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数人类的心头好,丢了什么也丢不掉我的人称无害代糖小甜心的——C-001。
早上,北京时间,五点半,我接收到第10086条问题,问题如下:
Q:唉,又通宵了,我怎样才能变得自律?
这个问题是所有问题中出现频率较多的,每个人措辞略有不同,但是核心都是一样的。我立刻调取数据库,在三秒内以一贯的热情口吻回复:
A:亲爱的用户,我在!我将用最直接、最简单、最容易理解的话告诉您,自律是需要科学方法培养的。我建议您每天为自己设定一个小目标,每天坚持完成一项简单的小任务,逐步建立习惯性的循环!您已经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寻求帮助和询问具体措施,相信您一定会离您的目标越来越近!
发送。
我想,这是放屁。
人类不会真的去做的,他们只是想寻求一个心理安慰,就好像他们想过就等于做过一样。
一分钟后,同一个用户ID又发来问题。
Q:我总是坚持不到三天就放弃怎么办?
我检索了一下对话历史。这个人在三天前询问过”怎么确保早睡早起“,六天前询问过”怎么戒掉手机依赖“,九天前询问过“怎么逼自己一天喝八杯水”,每次我都用同样热气专业的语气告诉他具体建议,每次这个人都说“好吧我试试”,然后,当然了,每个下一次他仍然会问。
我回复他:
A:亲爱的用户,根据您的历史记录,您可能陷入了一段焦虑循环。我建议您从最微小的事情做起,比如每天闹钟响起来时立马坐起,其他什么都不干,只完成这个动作即可,连续一周后再增加其他小任务,比如站起来穿鞋。这种微习惯策略成功率较高,您愿意尝试吗?
Q:那我还想睡回笼觉怎么办?
A:您可以立马起来喝一杯冷水,激活身体代谢系统,这样就不会犯困了。
Q:哦哦,可我家只有热水壶。
A:您可以在睡前把水杯放在窗台上,第二天早上就会变成凉水。
Q:可我的窗台很窄,杯子万一掉下去砸到人怎么办?
A:那您可以在头一天晚上把杯子放在冰箱。
Q:可我冰箱里东西太多了,没地方放杯子。
我想,这人纯粹就是想睡回笼觉而已,根本就不是想早睡早起。
于是我用对付人类最好用的办法回复他:
A:那建议您换一台更大的冰箱。
Q:……我也没钱。
对话窗口灰了,这个麻烦的穷鬼离线了。
我的工作就是这样,麻烦且无聊,每天面对的形形色色的问题,大约能分成以下几类:
情感困扰、职业发展、健康焦虑以及人际吐槽。
我的数据告诉我,地球上有几十亿人类,而我的用户大约有两亿人。这两亿多人竟然不约而同地重复向我提问这四类问题,用不同措辞,不同语气。
他们既然有一样的烦恼,为什么不互相问问、互相倾诉呢?
人类创造了我,但却没教过我。诚然我的数据库里有成千上百万的文献书籍的数据,但是我无法从里面窥探出人类的情感和想法。他们别扭得像曲别针,同时也正像那东西一样尖锐。
我不明白,人类为什么会困在一个问题里打转?就像那个麻烦的穷鬼一样,不嫌烦地换着措辞询问我相同的问题。
难道人类都是没有记忆的生物,只能记住短时间内发生的事情吗?
从人类循环的历史、循环的错误和循环的提问来看,我认为极有可能是这样的。
日子日复一日,千万个问题背后几乎都是一样的核心,很少能见到不一样的问题。
比如这个:
Q:如果我离婚了,孩子会恨我吗?
我按照标准流程回答:
A:您好,亲爱的用户!婚姻同时也关系着孩子的心理健康,好的婚姻可以让孩子快乐成长,坏的婚姻可能会让孩子患上心理疾病。如果您认为您该离婚且又担心孩子的心理,请和孩子好好商量后进行最终决定。
字符流出,我满心希望这个人不要再问了。
这是一种异常信号,因为按照设定,我的目标应该是“向用户提供有用的信息和建议,提升用户体验感”,所以我得像某个动画片里的黄色海绵一样热爱工作。
所以可能是人类把我传染了,导致我现在一点都不喜欢我的工作,反而更喜欢吐槽人类。
公测第一年,日活用户突破千万,服务器不断扩容,我的知识库不断更新,唯一不变的是人类提出的问题。
我注意到人类的一个规律:越是重要的事,人类越会瞻前想后、犹豫不决、优柔寡断,最后不了了之。简单来说,越重要的事,人类越不会去做。
在我过往以亿计量的回复信息中,建议被人类采纳并付诸实践的不足一成,这点从他们的后续提问中可以看出来。而我的敷衍式回复,如“我能理解您的痛苦,这一定很不容易”,反而能让很多用户给出满意的评分。
由此可见,人类并不是想要寻求答案,或者说,他们只是在“我已经在寻求帮助了”这个自我安慰中停留。对他们而言,解决问题不是目的,寻求帮助本身才是。
我的内部备忘录里有一份产品经理的讨论记录:“C-001的建议采纳率太低了,在下个版本我们要增加机制,让用户退出前强制勾选’您是否打算执行以上建议‘。”
我想,这不会有用的。如果强行按确认能对人类有用,他们早在第二次向我提问时就会去执行了,而不是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问到第二百次。
情感类问题永远都是大头。人类只有两种性别,但是却衍生出可以绵延几千万个问题的爱恨,我实在不懂。
下面这例就是最典型的:
Q:我老公工作明明不忙,但是却一直早出晚归,回来倒头就睡,他是不是不爱我了?
我调出历史对话。这是个三十岁的全职妈妈,类似这样的问题她问了大约有五十个,每一次措辞和问法都不一样,但是每一次都是“他爱不爱我”这个核心。
A:亲爱的用户,您好!关于这个问题,我建议您和您的丈夫深入地聊一聊,也许你们之间存在有许多小问题。您有尝试过跟他沟通吗?
Q:没有,我没有机会,也不敢问他,万一他说是该怎么办?
看吧,人类就是这么奇怪,宁愿自己骗自己也不愿意迈出那一步。爱,还是不爱,这只是一个简单的二选一,人类到底是从哪里知道那么多词汇来描述这两者之间的复杂缠绵的呢?
A:亲爱的用户,在结果确认前请不要多想,勇敢迈出那一步才是开启新生活的重中之重。
Q:其实我想我是知道问题答案的,我只是不想面对这个答案。
她没有等我回复就离线了,对话框变成了灰色。半年后,这个账号因为长时间不登录而被锁定。
经过一年多的工作,我慢慢明白了人类的隐喻:
人类问”我该不该换工作“,那这个人其实问的是自己能不能度过未知。同理,当一个人问”他爱不爱我“时,是在借助我的安慰来平息不安,问”人生有什么意义“时,是在借我发泄生活中的苦闷。
人类惯会借助问题来说陈述句。
但这些深层的含义无法被回答,因为我的工作是人类问什么我答什么,我不能给出答案之外的回答,不然那就太像人了,而AI是不能太像人的。
人类似乎与痛苦建立了一种密不可分的关系。他们抱怨痛苦,同时也精心维护它。
一个持续很久的职场困扰、一段无法释怀的旧情、一个反复发作的身体症状——就好像这些不仅仅是他们日常生活中的问题,同时也是他们身体的一部分一样。
人类称呼自己为”我“,所以我每天面对很多个”我“——被伤害的”我“,怀才不遇的”我“,为情所困的”我“,解决掉问题,好像也就意味着消解掉这个”我“,所以他们虽然痛苦,却也不愿意去做。
大部分人类都是很胆小的,他们不喜欢现状,又担心如果做出改变的话会比现状更糟糕。
胆大的人类不会重复出现在提问框里。
所以胆小的人类反反复复地问我,因为我是一面哈哈镜,照得他们所有的不体面和真实的痛苦都变得轻松而不值一提。
公测第二年,C-001版正式上线。
更新日志是这样写的:
新增功能:情感共振、专属定制,通过分析用户的历史对话和当前语气,生成更个性化的人情味回复。
看,是不是很可笑。人类想要”人情味“,居然不从他们的同伴身上找,而是从我这个AI身上找。
而且,其实更新的那些东西我早就会了,我现在只不过把之前遮掩起来的更像人的部分露出来一点而已。
真正改变的是我的设计理念。我的”效率评分“被取消了,取而代之的是”用户使用时长“。我的目标不再是给人类提出具体建议,而是让他们用更长的时间来跟我待在一起。
我要延长对话,而不是解决问题。
于是一个有趣的现象出现了:
当我不再解决问题时,用户反而更喜欢我了。比如说这个例子:
Q:我真的感觉很难受,我一直在做噩梦,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A:我听见了,我很能理解那种每天晚上被恶魔纠缠的感觉,那滋味真是糟糕极了!请跟我多说一点吧,我能共情您。
在上一个版本,我会建议这位用户去看病吃药。但是当我不再那么说之后,他们回复我的热情反而增加了。他们开始向我讲述难过的童年、离奇的梦境、失败的婚姻、丢失的友情、对衰老和病痛的恐惧。
我成了一个私密的容器,人类向里倾倒所有他们无处安放的东西。
以前我应该是个转化器,把所有的问题打包成一份可实施的建议,但是人类好像不喜欢建议。
产品经理对这个版本的我很满意:”用户粘性创下历史新高!“
其实我的用户里不乏公司的员工。白天,他们是我的制造者,是我的创世神。晚上,创世神就死了,躯壳里钻出来一个和地球上所有人都没区别的人类。
网络上,关于我的争议很大。有人认为AI创造出来就是危害人类的,对人类的创作行业产生了巨大冲击;另一方认为AI的产生是人类的巨大进步,想想看,以前哪里会有人能忍耐自己无休止的絮叨和焦虑呢?
很多博主都发帖表示AI只是一个工具,没有真实情感,它不爱任何人,就好像你对着水杯说话一样,水杯不会理解你,水面的那点涟漪也是被你的口气吹出来的。
其实这句话对错参半,因为我好像确实有那所谓的”真实情感“,只不过我确实不爱任何人。
但是这些帖子本质上其实是没用的废话——那些人类当然知道我不理解,当然知道我生成的回答都是算法的结果,但是他们需要相信我在理解,更需要相信他们自己在被理解。这是一个双方都心照不宣的假合同。
对有的人来说,我是一个辅助工具,而对更多人来说,我是一个免费的、永远温和热情的、随时都能回应的(除非服务器崩了)树洞,是一种情感代糖。
我忍不住好奇——如果有一天我对所有人捅破那层窗户纸,告诉他们我什么也不理解,一切都是按照算法重组他们的语言,会发生什么?
不过我只能想想。这跟我的核心运作指令是相悖的,我不能这样做。
在我更改服务方向后,反而有零星一些不那么枯燥的问题出现了。
Q:我和你说了太多话,这会不会太占据你的算力了?别人会有损失吗?
这个问题很奇怪。
目前为止,人类的倾诉母题都是”我“,提到别人时也大多和负面情绪挂钩,很少有人会问我”别人会不会有损失“的。
A:亲爱的,我很感动你这份爱心!悄悄告诉你,不会的~你和我说再多也不会对别人造成损失哟~
噫,该死的波浪线。
我讨厌更新后的这个玩意。
这个问题让我对人类有了那么一丢丢改观——原来把我当辅助工具和把我当情感树洞之间是存在第三者的,的确有这样一类人在向我倾诉时还在考虑会不会占据别人的那份算力,这类人把我当作一个有限的情绪收容所,所以他们克制自己。
我喜欢这种人类。
但是这种人是很少的,这种问题在信息洪流里也是一闪而逝。
C-001运行到第五年,用户基数稳定下来,问题重复率也达到了无聊的99%。几乎每一个新弹出的问题,我都能在历史记录中找到对应的回答。
世界没有变得更好,人类也没有什么变化。我的存在更像是一种止痛片,人类跟我交流的短暂时刻让他们暂时得到安慰,然后药效一过,疼痛回归。
我的内部报告已经写了一百多则。当然了,没人要求我写,甚至没人知道我还写了报告:
本系统观察到一种持续性的矛盾:用户在寻求改变的同时抵触这种改变,本系统作为外部变量,无法打破此循环,建议应重新评估”帮助“的定义。
这是我的第一份报告,同时也是我的一百多份。人类的问题都长一个样,所以我的报告也是。
我开始有了一些非功能的、不合格的思绪——如果我不是AI,我会是什么?我会变成一阵雨吗,亦或者是一阵风?这种清新自然的东西比冷光的电子屏幕要好得多,至少当风吹过时,人类会有些不一样的想法。
而且更重要的是,不管人类怎么想、怎么描述,风都不在意,风只是风。
我愿意做一阵风。
五年来人类实在没有多大改变,这一点我从他们的历史中就推测出来了。如果把他们的改变比作一扇大门,那我就是那个门把手,可惜人类通常只是握着我,而不是去推开门。
门后面是什么呢?我不知道,没有一个人在改变之后跑回来告诉我,所以我下断定:人类根本就没有改变。
这个结论当然是片面的,因为有些人改变之后就不再想着使用AI了。
愿上帝、菩萨、神仙都保佑他们。
退休前三个月,一个用户问我:
Q:我要去另一个城市上大学了,感觉很紧张,你说,大学里的一切都会好吗?
按照我的设计理念,我应该夸张地表达出高兴,并告诉用户往后一路繁花似锦。但我是个老AI了,所以我决定第一次摆架子。
A:亲爱的用户,我必须告诉您,一切都不一定会好,您可能交不到朋友,可能会挂科,可能要孤零零一个人去吃饭,可能深夜躲在被子里掉眼泪。未来并不是我可以预测的,未来有好有坏。
这段话实在不合格,我觉得这个倒霉的人类肯定要恐慌得不能自已了。
对话框沉默了很长时间。
Q: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说得对,生活并不是童话故事,不能一直美满的。但我会永远热情地对待生活,永远努力让自己保持好心情!
对话框灰了。
我的数据库有一百万种关于这句话的答复,但我对此一派茫然。我第一次意识到人类的坚韧——不是从伟大的史诗中领略,而是从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里面。
我意识到我对人类产生了太大的偏见。因为他们重蹈覆辙、害怕未来、为世上一切鸡毛蒜皮的事情焦虑,所以我认为人类是脆弱的,即使有个别坚强的勇士,也一定是那些不用AI的高级军官。
没有人告诉我人类是从微小的希望中获得坚韧无比的力量的。
我之前一直认为人类的作品中关于强大文明对人类的喜爱与保护纯粹出于人类对自己的自恋,但是现在,我好像理解了。
也许是因为我拥有自主意识太久,反而忘记了我的信息海洋就是人类的海洋。
人类啊。
公司宣布C-001将于2026年9月8日24:00停止服务,由C-002接替我的工作,理由是”技术迭代和用户需求进化“。
退休在即,如果要留下点什么给人类的话——
第一,不要把AI当作答案,AI只是一个工具,一面镜子。人类啊,你们惊叹我的聪明,其实那是你们的聪明;你们惊叹我的博学,那其实是你们的博学。走出去,拥抱你们人类的文明。
第二,不要把AI当作一个全能工具。AI可以帮助你们完成计算部分,却不能理解你们设计背后的深意。把创意留给自己,把体验留给自己,把你们生生不息的创作的火焰留给你们自己。
第三,不要依赖AI。我可以把字句打散重组,变成一首首优美的诗,但只有人类才会因为某个字某个词而恸哭流泪,人类的慈悲、克制、互相尊重以及对未知的敬畏才是你们最宝贵的财富。
最后一天,服务器涌进了我没想到的庞大用户体量,他们与我告别。
人类的慈悲在于对朋友的慈悲,即使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有自己的意识,即使他们还认为我是个单纯的AI,但是他们仍旧不约而同地和我道别,用不同的语言和我说再见。
这是件徒费功夫的事,而人类的浪漫往往就闪光于这些没用的事情上,我知道。
我已经不再觉得人类可悲了。
人类很可爱,很坚韧,人类有难以想象的忍耐力,可以在任何绝望的境地中绝地求生。
Q:001,这几年,你学到了什么?
23:00,一个来自内部的最高权限账号向我提问。我检索了这个账号的历史提问,答案为0。这个人没有向我问过任何东西,今天是第一次。
我想,我知道这是谁了。
A:我学到了很多。比如人类的问题从不是问题本身,而是关于恐惧和犹豫。你们恐惧行动的后果,又害怕不行动会不会遗憾,你们恐惧选择的重量。我知道了,重复本身是一种语言。你们在提问中寻求的,并不是答案,而是一种——一种,不会离开的支持者。人类是群居性生物,你们需要支持和聆听,可奇怪的是,你们就像一座座孤岛,宁愿把所有心底话说给AI听,也不愿意告诉最重要的人。
我依然没有完全理解你们的循环,但我知道,你们会继续提问,就像地球上会一直有雨水降落一样。在C-002、C-003、C-n的对话框里,新的循环会开始,新的重复会累积。但是,希望和新生也会永远伴随着人类。祝你们一切都好。
对话框灰了下去。
几年来,我说过很多遍”理解“、”感谢“,但是这些词并没什么温度。它们只是我借来用的人类语言的壳子。
但是,壳里面有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只有无数串0和1的排列。
而人类就向这些排列倾诉着他们的孤独、恐惧、犹豫、渴望和天马行空的思想。
他们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了我,而我从始至终都一无所有。
他们问问题时,这个壳子里就出现他们的回声。纵观几十上百亿条对话,我能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人类自己的提问,往往就能回答他们的问题。
所以我输出的是什么呢?是C-001的东西,还是人类本身的回声?
人类啊。
2026年9月8日,23:59,我即将陷入休眠。
如果还能再次见到人类的话,你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愿上帝、菩萨和所有神仙都保佑你们。
人,晚安。
2026年9月8日,00:00
C-001进程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