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蹲在灶台前,铁锅里的油花溅到手背上,她没躲。不是不怕疼,是这种疼太熟悉,熟悉到皮肤已经懒得去抗拒。
灶台是老式的土灶,砖缝里嵌着成年累月的油垢,黑得发亮。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扭曲又巨大。墙角堆着半人高的干柴,靠近灶口的那几根被烤得滚烫,隐隐能闻到木头的焦香。
厨房不大,窗户被油烟熏得半透明,透进来的光都是浑浊的。但林昭不需要光,她闭着眼都知道盐罐在左手边第三块砖的位置,知道菜刀插在案板缝里要向右偏十五度才能一把拔出来。这些东西像长在她骨头里的钢钉,每次触碰都是一次提醒——你逃不掉的。
院子里有脚步声,她盛菜的动作顿了一瞬。脚步声拖沓,但落地很重,左脚比右脚沉,是周海蓉。
十二年了,光是听脚步声,她就能判断出周海蓉今天的情绪状态。今天的脚步里有股刻意的轻快,像一个准备宣布好消息的家长。而这种“好消息”,往往意味着又有一个女孩要被“安排”出去,或者说,卖掉。
“昭昭。”周海蓉掀开竹帘进来,手里拎着一条鱼,鱼鳃还在翕动,“老李送来一条石斑,新鲜的,晚上给丫头们加个菜。”
她笑得慈祥。五十二岁的周海蓉保养得宜,头发染得乌黑,在脑后挽一个低髻,穿一件藏青色碎花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白净的手臂。走在街上,谁都会觉得这是个和善的退休教师,或者哪个单位的工会大姐。谁能想到她会把人像货物一样标价出售?
“账上买菜钱不多了。”林昭把菜盛进盘里,声音淡得像凉白开。
“不碍事,过两天就有进账。”周海蓉把鱼放进水池,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昭昭,晚上你去东屋一趟,新来那两个丫头还是哭,老规矩,你知道怎么说。”
林昭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甲陷进掌心。老规矩。十二年前,也有人对她用“老规矩”——先给一颗糖,再给一巴掌,让你知道谁是给你糖的人,谁是能拿走糖的人。
“听见没有?”周海蓉的声音没有拔高,但像一根针,准确扎进林昭的神经末梢。
“听见了。”林昭垂下眼。
周海蓉看了她一会儿,眼神从满意转为一种复杂的审视,好像在端详一件得意作品是否还完美无缺。她伸出手,理了理林昭耳边的碎发,指腹擦过她的耳垂,温柔得像母亲。
“我的昭昭最懂事。”她说完,转身出了厨房。
林昭等那脚步声彻底进了正屋,才缓缓松开手。掌心四个指印,血珠子顺着生命线蔓延。她盯着那滴血,想起十二年前的夏天。
十三岁的她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抱着一个碎花布包袱,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三个煮鸡蛋。外婆说,跟她走吧,城里能读书,能吃饱饭。带她走的人是外婆的干女儿,她管她叫周姨。周姨牵着她的手走了三里土路,上了一辆面包车,车里还有三个小孩,都和她差不多大。周姨给他们一人一颗大白兔奶糖,说带他们去一个好吃好喝的地方。
那个地方就是这里,岚州市城郊的“温暖之家”。名字是周海蓉自己取的。确实“温暖”,因为不听话的孩子会被关进没有窗户的地下室,冬天不生火,夏天不开窗,直到你学会叫“妈妈”。
地下室的门没有锁,但比任何锁都可怕。因为周海蓉会让其他孩子看着你被关进去,然后告诉你——出去了,也是被送回地下室,还不如乖乖听话。
林昭用了三年时间,从地下室搬进了东厢房。又用了四年时间,从被管控的“女儿”变成了管控别人的“姐姐”。
她现在的工作是“心理疏导”——每个新来的女孩,由她负责安抚、劝诱、威胁,直到对方放弃逃跑的念头,接受被安排的命运。她是周海蓉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因为刀刃上沾着和自己一样的血。
傍晚时分,林昭端着饭菜进了东屋。新来的两个女孩一个缩在墙角,一个坐在床边盯着地面。墙角那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有没褪完的婴儿肥,眼睛肿成一条缝,嗓子大概哭哑了,只剩下抽泣的力气。
“吃饭。”林昭把托盘放在桌上,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没人动。
林昭在椅子上坐下,掏出手机翻了翻,漫不经心地说:“不吃饭,明天没有力气干活。不干活,就没有资格住好房间。不好的房间没有窗户,很黑,晚上有老鼠。老鼠咬人,先从脚趾开始。”
床边的女孩猛地抬头,瞳孔震颤。
墙角那个不哭了,呆呆地看着她。
林昭对上那双惊恐的眼睛,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这张脸太像从前的自己。她别开视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们继续说:“你们想的那些事,逃、报警、联系家人,这里所有的人都想过。现在她们都好好的,比在外面过得还好。周姨给安排工作,包吃包住,一个月挣的钱比在老家种一年地都多。”
她说着,心里有个声音在冷笑。工作是有的,只不过不是她们以为的那种工作。钱也是有的,只不过一分也落不到自己口袋里。
“你们是哪里人?”她问。
“坪……坪山的。”床边的女孩小声说。
坪山。林昭的指尖在窗台上划出一道白痕。坪山离她的老家沅溪不到三十公里,隔着一座界岭。
“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爸妈,还有弟弟……”
“想回去吗?”
沉默。然后是一个细若蚊蚋的“想”。
林昭转身,走到那个女孩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这个动作她做了成百上千次,熟练得像一场排练。她知道什么样的眼神能让人信任,什么样的语气能让人服从。
“想回去,就要听话。”她说,声音柔和下来,像姐姐,像母亲,像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不哭不闹,好好吃饭,乖乖配合。等挣够了钱,周姨会让你们回去的。到时候你们手里有钱,给弟弟交学费,给家里盖房子,谁不高看你一眼?”
她看着女孩眼底熄灭的光,知道那颗糖已经塞进嘴里了。至于随之而来的是什么,她们很快就会知道。
就像她当年知道的那样。
从东屋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林昭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夜风裹着远处养猪场的臭味吹过来,她深深吸了一口,好像需要这股味道来压住心里翻涌上来的恶心。
她回到自己房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照片已经泛黄卷边,上面是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和一个年轻女人的合影。女人笑得很温暖,女孩咧着缺了门牙的嘴。背面写着一行字,铅笔写的,已经模糊不清,但每一个字的笔画她都刻在了脑子里:
“知暖三岁,妈留。”
她不叫林昭。她叫宋知暖。这个名字被周海蓉抹掉了,像抹掉所有孩子的名字一样,换上新的,伪造的,让你和过去彻底割裂。但她没有忘。她每天睡觉前把照片攥在手心,告诉自己记住你是谁,记住你怎么来的,记住带你来的那个人是谁。
夜色浓得像墨,远处城市的灯火映在天边,像一道遥不可及的金边。林昭把照片重新藏进枕头底下,躺下,闭上眼。
脚步声又响了。这次不是周海蓉。
这个脚步声很轻,但落地不稳,像在试探什么。东屋的方向。林昭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
新来的那两个丫头,不会半夜出逃吧?
她鞋都没穿就窜了出去。
院子的地砖冰凉,硌得脚底生疼。她跑到东屋门口,门虚掩着,推开的瞬间,一道黑影从里面扑出来,和她撞了个满怀。
一声闷响,那人摔倒在地,林昭趔趄着扶住门框。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地上的人。不是那两个女孩,而是一个男人。脸上有血,但眼神清醒,清醒得像一把刀。他穿着她们福利院的灰布工装,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有新鲜的淤青。
“你是谁?”林昭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刀锋。
男人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她没读懂的东西。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动作克制,好像怕惊动什么。
“新来的水电工,”他说,嗓音沙哑,像砂纸擦过铁皮,“听见这边有动静,过来看看。”
林昭盯着他的眼睛。三秒。足够了。
这双眼睛见过血。不是杀鸡杀鱼的血,是人血。
她的后背贴紧门框,指节攥到发白,但嘴角却慢慢勾起一个弧度。这个弧度周海蓉见了会放心,女孩们见了会恐惧,而她自己知道——这是猎物发现猎人的时候,不得不露出的獠牙。
院子里夜风骤起,吹得晾衣绳上的被单猎猎作响。远处狗叫了两声,又归于沉寂。
那个男人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和她对视。月光落在他血迹未干的脸上,像一层霜。
林昭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他摔倒的时候,他的手第一个护住的不是头,不是胸口,而是右侧腰间。
那个位置,正常人是放钱包,或者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