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养崽文 > 王爷,我的孩子不改姓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08 15:47:15

成安郡王来定婚期那日,我儿子把他的礼单推了回去。

「我不去。」

六岁的邵宁抱着旧书匣,站在我膝前。

「娘,你去。我和祖母在家等你。」

媒人手里的茶盖磕了一下。

方才还满口吉祥话的管事,也停了笔。

我忙去拉邵宁:「不是说好了,你也喜欢王府,想常去玩么?」

「玩完就回来呀。」

他仰头看我,又看看桌上那张红纸。

「这个伯伯说,要把我的床搬走。」

我伸出去的手顿住了。

赵衡就坐在对面。

他今日穿了我夸过好看的青色衣袍,袖口压在礼单旁,方才还一直含着笑。

「你没同他说?」他问。

「说了,只是……」

邵宁抓住我的衣角。

「祖母也去吗?」

坐在上首的陈氏看了我一眼。

我喉咙发干。

我向赵衡说过,阿宁总念叨王府的池子,知道要与他同住,高兴得很。

我也向陈氏说过,不过半个时辰的车程,婚后与从前一样,她想见我们,随时便能见。

至于邵宁,我给他描绘过宽敞的院子、能养鱼的小池,还有一间全归他的屋子。

我唯独没问,他要不要离开眼下这间。

「祖母住这里。」我蹲下身,「你跟娘住到王府,我们常回来。」

「晚上也回来?」

「有时回来。」

「那祖母找我怎么办?」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抱书匣的手越收越紧。

那匣子用了三年,边角磕白了一块。匣盖上的邵宁二字,是他父亲亲手刻的。

邵谦去世后,孩子藏什么宝贝都往里面放。

半截红绳,一颗好看的石子,写得最满意的一张大字。

我嫌他抱得沉,要替他拿。

他往后一躲。

媒人赶紧打圆场:「孩子小,乍听换地方,总要闹一闹。王府什么没有,住过去就知道好了。」

「我没有闹。」邵宁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胸口发紧。

赵衡起身,却没朝孩子走。

他把挡在门边的礼盒往旁边挪了挪,让邵宁能看见院中的祖母房间。

「先不搬。」

他看着孩子说完,才问我:「晚棠,八月二十七,还定吗?」

管事的笔悬在纸上。

只要我点头,余下的事自会有人替我办好。

我寡居三年,终于有了愿意再嫁的人。

半年前,在旧识的家宴上,旁人投壶都夸赵衡准。我坐得近,看见他那支箭明明弹了出来,随口说了句不算。

一桌人都静了。

他却捡起箭,问我可敢再同他比一局。

我赢了他一盏兔子灯。

后来他来邵宅,十回有八回都能寻到借口坐到我身旁。连陈氏都笑,说王爷的茶像是格外经得起泡。

我盼这一天,盼了许久。

可我低头,看见儿子正偷偷伸脚,把那只装新衣的箱子往门外推。

我按住了管事面前的红纸。

「先缓一缓。」

话一出口,心口还是疼了一下。

我把邵宁拉到身旁,站起身,朝赵衡说:「阿宁没答应搬家。是我把他想去玩,当成了他愿意住过去。」

陈氏轻轻叹了口气。

我转向她:「娘,婚后也做不到日日同从前一样。我先前说得太满了。」

「那些订下的东西……」媒人迟疑。

「我订的,我去改。该赔多少,我来付。」

邵宅还有田租,我也留着自己的嫁妆。不至于为几笔定钱,就非在今日把孩子送出去。

赵衡看了我片刻,抬手让管事收起红纸。

「王府这边的开支,记到我账上。」

众人应了,陆续出去。

陈氏牵邵宁去洗脸。那孩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确认了一遍。

「我的床不搬?」

「今日不搬。」我说。

他这才跟祖母走了。

屋里只剩我与赵衡。

我攥着自己的袖子,低声道:「王爷,对不住。」

「你明日可有空?」

我抬头。

「我来一趟。」他说,「孩子的事,咱们仔细说。」

我点头,想送他出去。他却没动,目光落到那几只礼盒上。

我有些窘:「这些,要先抬回去吗?」

「苏晚棠。」

他眉头终于皱起来。

「只是改日子,怎么连我也要退?」

我一怔,忍了半日的眼泪,险些被他这句话逼出来。

他走近些,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

「明日等我。」

八月初二傍晚,赵衡又来了。

这次没带媒人。

陈氏领着阿宁去后院收晒好的豆子,侧厅的窗开着,我替他斟了一杯茶。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纸,先按住了,没有递给我。

「有个法子,原想今日同你商量。」

我看着他的手。

「让阿宁入赵氏的谱。」

茶壶嘴一偏。

我赶紧扶稳,掌心已经有些湿了。

赵衡继续道:「他随你入府,总得替以后打算。眼下我能照看,往后也该有个稳妥的名分。」

「入了谱,便姓赵?」

「依这个法子,是。」

「也得认您作父亲?」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将那张纸推到我面前。

上面不过几项商量的事,既没有官印,也没写阿宁的新名字。

可我还是把手收回来了。

「王爷,我的孩子不改姓。」

赵衡看向我。

「我不是嫌这个名分不好。」我尽力把话说清,「他爹去世时,他才三岁。现在连模样都记不大准,偶尔还来问我,父亲是不是很高。」

我指了指后院。

「他只知道自己叫邵宁,父亲也姓邵,祖母是父亲的娘。若连这些都换了,我不知道该怎样告诉他,从前那些事还算不算数。」

赵衡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

阿宁正蹲在簸箕边捡豆子,一把抓得太多,漏了满地。陈氏笑着拍他的手,要他慢些。

我又道:「我愿意嫁您。可我不能为了自己嫁得好,就让他先换一个爹。」

侧厅静了一会儿。

赵衡收起纸,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

「那就不入。」

我还攥着袖口。

他看见了,伸手替我把被拧皱的系带理开。

「听清了没有?不用入谱,也不用改姓。」

「只是宗产,他便不能同赵氏子弟一样分。那不是我一人的东西,我答应不了。」

「邵家养得起他,我也有嫁妆。」

「我知道。」

他把茶往我面前推了推,示意我喝一口。

「我只是想,让他在我家住得安稳。」

我捧起茶,才发现这是方才替他倒的那杯。

赵衡没提醒,另拿空杯给自己倒了水。

「我母亲留过一处小院给我,在城西,现租给一户人家。这是私产,要给谁,我自己能作主。将来留给阿宁,作个落脚处,也可以。」

「这怎么使得。」

我答得太快。

赵衡的手停在杯沿上。

「姓不改,谱不入,院子也不要。」他看着我,「那你预备让我做什么?」

我张了张嘴。

他轻叹:「罢了,院子先放着。你不用今日就答应。」

我知道他没有逼我。

可那间院子若真到了阿宁手里,以后我还怎样理直气壮地同他说不?

我垂着眼,听见赵衡问:「除了这些,你还想过些什么?」

「什么?」

「嫁给我以后。」

我想了想:「阿宁夜里有时踢被子——」

「苏晚棠,我问的是你。」

他略向前倾了倾身,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忽然答不上来。

其实想过。

想过穿那匹压在箱底的红绸,想过与他坐在一张桌旁吃饭,也想过他半夜回房,我可以不必掩着门催他走。

这些念头才冒出来,我耳朵便烧得厉害。

我只挑了最不丢人的一个。

「想看看您府里那架紫藤。您春日总说开得好,我没赶上。」

赵衡笑了。

「这会儿去,只有叶子。」

「那算了。」

「谁说算了?」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慢慢拢在掌心。

「今年看叶子,明年看花。」

我没忍住,笑了。

他拇指轻轻擦过我的指节,声音低下来。

「我想娶的是你。旁的事,咱们一件件办。」

我手心本来潮热,被他握住后,反倒不想抽回了。

过了一会儿,我问:「初五,带阿宁去坐半日,可好?」

「好。」

「天黑前回来。不搬东西,也不让他住下。」

「记住了。」

他答得太郑重,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走出侧厅时,赵衡忽然停步,低头看我。

「有件事还没说清。」

我的心又提起来。

「方才那架紫藤,是你要看的。初五可不许又说,只来陪阿宁。」

我抬眼瞪过去。

后院传来陈氏喊孩子洗手的声音,赵衡侧身挡住了那边的视线,极轻地碰了一下我的额头。

我抓住他袖口时,他已经直起身。

「等着。」我压低声音。

他真等了。

我踮起脚,在他下颌亲了一下,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一声笑。

「我等初五。」

到初五,我把原先订喜棚的账结了。

退回来几串钱,也赔掉一些。王府那边的管事另外结他们的账,没往我的账单里混。

收好钱袋,我便去给阿宁换衣裳。

他穿着一件新做的湖蓝袍子,却非要抱那只旧匣。

「去半日,带这个做什么?」

「我的东西。」

我伸手摸了摸匣角,又望向他簇新的衣襟。

邵谦刻下的名字深深浅浅,离得很远也看得见。

我本想说,王府已经给你备好了。

可他正拿两根指头,小心擦着那一笔歪了的竖钩。

「好,你自己拿稳。」

马车停在王府门前时,阿宁没有立即下车。

「娘,天黑前回去?」

「回去。」

「祖母等我们吃饭?」

「等着呢。」

他才肯把手交给我。

赵衡在门内,听见最后一句,抬眼看了看天色。

「那我今日得快些。」

他带我们往里走。阿宁起初紧贴着我,走过池边,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水底一尾红鱼摆着尾,追在另一尾后面。

赵衡停了脚。

「看一会儿?」

阿宁立刻点头。

可赵衡往池边一站,他又往后退。

我刚要开口,赵衡已侧开身,把我留在孩子旁边,自己站到另一头去。

池里的几尾鱼,被阿宁数了三遍。

第四遍,他主动朝对面喊:「王爷,这条头上有白的,别算错。」

「记住了。」

赵衡隔着一小段池岸看了我一眼。

他扬了扬眉,那模样像是赢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我忍住笑,拉阿宁去看房间。

小院就在主院旁,隔着一扇月洞门。屋里没有金灿灿的摆设,倒放了好些新纸、新笔,书架下层空着,像专留给他的。

阿宁看见了窗边的书案,眼睛亮了一下。

管事搬开椅子,他爬上去,双脚悬在半空。

胳膊一抬,肩膀也跟着耸起来。

他试了试,不动了。

「不喜欢?」我问。

他摇头。

「那坐好些,别缩着。」

赵衡却在旁边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脚。

「够不着?」

阿宁小声道:「写字会酸。」

管事忙说:「小公子长得快,这案子用上几年正合适。」

「他今日便要长高么?」赵衡问。

管事一噎。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赵衡回头看我:「还有你,坐上去试试。」

「我?」

「你方才也只顾着让他坐好。」

我在另一把高椅上坐下,将脚往后一收,学阿宁那样悬起来。

不过片刻,腿便有些别扭。

阿宁总算咧开了嘴。

「娘也够不着。」

「这倒不必宣扬。」我伸手捂住他的嘴。

赵衡在一旁笑,叫人先搬来一张矮几和小杌子,让阿宁试了再量尺寸。

孩子坐稳了,终于肯把书匣搁到桌上。

他开匣取纸,里面的石子咕噜噜滚出来一颗,正撞在赵衡脚边。

我下意识伸手去捡。

赵衡已经弯腰拾了起来。

他没有看匣盖上的字,只把石子放回空处,问阿宁:「这个也有名字?」

「没有。这是鸭子。」

「哪里像鸭子?」

阿宁拿过去,转了半圈。

「这样。」

赵衡看了半晌,偏头问我:「你看出来了?」

我点头。

他又看。

阿宁急了,直接把石子塞进他手里,握着他的手指替他转。

赵衡一动不动,任由那几根小手指拨来拨去。

我立在他们身旁,忽然发现自己一路担心的那些目光,半日也没落到那匣子上。

倒是我,几次生出把它藏起来的念头。

后来阿宁写了一张字,搁在矮几上,说下回来看看干没干。

「明日便干透了。」我道。

「我下回看。」

他说得很认真。

我便没再催他。

出来时,赵衡把我引到紫藤架下。

果然只有叶子。

枝藤却长得极密,将廊外的日光切成细小的碎金。

我仰头看着,赵衡站在身旁,轻轻牵住了我的袖角。

「来年坐这里喝茶。」

我嗯了一声。

他将那一小片袖子攥在手里,没有再说话。

阿宁在廊下追一片落叶,跑了两步,忽然停住,朝院外看。

日头已经偏西。

赵衡说:「西边还有一间——」

「娘,该回去了。」

我虽舍不得,还是松开了被牵住的袖子。

「王爷,下回再看。」

赵衡低头瞧了瞧空下来的手,笑了一下。

「行。留着下回。」

他让人备车,亲自送我们到门前,既没说再坐片刻,也没拿什么东西引阿宁留下。

阿宁抱着书匣上车,坐稳后,从车窗探出头。

「王爷。」

赵衡应声。

「那张纸不要收,我还要写背面。」

「好。」

车走出一段,我才将孩子拉回来。

他靠在我身上,小声说:「还没黑。」

回到邵宅,阿宁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就去找祖母。

他讲那张高得离谱的书案,讲王爷不认得石头鸭子,手舞足蹈,比划得陈氏直笑。

我去厨房端汤,再回头时,陈氏已经坐到了门边。

孙子伏在她膝上,她一只手摸着他的头,另一只手却悬着,没再动。

过了几日,她开始收拾阿宁的衣物。

八月初九晚饭后,我经过她房门,见她将一件夹袄放进包袱,又取了出来。

「娘,天还不冷。」

她回头,忙把衣裳叠好。

「先理一理,省得临走手忙脚乱。」

我进去,在她身旁坐下。

床上摆着两个包袱,一个满些,一个瘪些。同样的汗巾,她也要分成两份。

「这边留两条。」她说,「阿宁有时来,能用。」

她用了「有时」二字。

我心里一酸,张口便想说,以后日日都能来。

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氏拈着线去穿针眼,连穿两次没过去。我接过来,对着灯替她穿好。

「娘,王爷同我说过,阿宁不改姓,也不入赵氏的谱。」

她捏针的手停了一下。

「提过这事?」

「提过。说清便作罢了。」

陈氏低下头,在夹袄松脱的系带上缝了一针。

「那便好。」

她说得很轻,我却听见她那口气终于落了下来。

「您若担心,怎么不问我?」

她笑了笑:「我是怕,问着问着,把你问得又不肯嫁了。」

我怔住。

「你前几日回来,说那边的院子只隔一道门,我听着也好。王爷不嫌孩子,愿意照看,难得。」

「可阿宁说,他以后养了鱼,要给我挑最红的送来。」

她停下针,望着膝上的小衣裳。

「我忽然就想,那以后他每日认得的新东西,我都要等他回来才知道了。」

我没能接话。

阿宁刚出生时,邵谦笨手笨脚,抱孩子像捧一只盛满水的盆,连弯腰都不敢。

是陈氏伸手接过来,笑他当了父亲还不会使劲。

后来邵谦病了,我守着汤药,陈氏守着阿宁。

再后来,屋里空了一把椅子。

阿宁夜里找父亲,陈氏抱着他,在院子里走了很久。我隔着窗,听见她一遍遍哄,说娘明早还要起,不许吵醒娘。

其实那一夜,我也没睡。

如今她又在收拾一份要带走的衣裳。

我鼻子发酸,伸手握住她的手。

「要不,您跟我们……」

陈氏抬眼看我。

我停住了。

这宅子是她住了半辈子的地方。墙边那棵枣树,是她与丈夫一同种的。邵谦幼时长个子的刻痕,还留在厨房门框上。

我不能只因自己不忍看她难过,就催她一并搬走。

「您想住这里,是不是?」

她点了点头。

「老邻旧舍的,出去买两根葱,都有说话的人。去了王府,我同谁争今年的枣甜不甜?」

我被她逗笑了。

她伸手抹掉我眼角的湿意,反倒数落起我来。

「先前让你挑婚衣,你总拿眼睛瞟我。怎么,我坐在旁边,你连红的都不敢要了?」

「不是。」

「那就别哄我。我舍不得阿宁,也舍不得你,这有什么说不得。」

她低头接着缝针。

「但我舍不得,你便陪我守在这里?再过几年,我还要替你寻一门?」

我靠在她肩上,闷声道:「那可未必寻得到赵衡这样的。」

陈氏的针停住。

片刻后,她笑着推我。

「原来怕的是这个。」

我脸上发烫,索性不辩了。

我们坐着,把两只包袱重新理了一遍。

阿宁常穿的衣裳带走,留一套换洗。仆妇照旧住在外间,邻家婶子每逢集日,照旧与陈氏一道出门。

我问她,最想阿宁什么时候回来。

「能过一夜么?」

「能。我与王爷商量日子,定下来就照着来。」

「不必太勤,别耽误他读书。早上也别急着接,吃完饭再走。」

「好,我记着。」

我没再说「随时都行」。

陈氏反倒慢慢松快了,指着另一个包袱道:「那这件袄子留下。省得他哪日只顾着玩,忘了带。」

临出门,她又喊住我。

「十五请王爷来吃饭吧。来这么多回,净让人家喝茶了。」

我答应下来,将这话递到王府。

赵衡亲口来回我,说十五晚上都空了出来。

「用过饭,陪我去看灯。」

他一手撑着廊柱,低头问我,像是怕我装作没听见。

我一口应下:「好。」

「可不是替阿宁看鱼,也不是替老夫人买针线。」

「知道。」

我笑着推他的手。

他顺势握了握我的手指,才松开。

中秋那日,陈氏天不亮就起来揉面。

我去厨房帮忙,袖子刚挽上去,她就把我赶了出来。

「让你前头招呼客,你倒往灶边凑。一会儿满头油烟,又要嫌自己不好看。」

我回房换了件杏红衫子,又簪上那支好些日子没戴的珠花。

阿宁看见,问我是不是今日就成亲。

「不是。」

「那为什么这样好看?」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陈氏端着果盘走过来,替他接道:「因为今晚你娘要出门玩。」

阿宁哦了一声,继续摆他的栗子。

赵衡比说定的时辰来得还早,手里提着两篓时果。

陈氏迎到门口,想叫人接,他已经提进了院子。

「搁哪儿?」

「厨房门边就好。」

他真走过去放好,再回来时,掌心被篓柄勒了两道浅印。

我忍不住看了一眼。

他便将手递到我面前。

「方才还有人夸过你?」

我没明白。

他看向我的珠花,笑道:「我来迟了,头一句好看没赶上。」

我拍开他的手,往厨房望了望。

他不再逗我,弯腰去看阿宁把栗子摆成什么样。

家中的桌子不大,四个人坐下来,碗碟便挤在一处。

陈氏有些不自在,先嫌碗旧,又嫌菜摆得太挤。

赵衡将自己面前的汤碗挪到中间,给她腾出一块地方。

「老夫人,您坐下吃。再忙,我这碗汤都凉了。」

她这才坐下。

阿宁盯着鱼腹上一块嫩肉,不好意思伸筷。赵衡替他夹过来,他道了谢,随即把肉拨了一半给祖母。

陈氏笑得眼角都皱起来。

饭吃到一半,阿宁忽然说:「这回鱼没翻。」

我险些被汤呛住。

赵衡看我。

陈氏已经接上话:「他爹从前端鱼,手一抖,将大半盘都扣进自己袖子里。偏还嘴硬,说汤汁没洒在地上,不算糟蹋。」

「那衣裳洗了三回。」我道,「最后还是有味道。」

阿宁笑得直拍桌。

说完,我才发觉自己提起了邵谦。

赵衡的筷子正停在碗边。

我忙道:「王爷平日在外,可也常赴宴?今年——」

「这鱼趁热好吃。」他夹了一筷给我。

我低下头,原先想问的话便散了。

陈氏不知想起什么,又给阿宁添了半碗汤。屋里短短静了一会儿,赵衡取走孩子够不到的空盘,搁到身后。

我看着他那只收回来的手,想找句话说,却听阿宁喊鱼刺卡在筷子上了。

等我替孩子弄好,月亮已经爬到了窗棂边。

饭后,陈氏照旧切月饼,给我们一人分了一块。阿宁把芝麻馅掰出来吃,满指头都是碎屑。

我替他擦手,说一会儿跟祖母睡,我要出门。

他原本应了,临到我去取披风,又抱住我的腿。

「娘,今夜讲月亮里那只兔子吧。」

「让祖母讲。」

「祖母讲的不一样。她说兔子会偷吃桂花。」

陈氏笑着拍他的背:「那你娘讲,兔子吃什么?」

「捣药呀。」

孩子拉住我,往里拽了一步。

「讲完再走。就讲一遍。」

我看见陈氏脸上的笑,又看见廊下已经站起身的赵衡。

「好,今夜娘陪你。」

我答了。

披风还在手里,赵衡的目光落了过来。

我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道:「王爷,今夜怕是走不开了。您想必还有别的应酬,便先——」

「没有。」

我抬头。

「我今夜没有别的事。」

他望着我,声音不高。

「晚棠,我是来陪你的。」

廊下挂着的灯笼晃了晃,光从他脸上移开。

我攥紧披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衡等了一会儿,伸手替我把快要拖到地上的一角折起来。

「先进去吧,孩子在等。」

我送他到门前。

没有人再提那场看灯之约。他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走近半步,嘴里却仍只有那句对不住。

「回去吧。」他说。

马车走了。

陈氏过来问:「不是要出去?」

「阿宁想让我陪他。」

她看了一眼门外,没说话,接过我手里的披风。

阿宁其实没听完半个故事便睡了。

月亮里的兔子还没来得及捣药,他的手就松开了我的衣襟。

我坐在床边,望着枕头上的那张小脸。

他只是想让我陪。

我可以答应,也可以像初五回家时那样,告诉他今日已经约好了。

可我连问都没问赵衡,便替他找好另一件事,仿佛他总有旁处可去。

我拆下头上的珠花。

镜中人穿着杏红衣裳,妆还好好的。只是那件挑了半日的披风,叠在椅子上,一角都没沾过夜露。

我将它重新挂起来,去了陈氏房中。

「娘,明日晚间,我想去见一见王爷。阿宁劳您照看。」

陈氏点头,手仍在折月饼纸。

我站了片刻,又补了一句:「不是替孩子去。我想见他。」

她抬头看我,笑了。

「这还用问?」

我回屋写了一张短笺,交代仆妇翌晨送去王府。

这回,我先把自己能去的时辰写得清清楚楚。

十六日傍晚,我独自到了王府。

赵衡在王府一处小厅等我,桌上没有那张入谱的纸,也没有催我定日子的礼单。

他面前放着两杯茶。

一杯近,一杯远。

我走过去,把远处那杯端到他身旁,自己也挨着坐下。

赵衡看了看两把挨得过近的椅子。

「今日不怕被人瞧见?」

「怕。」

「那还坐这里?」

我攥住他的袖口。

「怕您又走。」

他没笑,目光在我的手上停了一瞬,才说:「我昨日等过你。」

我垂下眼。

「我知道。」

「我若再问一次,你会跟我去吗?」

这句话将我问住了。

我想了一会儿,老实摇头。

「那时阿宁正拉着我,我既已应了他,便走不了。」

赵衡点了点头,去端茶。

我按住他的手。

「可我不该先应他,再替您说有事。我先前答应的明明是您。」

他没有把手抽走。

我接着道:「从前邵谦病时,药不能晚,阿宁小,哭了要哄。久了,我总先看眼前哪个人更离不得我。」

「您每回都说无妨,我便觉得,您可以等一等。」

赵衡看着我:「我也并非每回都无妨。」

我怔了怔。

「前月你应了去我府里赏荷,后来老夫人要去庙里,你陪她去了。上回说好一同吃饭,阿宁背不出书,你又留下教他。」

这些事,我都记得。

也记得他每次都说,那便改日。

「你既不来了,我总不能让人把你捆来。」他淡淡道,「我说改日,是盼着真有那么一日。倒叫你听成了,我什么时候都行。」

他说得我脸上发热。

他忽然反手握住我,叹了口气。

「我也该早些告诉你。只坐在这里等你猜,并不高明。」

我望着他。

这人平日在人前,从来不缺人奉承。可此刻,他将我拉到身旁,拇指压着我的手背,问的只是能不能留出一晚。

我握着他的手,一时竟说不出话。

「昨日提到阿宁父亲的时候,您是不是也……」

「我听得见。」

我指尖缩了一下。

赵衡把我的手握紧了些。

「他在你们家中住过,过过日子,提一句算什么。你突然问我赴宴的事,才真将我问成了客人。」

「我怕您不高兴。」

「我端鱼倒是稳些,你以后可以叫我端。」

我愣住,随即笑出了声。

他这才也笑了。

「晚棠,别一见我便忙着把什么都收起来。孩子的旧匣子是,桌上的旧话也是。我又不是来抄家的。」

我抬起头看他。

「那您也别总替我想一条最省事的路。」

他挑眉。

「改姓入谱,确实省事。仆人好称呼,族里好交代,您替他做什么,都有个现成由头。」

赵衡沉默片刻,点头。

「是。我起初以为,把他记到我名下,你们便能安稳住进来。」

他低头看我:「我也想,往后你同旁人提起家里的人,能算上我。」

我鼻子一酸。

我往他身边挪了挪,额头抵在他肩上。

他僵了片刻,手臂才绕到我背后。

「算的。」我低声道。

「只是算上我?」

我在他衣袖上轻轻掐了一下。

他低低笑了一声,没再逼问。

厅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快又远了。我靠着他坐了好一会儿,没起身察看,也没问他是不是该忙了。

后来,是我先抬起头。

「王爷,城西那间院子,您还愿意给阿宁么?」

赵衡看着我,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

「愿意。」

「我想替他收下。」

「想明白了?」

我点头。

「他在邵家有地方住,眼下也不缺饭吃。可您想为他留一份,我不能每回都替他挡掉,又要求您事事拿他当自家人。」

「不过那院子该写他的名字,由我先照管。您若只是拿来劝我早些定婚期,我不收。」

赵衡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抬手捏住我的脸。

「苏晚棠,院子还没给,你便先替他把门看牢了。」

我想躲,被他轻轻扣着下颌,没躲开。

「给他的,就是他的。」他说,「你不嫁,我也不收回来。往后我有别的孩子,也不会从他手里拿。」

他说到「别的孩子」时,目光落了下来。

我脸一热,赶紧将他的手拉开。

「我还没问这个。」

「迟早要问,省你一回口舌。」

我瞪他,他笑得越发从容。

小院现还租着,租约未满,我们商量好,暂不动住户,租息留作阿宁日后的束脩。该办的交割照常办,由我代他收存。

赵衡没把宗产拿出来,邵宅也照旧留给陈氏住。几句话说完,那些曾让我不敢碰的东西,也终于有了清楚的去处。

我又说起陈氏想让阿宁留宿。

「一个月两回,初五和二十,您觉得怎样?」

「你问过老夫人和阿宁没有?」

我摇头:「还没定,我先同您商量。」

他唇角抬了一下。

「初六、二十一的午前,我通常能空出来,去接他倒合适。也问问他们。」

「若您临时有事——」

「我提前告诉你,另安排车和人。答应了接,不能叫孩子站在门边等。」

我把这两个日子记在随身的小笺上。

写完,他从我手里抽走笔。

「还有?」

我摇头。

他把笔搁在远处,俯身看我。

「那是不是该说说,你何时肯嫁了?」

我明明早已想好,被他这样一问,心跳还是乱了。

窗外暮色正浓,风吹得帘角一下一下拂过门槛。

我想起昨夜挂在椅上的披风,也想起他问我,婚后究竟想过些什么。

「九月初八。」

赵衡握着我手的力道紧了一下。

「不是拿这个赔昨日的约?」

「昨日的约,我另赔。」

我忍着羞意,迎上他的目光。

「婚事,我早就想办。只是不想再等到人人都安顿好了,我才肯说。」

他许久没出声。

我等得不自在,刚想问这日子是不是不合适,他已经低头亲了下来。

我后背贴到椅背,手指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襟。

他停了停,像是在等我。

我没有松手。

那一吻比廊下长了许多。待他稍稍退开,我连呼吸都没理匀,偏听见他低声说:「九月初八,再记一遍。」

「您不是记着么?」

「我怕你那笺上只有初五、二十。」

我又羞又想笑,抬手捂住他的嘴。

他在我掌心轻轻碰了一下。

八月二十一,陈氏将记日子的笺看了三遍。

「以后每月二十住一夜,二十一什么时候来接?」

「午前。」我道,「您不是想留他吃早饭么?」

阿宁一听,立刻凑过来。

「吃什么?」

陈氏瞧他一眼:「现在就点菜了?」

「我怕王爷来得早,吃不完。」

赵衡坐在一旁,闻言放下茶杯。

「那我敲门前,先问你吃饱没有。」

阿宁想了想,认真点头。

陈氏指着初五那一行,又问了几句,终于把笺收进针线篮里。

我却将它拿出来,贴到她床边。

「放在这里,抬眼就能看见。若哪回要改,我先同您说。」

「我也不催。」陈氏道,「你们若有事,只管——」

话没说完,她自己停住,笑了一下。

「那也提前捎个信来。」

「自然。」赵衡应了。

她在膝上擦了擦手,起身去取衣物。

这回她没再把夹袄放进去又取出来。只留下一套换洗,其余扎成两个结实的包袱,喊阿宁来认哪个是自己的。

孩子绕着包袱走了半圈。

「今日就住那儿?」

「今日先把东西送过去。」我蹲下来,「九月初八,娘同王爷成亲,你再跟娘一起住过去。」

「我能不去么?」

我望着他。

陈氏站在床边,没有替我答。

「你会同娘一起住。」我说,「祖母还在这里,我们也会回来。你若想她,可以说,不用装成很高兴。」

阿宁低下头,去抠包袱的结。

我等了片刻,问:「你最怕什么?」

「回来,床给别人睡了。」

陈氏眼圈一红,立刻背过脸去。

我还没开口,她已转身,将床上那只小枕头拍平。

「你的枕头不是留着么?谁来也不抢你的床。」

阿宁过去摸了摸枕角,才松开那个结。

出门前,他忽然找起书匣。

陈氏从柜子里取出来,已经用软布擦过,匣角的白痕仍在,名字也还是原样。

「带去吧。」

她把匣子放到孙子怀里,手留在盖上,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里头那颗小石子,别掉了。」

阿宁抱紧,朝她点头。

赵衡在门外等,没有过来催。

我扶陈氏一道上车。她说来回折腾,不如留在家中,我道:「您也去看看。以后听他说起书案,才知道摆在哪里。」

她想了想,还是把脚踏了上去。

到王府时,阿宁下车比上回利索得多。

他先去看那条头顶发白的鱼,又直奔自己的小屋。

矮几已经换成了一张新书案,椅子也按他坐得惯的高低做好了。先前写的那张纸,压在案角,谁也没拿走。

他跑过去,将纸翻了个面,才想起来转身招呼祖母。

「这里。」

陈氏在门边看着他坐下,又看了看月洞门另一侧我的住处。

「夜里叫你,听得见。」她对我说。

「听得见。」

王府管事带着照看起居的人来见我们,手中摊着一本簿子。

「小公子的名字,也请记下。往后出入接送,好吩咐下人。」

我尚未开口,阿宁先说:「邵宁。」

他抱着书匣,往管事面前递了递。

「这样写的。」

管事照着记好,又念了一遍,才问平日几时用饭,晚上留不留灯。

「留一盏小的。」我道。

「不要照眼睛。」阿宁补了一句。

「听见了?」赵衡问。

几人点头。

他又道:「往后照这个名字称呼。他愿意叫我什么,就叫什么,不必教。」

管事应下,将簿子合好。

没有谁围着阿宁,要他先学一句别的称谓。

他很快便不看大人了,忙着给石子鸭子挪位置。

趁陈氏陪他整理,我与赵衡去了隔壁。

城西小院的交割已经办妥。契上写着邵宁的名字,原来的租约另夹在后面,到期之前照旧不变。赵衡让管事把契和新账一并交到我手里。

我逐页看过,确认无误,才收进自己的匣中。

「这回不往回推了?」他问。

我摇摇头,轻声道:「谢谢。」

他点了点头,忽然问:「你的东西呢?」

我愣了一下。

「阿宁连石头都搬来了,你一个箱子也没带。莫非九月初八,只打算把自己送来?」

我忍着笑,伸手替他理了理袖口。

「那不够?」

他看着我,眼里的笑意慢慢深了。

「够。只是衣裳也得带,那边的柜子给你空着呢。」

我脸上又热起来,低声应下,说回去便收拾。

他握了握我的手,才让我出去。

回到阿宁房里,陈氏正要搬书匣,孩子自己挪开砚台,腾出一块空处。

赵衡伸手,在匣子下垫了一块软毡,免得晃动。

阿宁打开匣盖,将那颗石子鸭子摆在旁边,又嫌不正,转了半圈。

「是这样看。」他提醒。

「我记得。」赵衡说。

陈氏在身后笑了一声。

当天回去时,阿宁没再抱书匣,只拿了那张背面也写满的纸。

走到院门前,他回头看了看,问我:「匣子就留着?」

「留着。」

他点点头,将纸卷起来,放进祖母手里。

「这个给你。」

陈氏接住,低头看了许久。

回邵宅后,她将那张纸铺在桌上压平,转头就喊我去拿箱底的红绸。

「日子既定了,还不动剪子?」

我抱出那匹红,放到灯下。

陈氏替我展开衣料,我拿着剪子,第一下竟有些舍不得。

她笑我:「买来时说颜色好,藏了这些年,如今还舍不得?」

我摇头,沿着画好的线,剪了下去。

九月初八,我从邵宅出嫁。

天还没亮,陈氏便进了我的房间。她把手洗得干干净净,替我扣衣领,扣到最上一颗时,手指却抖起来。

我握住她的手。

「娘,我自己来。」

「这点事,倒做不好了。」她笑着抽回手,又替我理平肩上的褶子。

我从镜中看她,发现她也换了新衣,是一件酱色的绸衫。

「您穿这个好看。」

「你成亲,我总得穿好看些。」

她答得很自然。

我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去系腰间的带子。

陈氏按住我的手,仔细看了一遍,忽然问:「可吃了东西?」

我摇头。

她早有准备,从桌上端来一小碗热粥,催我趁着还没盖帕子吃几口。

我吃到一半,阿宁推门进来。

他也换了红衣,扣子却少扣了一颗,身后跟着王府来接他的嬷嬷。

这半个月,她到邵宅来过几回。阿宁已会拽着她找自己的袜子,在她面前读错字,也不急着把书捂起来了。

「娘,门外好多人。」

我替他把扣子扣上:「跟着嬷嬷,别乱跑。」

他站在我膝前,先看我,又看祖母。

「祖母,你送到哪里?」

陈氏蹲下来,拉了拉他的衣摆。

「送你到门口。你的床还在,回来能睡。」

他伸手去摸陈氏的袖口,没再说话。

陈氏把他揽过来,抱了一会儿,轻轻拍拍背,让他起来,别压皱新衣。

外头有人报,王爷到了。

我端碗的手一抖,勺子撞得叮的一声。

陈氏看着我笑,将碗接过去。

「这会儿倒知道急了。」

盖帕落下来,眼前只剩一片红。

我被扶到门前,脚步下意识慢了。陈氏的手一直稳稳托着我的胳膊,到了门槛边,才交给另一个人。

赵衡的手掌很暖。

「抬脚。」

我依着他的话跨过去,忽然反握住那只手。

他没有催,站着等我。

我朝身后轻声喊了一句:「娘。」

陈氏在门里应了。

「去吧。」

我没掀盖头,只将她方才塞进掌心的帕子攥紧了些。

赵衡扶我上轿。阿宁乘的车跟在后面,车窗敞着,临行还能听见他与祖母说话。

「二十,我回来。」

陈氏说了什么,被门外的乐声盖过去了。

轿子起行,我坐稳,听见赵衡在帘外低声问:「晚棠,好不好?」

我将指尖伸到帘边,碰到他的手。

「好。」

一路锣鼓喧闹,入府后更是人声不断。

「王妃,留神脚下。」

有人在旁轻声提醒,我扶着赵衡的手往前走。礼节一步步行完,脚下终于踏进安静的屋子。

盖头被挑起来时,我先看见了赵衡。

他也穿着红。

我平日见惯了他的青衣玄袍,头一回看这一身,竟有些移不开眼。

他站在床前,任我看了片刻,才笑着问:「夫人,看够没有?」

我赶紧移开目光。

旁边伺候的人也笑着递上酒来。我接过杯子,腕间与他的袖子擦在一处,酒还未饮,脸已经热了。

赵衡用指背碰了碰我的手,像是提醒我,他就在这里。

晚些时候,我换下沉重的冠饰,先去看阿宁。

他已在自己房里洗过脸,正四处找那颗石子。

我蹲下来,替他从书案脚边拾出来,放回匣中。

「灯照眼么?」

他躺下试了一会儿,摇头。

「娘,你睡哪里?」

我指了指月洞门那头。

「那边,喊我听得见。嬷嬷就在外间,有事先叫她。」

他嗯了一声,手摸到枕边,停住。

这是王府备的新枕头。

「祖母那只还留着。」我说。

他往里挪了挪,把一条腿收进被子里。

嬷嬷端水进来,我起身让开。回头时,看见他已经侧过脸,望着书案上那只旧匣。

回到新房,赵衡坐在灯下,正替我拆缠在发簪上的一根红线。

桌上摆着我没吃完的点心,旁边另搁了一杯热水。

「阿宁睡了?」

「还没。嬷嬷在陪。」

他点头,将发簪放好,朝我伸出手。

我走过去,却没有坐到他让出来的椅子上。

我俯下身,抱住了他。

赵衡抬手拢住我的腰,仰头看我。

我额头碰着他的,轻声道:「赵衡,我高兴。」

他脸上的笑顿了一瞬,随即将我抱得更紧。

我低头亲他,这一次没有急着退开。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赵衡抬手护住我的后颈,贴着我的唇,低声唤了一句晚棠。

我听得清楚,应了他,又慢慢把额头抵在他肩上。

婚后,阿宁并非日日都高兴。

头几日,他一睡醒便往主院跑,确认我还在。嬷嬷替他收衣裳,也得先问哪一件可以拿走洗。

赵衡早间有事,没能陪他写字,会在出门前说清;答应晚饭前回来的时候,也尽量不叫人白等。

有一回实在赶不及,先让人捎了话。我照旧带阿宁吃饭,给他留了汤。

他回来,阿宁正伏在我腿上打瞌睡,还没忘记提醒他,那碗是你的。

我将汤端到他面前,陪他坐了片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往前走。

到了九月二十,阿宁自己收拾了一个小包。

里头装着给祖母看的新字,还有两块他从午后就舍不得吃的糕。

我送他回邵宅时,陈氏已经把被褥晒好了。阿宁扑过去摸自己的旧枕头,头也不回地喊我,让我看看窗边新冒出来的小葫芦。

我陪他看完,又坐着喝了半杯茶。

临走时,照例伸手替他理衣领。

「晚上若想娘——」

话没说完,阿宁已经跑去找祖母。

我停了停,也笑了。

陈氏把我送到门边,往我手里塞了两只梨。

「回去吧,不是明日又来?」

「午前。」

我答完,与她挥了挥手,上车回王府。

赵衡已换好衣裳,在廊下等我。

「送到了?」

「送到了。我的话都没听完,便跑了。」

他接过我手里的梨,顺手搁在廊下的小几上,笑道:「那今晚,总算没人同我抢你说话了。」

我竟有些不习惯。

往常这个时候,要给阿宁擦脸,催他把纸收好,提醒他别赤着脚往外跑。

眼下院子突然静下来,我竟在门边站了片刻,不知道该先做什么。

赵衡也没催,只替我拢了拢披风。

还是中秋那一件。

我低头看见,便主动把手放进他掌心。

「出去走走吧。」

街上没有中秋那样多的灯,却仍有人开着铺门。我们沿着长街慢慢走,到卖灯的摊前,我看中一只胖头胖脑的兔子。

赵衡取下来,递给我。

「这个总不用我再投一回壶?」

「我自己买。」

我从荷包里付了钱,将灯杆塞进他手中。

「送您的。」

他看着手里那只兔子,眉梢微扬。

我补了一句:「头一盏是您输给我的。这盏,是我乐意送。」

他没再说话,一手提灯,一手将我牵紧了些。

回去时,我没有再叫人去邵宅打听阿宁是否睡着。

只在屋门关上前,拉住了赵衡的衣袖。

他转身,我抱住他的腰。

「夫君。」

这两个字一出口,我先红了耳朵。

赵衡站着不动,任我抱了一会儿,忽然问:「再叫一声?」

我偏不。

他将那盏兔子灯挂到窗边,回来牵我的手,掌心暖得厉害。

那一夜,我睡得很好。

翌日午前,我们一道去接阿宁。

车刚停稳,陈氏便牵着他出来了。孩子嘴角还沾着一点点芝麻,手里提着祖母给的小包。

「吃饱没有?」赵衡果真先问。

阿宁点头,又回去抱了抱陈氏。

「初五再来。」

「记得把你写的字带回来。」

他应了,自己踩着脚凳上车。

我握住陈氏的手,她朝我笑了笑,将另一只包得严实的食盒递给我。

「你们的。别让这小馋嘴路上全吃了。」

我答应着,坐到赵衡身旁。

一路上,阿宁讲院里新结的葫芦,讲祖母给他补了袖口。我听着,有时接一句,赵衡也问,那葫芦有没有上回那尾鱼大。

孩子想了半天,伸手比给他看。

到了王府,他的小包提不动了,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忽然举向赵衡。

「王爷,帮我拿到屋里。」

赵衡接过去。

阿宁已经跑进门,跑了几步,又回头。

「放书案边,不要压我的字。」

「知道了。」

我伸手要接,赵衡把包换到另一边,却将空着的那只手递给我。

我握住,与他一道往里走。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