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冴站在家门口，吸了吸鼻子。
那股浓郁的香味还在空气里飘着，她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小葵。
“小新，先去隔壁接小葵！”
母子俩转身往隔壁大婶家走去。敲门、接人、道谢，一气呵成。美冴把小葵抱在怀里，小家伙正含着手指头流口水，看到小新就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他的脸。
美冴的手机响了。
她单手抱着小葵，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传来一个清脆又甜腻的声音——
“母亲大人！”
美冴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小爱的声音在听筒里像抹了蜜：“小爱已到府上，准备好了晚餐。等一下我让黑矶在途中载你们过来，很快的。”
美冴还没来得及说“不用麻烦”，一抬头——家门口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发动了，缓缓驶到他们母子面前。
黑矶从驾驶座探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客气：“野原太太，请上车。”
美冴张了张嘴：“真没必要……多不好意思，走两步就到了……”
但脚已经诚实得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逛了一下午茶会，踩着高跟鞋站了快两个小时，小腿肚酸得像灌了铅。
她咬咬牙：“……那就麻烦你了。”
黑矶下车拉开后排车门。
美冴抱着小葵弯腰钻进去，屁股一落座，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皮革座椅里，眼睛瞬间瞪大了：“哇……”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座椅的皮面，又按了按扶手，表情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这是我这辈子坐过最好的车……真的好舒服啊……”
小新从另一侧爬上来，坐到她旁边，歪着头看她。
“妈妈，你该不会是喜新厌旧了吧？”
美冴一愣：“什么喜新厌旧？”
“坐了好车就嫌弃爸爸的小破车了呗。”
美冴赶紧摆手：“没有的事！我根本没有嫌弃你爸爸！”
小新眨眨眼：“我也就问问车而已，怎么到爸爸身上了？”
美冴的脸一下子涨红：“……不要那么挑拨离间！”
黑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
车程很短，拐了两个弯就到了家门口。黑矶停稳车，下车拉开后门。
美冴抱着小葵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她推开家门——
“你回来了。”
一个声音从玄关传过来。
小新的脚步顿了一下，两条粗眉毛微微一挑，眼神有点不淡定地看向玄关方向。
小爱站在玄关正中间，身着一套淡粉色和服，腰封系得整整齐齐，衣摆上绣着精致的暗纹。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鞠躬，声音清脆又正式：“我回来了——母亲大人，小新少爷。”
美冴一眼就认出那套和服了。
她在杂志上看过——限量款，纯手工刺绣，价值三百万日元。
三百万。穿在一个五岁小孩身上。
美冴的脑子嗡嗡响——穿和服意味着正式场合级别的拜访。小爱这丫头，是来真的。
小新的注意力早就被别的东西勾走了。他吸了吸鼻子：“妈妈——厨房里好香唉！”
小爱微微一笑：“那是我家里的五星级大厨烹饪的，差不多已经弄好了。”
她领着母子俩走进厨房。
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摆盘精致，颜色搭配考究，每一道都冒着热气，香气混在一起往人鼻子里钻。
一位穿着白色厨师服、戴着高帽的中年男人站在桌边，双手交握放在身前，姿态恭敬。
“这是我家的大厨，山田先生。”小爱介绍道。
山田微微欠身，正要开口介绍，小新已经趴到桌边，直勾勾地盯着那些盘子。
他先是看了看那条烤鱼，外皮焦黄，内部鱼肉雪白。小新歪着头，端详了两秒，忽然咧嘴笑起来。
“这条鱼，像我上次去海滩晒完太阳之后——”
“脱掉内裤露出来的白色屁屁。”
全场安静了一秒。
山田的帽子微微歪了一下。
小爱脸红红的，低头没说话。美冴拳头捏紧了，但憋住了没动。
小新又端起旁边那碗清汤，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皱了皱眉。
“好香。但颜色很像爸爸的洗脚水。”
美冴张了张嘴，终于忍不住吐槽：“你这孩子——谁说爸爸的洗脚水是这个颜色！这个颜色比爸爸那个更加浑浊！”
广志不在，小新毫无负担地继续晃着那碗汤：“反正我爸爸的洗脚水闻起来可不香。”
山田的帽子又歪了半寸，他扶着帽檐清了清嗓子。
小新放下汤碗，目光落在那盆炖菜上，里面绿色的蔬菜若隐若现。他探着脑袋翻找了一圈，然后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绿的不是青椒，差一点让青椒毁了这个美味。”
山田的帽子终于整个竖起来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挤出一句话：“小朋友……你刚才说的那几条，全中。那条鱼确实是烤的，那个汤确实是清炖的，这盆炖菜里确实没加青椒——小爱大小姐特意交代过的。”
小爱在一旁拍手：“小新少爷好厉害！有些小爱都看不出来呢！”
小新咧嘴一笑，两条粗眉毛高高往上勾：“但这些菜有一个缺点——”
“做得太好吃了，妈妈会忍不住全吃掉，她的减肥计划就泡汤了。”
美冴的拳头在桌下捏紧了，额角浮起一根青筋：“不用再说了，小新。”
小新嘻嘻一笑。
小爱转头看向美冴，语气乖巧：“母亲大人，父亲大人怎么还没有来？”
美冴叹了口气：“他今晚好像要加班……估计得晚点回来。”
桌上的菜还在冒着热气。小爱点了点头：“那我们先等一等吧。”
趁着等广志的空隙，小新从椅子上滑下来，溜到山田身边，仰着头看他。
“大叔，我跟你说哦——我妈妈做菜的特点就是，敷衍了事，预制菜，爱加青椒。”
山田愣了一下：“呃……”
“甜了加盐，咸了加甜——”小新掰着手指头，“跟妮妮妈妈比的话还是差远了，妮妮妈妈做的菜口味可真够复杂的，每次都像开盲盒。”
山田的表情从愣怔变成了共鸣，眼眶竟然有点泛红：“小朋友……你说的这些，跟我妈一模一样。她老人家做菜也是，老乱放调料，每一次想搞点别的，做出来不亚于黑暗料理……”
他吸了吸鼻子：“所以我从小就想，一定要当个好厨师，做出好吃的菜来。”
小新拍了拍他的胳膊：“大叔也要努力哦——”
山田重重地点了点头，帽子都跟着晃了一下。
小新突然觉得背后有一道凉飕飕的目光。
他慢慢转过头——
美冴站在他身后，双手叉腰，脸色黑得像锅底，笑眯眯的，但笑容里带着杀意：“说完了吗？今天是想逼我动手吗？”
小新眉毛往下一压，但嘴还是硬的：“妈妈，你可真是不经夸。”
美冴嘴角抽了抽：“是太小气了吧——不是不经夸。”
空气安静了两秒。
小爱赶紧打圆场：“母亲大人别生气……”
美冴深吸一口气，把拳头松开。
小新脚底抹油，溜得飞快：“妈妈，我们等爸爸回来再吃吧！现在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要去看动感超人！”
他冲进客厅，一把抓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屏幕上红色紧身衣的英雄正摆出经典姿势，小新跟着又蹦又跳，嘴里喊着“动感光线——！”
小爱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着客厅里那个活蹦乱跳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个温柔又满足的笑。
“小新少爷可真够体贴的呢。”
山田站在厨房里，对美冴轻声说：“这位大姐……实不相瞒，小新少爷刚才那番话，让我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她现在老了，已经没力气打我了。”
美冴本来还憋着火，听到“大姐”两个字，眉毛跳了一下——起码要叫小姐吧！但听到后半句，火气又散了。她愣了一下，想起自己小时候被妈妈用双拳钻着太阳穴训话的日子，鼻子微微一酸。
山田突然摘下厨师帽：“小爱大小姐，我有点事……”
小爱回头：“嗯？”
“我想回去给我妈妈做顿饭。”山田笑了笑，“今天就到这里吧。”
小爱点点头：“是这样啊……那就快点去吧。”
山田走出厨房，经过客厅时看了一眼电视前蹦跶的小新，轻轻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美冴看着山田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叹了一句：这孩子，心还挺善的。
她转头看向客厅——
小爱穿着那套三百万的和服，已经凑到了小新旁边。小新说：“我当动感超人！我们来决斗吧！”
小爱一听到决斗说，“好的，小新少爷，我们乙酢家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小新跳到客厅中央，摆出动感超人的经典起手式，伸手指向小爱：“我当动感超人！来吧！”
小爱愣了一下，然后表情认真起来，缓缓站起身，和服下摆轻轻扫过地面。
“那……小爱就来当怪人好了。”
她张开双臂，朝小新扑过去。
小新屁股一扭，整个人像条泥鳅一样从她腋下滑走。
“嘿嘿——没抓到。”
小爱转身再扑，小新又往左一闪，顶着屁股扭来扭去，嘴里哼着“不令不令”的调子，像在跳一支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舞。小爱穿着和服，步子迈不开，好几次手指尖刚碰到他的衣角，人又溜了。
几个回合下来，小爱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脸颊泛红，呼吸都乱了。
“小新少爷……欺负人。”她叉着腰，微微喘气。
小新站在两米外，双手抱胸，两条粗眉毛往上勾着：“那再来一次吧，小爱。”
这一次小新起跑慢了一步。
小爱精准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顺势往怀里一带，双臂收紧，把他整个人搂在胸前。
“抓到了！”
小新的脸被闷在她胸口，声音闷闷的：“唔——好紧——”
小爱反而加大了力度，像抱一只不听话的玩偶一样死死箍住。小新的脸憋得有点蓝紫色，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差点被勒到窒息。
小爱终于心满意足地松开手，然后顺势把小新按倒在地板上，自己跨坐上去，握起两只小拳头，一下一下轻轻锤在他胸口。
“小新少爷快点认输了吧。”
小新被锤得胸口咚咚响，嘴上却不肯认输：“动感超人是不会认输的——”
电视里正好在播动感超人被打倒在地的画面，超人浑身是伤，撑着地面放出狠话：“怪人……我绝不会放弃……”
小新学着电视里的样子，身体猛地一翻，想把小爱顶出去——但他用的力气方向偏了，下体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小爱的小腹。
小爱被顶得往后一仰，脸上的红晕瞬间加深，惊慌失措地按住小新的左右手腕，把他重新按回地板上。
“小新少爷……你……竞然偷袭小爱，好狡猾哦”
美冴正好从走廊拐进客厅，看到这一幕——
一个穿着和服的女孩跨坐在她儿子身上，两手按着他手腕，小新双脚还在扑腾，两人姿势暧昧得让成年人没法不多想。
美冴的脸腾地红了。
“你们在干什么——？！”
黑矶从门口一个箭步冲进来，双手分别拎起小爱和小新的后领，强行把两人分开。
小爱在空中蹬了两下腿：“黑矶！怎么回事！”
黑矶把两人稳稳放在地上，站直身子，推了推墨镜：“小姐，如果真要决斗的话，您穿和服对自己不利，一开始就不公平。”
他转向小新，语气里多了一丝敬意：“小新少爷为了公平，主动降低了自己的灵活度——这本身就是放水。真正的决斗不该靠放水取胜。”
小新揉了揉被勒过的脖子，咧嘴笑了一下。
小爱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头发被揉乱、衣领歪到一边、却还在嘿嘿笑着的小男孩，胸口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小新少爷……”
她把手背贴在发烫的脸颊上，眼眶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这大概就是爱吧。
两人回到饭桌边坐下时，小爱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小新。
目光里全是亮晶晶的东西。
“小新少爷……你真的很有男子气魄呢。”
小新听到这话，回头看了她一眼，
“嘿嘿。”
美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两个五岁小孩之间的“决斗”与和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揉着太阳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小爱己摆出对决手势，
万一小新没分寸地扑上去，那和服就完蛋了。
美冴快步走过去，让他们坐到椅子上。
“过来，坐好。等爸爸回来再吃。”
两个小孩被按在饭桌边的椅子上。小新双手撑在椅子面上晃着腿，小爱坐在他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侧着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目光里全是亮晶晶的东西。
小新浑然不觉，目光扫过桌上那些精致的菜：“等一下要去吃哪个呢……”
美冴揉了揉额头：“这两个小孩……可真够令人头疼的。”
她转身去给小葵冲奶粉。
奶瓶里注满温水，舀了两勺奶粉进去，拧紧摇匀。小葵抱着奶瓶咕咚咕咚喝完，打了个奶嗝，在美冴的轻轻拍哄下渐渐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美冴把小葵放在卧室的小床上，盖好毯子，轻轻带上门。
她刚走到客厅——
玄关的门被推开了。
厨房里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小新的脚步啪嗒啪嗒往门口跑，小爱踩着木屐跟在后面，和服下摆轻轻摆动。
美冴愣了一秒。
广志站在玄关，领带松了一半，公文包拎在手里，一脸疲惫但带着笑：“我回来了——哟，这么热闹？”
美冴：“是老公回来了。”
小新冲到门口仰起头：“爸爸！你终于回来了！”
小爱站在小新身后半步，微微欠身：“父亲大人，欢迎回来。”
广志的笑脸僵住了。
他看了看小爱身上的和服，又看了看厨房桌上那些冒着热气的高级料理，最后把目光投向站在走廊尽头、表情复杂的美冴。
他的嘴动了动，挤出一句尬笑：“连小爱都来了……今天穿着和服可真漂亮。”
小爱脸微红：“父亲大人过奖了。”
小新仰着头：“爸爸，有没有漂亮的女同事一起跟你回家？”
广志条件反射地摆手：“抱歉，没有。”
美冴眉毛一挑：“这种事情用得上道歉吗？”
广志擦了擦汗：“业务习惯嘛——对了，有没有好吃的？我肚子饿极了。”
小爱上前一步，微微侧身：“父亲大人，跟小爱来。”
广志被小爱领着走进厨房，目光落在那张餐桌上。
鹅肝冻、烤鱼、松露汤、乱炖——每一道都精致得像米其林菜单上的样品照。
广志的眼睛都看直了，咽了口唾沫。
但下一秒，脑子里那根销售出身的老弦绷了一下。
“天下可没有免费的午餐……”
他从事销售多年，最近加班太多、应酬饭局不断，早就留下了心理阴影，见过太多先给甜头、再提要求的甲方。
今天这一桌盛宴，配上正式和服、专属大厨的阵仗，隆重得过分了。
广志悄悄瞥了眼旁边笑意温柔的小爱，心里咯噔一下。
他莫名觉得——
今天的甲方，该不会是这位五岁的小爱大小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