快滚。我留下替你周旋。唧~”

郑修年看着哥哥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酒意散了几分,接过钱袋,从后门溜了出去。

郑亿年独自坐在酒楼里,端起一杯酒,手却抖得厉害。

他定了定神,然后站起身,朝酒楼外走去。

后门。

郑修年刚踏出门,就被一只黑色的爪子按住了肩膀。

“郑修年。”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冷得像从地底渗出来的风。

郑修年浑身汗毛倒竖。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月光下,一只通体玄黑的大狗站在他身后,双爪背在身后,乌沉沉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身后还跟着一只灰黄毛色的黄鼠狼,正笑眯眯地冲他招手。

“哟,郑二爷,这么晚了,上哪儿啊,汪~”

郑修年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杨、杨沂中……”

杨沂中低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越是没有表情,就越让人觉得,这张脸背后藏着的,是无数种可怕的、说不出口的处置方式。

“郑二爷,你刚才写的诗,本官已经看过了。”杨沂中开口,声音很平静,“本官今夜来,只想问一句——你凭什么。”

郑修年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第十二章 郑亿年

郑亿年从前门出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的弟弟瘫坐在后巷的地上,被杨沂中和万俟卨一左一右地堵着。那只看似忠厚的大黑狗,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把郑修年整只动物都笼在黑暗里。

而郑修年,已经在哭了。

“哥……哥救我,哼~”郑修年冲着郑亿年伸出爪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郑亿年站在原地。

他没有动。

因为他清楚,他动不了。

杨沂中缓缓转过头,看着郑亿年。

“郑大官人,汪~”他叫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半点火气,“你弟弟的诗,你早知道了,汪~”

郑亿年脸色煞白,却还是强撑着道:“杨统领,舍弟无知,酒后胡言,还请杨统领高抬贵手。我愿带他进宫面圣,向官家请罪,唧~~”

杨沂中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没有。可正是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让郑亿年的脊背一阵发寒。

“面圣,汪~”杨沂中慢慢道,“你打算怎么跟官家说?说你弟弟写了首酸诗,骂官家苛待士人,骂官家宠幸武夫?还是说,你们兄弟俩一起合谋,替北边的大鹅当探子,回来刺探军情,汪~”

郑亿年整只动物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你……你说什么。”

“郑亿年。”杨沂中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北边放你们回来,是什么目的,你比本官更清楚,汪~你弟弟蠢,写诗骂人,这就罢了。可你……”

他顿了顿,低下头,那张黑犬的面孔凑近了郑亿年的脸。

“你比你弟弟聪明。可正因如此,你更该死,汪~”

郑亿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浑身的毛发都在抖。

“杨统领饶命!杨统领饶命,哼~”

杨沂中直起身子,没有理他,只是朝万俟卨使了个眼色。

万俟卨立刻会意,笑眯眯地走上前来,把郑修年从地上拽起来。

“郑二爷,别怕。今晚的月亮不错,咱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汪~”他尖着嗓子,像在说一件极愉快的事,“聊完了,你就能走了。真的,我万俟卨说话算话,汪~”

郑修年哭得更凶了。

第十三章 锅贴豆腐

万俟卨把人带回了军巡铺。

郑氏兄弟被分开关着。郑亿年在左厢,郑修年在右厢。两个房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能听见彼此的动静,却看不见脸。

杨沂中坐在外间,慢慢喝着一盏冷茶。

万俟卨从刑房里出来,擦了擦爪子上的血水,笑嘻嘻地凑到杨沂中旁边。

“杨统领,那郑二爷是个软骨头。我还没怎么使劲,他就全招了。您猜怎么着?啊嘿~”

杨沂中没看他:“说!”

“他们兄弟俩,确实是北边放回来的探子。任务是打听我军的粮草调动和禁军巡防布置,然后传回北边去。只不过郑修年这蠢货,刚回来没几天就憋不住写酸诗,把事儿给闹大了。要不是他这首诗,两兄弟还能再潜伏一阵子,啊嘿”

杨沂中把茶盏放下。

“都招了,汪~”

“招了。签字画押,一样不少。”万俟卨从怀里摸出两张供状,抖了抖,“杨统领,下一步怎么办?是送大理寺,还是……”

杨沂中沉默了一会儿。

“放郑亿年回去,汪~”

万俟卨一愣:“放郑亿年回去?回北边?”

“对。”杨沂中站起身,走到窗边,月光将他的侧脸照得格外冷峻,“他不是想当探子吗?那就让他继续当。只不过,以后他的情报,先过我这一关,汪~”

万俟卨眼珠子一转,立刻明白了。

“杨统领这是要……把郑亿年变成咱们的眼线啊嘿。”

杨沂中没回答,只是淡淡道:“你告诉他,他弟弟的命,捏在咱们手里。他若乖乖听话,把北边的动静一五一十传回来,郑修年就能继续活着。他若耍花样……”

杨沂中顿了顿。

万俟卨识趣地接上:“耍花样就送郑二爷去城西的锅贴铺子,天天吃锅贴豆腐,啊嘿~”

杨沂中看了万俟卨一眼。

万俟卨连忙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干咳一声:“属下失言…”

“锅贴豆腐,太便宜他了。”杨沂中慢慢道,声音冷得像冬夜的铁栏,“要死,也得死得有价值。你去告诉郑亿年,明天天亮之前,让他把北边的暗号、联络人、传递方式,全部写清楚。否则——”

他走到刑房门前,用爪子轻轻敲了敲门板。

“否则,他弟弟,就不是锅贴豆腐那么简单了,汪~”

房间里,郑修年哭喊道:“哥!哥你听我说!我还没死!我还没死啊,哼~”

万俟卨啧啧两声,摇头晃脑地走了进去。

杨沂中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哭闹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才是他。

赵玖面前的那只大黑狗,会烤鱼,会摇尾巴,会说“臣只是怕官家吃鱼费劲”。

而现在站在军巡铺外的这只大黑狗,眼神阴沉,手段狠辣,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

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可大宋需要这样的他。

赵玖需要这样的他。

杨沂中转身走出了军巡铺。

夜色很浓。

月光很冷。

他往皇城的方向走去。步子很慢,很稳。

每走一步,他都在心里把所有的阴暗情绪重新压回心底。

压到赵玖看不见的地方。

等走到宫门时,杨沂中已经变回了那只忠厚沉默的大黑狗。

他在宫门外站了片刻,然后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

“该给官家烤鱼了,汪~”

第十四章 杨沂中一直都知道

杨沂中从来不说。

但他一直都知道。

落井之前和落井之后的官家,不一样。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毕竟可达鸭还是那只可达鸭,鹅黄色的羽毛,扁扁的嘴巴,走路一摇一晃,脑袋上永远顶着三根怎么压都压不平的呆毛。爱笑,爱嘟囔,吃鱼时会被鱼刺卡住,生气了就拿小短翅膀拍桌子,拍疼了自己还要吹两下。

这些细节,足够以假乱真。

可杨沂中看得出来。

因为他是离赵玖最近的狗。

近到他能数清赵玖睡着时呼吸的节奏,近到他能分辨出赵玖每一种“呱”声背后藏着的情绪,近到他知道赵玖怕冷,知道赵玖胃不好,知道赵玖在深夜惊醒时会先往右边看——因为杨沂中永远睡在他右边。

所以当赵玖变了的时候,杨沂中第一个发现。

不是外貌。

不是动作。

是眼睛。

原来的赵构,眼睛里有一种“天之骄子”的傲慢,但底色是虚的。像一尊镀金的泥偶,外面光鲜,一捏就碎。

而现在的赵玖,眼睛里有一种杨沂中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很亮,很硬,像一口从地底深处挖出来的泉眼,源源不断地往外涌着一种叫“希望”的水。可水底下,又沉着一些极深极沉的东西,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带来的秘密。

杨沂中不懂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这个鸭,不是原来的赵构。

第十五章 狸猫还是神仙

杨沂中第一次确认,是在一个深夜。

赵玖刚继位不久,尧山之战还没打,大宋还在风雨飘摇。

赵玖睡不着,让杨沂中陪着他。两只小动物坐在行宫的屋顶上,看星星。

赵玖忽然问:“杨沂中,你觉得这世上有没有妖怪啊呱~”

杨沂中愣了一下:“官家为何突然问这个,汪~”

“随便问问。”赵玖把脑袋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朕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会怎么办呢呱~”

杨沂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侧过头,看见赵玖的黑豆眼在星光下亮得过分,像两粒被雨水洗过的黑宝石。

“官家就是官家。”杨沂中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低而稳,“臣效忠的是官家,不是别的什么人,汪~”

赵玖笑了,笑得有些发苦。

“你这话,说得好像朕真的是个妖怪,呱~”

“官家是神仙也好,是妖怪精也好。”杨沂中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月亮不错,“只要官家北伐抗金的心不变,那么臣也不会变,臣永远愿做官家的马前卒,跟着官家,汪~”

赵玖不笑了。

他抬起头,看了杨沂中很久很久,最后极轻地叹了口气。

“杨沂中,你要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呱~”

“臣记着,汪~”

杨沂中不知道那天晚上赵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但他知道,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不是选赵构。

是选赵玖。

第十六章 可达鸭生病啦

赵玖很少生病。

可达鸭这具身体虽然看着圆滚滚软乎乎,其实底子比谁都结实。从穿越过来到现在,风吹雨打、熬夜批折子、大冬天在城楼上吹北风,喷嚏都没打过一个。御医们私底下都说,官家这身子骨,放鸭子堆里能打十个。

所以当赵玖真的倒下去的时候,杨沂中整条狗都懵了。

那天清晨,赵玖照例蹲在御案后头看折子。看着看着,忽然“咚”地一声,整只鸭往前一栽,脑门磕在案面上,三根呆毛被压得扁扁的,像三根被门夹过的草。

“官家!”杨沂中从殿门外冲进来,四爪并用地把他从案上捞起来。

赵玖被他抱在怀里,整只鸭烫得像块刚出锅的糯米糕,脸烧得通红,黑豆眼半睁不睁的,还在嘟囔:“朕……没事……就是头有点晕……呱~”

御医们被火急火燎地拖了进来。

为首的御医是只老龟,医术是顶尖的,就是说话慢吞吞的,每吐一个字都像是要经过九九八十一道工序。

“官家这是……风邪入体……外加……操劳过度……需要……好生……休养……唔~”

杨沂中恨不得把这只老龟的壳给掀了。

“你就说他什么时候能好,汪~”杨沂中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急躁,殿里的小内侍们吓得尾巴都夹了起来。

老龟慢悠悠地缩了缩脖子:“殿帅莫急……三五日……便能……退热……唔~”

杨沂中不说话了。

他蹲在赵玖床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长在那里的石像。谁跟他说话他都不理,谁靠近赵玖他就用眼神把谁瞪出去。殿里的内侍来换药,被他接过药碗自己上手。御医来诊脉,他就在旁边盯着,连人家把脉的力道大了点,他都要“汪”一声。

赵玖烧得昏昏沉沉的,偶尔睁一下眼,看见杨沂中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扯了扯嘴角,用沙哑的嗓子说:

“杨沂中……你别摆出那张脸……朕又不是要死了……呱~”

“官家不要说那个字。”杨沂中立刻打断他,声音绷得死紧,“官家会好的。臣在。臣一直在这。汪~”

赵玖叹了口气,想伸手拍拍他,可翅膀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软软地垂了下去。

杨沂中把他的翅膀轻轻握住,放进被子里,又将被角仔细掖好,连一根呆毛都没让露在风里。

“笨狗。”赵玖嘟囔了一句,又昏睡了过去。

杨沂中看着他烧得发烫的睡颜,爪子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他比谁都清楚,赵玖不常生病。

正因如此,他才怕得要命。

第十七章 杨沂中的恐惧

那段时间,赵玖的烧反反复复,退了又起,起了又退,整个鸭喝了药昏昏沉沉的一直不见好。

杨沂中坐在床边,握着赵玖的爪爪,一遍又一遍地换冷帕子。他的手很稳,可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死命地拧。

赵玖睡着了。

屋里很静,静到杨沂中能听见赵玖每一下比平时更沉更急的呼吸。那呼吸声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耳朵。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他想,赵玖为什么突然就病了呢?以前明明那么结实,风吹不倒雨打不垮,怎么说倒就倒了?

他又想,御医说“风邪入体”。可这风邪,是不是不止一种?北边的寒气,完颜娄室的残兵败将,还有那些金国大鹅派来的细作——他们是不是对赵玖做了什么?

他越想越深,越想越远,最后,一些他以前从不愿去想的念头,像暗河里的水一样,突然就漫了上来。

赵玖变了。他早就知道。

落井之后,赵玖就不是原来的赵玖了。

原来的赵构是什么样,杨沂中太清楚了。软弱的、胆怯的、在敌兵压境时只会躲在行宫角落喊“不要过来”的小鸭子。可落井之后的赵玖,像是换了一副脊梁骨,眼睛里有了光,有了火,有了那股子让所有人都愿意跟他去死的劲儿。

杨沂中曾以为,这是天意。是上苍怜悯大宋,给这只可怜的小鸭子换了一副神仙的魂。

可如果这魂是借来的呢?

如果它有一天,要还回去呢?

杨沂中忽然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在发抖,抖得他不得不用爪子扶住床沿。他低头看着赵玖烧得通红的小脸。那三根呆毛被汗水浸得湿透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像三根被雨打湿的枯草。

“官家。”他哑着嗓子喊。

赵玖没醒,只是在梦里“咕”了一声。

“官家……”杨沂中又喊了一声,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会……你会回来的,对不对,汪~”

赵玖没有回答。

杨沂中忽然怕极了。

他见过从井里被捞上来的赵玖,浑身湿透,昏迷不醒。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变化”意味着什么。可现在他懂了。那口井,像是一道门,把原来的赵构关了起来,把赵玖放了进来。

如果现在赵玖病了,是不是说明那道门松动了?

是不是说明,原来的赵构在挣扎着要回来?

是不是说明,他怀里这个会靠着他肩膀睡觉、会嫌他毛硬但又说暖和、会拽着他尾巴问他“朕最喜欢谁你知不知道”的赵玖,会在一夜之间消失不见?

杨沂中的呼吸越来越急,爪子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那铁器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不能坐以待毙。

如果赵构真的要回来,他必须做点什么。

如果赵玖不在了,如果这具鹅黄色的身体里重新住进了那个懦弱猜忌的赵构,那满朝上下、整个大宋,都会变成一场笑话。

赵玖打下的江山,赵玖拼出来的胜仗,赵玖用心血换来的这一切——

杨沂中不敢再想下去。

他慢慢走到窗边。月亮极冷,像一块悬在天上的冰。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他轻声说,像在对着月亮起誓,“臣就——一日杀三圣……汪汪!!!”

三圣。

赵佶。赵桓。赵构。

三个皇帝。

把他们的名字在舌尖过了一遍,杨沂中的心跳反而慢慢稳了下来。

他的尾巴不再发抖,爪子也不颤了。

因为他忽然想通了。

他这条命,是赵玖的。

如果赵玖不在了,那这天底下,就没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第十八章 赵玖醒了

赵玖的烧,在第三天退了。

他醒来的时候,杨沂中正把一碗温好的药端到床头。杨沂中的眼窝深得能养鱼,下巴瘦了一圈,整条狗像被抽走了半条命。

赵玖看着他,愣了一下。

“杨沂中,你几天没睡了,呱~”

杨沂中没回答,只是坐在床沿,一勺一勺地吹凉了药,往赵玖嘴边送。

赵玖皱着眉喝了两口,伸手按住了他的爪子。

“别喂了。你先把药放下,看着朕,呱~”

杨沂中停下动作,抬起眼看他。

赵玖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里面全是血丝,红得吓人,像被人拿朱砂染过。可更让赵玖心惊的,是那双眼睛深处的情绪——恐惧,极深极沉的恐惧,像一条被拴在悬崖边上的大狗,拼命撑着爪子,生怕自己一松,就会连人带链一起掉下去。

赵玖的心,像被什么软软地砸了一下。

“你怕什么,呱~”他轻声问。

杨沂中张了张嘴,没说话。

“怕朕死,呱~”

杨沂中的爪子抖了一下。

“怕朕再也醒不过来,呱~”

杨沂中的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紧紧地绷着。

赵玖叹了口气,撑着身子从被子里坐起来。他力气还没完全恢复,动作有些笨拙,像只刚出壳的小鸭子。可他还是努力地,把小短翅膀伸向了杨沂中的头。

“杨沂中。”他叫他。

“臣在,汪~”杨沂中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你记不记得,你在屋顶上跟朕说过什么,呱~”赵玖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笑,“你说,官家是神仙也好,是狸猫精也好,臣都跟着官家,汪~对不对,呱~”

杨沂中点了点头。

“那朕现在就告诉你,呱~”赵玖把翅膀按在他的额头上,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朕就是朕。朕住在这副身子里,谁也赶不走。谁都别想。你听见了没,呱~”

杨沂中愣愣地看着他。

他的喉咙滚了一下,整条狗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然后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床边,把脸深深埋进赵玖的翅膀里。

“汪~”他闷闷地叫了一声。

声音又哑又软,像一头终于找回了主人的、走丢了好几天的大狗。

赵玖笑了。

“呆狗。”他骂他,翅膀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脑勺。

杨沂中把脸往那翅膀里埋得更深了,好半天,才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臣……臣还以为官家要走了,汪~”

赵玖的手停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那对小短翅膀,把杨沂中那颗大脑袋用力地、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走什么走。”赵玖小声嘀咕,“你烤的鱼朕还没吃腻呢,呱~”

杨沂中闷声笑了,笑得身子一抖一抖的。

“臣这就去给官家烤鱼,汪~”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咧开了一个极亮极亮的笑。

赵玖看着他,也笑了。

“先把药喝了再烤,呱~”他指了指床头那碗已经半凉的药。

杨沂中连忙端起来,一勺一勺地喂他。

赵玖喝完了药,忽然道:“你今晚,别坐床沿了,呱~”

杨沂中一愣:“官家……”

“上床来睡。”赵玖往里面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朕冷。你不是说你是朕的暖炉吗,呱~”

杨沂中的耳根,一下子红到了脖子。

“官家……臣……”

“汪什么汪,上来。”赵玖用尾巴拍了拍床板。

杨沂中终于没有再推辞。

他轻手轻脚地上了床,侧身躺着,把赵玖连人带被拢进怀里。

赵玖靠在他胸口,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

“杨沂中。”

“嗯,汪~”

“以后别自己吓自己了,呱~”赵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药劲儿上来的困意,“朕的身体好着呢。这次就是不小心着凉了。朕可是最结实的可达鸭,呱~”

杨沂中把下巴抵在他头顶,低低地应了一声:“臣知道,汪~”

“知道就好。”赵玖的尾音已经有些含糊了,“睡吧……朕困死了……呱~”

他的呼吸很快变得绵长而均匀。

杨沂中却没有睡。

他睁着眼,在黑暗中盯着赵玖的睡颜。

那张脸,三根呆毛软软地散在枕上,鼻翼轻轻翕动,嘴巴微微张着,像在做什么好梦。

杨沂中低下头,在赵玖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臣哪儿也不去,汪~”他轻声说,“官家也别走。咱们谁都别走,汪~”

赵玖在梦里“咕”了一声,像是应了他。

杨沂中的尾巴,在被子下面,极轻极轻地摇了摇。

第十九章 一日杀三圣

那个狂背的念头没有消失。

赵玖的病好之后,杨沂中偶尔会在深夜惊醒。

梦里的赵玖在喊他,声音很远,远得像是隔着一整片大海。他拼命往前跑,却跑不过那股从黑暗中涌出来的、要把他和赵玖分开的力量。

每当这时,杨沂中就会坐起来,看着身旁熟睡的赵玖,静静地把那个大逆不道的计划,在心里重新推演一遍。

如果赵构回来,他先杀谁。

第一,杀赵佶。

那只被金国大鹅薅秃了尾巴毛的老锦鸡。他活着一天,就是一面旗帜,一面“迎回二圣”的旗帜。多少主和派、多少摇摆不定的动物,都用他当幌子。如果他死了,赵玖的龙椅就少了一半的威胁。

第二,啥赵桓。

赵玖的兄长,那只同样被掳去北方的锦鸡。他若活着,永远有人会拿“兄终弟及”做文章。他若死了,这大宋的皇统,便只剩下赵玖这一脉,再无人能质疑。

第三——

杨沂中的呼吸停了一瞬。

第三,杀赵构。

那个可能回来的、原来的赵构。那个占据着赵玖身体、却被换走了灵魂的原主。如果他真的回来了,如果他从赵玖的身体里重新睁开了眼睛——

那杨沂中会亲手把刀送进那具身体的胸膛。

因为那具身体里住着的,已经不是他效忠的官家了。

他效忠的,从来就不是这身鹅黄色的皮毛,不是这具可达鸭的身体。

他效忠的,是那个在深夜里靠在他怀里说“朕睡不着”的赵玖。

是那个射偏了箭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让万箭齐发的赵玖。

是那个吃鱼费劲、等他挑刺的赵玖。

杨沂中要把三个皇帝全部杀掉。

赵佶。赵桓。赵构。

一日之内,三圣皆殁。

让这天下,再无一个赵氏血脉可以坐上那张龙椅,再无一个旧的赵氏皇帝可以威胁赵玖的江山。

这念头大逆不道到了极点。

可杨沂中不觉得害怕。

他甚至觉得,自己生来就该这么做。

因为赵玖不是赵构。赵玖是大宋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官家。而赵佶、赵桓、赵构,他们是一体的,是旧的,是那个差点把大宋拖进深渊的过去。

杨沂中要把那个过去彻底斩断。

然后,最后一步——

杀自己。

因为等一切都结束,等天下再无人能威胁赵玖,杨沂中也不配再活下去了。他不能让赵玖知道,他的狗曾经动过弑杀赵氏血脉的念头。他宁愿带着这个秘密,死在赵玖看不见的地方。

他不是想谋反。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赵玖。

他是要用最极端的方式,把所有的退路全部斩断。让赵玖回来的时候,这天下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就是赵玖的路。

杨沂中把这个计划藏在心里最深的角落。那里很黑,很冷,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但他愿意。

为了赵玖,他愿意做任何事。

哪怕这些事,赵玖永远不会知道。

哪怕这些事,会让他的名字在史书上变成“佞幸”“鹰犬”“弑君者”。

他不在乎。

世人怎么说他,他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那个在深夜里靠在他怀里,打着小呼噜,三根呆毛软软地贴在他胸口的小鸭子。

“官家。”杨沂中在某天夜里,极轻极轻地对熟睡的赵玖说,“如果有一天,臣变成了那种连官家都不认识的样子,官家会赶臣走吗,汪~”

赵玖没有醒。

他只是在梦里,无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杨沂中的胸口,像一只小兽在寻找最安全的地方。

杨沂中笑了。

他低下头,在赵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臣就知道,官家不会。”他小声说,尾音又轻又软,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一小团绒,“所以臣,永远都是官家的,汪~”

窗外,月光很冷。

杨沂中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黑又长,像一把已经出了鞘、却始终悬而未落的刀。

那把刀,只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时机。

而它最可怕的地方在于——

杨沂中比任何人都希望,那个时机,永远不要来。

因为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他会毫不犹豫地杀光所有姓赵的皇帝。

然后,再杀了自己。

用最后一个赵氏血脉的血——他自己的血里,没有赵氏,只有一条狗对主人的、至死方休的忠诚,汪~

第二十章 尾声

十年的秋天,赵玖和杨沂中一起去了尧山。

不是打仗,是故地重游。

尧山的草木已经茂密如海。当年血战的痕迹,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只有山道上偶尔能看到几片锈蚀的铁片,半埋在泥土里。

赵玖站在山顶,望着远处起伏的群山。

风吹过来,把他的呆毛吹向一侧。杨沂中伸出手,替他挡了挡。

“这里,是朕这辈子最凶险的地方,呱~”赵玖说,“可也是朕最安心的地方。因为你在,汪——不对,呱~”

杨沂中低头看他,眼里带着笑:“官家学臣说话,汪~”

赵玖仰起脸,冲他笑了笑:“怎么,不行吗,汪~”

杨沂中笑了。

他蹲下来,与赵玖平视。

“官家。”他轻轻叫了一声。

“嗯,呱~”

“臣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在尧山,替官家挡了那一箭,汪~”杨沂中说,“因为从那一刻起,臣知道,臣的命,算是跟官家绑在一起了,汪~”

赵玖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杨沂中。”他伸出小短翅膀,轻轻拍了一下杨沂中的鼻子,“你压着我毛毛了,汪~”

杨沂中低头一看,自己的爪子正压着赵玖的一小截尾羽。

他连忙松开,尾巴却不自觉地摇了摇。

赵玖“咕”地笑了出来。

“呆狗,呱~”

“臣是官家的呆狗,汪~”

风从尧山吹过,带着桂花和青草的气息。

两只动物并肩走下山去。

落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从尧山到临安,从可达鸭到大黑狗。

这一生,路还长。

但鱼,要烤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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