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次见义勇为中我不幸丢失了生命,被一个编号028的系统捡去,她许诺我只要成功就可以复活。
任务:帝王攻略
我以为我要让帝王感受到我的爱,没想到我要得到帝王的皇位。
我一鼓作气、二鼓作气、三鼓作气……
“滴,第四次任务失败“
我和028都绷不住了。
不过028情绪更为激烈--她去找了之前成功的宿主学习经验。
最后028拿着前宿主友情赠送的生子丹开开心心的回来了。
嗯?生子丹??这有些不对吧!
皇帝:???】
1
我刚恢复意识的时候就听到外面指尖在案几上轻叩的声音。
随即传来三个字
【处理了。】
语气平静中带着些许温和,但愣是让我从脊椎底端窜起一股寒意。
然后我发现:看不了、不能动,我有些绝望的呼唤028:
【所以这次是人彘?】
【亲亲,忘了告诉你,现在你是在皇帝的肚子里,暂时不能看不能动。】
【你认真的?】
【亲亲,童叟无欺哦。】
……
我有点绷不住了,语无伦次:
【为啥不能让宠妃或者皇后生,你看外面那动静,我感觉他要是知道我的存在,会把我活剖。】
下一刻028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说道:
【不,做了一笔交易,你放心吧,他不会生剖你的。】
我有点不放心,但事已至此,暂且这样吧,最起码这次起点高了。
我换了个话题:【啥时候我才能出生?】
028沉默,028不语。
有种不妙在我的心里产生。
【呃,距离你出生倒计时还有720天。】
……
【能快进吗?】
【不行呢亲】
我消化了三秒,突然反应过来:
【不对,我之前那四次任务小世界都没有皇帝,你把我带哪了?】
【亲,这次我们的时间线靠前了呢,我去重新更新一下任务背景】
【你在沈巍肚子里,六岁登基、二十四岁驾崩的末帝,死后天下彻底乱了,我们之前的时间是混战时期】
【宿主,这人是个狠角色,母亲和亲生儿子说杀就杀了。】
【……】
一重接着一重的冲击,我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了,
【谢谢你028,感觉我的任务更有挑战性了】
外面笔尖沙沙的声音停下,下一秒,隔着肚皮,有个东西按了上来。不重,但停了两息——沈巍的指腹在感受那一处的脉动,和自己手腕上的节律做对比。
沈巍撤手,然后传来他的声音
【来福,宣太医】
旁侍立的宦官立刻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利落:【唯。】
说罢,便无声地退了出去。
我觉得事态有点严重了,以皇帝这敏锐程度,第六次任务仿佛在向我招手。
太医搭上脉,三息之后脸色变了。他换了一只手又搭了半晌,额上开始冒汗,
【皇上】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微臣惶恐,臣行医三十余年,从未见过男子脉象中有胎气,臣不敢妄言,但皇上脉象里确实有一生命。反复确认,不敢欺瞒。】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响。
沈巍轻描淡写道:
【拿掉】
太医愣了一瞬,才叩首:【是,臣建议先以堕胎药一试。】
【去熬】
【是,臣遵旨】
2
我无声尖叫,内心和外面的太医一样惶恐,
【亲亲放心,堕胎药对你无效】
我恨恨道,【最好如此】
窗外传来太医细碎的脚步声,去而复返,带着药箱落地的轻响。
我还在思考028这句话的可信度,就听见杯盏搁在案上的声音。
【皇上,药煎好了。】
殿里安静了几息,然后我听见沈巍端起杯子的声音,
苦味在沈巍的口腔里散开,同时也漫进我的心里。
【?】
【028,有点过分了吧,为什么我有味觉。】
028沉默一瞬,
【亲亲,这是我给你申请的福利--味觉共享,原本想着你是胎儿也可以享受美食,没想到一上来就是药,我关不掉,你忍忍。】
……
过了很久,没有任何动静发生。
【皇上……微臣无用……】太医的声音在发抖。
【嗯。】
沈巍的语气听不出波澜。但那份平静让我都能感到压迫。
太医扑通一声跪下去了。不停的磕头,
【皇上明鉴!臣…臣确实诊出陛下体内有生命迹象,堕胎药也是按药方配的……】
【朕没有说你诊错了】
沈巍顿了顿,语气里那点温和忽然像被风轻轻吹了一下,只剩下凉意。
【药不停,继续找下别的法子】
【是……臣、臣遵旨。】
3
第二天针灸,沈巍痛不痛我不知道,最后没有任何效果。
第三天换了方子,药更苦了,我忍。
到了第六天,我实在受不了了,解锁了孕吐。
那碗药灌下去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他忽然抬手捂住了嘴。
朱笔从指间滑落,砸在奏折上,洇开一团红。他侧过身,手撑着案沿,吐了。
太医颤声解释是孕吐,他沉默了好半天忽然笑了一下。
笑声极轻,短得像无意间漏出来的一口气,但让我打了个冷颤。
当然,他还是坚持喝药就算每次都会吐。
第十天夜里,沈巍批完折子,搁笔时手腕内侧扫过灯下。
他动作停了一瞬——又把手腕翻过来,对着灯看了两息。那层夜夜浮着的暗红,确实是淡了。
当日太医便被召来,号完脉面有疑色,
【皇上,臣斗胆问一句,这些时日来可有服用别的药物?】
【除了你开的药,别的没有。】
【陛下体内的毒这些日在缓慢减少,直到今天我可以确认比之前月薄了一分。】
沈巍正在批折子的手停住了,呼吸变深。
【薄了?】
【是。臣反复确认过。虽然只有少量,但它确实在消退。】
沈巍没立刻接话,他把朱笔搁回笔架上,不紧不慢地对太医说:【再查。】
太医走后,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巍很久没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随后我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小腹上停留。
我没忍住,使劲往他指尖的方向顶了一下,彰显我的存在感。
他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收回手拿起笔,翻开下一本折子。
我按捺不住质问028:【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早说,我提心吊胆一个月了,这就是你所谓的交易?】
028肃然,【交易内容宿主没有权限知道。】
随即清了清嗓子,【不是和你说了嘛,放宽心呢亲】
太医每隔三四天来一次,号脉的时间越来越长。
第三十六天,太医号完脉,跪在那里没起身。
【皇上,臣斗胆猜,那胎儿在吞噬您的毒】
沈巍没抬头:【吞了,那它该中毒。】
【臣反复对比了这些时日的脉案。陛下体内的毒消退的节奏和腹中那位的生长节律,似乎是同步的。】
沈巍的笔停了。
【说清楚。】
太医深深的鞠躬,【腹中那位每长一分,陛下体内的毒便退一分。臣刚刚说错了,那不是吞噬,它在转化毒经它过一道,出来就干净了。】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巍把笔搁下,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确定?】
【这些天号脉的趋势来看,八九不离十。】
沈巍没接话,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又慢下来了,
然后他问了一个我没想到的问题。
【对它有影响吗?】
太医愣了一下:【从脉象上看,那位发育比同期的胎儿略缓一些。但臣查验过,脉象稳健,气足神全,并无大碍。只是生长会比寻常胎儿慢些。按常理十个月便能长成,她恐怕要多待上一段时日。】
028在我耳边嘟囔,【还不是因为你的毒太顽固了。】
太医走后,殿里静了很久。
沈巍重新拿起笔,翻开一本折子。批了两行,忽然把笔搁了。
目光落在案角那碗尚温的补药上。
他没说话,端起来。
我以为他又要灌,刚开始在腹中闹腾起来,结果他手腕一倾,褐色的药汁全倒进了脚边的铜盆里。
汁液溅在盆沿,发出闷响。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来福你说,一个东西它救了你,但它不该存在。你是留它,还是杀它?】
来福跪下去,额头贴地:【奴才不敢妄议圣心。】
沈巍擦了手,重新铺开折子,像什么都没发生。
4
停药次日,来福照常送茶。沈巍批了两本折子,忽然问:【今日点心是什么?】
来福一愣——陛下从前从不过问点心。忙躬身:【回皇上,是桂花藕粉糕。】
沈巍点了一下头:【放这儿。】
他拈了一块放进嘴里。太好吃了我没忍住,在他腹腔里小小地顶了一下——甜的。
他嚼的动作停了一瞬,确定没有想吐的欲望,那天案角的碟子空了四块。
太医每隔几天来号一次脉,每次报数都比上次多一分。【毒薄了三分】【薄了五分】他报的时候声音越来越轻快,像是熬了这么多年终于看见了天亮。
沈巍只点头,不多说。
我倒是觉得日子好过了。不喝药之后没有苦味,我很满意。
并且我发现他吃甜食的频率越来越高,偶尔批折子也会拈一块糕点放进嘴里。
我以为是他也好这口。直到有一天来福收走空碟的时候多问了一句:【皇上近日口味变了不少。】
沈巍没抬头:【多备些。】
我很开心的蹭了一下他,含着一嘴桂花藕粉的甜,觉得这次任务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外面朱笔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写。像什么都没发生。
028幽幽地叹了口气:【宿主,你吃得倒是开心。我在后台给你算了笔账——你这720天,光甜食就吃了……】
【闭嘴,让我享会儿福。】
日子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去了。
倒计时一天一天地走,太医报的数一次比一次少。我数着甜食的种类从桂花糕变成了枣泥酥,又变成了杏仁酪。
那天沈巍正在批折子,朱笔落下的时候手忽然顿住了。毫无征兆,他感到小腹内部被什么从里面狠狠攥了一把。
我感觉到四周的空间猛地收紧了。温热的小房子像被人从外面握住,猛地挤压了一下,又松开,一直重复。
028在旁边紧张不已,【宿主,做好准备,你要出生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他闷哼了一声。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发出这种声音,像没压住的从喉咙里逸出来的闷响。
来福手里的拂尘掉在了地上。
【皇,皇上?】
沈巍的手已经按在了小腹上,额上全是汗,顺着下颌滴在衣襟上,洇开几粒深色。他闭了一下眼喘了两口,然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封住宫殿,叫太医。说时辰到了。】
随即走到榻前躺下,解了衣襟。
【刀。】
5
太医的手在抖,刀尖抵上小腹的时候,沈巍看着殿顶,语气淡淡,
【剖。】
刀在往下走的时候,沈巍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又立刻让自己尽量放松,手死死攥着榻沿,汗几乎是同时冒出来的。顺着额角滚进鬓发里,又滴落在榻面上,一小片一小片地洇开。
他牙关咬紧到几乎能听见摩擦的声音,喘息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医没停。刀还在走。
终于,空气灌进嗓子,我张嘴,一声啼哭自己冲了出来。
【恭喜皇上,是位公主,身体较正常婴儿偏小,不过一切健康,好好养养就能补回来了。】
我被太医抱在怀里。沈巍的视线落过来,他没说话。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停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他说:【抱过来。】
沈巍手上全是汗,沾着血,但他没擦——伸出手指,在我眉心碰了一下,极轻的,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收回手,疲惫的闭上眼:“送去偏殿。叫乳母。”
偏殿里安静极了。乳母喂过奶,把我放在小床上,掖好被角,熄了多余的灯,只留一盏昏黄,然后退了出去。
我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宫里的灯太暖,暖得我几乎要睡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听见门被推开的声响,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脚步声停在床前,我勉强睁开一条缝,昏光里只看到一团玄色袍角,上面还有未干透的深色痕迹
沈巍没叫人,没点灯,甚至没有坐下来。他就那么站着,隔着半臂的距离,低头看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呼吸很慢,慢得不像是刚挨过一刀的人该有的频率。
然后他伸出手。
我以为他要抱我,但他没有。他用指背,在我脸颊上碰了一下,极轻轻的。
他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站一夜。
最后他收手转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门已经推开一半,冬夜的寒气从缝隙里钻进来,他背对着我,停了两息。
极低地说了两个字。
与此同时,系统的声音响起,【滴,任务变更,新任务发放倒计时12h】
6
【滴,新任务加载完毕。当前任务:活着。】
028的声音充满活力,直接把我震醒了。
【沈巍是你领导吗,还是说你俩串通好了,怎么都对我说活着】我的语气充满怀疑。
【不是呢亲,我们是无法和非任务者沟通的】
【那为啥我的任务改变了,做任务过程中,任务可以随时变化吗?】
028的语气艰难,【不可以】
【?】
028沉默了很久。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时间线的非稳态畸变会触发任务参数的递归校准】
【??这是人话么】
【这已经是我最大限度能透露的信息了】
【这个任务怎么才算完成呢,我现在不就是活着?】
【请宿主自行探索】
【……】
【宿主,昨天那批人除了太医和来福,剩下的都被清理了,估计过不了多久,你就会有一个流落民间公主的身份了。】028的声音亢奋起来。
【应该不会】
【为什么?】
【除了皇后所生,剩下的都不是正统,他不会给亲生孩子嫡生子以外的身份;而且一年前皇后由于犯错被软禁起来了,我怀疑为了我的身份做准备皇后那边的人也已被清理。】
028大惊,【他那么早就开始考虑了?】
【先看看吧,这只是猜测】
三天后一大早,乳娘把我抱到皇后宫,交给皇后。
皇后抱着我跪下。
来福站在殿中,手里捧着一卷明黄。
【…特赐嘉名沈曦,……江南锦绣二州县赐为永业汤沐邑……体制比照亲王……】
来福的声音在空旷的殿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每落一句,皇后抱着我的手指就收紧一分。
她与皇帝的一儿一女,都只被赐姓,这个孩子凭什么!
来福念完,把卷轴合上。
【福公公,这是不是搞错了。】我还没来及反应,皇后已经开口了,声音嘶哑。
来福表情严肃,
【皇后说笑了,皇上亲自下旨,怎么可能有错呢,这孩子就交给你了,一定要精细养着。】
皇后低头看着怀里的我,视线不明,
【臣妾谨遵圣旨,谢皇上圣恩。】
7
婴儿的身体总是困得很快,再加上我身体本来就不好,日子就在昏睡中溜走了。
【狗皇帝,都快20天了,一次都没看过我!】
我怒气冲天。
028也在旁边义愤填膺。
怒骂中一个小小的身影溜达了过来。
【宿主,这就是我上次说的皇后的儿子--三皇子】
【他来干嘛?】
说话间,小孩就站到了我的面前。
【我讨厌你,他们都说父皇不喜欢我只喜欢你。】
我了然,这是从周边亲友听到了对我的蛐蛐。
下一秒,他掀开了我的被子的一角,跑了出去。
028有点焦急,【你会生病的,我帮你盖上。】
我制止,【别盖。】
028不懂,028照做。
渐渐的我开始发热了。
那种热是从身体最里面涌上来的,先是一阵一阵的冷,然后眼皮开始发沉,外部声音变得越来越轻,轻得028在我耳边喊了好几声我才听见。
【宿主!宿主你体温在升高!】
我张了一下嘴,没发出声音。
宫人进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惊呼,然后脚步声四散奔了出去。
再然后来的是皇后,她伸手探了一下我的额头,手缩了回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住了的慌张:【去请太医……快去请。】
太医来的时候我已睁不开眼,只感到他搭脉的手在抖。他说什么我没听全,只听到"体虚""风寒""再晚半日"几个字。
然后是沈巍,他来的时候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先是闻到了他身上那种极淡的墨香,然后才意识到他已经站在床前了。
皇后等众人跪在旁边,【皇上,是臣妾照看不周,三皇子还小不懂事,他不是故意的,皇上!】
沈巍没应她,沉默了一会,
【皇后宫中事务繁忙,沈曦以后就放在养心殿养着吧。】
皇后愣怔,下一刻叩首,
【臣妾遵旨,谢皇帝体恤。】
沈巍的视线在皇后怀中三皇子流泪的眼睛上扫过,淡淡的说道:
【三皇子心性顽劣,闭门思过半年,抄写《孝经》百遍。】
沈巍坐在榻边,怀里抱着刚退烧的沈曦,一只手托着她后脑,另一只手搁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道干涸的墨渍。
他低头看向她,这么小,这么弱,看着让人心疼
他在黑暗里叹了口气,像对自己认输。
8
我睁开眼的那一瞬间,第一个看见的是他的下颌。
他似乎有感应,看到我睁眼后深深的呼出一口气,随后直视我的双眼,语气认真,
【是我想岔了。原以为让你有个母亲,能护你周全,却忘了在她眼中,你永远不及亲子重要。】
028语气充满了沧桑,
【你这几天发烧的时候脾气很大啊,谁抱你都哭,还时不时抽两下搐,最后沈巍抱着你你才会乖乖睡觉,他这几天推了很多事情,甚至连批奏折都是抱着你的。】
【!】
就这样,我成功入驻养心殿,成为养心殿的二把手,沈巍也逐渐成为资深奶爸。
在第十个月,我终于突破婴儿的极限,口吐泡泡喊出【阿,阿父】的时候,沈巍把第二喜欢的杯盏打碎了--第一喜欢的早已被我打碎。
沈巍当时喝水,我被安置在旁边的椅子上玩他给我做的玩具,
我这两个字一出,他手里的杯盏掉落了,震惊的问向来福,
【来福,你听到没,平安会叫阿父了!】
哦,平安是我那一次生病后他给我起的小名。
来福在旁边笑眯眯的,
【皇上,奴才听到了,公主不愧是您的孩子,真聪慧啊】
下一刻他低头看我,轻声说道,
【朕平生未尝以此窃喜。平安,再叫声阿父来听听。】
看着他期待的表情,我不忍泼他冷水,这些日子里他对我很好,完全做到了父亲的职责。
【阿、阿父】
我周岁那天,天还没亮养心殿的灯就全亮了。
我被抱到正殿的时候差点被灯晃瞎了眼。
殿里铺了红毡,四角鎏金香炉里焚着龙涎香,薄烟缭绕两侧列了几十张案几坐满了人。从殿门口的品级石阶一直排到龙案前,密密麻麻的都是袍角和笏板。
正中一张紫檀嵌螺钿的中品果桌,上面铺着一层明黄缎面,缎面正中端端正正摆着一只剔彩百子晬盘——红漆雕花,百子嬉戏,流光溢彩。晬盘里,摆放的是我这次要抓周的东西。
沈巍抱着我坐在上首,他今天换了冕服,玄色底十二章纹在灯下暗闪。他的袖子宽大,远远看上去像一团玄色裹着一团绯色。
皇后坐在下首第一个位置,她今天穿了正式的翟衣,笑容得体,她的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女眷。
028和我对接下来的发展有点激动,我甚至有点羞耻。
司礼太监拉长了声音:
【吉时已到——请公主试晬——】
我穿着一件石榴红缂丝小袍子,被放在桌案一头,对面三步开外就是那只华光璀璨的晬盘。
满殿的人都盯着我,目光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带着探究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沈巍眉头微蹙,低声对我说:
【平安,喜欢什么,去拿。】
我抬起头,和沈巍相似的眉眼中浮现一抹认真,口齿不清道,
【不要,要阿父】
沈巍没听清,微微俯身:【嗯?】
我伸出手攥住了他放在桌案边缘的袍角,声音大了许多,
【不要,要阿父】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宫檐铜铃的声响,大家面面相觑,神情微妙。
沈巍保持着俯身的姿势,静默了几息,然后抱起我,出口成诏:
【朕承天眷命,嗣守鸿业,夙夜惕厉。今皇女沈曦……始知天伦之亲不以贵贱异,骨肉之情不以帝王殊。
……大赦天下……以此恩答天贶,福祐吾女,钦此。】
殿里安静了整整两息。然后叩拜声响起来了——先是前排的女眷、阁臣,然后是六部尚书,然后是殿门口那些红袍绿袍的人,像水波一样一层一层地伏下去。
【恭喜皇上】
那声音从殿门口传回来的时候已经混成一片,像潮水退远之后又卷回来的余浪。
沈巍没有等他们平身。他抱着我转身往殿后走,脚步不快不慢。
我趴在他肩头往回看,看见那些袍角还伏在地上,没有人抬头。
9
托我那天的举动,之后沈巍对我更好了,我也很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父女之情。
不过最近我有点焦虑,沈巍今年24岁了,我还记得当时028和我说的背景--沈巍亡于24岁那年春天,如今他已经24岁了,现在也是春天。
028看我越发焦虑,劝我说:【沈巍当时身亡最致命的原因是之前中的毒,现在他身上毒已经解了,不会有事情的。】
养心殿暖阁里灯盏明亮。沈巍盘腿坐在榻上,我窝在他臂弯里,他正教我认字。
沈巍的指尖正点在一行字上。
【这个字读'明',日月为明——】
话音未落,风声变了,
三道黑影从三个方向同时扑来。刀光连成一张网,兜头罩下。
沈巍一把将我按进怀里,右手抄起案边长剑,拔剑出鞘只用了半息。铜灯被剑气带翻,滚在地上,明灭不定。
【有刺——】来福只喊出两个字,肩头就绽了一道血花。
刺客刀刀封死退路。颈侧、腋下、腰肋,全奔要害去的。沈巍单手抱我,单手应敌,再快也慢了半拍。
【嗤。】
一刀划过左臂。他没哼,血顺着袖口滴在我脸上。
又两刀紧逼而至。他横剑格开第一刀,第二刀已经绕过剑锋,直奔心口——
太快了。
他刚格完一刀,剑势未收,来不及回防。刀尖破风的声音就在耳边。
我没想,身体先于意识偏向刺客握刀的手腕,狠狠的咬了一口,刺客手腕一抖刀刃偏了一寸。
没有扎进沈巍的心口,扎进了我的右肩。
凉。然后是烫。大量的热从那个点涌出来,顺着小袄往下淌,很快濡湿了大片。
我听见028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短促尖锐,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然后断了:“宿主——”
与此同时,沈巍的剑出手了。
我只听见一声极短促的闷哼,然后刺客的刀从我肩上脱了力,连人带刀往后倒下去。
殿里安静了不到一息,又是两声刀锋入肉的声音,剩下的刺客也倒了下去,悄无声息。
他低着头看我,握剑的手仍紧攥着,指节发白。
他把剑扔了,用手掌按在我右肩的伤口上,血还是从指缝里往外渗。
【太医。】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叫太医。】
来福跌跌撞撞往外跑,袍子拖了一路血痕。
他低下头,离我极近。一只手按在我肩上,另一只手覆在我后脑上,拇指在我眉骨上蹭了一下——全是血,他的和我的混在一起。
【不要睡。】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平安,看着我。】
泪珠接连不断地落在我的脸上,他说:【你活着,我什么都依你。】”
10
然后意识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裂开了。
我好像看到了孤儿院生锈的铁门,在日复一日的等待里长大,在拿通知书那天的路上救了一个孩子,去世前最后一幕是孩子的父母抱着幸存的孩子大哭;
第一次任务,我出生就被溺水,天灾人祸,我的父母已经见怪不怪了,他们是麻木的;
第二次任务,父亲把我献祭了,被绑上竹筏的时候我看见父亲穿了新衣袍笑的很开心;
…………
一生飘零,竟有人也为我哭泣,也有人在为我哭泣啊。
我抬起手,想为他擦去眼泪,随即彻底陷入黑暗。
痛,身体痛,头也痛。
旁边028呜哇呜哇的哭着,【呜呜呜,宿主你终于醒了,你差点就死了,呜呜~】
【沈巍】
我顿了一下,改口道:【我父亲呢,他怎么样?】
028抽抽噎噎,【他挺好的,都是外伤,这些天来除了必要工作就是在照看你。】
【你昏迷的这段时间,他处决了很多人,比你周岁宴上叩拜的大臣还长。】
殿门被推开,沈巍逆着光向我走来,他的身体消瘦了很多,下颌的线条比以前更明显,眼底微微发青,苍白的底色衬得眉睫更浓,唇色淡得近乎失血,整个人像一幅画在宣纸上被水洇了边。
他看到我醒来快步走来,低头看着我,我抬头冲他扬起笑容。
沈巍皱着眉头,【哪里不舒服和阿父说。】
【肩膀痛。】
沈巍用指腹点了点我的额头,【自作孽。】
随即语重心长地教导我,
【下次再碰到这种事情藏起来懂吗,阿父能处理。】
11
直至盛夏,太医再一次来号脉,对沈巍和我说:
【恭喜皇上,恭喜公主;公主上次受的伤已经完全恢复,先天体弱现在也已养好,公主目前很健康。】
同一秒028发出声音,【滴,宿主任务完成,复活倒计时24H,请宿主做好准备。】
我一怔,这任务就完成了?
【028,我可以不复活,留在这吗?】
028沉默了一瞬,【为什么?】
我抿了抿嘴角,【这里有我的家人。】
【我去打个报告问一下。】
晚饭,沈巍把一盏银丝燕窝搁在我手边,他推了一下碗沿,什么都没说。
我低头舀了一勺,热烫从喉咙滑下去,暖的。
却堵在心口下不去。
028那边一直没有回音。我不知道这个"打报告"要多久,不知道上面会不会批,我不敢想象批不下来的后果。
我放下勺子。
【阿父。】
他抬眼。
【以后我要是不在了,】我盯着碗里的燕窝,【你会想我吗?】
沈巍放下筷子直视我,
【你去哪?】
【没去哪。】我低下头,【就是问问。】
他盯住我,像是要从我脸上找出什么端倪来,语气不容置疑:
【你会一直在朕身边。】
夜晚,我爬上小榻,侧着头看他批折子。
他的侧脸被烛火照着,眉目之间是那种很淡很淡的平展。
【阿父。】
他放下笔:【怎么了?】
【没怎么,】我闭上眼睛,【就是再叫一声。】
我在黑暗里听着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窗外的蝉鸣叠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停了。
有一只手落在我的额头上,指腹微凉,停了两息,收了回去。
次日中午,我无精打采的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树发呆。
【宿主,宿主,我回来了,成功了!】
028欢快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我的一颗心终于放回原处,深深的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我把脸埋进胳膊里,好一会儿没动。
028语气不舍,【宿主,任务结束了,我就要走啦,希望你能在这度过快乐的一生!】
我着急,【先别走,现在任务结束了,我能问下为什么任务会改变吗?】
028语气扭捏,【可以的,之前我不是去找前任宿主取经吗,她已经是仙帝了,她对我说血脉才是一切,然后送了我一颗生子丹。】
【这个我知道,我不就是这样来的吗?】
【嗯,这个生子丹到这个世界虽然降维很多,但功效仍然很强大,它把沈巍的毒解了。】
【之前时间线是沈巍亡,天大乱,这个任务是统一天下,取得帝位,这样才能结束混战。但是造成沈巍去世的主要因素没了,皇帝还在,时间线扭曲,任务不需要了,但是你不能没做任务就结束,不符合系统底部逻辑,所以就依据当时情况就发生了改变,选取最简单的任务,就是后来的任务活着。】
【028,谢谢你】
我嗓子眼堵着。
【宿主,我真的要走啦,倒计时还有十秒钟。】
028的声音开始变远,像潮水退去时最后一层浪被沙滩吸走。
【祝你快乐,宿主,再见啦~】
然后安静了。
耳朵里一直有一层很薄的嗡嗡声,忽然就停了。
我没有说话,脸埋在胳膊里,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过了很久,久到太阳从歪脖子树的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我感觉有人站在我身后。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是他——我闻到了那层极淡的墨香。
沈巍没问我为什么趴着不动,也没问我在想什么。他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伸手把我连人带椅子往他那边拉了一下,然后一只手落在我发顶,揉了揉,不轻不重。
【今晚想吃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
我没抬头,声音闷在袖子里:【桂花藕粉糕。】
【嗯。】
番外
晨起时养心殿的窗纸透进来一层冷白的光,比平日里暗了许多。
沈巍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来福说了句:【瑞雪兆丰年,是个好时节。】
来福躬身笑着应了。我当时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直到半个时辰后。
早朝如常,六部奏事,谢昀回禀了南边水患的工银核销,户部尚书递了明年的赋税预算……
殿里百官的呼吸声在琉璃瓦下闷闷地滚着,一切和往常一样。
最后快退朝的时候,沈巍像是想起了点什么,突然开口:
【朕有一事,今日定论。】
他顿了一下:【立皇女沈曦为太女。】
殿里像被人往深水里压了一块石头,先是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袍角都僵在原处。
随即炸开来,
【皇上不可!】户部尚书第一个跪下来,【国朝从未有女子为储的先例!】
第二道紧跟着他:【皇上,此例一开,后世效仿,法统何存?】
【储君关乎社稷,请陛下三思。】
第三道、第四道接踵而至,像雪崩前第一片雪滑落之后整面山都动了。
沈巍等了一会儿,殿里的声音渐渐矮下去,等到那些跪着的人开始抬头看他,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回龙椅的方向后,他开口了。
【先朝有先朝的规矩,朕有朕的道理。】
【这些年水患蝗灾等事,沈曦从中添了不少力,她的所作所为大家也都看到了,她有这个能力。】
沈巍顿了一下,看着下面臣子的面孔,语气更加强硬:
【储君之位非她莫属,她是不是女子朕不在乎。她能否能撑得起这个天下,朕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清楚!】
殿里寂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第一道声音【臣遵旨】响起后,第二道、第三道声音像潮水一样从不同的方向涌上来。
沈巍在龙椅上坐了很久,久到来福轻咳一声才起身。走出奉天殿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廊下的积雪没过脚面,踩上去无声。
我还在温习功课,殿门被推开,沈巍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手捧一卷明黄的来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女沈曦,天资聪颖,明辨万里;
勤修文武,博通古今;
仁心济世,刚毅果决。
朕观其才,足安社稷;
察其德,可化万民。
今立沈曦为太女,正位储宫,统御八荒。
此非独朕意,实天意所归,亦臣民共盼!
自今而后,内外同心,上下一志。
卿等当竭诚辅弼,百姓宜倾力拥戴。
使我大业永固,四海升平,
则朕幸甚,国幸甚,天下幸甚!
钦此!】
来福念完,把卷轴合上,躬身退了出去,沈巍站在案前,目光温柔。
阿父说,瑞雪兆丰年。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可能是对的,确实是好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