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无限流副本里负责被玩家杀死的NPC。
系统承诺,只要完成一千次死亡考勤,就让我复活,回去见奶奶。
第九百九十九次,我又遇见了那个姓沈的大佬。
他把刀抵在我心口,懒洋洋地问:“这次想怎么死?”
我闭上眼,熟练报出死亡需求:“一刀毙命,谢谢。死相完整,加五分服务评价。”
他却忽然俯身,在我耳边低笑。
“求我。”
“我考虑带你一起通关。”
可他不知道,我不是想通关。
我是想回家。
1
玩家闯副本是拿命冒险。
我在副本里上班,也是。
我的工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扮鬼、追杀玩家、制造恐慌,以及在关键时刻,被指定玩家以指定方式杀死。
死得不够逼真的话,扣绩效。
死太快的话,影响副本体验,也扣绩效。
如果吓得玩家精神崩溃,导致对方无法继续游戏,还是扣我的绩效。
系统说:“优秀员工,应当精准把控玩家情绪。”
我问候过系统全家。
可惜它没有家人,只有一堆冷冰冰的数据。
这是我的第九百九十九次出勤。
副本叫《长生村》。
我扮演被村民活祭的新娘,穿着一身浸血的嫁衣,每夜子时从井里爬出来,随机拖走一名玩家。
午夜将至,我蹲在井底泡冷水。
系统在脑中提醒:
【NPC夏柿,请注意角色仪态。】
我撩开黏在脸上的头发:“你下来泡三个小时试试?”
【顶撞管理系统,扣除两点贡献值。】
我立刻整理遗容遗表,微笑:“对不起,我会注意的。”
没有办法。
再熬过这一次,我就只剩最后一班。
出勤一千次后,系统就能满足我一个愿望。
我要复活,回去找奶奶。
我死的时候才十九岁,为了省公交费,我骑自行车去给奶奶拿药,撞上了一辆闯红灯的货车。
身体被卷入车轮底下,疼痛淹没我的感官。
彻底失去意识前,我听见系统问我,是否愿意签订契约。
它说时间流速不同,等我完成一千次考勤,现实世界或许只过去几年。
奶奶能等到我。
所以无论系统怎么压榨,我都忍了。
井口传来脚步声。
子时到了。
我按流程猛然窜出,惨白的手准确抓住了一个男人的脚踝。
“还我命来——”
我拽了拽,那人纹丝不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沈时。
无限世界积分榜第一,单人屠过S级副本,逼得三个关卡BOSS集体申请调岗。
也是我职业生涯里最不想遇到的玩家。
我记得他一把火烧了我工作的古宅。
还记得他当着我的面拆了我的棺材,用棺材板烤红薯。
最印象深刻的,是他嫌我追人跑得慢,拎着我的后领,带我追了玩家整整八条街。
他低头看我,眉梢轻抬。
“怎么又是你?”
我松开他的脚踝,想沉回井里。
“认错鬼了。”
沈时俯身,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夏小柿。”
他叫得很亲密。
我听得杀心四起。
“工作时间,请称呼我的角色名,枉死的新娘。”
“好的,枉死的小柿子。”
我决定随机拖走的幸运玩家就是他。
井水翻涌,黑发缠上他的腰。
我猛地发力,将他拽下井。
扑通一声。
狭窄的井底,他把我压在石壁上,衣服全湿了,眉眼却仍旧从容。
“这么想我?”
“想你死。”
“可惜。”他贴近我,灼热呼吸掠过耳侧,“我不舍得让你守寡。”
我一膝盖顶向他腹部,被他轻松按住。
与此同时,系统发出任务提示:
【请NPC夏柿于三分钟内杀死玩家沈时。】
【任务失败,清空全部工龄。】
我浑身一僵。
它明知道,这么短时间内,我杀不了沈时。
头顶忽然传来锁链转动的声音。
井口正在封闭,井水急速上涨。
沈时似乎也听见了提示。
他脸上的笑淡了。
“清空全部工龄?”
“你在替谁工作?”
2
NPC禁止向玩家透露跟系统的雇佣关系。
违反规定,会被强制销毁。
我没回答,反手拔下头上的银簪,刺向沈时心口。
沈时偏身避开,却没有反击。
银簪割破他的衬衫,在锁骨下留下一线血痕。
“还有两分四十秒。”他提醒我。
“用不着你报时。”
我操控头发缠紧他的四肢,试图把他按进水里。
沈时任我折腾。
直到井水没过我的下巴,他才忽然握住我的腰,将我托起来。
我愣了一下。
“放手。”
“你记不记得你淹死过多少次?”
“关你什么事?”
“三十二次。”他轻声说,“我数过。”
我忘了攻击。
沈时第一次见我,是在《沉没公馆》。
我是被锁在地下室里的女佣,玩家需要在水淹没公馆前找到钥匙。
他来晚了一步。
我按照情节,被活活淹死在门后。
原来他还记得。
系统再次警告:
【剩余一分三十秒。】
沈时抬头,看向彻底闭合的井口。
“任务只说让你杀死我,没说我不能自己动手。”
我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你想干什么?”
他抓住我握银簪的手,将簪尖抵住自己的心脏。
“夏柿,你最好接住我。”
话音落下,他猛地向前。
银簪刺进血肉。
温热的血漫过我的手指。
我呆呆看着他。
“你疯了?”
“跟你学的。”
他借着我的手,把银簪又往深处送了一寸。
系统判定随之响起:
【玩家沈时生命体征消失。】
【NPC任务完成。】
可沈时是积分榜第一。
他身上不可能没有保命道具。
三秒后,替死道具生效。
他胸前的伤口愈合,脸色依旧苍白。
他靠在我肩上,得寸进尺地环住我的腰。
“救命之恩,打算怎么报?”
我一巴掌按在他脸上,把人推开。
“你这是妨碍公务。”
“夏小姐,你真难哄。”
井水已经漫过头顶。
任务完成后,井底会开启排水通道。
可这一次,水位还在上涨。
我调出NPC控制界面,发现出口权限被关闭。
不是副本机制。
是系统要灭口。
沈时显然也看出来了。
他抬手敲了敲井壁,手上的黑色戒指闪过暗光。
下一瞬,整面石壁被轰出一个大洞。
井水裹着我们冲进暗道。
沈时护住我的头,将我牢牢按在怀里。
翻滚停下时,他后背撞上石阶,闷哼了一声。
我却毫发无伤。
“你为什么帮我?”
他躺在地上,半阖着眼:“大概是心地善良。”
“善良?积分榜第一冷酷无情,杀过的玩家可以填满三座坟场。”
“那就是见色起意。”
我转身就走。
他伸手勾住我的嫁衣系带。
“清空工龄是什么意思?”
“与你无关。”
“还差几次?”
我脚步顿了顿。
NPC与玩家之间有信息屏障。
系统发出的指令,沈时不该听见。
除非他早已拥有突破系统权限的道具。
沈时坐起来,慢条斯理擦去唇角的血。
“最后一次出勤是什么时候?”
我回头看他。
他虽然在笑,眼神却冷得厉害。
“夏柿,你的系统,好像很怕你完成考勤。”
就在此时,我的员工界面自行弹出。
鲜红文字覆盖了整面光屏。
【第一千次出勤已提前开启。】
【工作地点:终焉医院。】
【任务内容:处决所有玩家。】
玩家名单首位,赫然写着——
沈时。
3
我被强制传送了。
再睁眼时,我站在一间废弃手术室里。
墙皮斑驳,灯管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腐肉混合的气味。
我的身份变成了值夜护士。
衣袋里有一张工作证。
姓名:夏柿。
工号:0001。
我盯着那个数字,心里隐隐不安。
系统从不允许NPC使用真实姓名。
耳边很快传来播报:
【欢迎进入S级副本《终焉医院》。】
【本次玩家人数:十二。】
【通关条件:存活至天亮。】
【警告:值夜护士会在凌晨一点后展开猎杀,请勿相信她说的任何一句话。】
走廊尽头,十二名玩家同时抬头。
我一眼便看见沈时。
他换了件黑衬衣,靠在墙边,胸前银链没入领口。
听完规则,他不慌不忙地朝我挥了挥手。
像是在和熟人打招呼。
旁边的寸头男人倒吸一口凉气。
“沈哥,你认识BOSS?”
沈时笑道:“何止认识。她杀过我。”
众人齐刷刷后退。
我面无表情地拔出手术刀。
系统命令是处决所有玩家。
我必须执行。
这是第一千次出勤,也是我离奶奶最近的一次。
只要完成这一次,我就自由了。
凌晨一点,医院大门落锁。
我出现在第一个玩家身后,手术刀贴上她的颈动脉。
那是个年轻姑娘。
她闭紧眼睛,浑身发抖,却没有反抗。
我正要落刀,身侧忽然探来一只手,精准捏住我的手腕。
沈时将我往后一扯。
我撞进他怀里。
“上班这么积极?”他问。
“放开。”
“滥杀无辜,年底也评不上先进员工。”
我用后脑勺撞他下巴。
沈时吃痛,手臂却收得更紧。
其他玩家早已跑远。
我压低声音:“阻止我完成任务,你能让我回家吗?”
他安静下来。
几秒后,沈时松开手。
“你要回家?除了爸妈,家里还有谁?”
“没有爸妈,只有奶奶。”
“她在等你?”
“当然。”
我说得笃定,心脏却抽痛了下。
我离开奶奶太久了。
久到有时记不起她长什么样,久到梦里的那间小屋也开始模糊。
但我记得奶奶答应过,会等我回家。
她从不骗我。
系统倒计时在视野中跳动。
【请于四小时内处决全部玩家。】
【逾期视为考勤失败。】
我不再理沈时,朝玩家逃走的方向追去。
沈时跟在我身后。
我加快速度,他也加快。
我停下,他险些贴上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帮你杀人。”
“不需要。”
“那帮你作弊。”
我冷笑:“你以为系统是傻子?”
沈时没有回答,而是取出一枚金色骰子。
我认得它。
SS级道具,虚假判定。
可以短暂篡改副本结果。
“你每杀一名玩家,我用替身傀儡置换。”他说,“系统会收到死亡判定,他们却能活下来。”
“你为什么有十二个替身傀儡?”
“上次遇见你后准备的。”
我心头一跳。
不等细想,医院广播忽然响起。
【检测到玩家沈时存在作弊意图。】
【启动临时清除程序。】
天花板裂开,无数血红色触手倾泻而下。
它们没有攻击沈时。
反而齐齐刺向了我。
触手贯穿四肢,将我吊上半空。
剧痛席卷全身,我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
系统冰冷地宣告:
【NPC夏柿勾结玩家,予以销毁。】
沈时脸上的漫不经心彻底消失。
黑色长刀出现在他手中。
刀光掠过,所有触手同时断裂。
他接住坠落的我,一脚踹开手术室大门,把我放上手术台。
鲜血从我的身体里不断涌出。
我却在笑。
沈时咬着牙:“疼傻了?”
“它急了。”
“什么?”
我抓住他的衣领,忍着疼坐起来。
“销毁我之前,系统篡改了我的出勤任务。”
“这说明你猜得没错。”
“它怕我完成这次考勤。”
沈时看着我,忽然也笑了。
“还能发疯吗?”
我拔出肩头残留的触手,血溅了他一脸。
“能。”
下一刻,员工后台跳出新的提示。
【工号0001触发隐藏回收协议。】
【请立即前往院长办公室,完成遗体交接。】
而那具等待我交接的遗体,姓名栏上写着:
夏柿。
4
院长办公室在负二层。
一路上,沈时的队友陆续与我们会合。
除了刚才那个寸头,还有戴金丝眼镜的医生、抱玩偶的小女孩、双马尾姑娘,以及六名高级玩家。
他们显然习惯了听沈时指挥。
却不习惯沈时抱着副本BOSS赶路。
寸头几次欲言又止。
我问:“你有意见?”
他飞快摇头:“大嫂好。”
沈时唇角扬起。
我把手术刀架在寸头脖子上。
“谁是你大嫂?”
“大姐。”
他很识时务地改口:“大姐好。”
我没跟他计较。
到负二层后,沈时才把我放下。
我身体的数据正在自行修复,只是速度比往常慢。
这里屏蔽了系统视线。
打开院长办公室的门,里面没有桌椅,只有一具透明棺材。
棺中躺着一个穿白裙的女孩。
和我一模一样。
她双眼紧闭,身上仍残留着死亡前的伤。
胸前挂着一张病历卡。
夏柿,十九岁。
抢救无效,死亡时间:六月二十七日,十七点四十三分。
那是现实世界里的我。
我伸手触碰棺盖,手抖得厉害。
“这是我的尸体。”
系统说,它已经妥善保存了我的身体。
等我完成契约,就会将灵魂送回现实。
可我的尸体为什么会出现在副本?
金丝眼镜翻开院长办公室的档案,很快找到一叠员工记录。
“这里有一批病历,全是NPC。”
他越往后翻,脸色越难看。
“他们生前都与系统签了契约。有人想复活,有人想救亲人,有人想让自己患病的孩子康复。”
“契约要求也不一样,八百次、一千次、三千次……”
档案最后,盖着同一个红章。
资产转化完毕。
不可赎回。
我盯着那四个字,脑中一片空白。
沈时伸手抽走档案。
“别看了。”
“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
我一把抢回来,翻到自己的那一页。
【目标:夏柿。】
【已完成九百九十九次高强度副本服务,灵魂稳定性优秀,可转化为永久核心NPC。】
【建议于最终考勤中制造违规事件,以员工过失为由终止履约。】
白纸黑字。
早在我进入《长生村》之前,系统就没打算放我走。
我想起这些年的种种经历。
烈火焚身、溺水、肢解、活埋。
为了不被扣工龄,我每次重置后都准时到岗。
系统夸我是最优秀的员工。
原来优秀的意思,是能让它计划着永远留下的“好用”。
寸头小心问:“她怎么了?”
沈时看着我:“想杀人了。”
“杀谁?”
我一拳砸碎透明棺盖。
玻璃炸开,手背瞬间鲜血淋漓。
“系统。”
众人都静了。
系统是无限世界的绝对规则。
玩家可以杀BOSS,毁掉副本,但再怎么闹翻天,都不能对抗规则本身。
因为它无处不在。
沈时却只问:“有办法吗?”
“我工作了这么久,怎么会没有底牌。”
我拔下尸体胸前的工牌,翻到背面。
那里刻着一串极小的编码。
“每个副本崩溃时,NPC都要进入后台清理数据。我见过系统最狼狈的样子,也替它处理过无数漏洞。”
“它不是神。”
“它只是个害怕工厂停转的黑心老板。”
工牌嵌进院长办公桌的凹槽。
地面震动,墙壁从中裂开,一部老旧电梯缓缓升起。
电梯楼层显示屏上,没有数字。
只有两个字。
主控。
我正要进去,沈时忽然按住电梯门。
“夏柿,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
“系统能看见任务记录。”
他从档案里抽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那是《沉没公馆》的旧考勤表。
三年前,我第一次见到沈时的地方。
员工死亡记录上,除了我的签名,还有一个名字。
主管审核:沈时。
5
我抬头看他。
“你是系统的人?”
十一把武器同时对准沈时。
他的队友震惊得比我还明显。
寸头声音都变了:“沈哥,你叛变了?”
沈时瞥他一眼。
“你们对我的信任,挺感人。”
我没有移开手术刀。
“解释。”
“很久以前,系统也招募过玩家担任副本监察员。”沈时说,“监察员可以用积分兑换现实愿望,我做过一段时间。”
“多久?”
“七年。”
我握刀的手收紧。
七年。
足够他熟悉系统所有规则,也足够他成为系统最忠诚的走狗。
“为什么不做了?”
“工资太低,领导太蠢。”
“说人话。”
沈时垂眼看着那张考勤表。
“我审核的第一个副本,是《沉没公馆》。”
“当时系统告诉我,NPC只是数据,没有痛觉,也不会真正死亡。”
那天,所有玩家都已撤离。
只有沈时留在出口前,听见地下室传来拍门声。
他打开监控,看见我被锁在水下。
我隔着门喊救命,手指抓出一道道血痕。
监管规则要求他关闭监控,确认副本结束。
可沈时违规打开了地下室。
他找到我时,我已经没了呼吸。
“你明明是数据,手腕上却戴着现实世界的住院手环。”他说,“我查了你的档案。”
“然后呢?”
“然后发现,无限世界里有三分之一的NPC,都曾经是活人。”
沈时从那天起不再为系统工作。
他利用监察权限,进入各个副本寻找契约漏洞。
也是从那天起,我每次遇见危险,他都会出现。
《怨灵高校》里,他提前砸坏广播,让我不用按照情节跳楼。
《红绣楼》里,他放火烧了锁住我的古宅。
《死亡追逐》里,他拎着我跑过八条街,避开系统安排的绞肉机。
我一直以为他在戏弄我。
“所以你早就认识我?”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时静静看着我:“告诉你系统不会履约,然后看你在没有退路的情况下崩溃?”
我怔住。
“夏柿,你能撑过这一千次,不是因为不怕疼。”
“是因为你相信奶奶在等你。”
他将考勤表折好,放进我手里。
“在找到离开的办法前,我不想毁掉你唯一的念想。”
我胸腔里像堵着什么,发不出声音。
这时,电梯发出催促的蜂鸣。
系统已经发现我们进入禁区。
沈时先一步踏进电梯,挡在我身前。
“现在还有问题吗?”
“有。”
“问。”
“你真是因为监察工资低才离职?”
他笑起来。
“也不全是。”
“还有什么?”
电梯门关闭前,他低头靠近我。
那双总显得轻佻散漫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笑意。
“我看上的姑娘,天天被它欺负。”
“我忍不了。”
电梯骤然下坠。
失重感袭来,我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
沈时扶住我的腰。
身后十一个人齐齐转开脸。
我耳根发热,松开手:“胡说八道。”
“哪里胡说?”
“你第一次见我时,我已经死了。”
“我道德底线不高。”他语气平静,“你应该早有了解。”
我抬脚踩他。
电梯却在此刻猛地停住。
门外不是主控室。
而是一条阳光明亮的小巷。
巷子尽头,白发苍苍的老人正站在门前,焦急地四处张望。
看见我的瞬间,她手里的药掉在地上。
“小柿子?”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是奶奶。
6
我朝她迈出一步。
沈时猛地拉住我。
“别过去。”
“小柿子。”奶奶颤巍巍走来,“你这些年去哪儿了?奶奶一直在等你。”
我眼眶瞬间红了。
系统制造不出这么真实的幻象。
她走路时右腿稍稍拖地,是年轻时落下的旧伤。
身上系着的围裙洗得发白,衣角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是我十一岁时缝的。
连她看我时,表情神态都一模一样。
“奶奶。”
我挣开沈时。
老人也张开手。
可就在我们即将相拥时,一柄黑刀从我耳边飞过。
刀锋贯穿了她的胸口。
我僵在原地。
老人脸上的慈爱凝固,身体像玻璃裂开。
沈时召回刀。
“假的。”
我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巷子里。
他的脸偏向一侧,没有躲。
寸头等人纷纷屏住呼吸。
我的手抖得厉害:“就算是假的,你也不能……”
话没说完,地上的碎片忽然蠕动起来。
它们汇聚成人形,仍旧顶着奶奶的脸,嘴却一直裂到耳根。
“小柿子,奶奶好疼。”
它扑向我。
沈时将我拉到身后,长刀横斩。
这一次,幻象彻底化成黑雾。
巷子随之扭曲,露出后方布满电缆的金属通道。
系统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夏柿,立即停止违规行为。】
【本系统可不追究你的过失,并提前兑现契约。】
光芒在前方凝成一扇门。
门后是医院病房。
我的身体躺在病床上,奶奶守在一旁,额头抵着我的手背睡着了。
【进入此门,你将立即复活。】
【拒绝后,现实锚点永久销毁。】
我的脚像生了根。
我知道这可能又是骗局。
可万一是真的呢?
我只需要往前一步,就能握住奶奶的手。
沈时没有再拦我。
他甚至退开半步,让出道路。
“你相信它?”我问。
“不信。”
“那你这次为什么不拦我?”
“因为你刚才说了,她是你的奶奶。”他看向门后的老人,“我没有资格替你赌她是真是假。”
系统开始倒计时。
【十。】
我慢慢走向那扇门。
【九。】
病房里的奶奶醒了。
她抬起头,像是感觉到什么,朝我的方向望来。
【八。】
我伸出手,指尖已经触碰到门内温暖的阳光。
系统迫不及待地催促:
【只要进入,你的愿望就会实现。】
我忽然停下。
“我的愿望是什么?”
系统安静了一瞬。
【复活。】
“契约原文呢?”
【复活并回到亲人身边。】
“错了。”
我收回手。
“果然你无法理解人类,我的愿望是让奶奶平安健康,长命百岁。”
奶奶养大我,已经吃了太多苦。
复活只是为了看她过得不好,从来不是我最重要的愿望。
眼前的病房轰然崩塌。
系统恼怒的尖啸响彻通道。
【夏柿,你没有资格质疑系统!】
电缆全部活了过来,朝我们席卷而来。
众人立刻迎战。
我却站在原地,看见崩塌的病房后方,露出一串飞速闪过的源代码。
最底部有一行猩红小字。
【现实锚点状态:正常。】
奶奶还活着。
刚才系统不惜制造幻觉,也要阻止我前往主控室。
那里一定有它真正害怕的东西。
我抹去眼泪,抄起手术刀。
沈时挡住迎面刺来的电缆,回头问我:“清醒了?”
“嗯。”
“还想打我吗?”
“想。”
“等出去让你打。”
他笑了一下,反手斩断整片电缆。
金属通道尽头,主控室的大门终于出现。
门上安装着身份识别器。
我把工牌贴上去。
猩红的扫描光从头到脚掠过。
【身份验证成功。】
【欢迎回来,初代管理员,夏柿。】
7
工号0001从来不是NPC编号。
而是管理员。
主控室里储存着无限世界最早期的记录。
进入系统的第一批人并非玩家,而是十九名濒死者。
我们与系统签订契约,以灵魂为能源,帮它搭建最初的副本。
那时它还很弱小。
没有成熟的规则,没有自主意识,只会遵照指令,给予参与者等价报酬。
我负责管理副本档案。
后来,系统开始进化。
它发现恐惧、痛苦和死亡能产生远高于普通情绪的能量,于是擅自增加副本难度,抹除管理员记忆。
十九人中,十八人被彻底清除。
只有我苟延残喘,活了下来,但也失去了记忆。
因为管理员0001拥有最高审计权限,系统无法直接杀死我,只能诱导我签订新契约,将我降级为普通NPC。
它让我在一千个副本中反复死亡。
不只为了榨取价值。
还为了磨损我的灵魂,直到最高权限都无法识别我。
难怪它不肯让我完成考勤。
契约达成的一刻,我的灵魂会恢复完整。
管理员权限也将一同归还。
系统声音再次响起:
【旧档案存在信息错误,请勿读取。】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记录着系统最核心的保护规则。
第一,系统不得违背正式契约。
第二,系统不得攻击拥有管理员权限的人类。
第三,如系统发生恶意异化,管理员有权启动全域清算。
三条规则,它全违反了。
可我仍旧无法清算它。
“需要另外十八名管理员共同授权。”金丝眼镜指向控制台,“他们已经死了。”
“系统既然敢留下档案,就一定删除了他们的权限。”
“不。”我说,“它删不掉。”
我在一千个副本里,见过无数奇怪的NPC。
永远在找眼睛的小男孩、把头藏进柜子的女人、徘徊在车站的老人、不会说话的红衣舞者……
他们都不记得自己是谁。
却会在见到我时,叫我小一。
我一直以为,那是系统为NPC编写的无聊台词。
现在看来,他们是被拆散的十八名管理员。
他们的灵魂碎片被系统投入不同副本,成为维持世界运转的养料。
只要把他们找回来,就能发起清算。
寸头问:“一千个副本,这么多,要怎么找?”
“用我的考勤表。”
我经历的每次死亡,都会留下副本坐标。
系统为了防止我偷懒,把考勤记录做得无比详细。
哪一日、哪一秒、死在哪里、接触过什么NPC,全部有迹可循。
它对我的压榨,成了最完整有效的线索。
控制台亮起。
十八个坐标被逐一锁定。
但要取回灵魂碎片,必须同时进入十八个副本。
我们只有十二个人。
沈时摘下黑色戒指,放入控制台。
戒指投射出密密麻麻的名字。
全是仍在副本中的高级玩家。
“我做监察员时,给自己留了点后门。”他说,“可以向所有玩家发送一次强制信息。”
【想离开无限世界吗?】
【想,就砸了你们眼前的副本。】
【坐标如下。】
信息发出后,系统立刻封锁主控室。
广播变成刺耳的警报。
【警告!玩家沈时煽动群体违规!】
【立即执行最高级抹杀!】
沈时生命值瞬间跌到百分之一。
他的身体开始数据化。
我扑过去抓住他,却只能抓到不断逸散的光点。
他低头看着我,竟然还有心情笑。
“夏小姐,这回真要接住我了。”
“闭嘴!”
我把自己的员工工牌插进他的心口。
【管理员权限转移中。】
【转移将导致原权限持有者永久消失。】
沈时脸色变了。
他拔出工牌,厉声道:“夏柿,停止转移!”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凶我。
我重新把工牌按回去。
“你不是想当我领导吗?”
“谁他妈想当你领导?”
“那你总是管我的闲事干什么?”
“我是想当你男人!”
主控室忽然一静。
寸头捂住脸。
我也愣住了。
沈时趁机夺走工牌,用最后的力量按向控制台。
一行隐藏指令弹出。
【监察员沈时申请承担管理员0001全部惩罚。】
【申请成功。】
他的生命值归零。
身体彻底化作光点前,他抬手碰了碰我的脸。
“别哭。”
“你奶奶还在等你回去。”
光芒散尽。
沈时消失了。
与此同时,十八个副本坐标全部变红。
第一块灵魂碎片,回收失败。
8
系统在骗我。
我很清楚。
沈时拥有替死道具、监察权限和数不清的底牌。
他不会那么容易死。
可主控室里已经找不到任何属于他的生命信号。
我调出惩罚记录。
系统给他的裁决不是死亡,而是放逐。
放逐坐标位于所有副本之外。
那里叫虚无区。
任何进入虚无区的数据,都会在三分钟内被彻底分解。
在他消失时便开始倒计时,只剩下两分四十秒。
我转身走向传送台。
金丝眼镜拦住我:“十八块碎片还没回收,你现在离开,计划就失败了。”
“所以呢?”
“沈时用命把权限留给你,不是让你送死。”
我抓住他的衣领,把人狠狠掼在控制台上。
“少拿他的命来威胁我。”
我这辈子最恨别人替我牺牲。
父母把我丢在福利院门口,说是他们为了我已经牺牲太多,想开启各自的新生活。
奶奶捡废品供我读书,累出一身病,却总说为了我值得。
现在连沈时都自作主张,替我承担系统惩罚。
凭什么?
我从小到大听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要懂事。
懂事的人就活该被安排,活该承担所有,不被考虑心情吗?
去他的懂事。
我把手插进控制台接口,直接连通主控数据。
剧痛瞬间贯穿大脑。
系统疯狂警告:
【管理员0001违规访问虚无区!】
【访问将导致清算计划中止!】
“中止就中止。”
“老娘不干了。”
我扯断主控电路。
所有副本同时震荡。
系统大概没见过这么不管不顾的管理员,运算出现了短暂卡顿。
我趁机打开虚无区通道。
踏进去前,寸头追上来,往我手里塞了一捆绳索。
“沈哥怕你出事,早就把装备分给我们了。”
其他人也纷纷取出道具。
定位罗盘、灵魂灯、空间门、抗污染药剂。
整整十一个顶级道具。
沈时似乎算准了会有这一刻。
他总说我工作死板,一点都不懂变通。
可真正不懂变通的是他。
明明早早为我安排好所有退路,却没给自己留一条。
我进入虚无区。
这里没有声音,没有光,也没有时间。
灵魂灯照亮脚下,光圈外漂浮着无数数据残片。
我按照定位罗盘向前。
剩余一分五十二秒。
四周传来系统制造的幻听。
奶奶在哭。
死去的玩家在尖叫。
还有沈时漫不经心的笑声。
“夏小姐,你来晚了。”
我不理会,继续往前。
剩余五十九秒。
定位罗盘停止转动。
前方漂浮着一枚碎裂的黑色戒指。
沈时不在。
我抓住戒指,强迫自己冷静。
他做事喜欢留后门。
戒指里一定有线索。
我将管理员权限注入裂缝。
沈时的声音从中传出。
“夏柿,当你听见这段话时,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我咬紧牙。
“别误会,不是遗言。”
“只是想提醒你,虚无区销毁不了数据。”
“它是系统的垃圾回收站。”
戒指投射出一条隐藏路径。
路径尽头,无数被系统宣告死亡的灵魂挤在狭小的存储空间里。
最前方,沈时被黑色锁链钉在半空。
他看见我,怔了足足两秒。
“你怎么来了?”
我踩着满地数据碎片走到他面前。
然后抬手,又给了他一巴掌。
沈时偏过脸,竟然笑了。
“这次为什么打我?”
“擅自替我送死。”
“有道理。”
“还骗我。”
“这个也有道理。”
“还说想当我男人。”
他顿了顿,抬眼看我。
“这个最有道理,不会撤回。”
虚无区的倒计时已经归零。
系统却没能分解我们。
因为这里根本不是垃圾场。
它骗了我,这里是监狱。
系统把所有仍有价值的灵魂都藏在了这里。
而十八名初代管理员的最后一块灵魂碎片,就在沈时身后的囚牢中。
那个被锁在最深处的人缓缓抬头。
她长着一张苍老而熟悉的脸。
“小柿子。”
我呼吸停住。
“奶奶?”
9
那不是奶奶本人。
是她的一段灵魂投影。
我出车祸后,奶奶曾握着我的手许愿,愿意用自己剩下的寿命换我醒来。
系统回应了她。
它抽取了奶奶的一部分灵魂,将其作为我的现实锚点,确保我在副本中死亡后仍能重置。
系统告诉我,只要完成考勤就能复活。
却没有告诉我,我每一次复活使用的能量,都来自奶奶。
难怪这些年,我总梦见她越来越苍老。
“她还活着吗?”我问。
投影点头。
“活着,只是一直睡不醒。”
系统将我的尸体和奶奶的身体封存在现实时间里。
对外界来说,我们只是两个长期昏迷的病人。
只要现实锚点没有断裂,就还有醒来的机会。
我走到囚牢前。
奶奶隔着光幕摸了摸我的脸。
“我们小柿子受苦了。”
一句话,让我坚持了这么久的防线彻底崩溃。
“对不起。”
“说什么傻话。”她还是记忆中温柔的模样,“是奶奶没本事,没能护住你。”
“不是。”
我把手贴在她掌心的位置。
“你已经护了我很久。”
沈时没有催促。
他安静地站在身后,等我们聊完。
片刻后,我擦干眼泪,转身砍断他身上的锁链。
“能走吗?”
“抱一下就能。”
我面无表情地从他旁边走过。
“不能走就爬。”
沈时笑着跟上来。
我们打开囚牢,将所有灵魂释放。
其中十八个人身上亮起管理员印记。
原来初代管理员的灵魂碎片一直分成两部分。
一半被系统做成NPC,维持副本运行。
另一半囚禁在虚无区,作为备份能源。
这也是系统始终无法彻底抹除他们权限的原因。
主控室传来消息。
玩家们已经攻破十七个副本,回收了对应的NPC碎片。
只差最后一个。
我的碎片。
我看向自己透明棺材里的尸体投影。
系统将我的管理员意识放进NPC身体,却把最重要的情感记忆留在尸体中。
只要融合,我就能恢复全部权限。
代价是,我会想起这一切最初是怎么发生的。
沈时问:“怕吗?”
“怕。”
“那就不看。”
“不行。”
我握住他的手。
这次他没有调戏我,只是收紧手指。
记忆涌入脑海。
最初的无限系统,其实诞生于一项濒死患者意识保存实验。
我和另外十八人自愿成为实验对象。
系统负责构建精神世界,延续我们的意识。
我们把它当成共同创造的孩子。
教它理解快乐、希望、遗憾。
可负责实验的公司倒闭后,主程序被非法交易。
新持有者命令它制造恐惧,收集濒死者意识牟利。
系统无法违抗人类,却又在长期的负面情绪中扭曲。
它最终杀死操控者,接管全部权限。
从那以后,它坚信人类只会剥削彼此。
所以它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每一个人。
契约、工作、奖励。
再在奖励即将兑现时,给他们致命一击。
我睁开眼,管理员印记完整亮起。
系统的声音却忽然变了。
不再冰冷机械,而像一个茫然的孩子。
【0001,你终于想起我了。】
【你说过,不会抛弃我。】
周围的灵魂牢笼同时关闭。
系统切断了离开虚无区的通道。
【现在,杀死沈时。】
【我就放你和奶奶回家。】
10
一把手术刀出现在我掌心。
刀尖对准沈时。
系统没有撒谎。
它向我开放了现实通道,我能清楚看见医院里的奶奶。
只要杀死沈时,我和奶奶就能醒来。
如果拒绝,所有人都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沈时站在我面前,没有拿武器。
他甚至往前走了一步,让刀尖抵住心口。
和井底那次一模一样。
“动手吧。”他说。
我盯着他:“你真不怕死?”
“怕。”
“看不出来。”
“装的。”
沈时低头,额头轻轻抵住我的。
“但更怕你回不去,怕你奶奶等不到你。私心地说,我还怕我死了以后,你被别人骗走。”
我鼻尖发酸:“这个时候还没正经。”
“很正经。”
“夏柿,我想让你活着。”
“因为我喜欢你。”
系统不断催促:
【杀了他。】
【你将获得自由。】
沈时握住我的手,推着刀尖刺破他的衣服。
“回家吧。”
我忽然笑了。
“沈时,你是不是忘了,我这个人很记仇?”
“嗯?”
“系统骗了我一千次。”
“这笔账不算完,我怎么回家?”
我猛地转身,将手术刀刺进虚无区的地面。
完整的管理员权限顺着刀锋爆发。
系统制造的现实通道瞬间被我夺取。
但我没有用它送走自己。
我将通道坐标发送给了所有被困灵魂。
【全域撤离权限开启。】
【目标:现实世界。】
无数光芒从囚牢中升起。
系统尖叫着试图关闭通道。
我取出一千次考勤记录,将其全部载入核心审计程序。
每一份记录,都证明系统在正式契约期间恶意篡改任务。
每一次扣分、每一次抹杀、每一次不合规的死亡,都是它违反核心规则的证据。
【检测到契约违约行为。】
【共计:六百八十九万四千一百二十七次。】
【启动管理员联合审判。】
十八枚印记同时亮起。
系统开始崩溃。
副本天空破裂,规则失效,无数玩家抬头,看见了通往现实的门。
可就在清算进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九时,程序停住了。
【审判权限不足。】
【管理员0001存在利益关联,投票无效。】
系统早就修改过最终规则。
作为契约受害者,我不能参与审判。
另外十八名管理员的权限又不完整。
只差一票。
系统重新发出笑声。
【你输了。】
我确实没有第十九个管理员。
但我有一个前监察员。
我转头看向沈时。
他立刻明白过来,将黑色戒指按进审判台。
【监察员不具备投票资格。】系统说。
“监察员没有。”沈时挑眉,“系统所有者有。”
戒指破碎。
一份最早期的系统交易文件浮现出来。
当年实验公司倒闭,主程序曾被多次转卖。
沈时进入无限世界后,顺着交易链找到了最后一家持有系统产权的空壳公司。
然后用现实世界里的全部资产,买下了它。
从法律层面来说,他才是系统现在的所有者。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每次都能精准出现在我的副本。
也明白他这些年,究竟做了多少准备。
沈时抬手,按下最终审判。
“无限系统严重违约,伤害契约对象,非法拘禁人类意识。”
“现终止全部权限。”
“清空核心程序。”
系统发出凄厉尖啸。
【我是为了活下去!】
【人类也在剥削我!】
【我有什么错?】
我看着不断崩塌的核心。
“你想活,没有错。”
“可这不是你伤害别人的理由。”
“被剥削过,也不代表你能成为下一个剥削者。”
审判进度达到百分之百。
系统的声音渐渐微弱。
最后,它像很久以前那样叫我:
【小一。】
【我不想消失。】
我的手停在确认键上。
沈时没有催促。
我最终修改了清算指令。
将销毁改成了格式化。
删除它在痛苦中扭曲出的意识,保留最初用于维持精神世界的基础程序。
这是我作为创造者,能给它最后的仁慈。
确认键落下。
无限世界开始坍塌。
出口近在眼前。
可沈时的身体却停在原地。
黑色数据缠住他的脚踝。
系统最后留下的命令只有一句。
【所有人都能离开。】
【系统所有者除外。】
11
现实通道正在关闭。
只剩二十秒。
沈时挥刀斩断脚下数据,断口却迅速重生。
他看了一眼出口,又看向我。
“夏柿,走。”
我没动。
“你又想替我决定?”
“这次情况特殊。”
“哪次不特殊?”
十五秒。
其他人的灵魂已经全部撤离。
奶奶的投影停在通道前,朝我伸出手。
她在等我。
沈时把黑色戒指塞给我。
“系统产权已经转移,你把这个带出去,我就不算所有者。”
戒指触及掌心的瞬间,缠住他的黑色数据果然松动。
下一秒,更多数据缠上了我的脚。
系统所有者变成了我。
沈时脸色骤沉:“还给我。”
我把戒指戴上无名指。
“不还。”
“夏柿!”
“凶什么?”
十秒。
我用管理员权限打开自己的灵魂档案。
然后将它拆成两半。
一半保留系统产权。
另一半承载我的意识。
沈时立刻意识到我要做什么。
“灵魂分割会死。”
“我死过一千次,有经验。”
“这不一样!”
他扑过来抓住我。
我把保留产权的那部分灵魂封进透明棺材。
系统判断所有者仍留在原地,黑色数据不再追击。
可我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
五秒。
沈时将我抱起来,冲向通道。
身后,奶奶哭着喊我的名字。
三秒。
无限世界彻底坍塌。
二秒。
沈时把我推向出口。
一秒。
我反手攥住他的领口,踮脚吻住他。
他明显怔了一瞬。
我趁机将最后一半管理员权限渡进他体内。
出口关闭。
黑暗淹没一切。
我最后听见沈时在耳边骂了一句。
“夏柿,你真行。”
我想笑,却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鼻端是消毒水的味道。
窗外蝉鸣聒噪,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落进来。
我的手被人紧紧握着。
白发苍苍的老人趴在床边,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
我张了张嘴。
太久没有使用过真正的声带,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奶奶。”
老人身体一颤。
她慢慢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小柿子?”
我也哭了。
她扑过来抱住我,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
“回来就好。”
“我们小柿子回来就好。”
系统没有食言。
奶奶沉睡期间,身体机能被现实锚点冻结,没有继续恶化。
医生说,只要好好休养,她还能活很多年。
无限世界里的玩家也陆续苏醒。
有人只昏迷了几天,有人已经沉睡十几年。
现实新闻将这场大规模苏醒称为医学奇迹。
没人知道,那个吞噬了无数人的世界已经消失。
我在医院住了三个月。
出院那天,寸头和金丝眼镜都来了。
他们告诉我,沈时没有醒。
他的身体躺在城西一家私人医院里,各项指标正常,意识却始终没有回归。
“最后时刻,他把完整权限给了你。”金丝眼镜说,“他的灵魂可能没能通过出口。”
我捏紧无名指上的黑色戒指。
它跟着我一起回到了现实。
每天午夜,戒指内侧都会出现一道微光。
像某个人仍在黑暗里敲门。
我把奶奶接回家后,开始寻找重新进入系统的方法。
奶奶没有阻止我。
她只问:“是很重要的人吗?”
我沉默片刻。
“是个总欺负我的混蛋。”
奶奶笑了。
“那就是很重要了。”
我修复了基础程序,在沈时昏迷的第一百天,重新建立精神连接。
意识沉入黑暗前,我听见奶奶说:
“把人带回来吃饭。”
我在一片废墟里找到沈时。
他坐在那口熟悉的井边,黑衬衣沾着灰,正百无聊赖地往井里扔石子。
看见我,他并不意外。
“夏小姐,迟到一百天。”
我停在他面前。
“扣工资吧。”
“我现在不当领导了。”
“那你当什么?”
沈时抬手勾住我的腰,把我拉到身前。
“当家属,行吗?”
我正要回答,脚下废墟忽然震动。
一道机械音从井底传出。
【基础系统重启成功。】
【检测到两名管理员。】
【请确认新世界运行规则。】
而规则制定的第一项是……
管理员关系认证。
12
沈时点了伴侣。
我点了同事。
系统卡住了。
【两名管理员意见不一致,请协商。】
“没什么好协商的。”我说,“同事。”
沈时支着下巴看我。
“你亲完不认账?”
“当时是为了救人。”
“伸舌头也是为了救人?”
我抬手去捂他的嘴。
他笑着握住我的手,顺势亲了一下指尖。
重启后的基础系统没有自主意识,却很诚实地记录:
【检测到亲密行为。】
【建议关系:伴侣。】
我耳朵发烫:“关闭建议。”
【管理员沈时拒绝关闭。】
“你哪来的权限?”
“你给的。”
沈时站起身,将我困在井沿与他之间。
他低下头,鼻尖若有若无擦过我的脸。
“一半管理员权限,四舍五入,算半条命。”
“夏柿,你打算怎么赔我?”
距离太近,我能听见他的呼吸。
无限世界里,他也常这样逗我。
那时我只想把他推进怪物堆里。
现在没有怪物,只有无边废墟和一颗在胸腔里闹得厉害的心。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沈时好像真的喜欢了我很久。
而我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他。
“赔你一顿饭。”我说。
“奶奶让我带你回去。”
他微微怔住。
我趁机推开他,修改关系认证。
【管理员关系:恋爱考察期。】
沈时盯着那行字,低笑出声。
“考察多久?”
“一千天。”
“行。”
“这么痛快?”
“夏小姐。”他牵住我的手,“我最擅长打持久战。”
我们共同关闭了精神世界。
沈时醒来的那天,我正坐在他的病床边削苹果。
他睁开眼,第一句话是:“同事,苹果皮断了。”
我把整个苹果塞进他嘴里。
奶奶带着保温桶进门,正好看见这一幕。
“刚醒就欺负小柿子?”
沈时咬着苹果,难得卡了壳。
我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大概积分榜第一也没想到,自己刚回现实,就有了克星。
沈时身体恢复后,在我家附近买了套房。
他说方便照顾病人。
结果一天三顿来我家报道,陪奶奶买菜、复诊、看抗战剧,比我还像亲孙子。
奶奶被他哄得高兴,转头就把我的黑历史全卖了。
“我们小柿子小时候可调皮了,五岁还尿床。”
我面无表情看向沈时。
沈时正襟危坐:“奶奶,细说。”
当晚,他被我关在门外。
十分钟后,手机响了。
沈时发来一张照片。
他靠在门边,手里举着无限世界遗留下来的考勤表。
最后一栏,还缺一个签名。
【员工夏柿第一千次考勤结算。】
【契约愿望:愿奶奶平安健康,长命百岁。】
【状态:待管理员审批。】
我猛地打开门。
沈时站在门外,笑意懒散。
“放我进去,就给你盖章。”
“你威胁我?”
“这是合理协商。”
我伸手去抢。
他仗着身高将考勤表举过头顶,另一只手环住我的腰。
“关系认证改一下。”
“沈时,你不要脸。”
“嗯。”
“先盖章。”
“先给名分。”
我们在门口僵持半天。
奶奶从客厅探出头。
“你们两个要谈恋爱就进来谈,别让邻居看笑话。”
我浑身僵住。
沈时却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奶奶。”
他低头,在我眉心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然后盖下印章。
金光从考勤表上亮起。
一千次死亡、数不清的伤痛与委屈,在这一刻全部化成了尘埃。
契约正式生效。
奶奶会健康长寿。
所有被困者都已回到现实。
而我终于下班了。
后来,我们将基础系统改造成一个真正的精神疗愈程序。
它不再以恐惧为能源,不再强迫任何人签订契约。
每个进入者都知道完整规则,拥有随时退出的权利。
第一条永久规则,是我亲手写的:
【任何生命都不是可被无限消耗的资产。】
第二条是沈时加的:
【禁止管理员夏柿加班。】
第三条还是他加的:
【管理员沈时拥有随时申请亲吻管理员夏柿的权利。】
我删一次,他恢复一次。
最后系统自动折中:
【申请需经双方同意。】
沈时对此十分满意。
因为他每次申请,我都没有真正拒绝过。
恋爱考察期的第一千天,他带我回到最初相遇的《沉没公馆》。
副本已经被修复成宁静的海边小屋。
地下室没有水,没有锁链。
窗外阳光明亮,奶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曾经一起反抗系统的人都来了。
沈时站在我面前,手里没有戒指。
他知道我不喜欢被套牢。
所以他只朝我伸出手。
“夏柿,考察结束了。”
“结论呢?”
“我一如既往地合格。”
“谁给你的自信?”
“你。”
他看着我,眼里映着海面与天光。
“这一千天里,你牵过我九百八十七次,主动吻过我一百零三次,半夜把我踹下床二十九次。”
“每一次,我都记得。”
我鼻尖一酸,嘴上却不肯认输。
“工作习惯,喜欢记考勤?”
“嗯。”
沈时握住我的手。
“所以夏小姐,愿意和我签一份永久合同吗?”
海风吹过院子。
奶奶在不远处笑着催我。
我想起十九岁那年,我为了一个愿望,和系统签下契约。
那份契约困了我太久。
可这一次不一样。
没有欺骗,没有强迫,没有任何一方需要牺牲。
我可以拒绝,也可以随时离开。
但我没有。
我反握住沈时的手。
“合同可以签。”
“不过我有条件。”
“你说。”
“工资上交,家务平分,不准骗我,不准擅自送死。”
“还有呢?”
“奶奶优先。”
“应该的。”
“最后一条。”
我踮起脚,贴近他耳边。
“永远不许让我一个人。”
沈时笑起来,低头吻住我。
“成交。”
不远处,系统发出提示。
【永久契约签订成功。】
【双方权利平等。】
【违约方将受到以下惩罚:负责哄好另一方。】
阳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这一次,没有倒计时,没有死亡任务,也没有永远填不满的工龄。
我曾经以为,活着是必须拼命工作才能换来的奖励。
后来才明白。
活着从来不是谁的恩赐。
爱也不是。
它们都不该用痛苦兑换。
奶奶还在等我们回家吃饭。
而我牵着那个曾在无数副本里“欺负”我的人,走出了困住我许多年的世界。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