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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08 10:12:59

苏锦儿在城门口的榆树下找到他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陈平安坐在树根上,竹篓搁在脚边,里面空荡荡的。那个杂粮饼子一直没吃,原封不动用油纸包着,塞在篓底。他手里攥着那枚玉佩,摊开的掌心里有一道被边缘硌出的红痕,很深,一时半刻消不下去。

苏锦儿在他旁边坐下来,药篮放在两人中间,里面那包干草药被翻动过,看来她在城里卖掉了一部分。她没急着说话,从袖口摸出一个纸包递过来,打开,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卖相不太好,皮上沾着些炉灰,但在这个穷县城里,能买得起白面馒头的人不多。

"你哪来的钱?"陈平安问。

"卖了几株风灵草。那草在这儿不值钱,但仙宫弟子认这个,说城里药铺收得贵。"她掰了一块馒头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嚼,含糊道,"你吃呀,凉了就硬了。"

陈平安接过馒头,撕下一角放进嘴里,面皮微甜,带着炭火的焦香。他慢慢地嚼,目光落在远处城门口那面青色幡旗上,旗子还在翻卷,进城测仙缘的队伍已经散了,只留下三三两两的人蹲在墙角下不肯走,像是在等什么奇迹。

"锦儿,"他开口,"你什么时候走?"

苏锦儿嚼馒头的动作停了停。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垂下眼睛,手指拈着馒头碎屑,一粒一粒地捻碎了。

"明天一早。"她说,"仙宫的执事说,所有收录弟子要在县城集结,辰时启程回山门。"

"嗯。"

沉默了好一会儿。夕阳从西边压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土路上,交叠在一起。榆树的叶子被晒了一整日,蔫蔫地垂着,偶尔一阵晚风过来,便簌簌地响。

"平安。"苏锦儿偏过头看他,"你别灰心。仙宫的执事说了,五灵根虽然纯度低,但杂役也可以修行,只是慢一些……"

"我知道。"

"我会想办法帮你。"她认真地说,眼睛盯着他,"等我进了仙宫,能学到东西了,我就……"

"锦儿。"陈平安打断她,转过头来,"你好好修你的仙。"

苏锦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晚风吹过她的额发,露出那片光洁的额头,上面有一道浅淡的痕迹,是小时候爬树摔下来留的疤,不仔细看瞧不出来。她抿着唇,唇色有些泛白,手指把馒头屑捻得更碎了。

"那你——"她顿了顿,"你回村之后,打算怎么办?"

"把小满养大。"陈平安说,语气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本来也没想过能当什么仙人。能测出五灵根,起码能做杂役,每年有灵米吃,小满的身体就有指望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只动了那么一丁点弧度,可那笑意没到达眼底。

苏锦儿把目光移开了。她看着远处的城墙,看着墙根下坐着的那几个不肯走的人,看着那面翻卷的幡旗,看着天边被落日烧成橘红色的云。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又掰了一块馒头递给他。

天黑之前,他们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苏锦儿执意要送他,说反正明日才启程,今晚还能回村住一宿。陈平安没拒绝。

月色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他们走到那片竹林。风穿过竹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山谷深处低语。苏锦儿走在前面,脚步轻快,药篮挎在臂弯里一晃一晃,月光照着她淡青的布衫,像是给那布料镀了一层银箔。

陈平安跟在她身后,看见她发间那根草叶还在,不知什么时候被她顺手捻了下来,捏在指间转着。

"平安。"她忽然停下脚步。

他也停下。

"其实我觉得,"苏锦儿没有回头,背对着他,声音从前面传来,被竹林的风吹得有些散,"仙宫不选你,是他们没眼光。"

陈平安怔了一下。

"你比他们能吃苦,也比他们胆子大。"她转过身来,月光正正照在她脸上,把那颗朱砂耳痣照得分明,"你一个人把妹妹养到九岁,村里的老人都说你将来有大出息。仙门不收你,那是仙门的损失。"

陈平安看着她的脸,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两个字:"走吧。"

可他迈步走过去的时候,经过她身边,停了一息。他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谢谢。"

苏锦儿在竹林里站了一会儿,才跟上来。她走得很轻,步子却比之前快了些。

回到青石村的时候,各家各户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只有村东头李婶家的窗纸上还映着一豆昏黄的油灯光,隐隐约约传出咳嗽声。

陈平安还没走到自家院门口,就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蹲在篱笆边上。小满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月光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像只蜷着的猫。

"小满。"陈平安快步过去。

小满一下子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先咧开了:"哥!你回来了!"

她扑过来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衣襟上蹭了蹭,又抬头往他身后看:"锦儿姐姐呢?"

"这儿呢。"苏锦儿从后面走过来,蹲下身捏了捏小满的脸蛋,"听说你等了一整天?"

"李婶说你们今天回不来……我不信。"小满揉了揉眼睛,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哥,你测了吗?成仙人了吗?"

陈平安蹲下来,和她平视。小满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月亮的光,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期待。他伸手把她额前的乱发拨开,触到她额角有些烫。

"测了。"他说,"哥是五灵根。"

"五灵根厉害吗?"小满歪着头。

"……还行。"陈平安把她抱起来,掂了掂,"能当杂役,以后每年都有灵米吃。你以后不用再喝苦药了。"

"真的?"小满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肩膀上,"那哥你不用走吧?像二狗子他哥那样一走好几年不回来?"

"不走。"

小满立刻高兴了,两条小腿在他腰侧晃了晃:"那就不当仙人!仙人有什么好的,二狗子说他哥走那天他娘哭了一天一夜!"

陈平安把她抱进院子,点上油灯。小满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白天村里的事——二狗子也去测了,三灵根,他娘乐得把攒了三年的鸡蛋全煮了分给全村;村西的王婶家的母鸡今天下了双黄蛋;村后的老槐树上落了一只特别大的鸟……

她说得嘴角起了白沫,陈平安打了热水给她擦了脸,又把李婶送来的红薯粥热了热,看着她吃了半碗。她的咳嗽比昨天重了些,吃完粥又咳了一阵,脸涨得通红,陈平安拍着她的背,等她缓过来,才扶她躺下。

"哥,"小满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明天你还上山砍柴吗?"

"去。"

"那你给我带个野柿子回来。"她说完便闭上了眼,呼吸很快变得绵长。

陈平安坐在床沿,守着那盏油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又大又模糊。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翻来覆去地看。玉面冰凉,那道裂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从玉佩顶端一直延伸到边缘,几乎要把整块玉劈成两半。可偏偏又没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裂纹深处把它们粘在一起。

他把玉佩握在掌心,闭上眼睛。

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那种他曾在濒死时隐约感知到的天地灵气脉络。只有玉面粗粝的触感硌着掌心的皮肉,微微发疼。

他睁开眼,把玉佩重新塞回衣襟里,吹了灯。

黑暗中,小满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陈平安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听着窗外山谷传来的虫鸣,听见不知谁家的狗远远吠了两声,又安静下去。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正好落在小满垂在床沿的手指上。

第二天一早,苏锦儿来辞行。

天还没大亮,晨雾没散透。她站在院门口,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比昨日那件淡青的旧些,袖口浆得硬邦邦的。她背上多了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大概是昨夜收拾的。

"我走了。"她说。

陈平安送她到村口。小满还没醒,他轻手轻脚地关了院门,陪苏锦儿沿着田埂走了一段。露水打湿了两人的鞋面,田里的稻子已经割了,光秃秃的茬子立在泥里,上面凝着细细的露珠。

"到了仙宫,给我写信。"陈平安说。

"那你得识字才行。"苏锦儿笑了一下,"回头我教你。"

"好。"

她走出十几步,又回过头:"平安,你要是哪天想通了,想来仙宫当杂役——那玉牌就放在县城仙宫的堂口,你随时去取。"

"知道了。"

苏锦儿转过身,沿着出村的山路走了。陈平安站在田埂上看着她,看着她的身影一点一点没进晨雾里,那抹蓝色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连轮廓也散了。

他在田埂上站了很久。露水从稻茬上滴落,打湿了他的脚踝,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踝上那根褪色的红绳,绳结有些松了,细线散了几根出来,在风里微微地晃。

那是去年除夕系上去的。苏锦儿说,红绳能保平安。

他想,如果仙宫不收他,那他就好好做个凡人。

当天傍晚,陈平安上山砍柴。

他走的是后山那条老路,比昨天走的那片竹林更偏,坡陡林密,很少有人去。小满想要野柿子,他知道后山深处有一棵老柿树,每年霜降前后挂果,个头不大,但甜得齁嗓子。往年这时候他不敢去,因为那片林子里有野猪的踪迹,今年他想,去碰碰运气。

太阳已经滑到了西边山脊后面,林子里暗下去得快。他攥着柴刀拨开齐腰的蕨草往前走,脚下踩着厚厚的腐叶,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发出闷闷的窸窣声。

柿子树远远就能看见,歪斜地长在一块突起的岩石旁边,枝头挂着十几个红彤彤的果子,在暮色里像一盏盏小灯。

陈平安加快了步子。

然后他听见了。

一声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吼。不像是野猪。野猪的声音更粗,更闷。这一声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尖锐,像是铁片刮过骨头,扎得人耳膜一紧。

他猛地停住脚步。

蕨草丛深处,一双泛着幽绿光的眼睛正盯着他。

那东西从阴影里走出来,弓着背,四足着地,浑身上下覆盖着暗褐色的鳞片,头上顶着一只歪斜的角,角尖还挂着碎肉和深褐色的血迹。它比他见过的任何野猪都要大上一圈,嘴里往外冒着热气,那股热气带着腥臭味,隔着七八步远都能闻到。

妖兽。

陈平安的脑子嗡了一下。他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说过,山里偶尔会有开了灵智的野兽——妖。可那些妖大多在万妖山脉深处,不会跑来南离国这种小地方。

但眼前的这东西,分明已经凝了丹。那双幽绿的眼睛里有一簇极细的光点在转动,那是妖丹才有的光泽。

他往后退了一步。

妖兽的前肢压低了,脊背弓起来,喉咙里的嘶吼变成了沉沉的、有节奏的呼噜声。它的尾端缓缓扬起,尾尖上生着一根骨刺,在暮色里泛着惨白的光。

陈平安转身就跑。

蕨草劈头盖脸地抽过来,割得他脸上火辣辣地疼。他听见身后沉重的脚步声踩碎枯枝,越来越近,那股腥臭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灌满了他的鼻腔。他跑得心肺都要炸开了,脚下的山路在眼前晃成一团模糊的色块,可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小满。

妖兽不能进村。不能让它顺着气味摸到青石村去。

他脑子还没转过这个弯,脚下已经踩空了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朝前栽了出去。柴刀脱手,扎进落叶里。他翻滚着从一道斜坡上摔下去,肩背撞在凸起的树根上,疼得眼前一阵发黑。

再爬起来的时候,那条骨刺已经刺进了他的肩窝。

疼。陈平安从来没体会过这种疼——有什么东西贯穿了皮肉,钉在骨头上,他低头看见半截惨白的骨尖从锁骨下方突出来,暗红色的血正沿着骨刺的棱槽往下淌,滴在落叶上,洇开一片暗沉的水渍。

妖兽用角抵着他,把他钉在那棵树上。它的嘴凑过来,腥臭的热气喷在他脸上,那双幽绿的眼睛离他不到一尺。他能看见它瞳孔里竖着的窄缝,像刀片一样细。

他想起小满。

想起她缩在被子里露出的那双眼睛,想起她说"哥你给我带个野柿子回来"。

他抬起手,血肉模糊的手指攥住了脖子上那根红绳。红绳已经被血浸透了,湿漉漉的,黏在皮肤上。他扯了一下,没扯断,他又扯了一下,绳结松了,那枚残破的玉佩从衣襟里滑出来,吊在绳端,在半空中晃了晃,沾上了他的血。

玉佩烫了。

陈平安感受到了——那股暖意从玉面渗出来,渗进他的掌心,渗进他被骨刺钉住的肩窝,沿着血肉的脉络往四肢百骸蔓延。他眼前开始发花,开始有一缕一缕的青色的、淡金色的细线从黑暗的背景里浮现出来,像深夜里乍现的游丝,像湖面下无声涌动的暗流。

他"看"见了天地之间灵气的脉络。

就在他濒死的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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