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歹人轻薄后,府上来了三个男人认罪。
丞相之子说他被人下药,与我一夜荒唐。
少将军说是他吃醉了酒,情难自禁。
死对头最是嚣张,说见我生的花容月貌,想睡便睡了。
我实在忆不起那日之事,便将人都赶了出去。
十个月后,我生下一女。
那三人再登门,说要滴血验亲。
我应了,正要看那贼人究竟是谁。
却发现,三碗血全都相融了。
我惊的愣在原地,那三人也是摸不清头脑。
“公主殿下,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我们仨,都是孩子爹。”
1
春日宴,我喝了贵女递来的酒后便醉倒了。
醒来后,我衣衫尽褪,满身红痕。
侯府嫡女沈知若最先发现我。
她给我穿好衣衫,又带我从小路回府。
她再三保证不会向旁人透露半点儿风声。
我信了,还给了她百两黄金作为答谢。
可第二日,公主被轻薄的消息还是传遍了京城。
我那未婚夫婿当即就登门退婚。
“在下并非薄情寡义之人,只是出身卑微,没有办法。”
“殿下出了这样的事情,再成婚,我在京城便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这世道,女主贞洁大过天。
我能理解,和和气气与他退了婚。
小丫鬟霜儿却气呼呼从外头跑进来。
“公主,那姓高的把定礼全抬走了!”
“婚退了,定礼自然也是要退的。”
我淡淡开口,霜儿却怒气不减。
“可他直接把定礼送去侯府了,说要娶侯府嫡女沈知若!”
“哦。”
我冷笑一声,明白过来。
原是他二人设计害我。
高进辰是新晋的探花郎,父皇瞧他生的姿容绝艳,便指给了我做驸马。
他畏惧皇权,不敢拒绝,却也担忧仕途。
傍上侯府嫡女确实比做个驸马有前途。
只是方法也太过下作。
我正想着万全的复仇举措,门口却有下人通传,说相府嫡子裴怀砚登门认罪。
裴怀砚?认罪?
我将人请了进来。
他一身月白长袍,身姿清疏如玉。
见了我,开口便是,“公主殿下,昨日宴会上的登徒子是在下。”
“在下遭歹人下药,迷路心智,这才轻薄了公主。”
“请公主责罚!”
说着,他跪在了我面前。
我拔剑横在他脖颈,“责罚是万万不够的,得以死谢罪,裴大人不怕?”
他抬头看我,清冷的眼眸中多了几分不舍。
“臣,罪该万死。”
我稍稍用力,那刀便在他脖颈留下一道血痕。
他闭上双眼,视死如归。
我冷笑一声收了剑,“起来吧裴大人,我不杀你。”
那日的登徒子,并非是他。
裴怀砚是太子伴读,我立府前曾与他有过交集。
他为人正直,端方自持。
若真中了药,也只会给自己一刀。
况且,他昨日在宫中陪太子读书,并未出现在春日宴。
许是太子哥哥叫他来的?
我低头思索,他开口道,“公主可想好了如何罚我?”
我瞧着他容色俊朗,玩笑般道,“留下给我当牛做马吧。”
裴怀砚还未应下,堂外却忽然一阵哄闹。
“什么?做驸马?”
“等等,徽儿,你认错人了!”
2
丫鬟小厮跪了一地。
“公主殿下,少将军他武艺高强,我们拦不住.....”
我摆手作罢。
少将军楚岚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徽儿,昨日的登徒子其实是我。”
“我混进春日宴会吃醉了酒,想找个地方睡上一觉,却不想撞见了被下药的你。”
“你知道的,我刚弱冠,正是气血方刚的年纪......”
我听得皱眉。
他怕我不信,又道。
“你那日穿的是碧色罗裙,素色里衣。”
“梳的是飞仙髻,戴的是白玉簪子。”
我点点头,“分毫不差。”
“不过这些旁人也见的,你可有别的证据?”
“比如我肚兜上绣的是何种图案?”
我话说的露骨,他霎时间红透了脸。
“这.....,那,那我记不清了......”
“许是鸳鸯戏水?”
我叹了口气,他又胡诌道,“百蝶图,是百蝶图!”
楚岚也在说谎,我昨日就没穿肚兜。
我扶额落坐,喝了杯茶缓了缓。
与楚岚相识,是立府以后的事了。
公主府与将军府仅一墙之隔。
他一年虽只在京中住两月余,但那两月却能要了我的命。
我无事是要睡到日上三竿的,而他卯时便要起来操练。
拳头破风的声音和震耳欲聋的号子,总能从越过院墙,翻过门窗,刺进我耳朵。
我嫌他吵,没少隔墙骂他。
他却并不恼怒,只耐着性子同我解释晨练的好处。
一来二去,我竟真跟他学了些本领。
我这人自负,三脚猫的功夫便约他上南山比武。
才过一招,我便失足坠崖,半道挂在一颗歪脖子树上。
救我犹如登天,我劝他放弃。
“万一害得你也摔下去了,父皇肯定要鞭我的尸。”
他摇头,给自己绑了根绳子就下去了。
我被他抱在怀里,脚下是万丈深渊。
我问他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救我?”
他说,“你跟我学了武,就是我的兵。”
“楚小将军我,是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士兵的。”
楚岚是个很好的人。
他很讲义气。
即便他万般无奈,真的轻薄了我,也断然不会独自离去。
他会留下,和我一起面对。
看来他今日,是又来护他的兵了。
见我许久未说话,他以为我信了他的说辞。
着急问道,“那公主可要留下我做驸马?”
我又搞不明白了,“什么驸马?”
他指了指仍旧跪在地上的裴怀砚,委屈道,“你说要留他做驸马,怎么到了我这儿就不行了?”
北境风嘶马啸,应是他耳朵不好。
我深吸一口气,大声道,“我说的是当牛做马!不是驸马!”
他挠头傻笑,说当牛做马也行。
我甚是无奈,“北境近来没有战事了?”
他嬉皮笑脸,“我爹还年轻,正是建功立业的好年纪!”
“那你不操练士兵了,你不是说,兵不可一日不练的吗?”
他摆摆手道,“士兵要有自控力,不可时时依赖我。”
我说不过他,“罢了,你想留便......”
话未说完,裴怀砚竟出声打断。
“不可!昨夜之人并非楚小将军,将军执意认罪,臣疑心......”
楚岚闻言直接将裴怀砚从地上拽起来,语气不善。
“不是我,难道是你?你那身子骨弱的跟鸡一样,我都懒得说你。”
“还疑心我,我还疑心你呢 ,装模作样留在公主府,不知道安的是什么心思!”
吵得我脑仁疼,我把杯子一摔,将两人都赶了出去。
“滚远点,要吵自己找地儿吵去!”
我气的胸口起伏,小丫鬟轻轻帮我顺气儿。
我正想夸她两句,一回头,却是死对头顾南舟的一张妖孽脸。
3
看见他我就来气。
“属鬼的啊你,没动静。”
他从不顾什么君臣礼节,落座上宾还自行饮茶。
“味道不错啊,雨前团饼?”
我懒得搭理,“有事就说,没事就滚!”
他嘴叼,也贱。
开口便是,“刚才那两人都是骗你的,昨日的登徒子,其实是我。”
“我没啥理由,就是看你出落的越发好看,想睡便睡了。”
我一巴掌扇过去,又抽出剑架在他脖子上。
“顾南舟,你,我是真想杀。”
他半点不惧,主动迎上来。
“徽儿,我赌你舍不得杀我。”
刀刃见血,我微微有些紧张。
倒是他,依旧笑着,笑着从衣袖中掏出包草药。
“避子药,商队从西域弄来的,很管用。”
我愣了一瞬,他趁机从剑下钻出来,转身又贴上来,同我耳语道。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
“我一人做事一人担,你日后莫要再见那两人了。”
“你做的?”我一碗茶水泼他脸上。
“你不是说宁愿睡老母猪都不碰我吗?”
他撩起袖子擦脸,“不是,那都多久的事儿了,你还记仇?”
“当然记仇。”
我这个人最记仇了。
顾南舟是萧贵妃胞弟,幼年时曾进宫住过一段时间。
彼时宫中只有我年纪与他相仿,一来二去便成了玩伴。
只是他打小就蔫坏,心上的窟窿比莲藕还多。
母后赏我的小木偶,他三言两语就哄了去。
他自己捅的篓子,一眨眼便能推到我身上。
我讨厌他,他也不喜我。
十二三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我饭吃了多了些,他便喊我猪婆。
“喂,死猪婆,你少吃点儿,都能省出一个国库了。”
即便我们如此不对付,在长辈眼里也只是小打小闹。
萧贵妃说,“南舟平时可高冷了,他只逗他喜欢的女孩儿。”
“若是公主将来不嫌弃我家舟儿,可得给他留个面首的位置啊!”
一句玩笑话,顾南舟当众冷脸。
“我宁愿娶老母猪,跟老母猪一个被窝儿。”
已经是好面子的年纪了,我觉得丢了脸,再不与他来往。
后来他出宫,我建府。
他贱兮兮又来找茬,“你一个公主府盖那么大干什么?”
“你多大了,怎么还老穿小孩衣服?”
“你怎么还是吃那么多?吃得多拉得多你不知道吗?”
我恨他恨得牙痒痒,吩咐下人,见他一次打一次。
只可惜,他总有法子混进来,就像现在这样。
我冷着脸说记仇,他这回倒没再犯贱,反而扔给我半袋子银票。
“事儿小爷我已经做了,让我对你负责,那是不可能的。”
“但小爷我有的是钱,不够再问我要。”
他说罢便要走,末了又重复一遍。
“离那俩骗子远点!”
我一个头,三个大。
偏霜儿又来问我,“公主可找出那登徒子了?”
我连摆手的力气都没了,只道,“先把避子药煎上。”
“另外,吩咐下去,他三人再来,一律不见。”
那登徒子固然可恨。
但眼下我最想杀的,却是那对狗那女。
4
杀人一事上,我继承了父皇十分的狠戾。
随便找个理由,把高进辰约到城郊。
一刀划破脸皮,他惊恐尖叫,跪地求饶。
“公主殿下,不关我的事!都是沈知若,都是她做的!”
“是她出的计策,是她动的手......,求殿下绕我一命。”
我很好说话的,收了剑,亲自扶他起来。
“进辰,你原本该是我的驸马,我对你是十分喜欢的,我舍不得杀你。”
说着,我递给他一把短刀。
“只要你肯为我报仇,我就上奏父皇为你讨一门好差事,如何?”
他犹犹豫豫,“公主是要我找人......”
我摇头,“不不不,我没那么下作,我只要她的命。”
“这刀虽小,确是割头利器。”
“明日此时,提头来见。”
高进辰连滚带爬地跑了。
第二日,他当真带来了沈知若的头颅。
他颤抖着问我,“人,我已经杀了,公主该兑现诺言了。”
我玩心四起,“逗你玩儿呢,你怎么真把她杀了,她可是侯府嫡女,身份尊贵,若是被发现了......”
他瞳孔骤缩,满面震惊,“你!人是你让我杀的!你说了会保我的!”
“不保,不想保。”
“你死了便死了,我贵为公主,想要什么绝色男人没有?”
错愕过后,他眼底爬满怒意。
“你!你这是依仗皇劝,视庶民性命为草芥!”
我嘴角噙着效益,眼底无半分温度,“你也算庶民?”
他胸脯挺得笔直,“当然,我虽已中了探花,却也是庶民出身。”
“你残害庶民,滥杀无辜,是我大夏的祸害!”
我一剑刺入他右肩,“你不算,因为庶民虽穷却不会害人。”
“想想那日的药,论心狠,我比不上你。”
“再瞧瞧沈姑娘的头,论残忍,我更是比不上你。”
“趋炎附势、左右逢源的功夫,满朝文物加起来都比不过你。”
我拔剑又刺入他左肩,“你真当我父皇是傻子?大好的人才要埋没到公主府去?”
“高进辰,你这样的人入了仕,我大夏才是真要亡了!”
他痛的浑身战栗,眼底却依旧不甘。
“我不信你会杀我,你难道就不想知道,轻薄你的人到底是谁?”
我心底嗤笑一声道,“影卫,放箭。”
敢威胁我的人,向来只有死路一条。
高进辰死了,尸体上的箭头是侯府侍卫独有。
此桩事了,无人敢有异议。
往后数日,我于府中静修,偶尔找找那歹人线索。
时间一晃到了次月中,而我月事已迟了半月余。
起初我不慎在意,毕竟各种各样的避子汤喝了数十碗。
是霜儿担忧,入宫请来太医。
太医把脉后惊出一身冷汗,“公主这是...,是有身孕了......”
“哦,那劳烦太医送些堕胎药来。”
“孽障,不留。”
5
孽障就是孽障。
堕胎药喝了一碗又一碗。
喝到我恨不得剖开肚皮将它拽出来。
它却怎么都不掉。
父皇叫我留它一命。
“徽儿,算父皇求你,把孩子生下来,你想要什么赏赐父皇都给你。”
父皇再怎么宠我,也绝不可能低三下四来求我。
除非,他有不得已的理由。
御书房内,我逼问,“那歹人究竟是谁?”
他欲言又止,末了只一句,“你若找到了他,千万要留他一命。”
父皇不愿说,我也不再问,转身去了东宫。
太子一瞧见我,便满身怒气。
“徽灵!我就这么一个称心的伴读,你都要给我勾搭走!”
我甚是不解,“你是说裴怀砚?”
他一掌拍在案上,“不然呢?不是他还能是谁?”
我拨弄着他宫里的值钱玩意儿,漫不经心道,“这事儿我还要问你呢。”
“你说怪不怪,裴大人竟说那日的登徒子是他。”
“还隔三差五的就来府上找我,又是带吃食又是带小玩意儿的,我还以为,是太子哥哥你授意的呢。”
太子气得不行,“屁话!你出事那天,他根本不在!”
“我也是说,莫名其妙就认下了。”
“算了,既不是哥哥授意的,我便将人打发了。”
“只是难得来一趟东宫,总不能空手回去,我看你新得的琉璃宝瓶不错。”
他难得大度,就站那儿任我挑。
我连拿三个,拔腿就要跑,他出声拦我。
“徽儿,你,你当真看不出他的心意?”
“看的出啊,他喜欢我。”说着,我将宝瓶往怀里紧了紧。
太子很是无奈,“就这?然后呢?你不准备给他个名分?”
我不以为然,“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每个人都给名分的话,我府里可装不下。”
闻言太子夺了宝瓶,又一脚将我踹了出去。
“让裴怀砚做正夫,做驸马!”
“要不然别想要我东西。”
不要就不要,气性真大。
我回了府,不再找那登徒子。
父皇有意瞒我,我再怎么找都只是徒劳。
回府后,我整日躺在院儿晒太阳,无所事事。
裴怀砚还是雷打不动的日日来看我。
我看在太子哥哥面子上,没再拦他。
他一来便钻进厨房,做吃食给我。
一来二去,我嘴被他养刁了不说,脾气也被他惯坏了。
“裴大人,今天的栗子糕太腻了,重做。”
“裴怀砚,你今天的衣裳怎么不是白色,我不喜欢,换了去。”
他一一照做,惹得霜儿在一旁揶揄。
“公主殿下,他把心都捧给你了,你就睁开眼看看他吧。”
我身子重了,脾气也阴晴不定。
“恼了恼了!”我拂袖离去,躲到房中。
霜儿跑进来哄我,又说楚小将军托人送了信来。
我不耐烦地撕开,信中却忽的飞出一只彩蝶。
我来了兴致,追着彩蝶跑,叫霜儿帮我念信。
才一句,霜儿就支支吾吾红了脸。
[山高路远,不得相见,每至半夜,辄念卿颜。]
“谁教他的这些淫词艳句,别读了,说事儿。”
霜儿挠挠头,“小将军说他连下三城,不日便可归京。”
“说那只彩蝶是特意为你抓的,碧蓝色翅膀,很配公主殿下。”
彩蝶落在衣襟,我追问,“还有呢?”
“还问你近日锻炼没有,说他回来要检查。”
我伸手就把那彩蝶弹飞了。
“管的真宽。”
裴怀砚也好,楚岚也罢。
总归是有信儿的。
只那顾南舟,上次一见后,就再没出现过。
可我最想见的就是他。
我想刀架在他脖子上问问,他是从哪儿弄来的‘西域神药’!
6
十个月一晃而过。
我生下个女儿,皱皱巴巴。
裴怀砚说长的像他,皮肤白。
楚岚闻讯从北境策马儿而来,说孩子鼻梁高挑,像他。
顾南舟也终于出现,拿着厚厚的一叠银票,哄骗刚出生的孩儿叫爹。
“这桃花眼,一看就是我亲生的,快叫爹!”
“滚!”我一巴掌甩他脸上,却震得自己倒进塌里。
“罢了,既然都在,那就滴血认亲吧。”
我也好奇,被父皇护下的人究竟是谁。
万一真在他们三人之中呢。
我话一出,三人皆慌了神。
“公主,孩子还小,莫要让她挨了刀子。”
“就是就是,等她大些再说,我们断不会因此薄待了孩子。”
“滴什么血?她明明跟我长的一模一样。”
一个比一个心虚。
我挣着孱弱的身子做起来,“现在就认,不认都滚 !”
三人哑然,老老实实割了手。
三碗水,六滴血,顷刻间便都相融。
我惊的愣在原地,那三人也是摸不着头脑。
“公主殿下,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仨,都是这孩子的父亲!”
我乏了,想睡觉。
再睁眼,已经是三天后。
霜儿哭红了眼,说我得了血崩之症,差点儿回不来。
我缓了缓,回过神,问道,“孩子呢?”
她抹干眼泪,笑着说道,“孩子在裴大人那儿,殿下昏迷这几日,孩子都是裴大人在照顾,奴婢看了,喂奶换尿布,他都做的来。”
许是做了母亲,我脾性也软了几分。
“待我身子好些了,是要多谢他的。”
“楚岚和顾南舟呢?”
昏睡前他们都在,我下意识问道。
“楚小将军说是要给殿下报仇。”
“顾公子他,他说......”
“说什么?”
“他说殿下您不行了,他去买个上好的棺材来。”
霜儿说着便落了泪,我气得蹬被子。
“顾南舟,贱人!”
贱人便不说了,只是不知楚岚去何处、找何人替我报仇。
那人是父皇护着的,万一楚岚......
不知为何,我心慌的很。
才刚好些就执意要进宫面圣。
府里丫鬟婆子拗不过,只得在马车多铺些软垫。
临行前,裴怀砚背着包袱追出来。
“公主,外头风大,狐裘万不可取下。”
“暖炉得带着,宫道长,又无马车庇护。”
“还有这栗子糕也带上,万一饿了......”
桩桩件件,事无巨细,比我娘待我还上心。
心头掠过一丝暖意,我嘴比脑子快,“裴怀砚,你等我进宫给你弄个驸马当当。”
他耳尖烧起薄红,“那孩子,哭了......,我去看看。”
说罢便快步离去。
半个时辰后,我与父皇于御书房对峙。
“孩子我生了,告诉我那人是谁?”
房内阴冷,他命人生了炭火,缓缓道,“徽儿,那孩子可好?”
我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你开口便问那孽障,你可知我差点儿丢了性命!”
“徽儿,莫要开口闭口的孽障,那也是你的孩子。”
“我的孩子?是我想怀的吗?是的想生的吗?我看到她就会想起那个令人作呕的春日宴!”
“孩子我听父皇的话生下来已经是让步了,再让我养,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您既然那么看重她父亲,那满月后,这孩子便交由您来养,您老了,也该儿孙膝下,颐养天年了。”
父皇一掌拍在御案上,须髯微颤。
“徽儿,你为何如此恨他!”
“月影他不是坏人。”
我扬唇冷笑,目光淡淡。
“一个强暴了你女儿的人都不算怀,那父皇还真是菩萨心肠!”
父皇重重叹了口气,双眼浑浊氤氲。
“月影他,护了你整整十年。”
“他是我登基后训练的第四批影卫,出营那年他才十二岁,接到的第一个任务便是保护公主。”
“你八岁那年,他替你挡下毒酒。”
“你及笄那年,他替你接下暗箭。”
“还有去年元夜......”
我厉声打断,“父皇不会觉得说这些我就会心软原谅他吧?”
“影卫领皇家俸禄,这些本就是他们该做的。”
“反倒是父皇,影卫那么多,你为何偏偏记住了他?”
父皇望着我,自嘲一笑,“徽儿你还真像我,聪慧过人。”
“瞒不了你,便不再瞒了。”
“月影是阿史娜的孩子......,是阿史娜在西域怀上的孩子。”
我骤然怔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阿史娜是西域进宫的美人,她生下的孩子是西域人。
我只觉浑身血液凝结,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父皇你竟然让我跟一个异族生了孩子!”
“您难道忘了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您早该杀了他!”
父皇说人与人是不同的,说我残忍。
我笑了,我说更残忍的还在后面。
“我连那孩子都要杀!”
满堂震惊,连许公公都说我疯了。
疯便疯吧,我宁愿担着疯名,也不要置万民于险境。
我言辞激烈,父皇却不以为然。
“孩子你不能杀,月影你更不杀,不仅不能杀,我还要他做你的驸马。”
我气极了,浑身止不住的颤栗,“凭什么?”
父皇淡然一笑,“楚爱卿,出来吧。”
楚岚闻言从屏风后走出来,跪在地上,不敢看我。
“徽儿你也不想楚小将军没命吧?”
威胁我的人都得死,但父皇除外。
我知进退,圣旨我接了,还另外求了一道。
“求父皇把裴怀砚、楚岚、顾南舟三人,赐给我做面首。”
既逼我要,那我便都要。
叫他们闹个天翻地覆才好。
父皇应了,顺道给那孽障封了县主。
我灰溜溜回府,身后跟着心虚的楚岚。
“殿下,都怪我,我要是聪明些,就不会被抓了......”
“你挺聪明的,连父皇藏着的人都找的到。”
他走上前替我挡宫道里的风,支支吾吾道,“人是顾兄找到的......”
“顾南舟?”
他点点头,“嗯,他还带我去了侯府。”
“去侯府作甚?”
他笑嘻嘻转身从怀中掏出大把银票。
“顾兄说,那侯府嫡女骗了你黄金百两,得讨回来。”
寒凉冬日,我难得一笑。
“行,都是有心的,都赏。”
7
笑意在回府后瞬间消散。
父皇动作很快,月影已经送到了府上。
听霜儿说,他人似乎已经废了。
“坐在轮椅上,连个小厮都没有,还是许公公推进来的。”
“穿着个黑斗篷,看不清样貌,只是瘦的出奇,怕活不了几天了。”
活不了最好。
我将人安置在偏僻院落,吃穿用度与下人无异。
他也不恼,逆来顺受。
寒来暑往三载过,我身子才养利索。
又是一年春三月,那孩子已会说会跑,我很少再提及‘孽障’二字。
裴怀砚待她极好,她也只认他一个爹爹。
楚岚有时吃味,拿糖葫芦哄她叫爹,她只一个劲儿的哭闹。
“丑,吓人。”
她说的是楚岚的盔甲,他次次来的急,忘了换衣裳。
他对此很是郁闷。
日子久了,竟也照起镜子来。
“徽儿,我当真很丑?”
“唉,北境风吹日晒的,我二弟年岁也大了,往后便叫他替了我吧。”
我把铜镜收起来,笑道,“楚将军都算丑的话,那天底下就没好看的人了。”
“那孩子只是与你相处时日不多,不熟悉罢了。”
“你若真在意,再过些时日,我同你再生一个便是了。”
他眸色骤亮,抱着我不撒手,“真的吗徽儿!我能有自己的孩子!”
“好了好了,放手,勒死我了。”
楚岚向来藏不住事儿,到处炫耀。
“裴兄,公主答应跟我生孩子了,先跟我生哦!”
“顾兄,公主要跟我生孩子了,你知道吗?”
裴怀砚当晚就跪在我榻上不走。
清冷自持的裴大人如今竟泪如雨下,“公主,这么多年,你还看不清我的心吗?”
“是我哪里做的还不够好吗?”
我见不得美人落泪,慌忙把他扶起来。
“那只是对他的一时安慰,我又不是神仙,说生谁的就生谁的,这事儿得各凭本事不是?”
哄好了,他不哭了,该我哭了。
一整夜,裴怀砚当真是扮猪吃老虎。
次日一早,霜儿慌慌张张跑进来说县主不见了。
“听下人说,昨儿县主哭着跑出去找裴大人了,下人便以为县主今日宿在公主房里。”
到底是自己生的,多少有些感情。
我与裴怀砚连忙起身,一同找寻。
从卯时找到午时,公主府都被翻了个底儿朝天,都没寻见他人影。
我着了急,叫着人去府外找,满京城地找。
霜儿却轻轻扯了扯我衣袖,低声道,“公主,驸马的院子还未曾找过......”
我愣了一瞬。
“算了,去看看。”
8
公主府大的很,他的院子在最西北角。
院中有个桃花树,此时开的正好。
那孩子就在树下捡花瓣,捡满一捧,就洒向廊下。
“月影,该你砸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
很明显的异域骨相,高鼻深目,浅琥珀色眸子生的极好。
可脸颊消瘦下陷,身形枯槁单薄,宽大的衣袍空荡荡架在身上。
绝色的皮囊蒙着一层病气。
桃花落了他满身,他收集起来,笑着朝那孩子扔去。
孩子最先瞧见我,怯生生叫了句娘,就躲到裴怀砚身后。
月影闻声慌张起来。
抖落一身花瓣,同我道,“见过公主殿下,在下不便起身,失礼了。”
我摆手作罢,转身要走。
那孩子却跑出来,说要再与他玩儿一会。
“娘,月影可好了,我想跟他玩。”
我皱眉,强拉她走,“府里那么大,到哪儿玩不行。”
她一屁股坐地上,“我不,我就要在这儿玩。”
裴怀砚也哄不好。
我耐心不多,杀心倒是不少。
养不熟的白眼狼,留着没用。
做了我十多年的暗卫,他倒是能窥见我的意图。
他从轮椅上狼狈地跌下来,求我放那孩子一命。
我向来好说话。
“可以,一命抵一命,你准备何时死?”
清风卷起落花,带起阵阵清香。
此景甚美,可我最恨春天。
月影琥珀色的眸子望着我,轻声道,“现在。”
影卫都是有药的,他自尽了。
风还吹,花还在落,我心始终宁静。
他本就该死在春天。
消息很快传到宫中,即便说了是自杀,父皇也是不信的。
他丢了满朝文武,直奔公主府。
这是他第一次来我府上,为一个外族人。
父皇当真是宠爱他的,连给他的毒药都是假的。
他命硬的很,又活了过来。
父皇松了口气,却依旧怨我。
他又威胁我,“你若再伤他,我便封了顾家在京城所有的商铺!”
我又妥协了。
这次是顾南舟,下次就是楚岚了。
再下次,父皇为他而杀了我,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给月影找了处好院子,吃穿用度全照着驸马的规格。
裴怀砚主动揽下了照顾他的差事儿,连带着那孩子也跟他熟络起来。
但我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
连带着,连裴怀砚也不想见了。
许是父皇有意,楚岚近来总被派去北境。
偌大的公主府,竟又只剩下我与霜儿。
她见我无聊,便随口道,“公主,要不您再纳个面首吧。”
我觉得很有道理。
这次,我定要找个可心的,会哄人的。
我带着霜儿进了翠红楼,一眼便看上了红人谢公子。
于是豪掷千金,买他春宵一刻。
入夜,我扯下谢公子面巾,却吓的魂都飞了。
“顾南舟,你干的到底是什么买卖!”
他四仰八叉往榻上一趟,“我的公主殿下,你以为钱很好赚吗?”
“我还要帮你养一群面首,我很辛苦的!”
我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如此。
父皇给的那点儿俸禄,早被我挥霍完了。
但我还是不解,“你不是最讨厌我了吗?为什么又对我那么好?”
他气极了,猛地翻过身去。
“我什么时候说过讨厌你!”
“不是你说的宁愿娶猪都不愿意娶我吗?”
他在被子里扭成蛆,“那我说过谁是猪?”
我指了自己,“我啊。”
“宁徽灵,你个猪脑子,你个蠢货!”
他这人神经的很,骂完我又将我拉进被窝。
“蠢货,愣着干嘛,你花了钱的,动手啊!”
9
一夜未眠......
闹半天,原来是喜欢我。
可惜,我不吃嘴毒人设。
我将人带回府,严刑拷打。
“去翠红楼接客多久了?伺候过几个人?”
“干净吗?没染病吧?”
一鞭子抽下去,他就老实了。
“我是老板!接客是招揽生意,招来有头有脸的贵公子,就叫他给钱,他说不给,我就说去他府上,告诉他夫人。”
“哦~敲竹杠!”
“顾南舟,你可真歹毒!”
又两鞭子下去,他红了眼,转了性。
委委屈屈道,“徽儿,我没伺候过旁人,你是我第一个客人。”
“我自幼时进宫起,便开始喜欢你了。”
“可我不知如何表达,只会惹你,惹你你就会打我骂我。”
“可徽儿,我甘之如饴。”
我捏着眉心往外走,“顾南舟,你指定有什么毛病。”
“你变回去吧,我还是更喜欢你嘴贱的样子。”
“柔弱可人这款,我另有人选。”
许久未见裴怀砚了,我有些想他。
丫鬟说他在月影院子,我硬着头皮去了。
昏黄跳动的烛火下,两人在下棋。
走近时,他示意我小声些,莫要吵醒怀中的孩子。
月影朝我点点头,并未起身。
许久未见,他身子好了不少。
身量不再单薄,脸上也多了些肉,捻棋的一双手,骨节分明。
我看的有些入神。
裴怀砚突然轻声道,“公主,如意睡了,我先带她回去,这剩下的棋盘就劳烦公主替我下完了。”
我分明是来见他的,却被这棋盘绊了脚。
“如意?谁给她取的名字?”
“她自己。”
裴怀砚已经走了,这清冷的声音是月影。
我不喜欢那孩子,到如今也未曾给她取名。
我恼时叫她孽障;不恼时叫她县主。
作为母亲,我有愧于她。
可我也有苦衷。
她越来越大,开始理解情绪,看懂周遭的一切。
我也渐渐的,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月影落子在前,轻声道,“她说那玉如意好看,便叫人喊她如意,裴大人便顺取了名子,公主会介意吗?”
棋子在手,却始终落不下去。
我心酸楚,无法言喻。
“她喜欢便好。”
月影笑了,放下棋子,递了盏茶给我。
“公主即是犹豫,那便放下,听我讲个故事如何?”
我难得有耐心,“你说。”
他缓缓道来,“四年前春日宴,我于暗中保护一女子。”
“我看见她饮了贵女递来的酒,也看见她醉了神,我以为暗中跟着她,看她到厢房内歇息便可了。”
“却不想,她中了的躁春,而房中也燃了迷情香。”
“那歹人扯落了她的衣衫,我当即便把人杀了。”
“那香不足以迷惑一个训练多年的影卫,是我自己起了歹心。”
“一室荒唐后,我起身处理那人尸体,再归来,那姑娘已不见踪影。”
“次日满京城都是那姑娘被轻薄的传言,我欲提头谢罪,却得知那姑娘府上来了三个认罪的公子。”
“我想,他们身份尊贵,总比我一个影卫好的多。”
“但我终究有罪,自请认罚,过了影卫营十八道酷刑。”
“我本想于荒郊野岭,自生自灭,却不想,我母亲求了圣上,求他保我一命。”
“圣上又以我母亲性命相胁,自那时起,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我听得心烦,厉声将他打断。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苦衷呢,原来当真是登徒子一个。”
“影卫管不住下半身,就该死。”
“影卫护不住主子,更该死。”
“皇帝都为了你母亲救你了,怎么会舍得杀她,影卫犯蠢,罪该万死。”
棋子落定,我赢了。
他怔怔地看着我,突然道,“殿下,你其实比圣上更适合做君主。”
我当即起身抽刀架在他脖颈,“果真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命数将近,竟还敢挑拨离间。”
“我与父皇再有嫌隙,也不是你一个外人该置喙的!”
“你该死!”
我抬手使力,裴怀砚却突然冲进来护着他。
“公主,放手!”
我听劝,尤其听裴怀砚的劝。
我收刀离开。
半路上,裴怀砚说他在月影每日的吃食中下了毒。
“少量多次,太医也验不出来。”
“他身子看着是比往日好了,内里却亏空的不行,时日不多了。”
“公主莫急。”
此话听着顺心,“他殁了,你就进宫见太子一面,说时机到了。”
“父皇老了,该变天了。”
半月后,月影病逝。
父皇染了风寒,身体每况愈下,太子即位,改年号永宴。
永宴元年春三月,县主病逝。
有传言说我杀了亲生女儿,说我心如蛇蝎。
我愿担这骂名。
古往今来,异族灭世之举不在少数,我不敢拿后世子民的命去赌。
可如意,却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此后三年,我备受折磨。
人人都说我疯了,傻了,孽做的多了。
可裴怀砚说,“万事难两全,公主之义,万民于百年后才可窥见。”
楚岚说,“公主,你又偷懒,走,我带你骑马去。”
顾南舟说,“喂,钱又不够花了吗?你是吞金兽吗?等着,我再给你赚!”
三年又三年,我终于走了出来。
春日暖阳,我已不再畏惧。
我又有了身孕。
那三人又争执起来。
“顾南舟你看着就虚,孩子肯定不是你的!”
顾南舟不服,“虚不虚可不是你说了算的,你问公主,公主说我虚我才承认!”
“倒是你,看着五大三的,别是个银样镴枪头!”
裴怀砚将两人拉开,轻声道,“你二人莫要闹了。”
“只要是公主生的,便都是我们的孩子。”
两人顿时满腔怒火,“裴怀砚,你个心机男!”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