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的初秋还是一样闷热,一点都没有入秋的凉意。黏糊糊的热风从写字楼玻璃墙上扑下来,闷得人胸口发紧。
江姜关掉电脑文档,手指有点发僵。
今天是她实习的最后一天。
她是汉语言本科毕业,大四结束之后,没有跟着大家一起考研,也没有准备考公。就拿着一个普通本科学历,一个人留在S市。
所有人都跟她说,汉语言不读研,以后路会很窄。或者叫她去拼一把考公考编,安安稳稳的。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真的读累了,也读倦了。
最开始她读这个专业,也不是什么热爱,就是高中毕业,在没有任何经验的时候,作为文科生选择专业,综合情况下选的那时候的最优解而已。
可大学四年读下来,她从最开始一点点的期待,慢慢变得疲惫,厌倦。她可以读书、可以努力、可以内卷,但她发自内心清楚,她不热爱学术,也不适合一直读书。
当然天赋不够,可以用努力来凑,在大学里,她努力读书,努力内卷,天天背背背背个没完,有人说她没天赋,她想没有天赋,那就重复,也能够拿到奖学金,也能够把成绩做到最好。这是她的性格底色,不服输,也不想要让别人以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定义自己,但是她明白这并不是她想要的。
所以越读到后面,她越清醒:就算她再努力、再卷,继续读研、读博、走学术、考公,过那种一眼望到头的日子,也不是她想要的人生。
所以大四秋招,她找了这家S市边上的小公司,做行政和项目统筹。
公司不大,工资也不高,算不上什么好工作。但那时候她就是想试一试,想走出书本,去真实的社会里看看。
她很擅长处理事情、对接工作、协调人际,大学的时候她就很擅长社交,也参加过各种社团组织。比起天天闷头看书,现实里的工作、对接、统筹,反而让她更适应。
她那时候想法很简单,好好实习、好好转正,靠自己留在这座城市,不靠家里,踏踏实实过日子就够了。
整整三个月实习期,她几乎没有怎么摸鱼,反而主动包揽了统筹对接、流程梳理、项目推进等等。
甚至遇到别的实习生无法解决的整理台账、跨部门沟通、临时救急,她也都伸出援手,好好帮助解决,她也认为这是对她的又一挑战。
领导夸她靠谱,同事找她帮忙,所有人都默认她能干、稳、能扛事。
她不会刻意讨好谁,也不会耍小聪明摸鱼。她只是本本分分、踏踏实实地做好每一件工作。
所以她一直以为,转正肯定没问题。
直到下午三点,人事把她单独叫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没开窗,空气闷得压抑,外面的阳光直直照进来,晃得人心里发慌。
人事脸上挂着那种很客套、很官方的歉意,轻飘飘地和她说:
“江姜,很抱歉,这次没办法给你转正了。”
江姜心里面愣了一瞬间,但脸上很平静,只问:“为什么?”
人事的理由很敷衍,就是那套模板说辞:名额有限,其他实习生综合表现更优秀,更适配岗位。
她听完只觉得好笑。
她心里清清楚楚,留下来的那几个人,论做事能力、效率、责任心,没有一个比得上她。
无非就是会说话、会讨好,要么就是有关系。
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是最努力的那一个。
读书的时候,大家默认努力抵不过天赋,别人轻飘飘一句“你真的好努力啊”,就好像努力的人天生就输了一样。
出来工作之后,踏踏实实做事,还是抵不过人情世故。
一个刚毕业、独自在大城市、想安稳转正的应届生,看起来温柔、话不多、气质软,所有人都觉得她好欺负。
所有没人愿意干的脏活累活、杂活兜底,全都堆给她。
但他们都看错了。
江姜长得清冷漂亮,气质温柔,声音也软软的,说话轻声细语,带着点读了这么久文化的“墨水感”,从小到大没人不夸她漂亮的,但她骨子里面特别硬。
她有主见、有原则、不喜欢委屈自己,做事有规划,敢争取,也扛得起所有后果。
别人说她没天赋,她就努力拿成绩打别人的脸。
别人以为她软柿子,她从来不会任人拿捏。
这次辞退,公司一开始就想克扣她本该拿到的补偿。
不仅要辞退她,还想直接不给她任何补偿,白嫖她三个月的劳动力。觉得她刚出社会,什么都不懂,只会默默认栽。
但这次,江姜没有像帮助别人工作时候一样沉默,她帮助他人也就是为了留一个好印象,方便好好的转正,但并不代表她是一个沉默的人。
她没有哭,没有慌,也没有难过消沉。
她很冷静地翻合同,一条一条对照,清晰、镇定地指出公司不合理裁员的问题,态度很坚定,据理力争。
“我实习期没有任何失误,超额完成工作,你们以这种模糊理由辞退,属于不合理裁员,需要支付补偿金。”
人事当场被她怼得说不出话。
又是拉扯几番,公司怕闹到仲裁,最后只能老老实实给她结工资、补了补偿金。
走出会议室那一刻,她只一瞬间感觉很解脱。
工位东西很少,一个帆布包、一本读书笔记、一支钢笔。两分钟收拾完,她冷静迅速地离开了这栋写字楼。
走在s市的马路上,依旧人来人往,车鸣声嘈杂,高楼林立,灯火初醒,好像没有任何人的命运会在s市泛起涟漪。
这座城市永远不缺追梦人,也从来不会为任何人的失意停留。
走去地铁站的路上,看到四处高楼随着夜幕降临渐渐点亮的灯光,她突然也感到了一阵的迷茫。
她本来规划得好好的,放弃考研、出来工作、踏实转正、独立生活。
现在这条路,突然断掉了。
回去考研吗?
她真的不想。
不热爱的专业,枯燥的备考内卷,一眼到头的未来,她打心底抗拒。
继续找文职工作吗?
这段莫名其妙被辞退的经历,说出去并不好听,而且她也隐隐明白,这种职场,不是努力就有回报。
总之她也拿到了公司给的补偿金,租的房子这个季度的租金她也早早的交好了,短期之内她犯不着为更远的未来焦虑,她不是这样的人,因为她明白办法总比困难多,她一定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合适自己的出路。
或许明天她就已经找好了要努力的方向,这样想着,她坐上了地铁。
回到小出租屋后,工作了一整天以及和人事据理力争后的疲惫渐渐涌了上来,她习惯性点开直播软件。
这是她从大四以来慢慢养成的的解压习惯。
大四最忙、最焦虑、天天奔波的一段时间,她突然打开了直播软件,看着里面的主播唱歌跳舞或者是跟大家聊天,她有时候觉得好像跟这群人不是生活在一个世界上,但看着她们也让她感到了放松。慢慢的成为了她的习惯。
那几年刚好团播刚开始兴起,各式各样的小团、惩罚团层出不穷。 她那时候刷到过一个特别小的新人主播。第一次刷到她是一个晚上,她看到屏幕里的那个女生一直在跳,一直在跳,她在最底层的惩罚团里,没有流量,没有人气,只能一直不停跳舞、做惩罚,一遍又一遍熬时长。
她看着对方一直坚持、一直硬扛,全身上下出满了汗,然后还要微笑着面对屏幕,一瞬间她就认为对面应该是一个努力认真,想要好好生活的女孩。
作为一个一直被冠以“努力”之名的人,看着屏幕里大汗淋漓的女孩,她第一次也是难得的一次冲动,给对方刷了三十块钱。
本来只是一点随手的善意,没想到那个女主播小橘特别真诚,认认真真陪她聊天,难过时候相互鼓励,慰藉,似乎也成了习惯。所以江姜也不可遏制的每个月都来支持这个女孩一点。
一来二去,她们早就不是普通的主播和粉丝了,是很真诚、很懂彼此,互相心疼的朋友。
那时候她还开玩笑说,等以后自己毕业了、工作稳定了,就多支持她一点。
她看着团播更新换代特别快,大浪淘沙,无数人来来回回,能留下来的,全是能熬、能坚持、不认输的人。
小橘也会跟他分享一点跟她同团的女孩的事情,偶尔也会跟她说谁和谁又离职了,说自己因为跳舞哪里哪里受伤,要请假去医院,江姜也问过她有没有想过放弃?小橘和她说,她一点也不想要放弃,跳舞是他的爱好,而且她的文化不高,做团播其实很累,很辛苦,但是能赚到钱,用他的努力和汗水,她心甘情愿。
并且后来小橘也慢慢的离开了惩罚团,去了待遇更好的其他团,也慢慢有了“大哥大姐”,慢慢的,没有之前那么的累,但是仍然会时不时和江姜分享一下生活。
江姜真心替她开心。
昨天,江姜也和她分享了自己将要转正的消息,小橘也在下午我赶地铁的时候回了消息:“哇塞,姜姜,我今天团休,睡到下午才醒,才看到你的信息,真的好替你开心,今天怎么样,转正了吧,我们不愧好姐妹,一起上岸!”对于小橘来说的上岸就是换团。
也就在这一刻,江姜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她自己有舞蹈基础,大学的时候觉得生活太单调,专门去报舞蹈课练过,有功底,并且她在很多次上舞蹈课的时候都被老师夸过,她在跳舞上有天赋。跳舞呢也让她感觉比较的开心,偶尔也会扒这种小舞蹈翻跳,跳的也还不错。
加上她的长相还算清秀出众,气质也还可以,走在路上偶尔还会被误认成平面模特。
只是她一直读书、实习、走的算是常规的乖乖女的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或许可以换一行呢?
她突然开始认真想。既然现在自己有时间留在这里,有时间可以尝试,或许真的可以试一试团播呢?
它不看学历、不看背景。
只看努力、看坚持、看状态、看实力、也看一分运气。
很残酷,并且竞争剧烈,但这份产业正蓬勃发展,势头很猛。
S市又是团播和文娱行业最多、机会最多的地方。
她房租已经交了,暂时走不了,刚好卡在这个节点。
不如,试一次。
她打算去面试S市最大、最正规的头部团播公司。
选上了,就踏踏实实干,重新找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选不上,就继续找工作,继续往前走。
这一刻的她,不是崩溃迷茫,无路可走。
是突然想通了——
既然安稳的路不适合她,那她就换一条赛道,重新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