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她又去了凡间。
村东头,私塾。老先生七十多了,头发全白,听说她来问沈砚,眯着眼笑了半天:"你是问砚小子?"
"那孩子,我教了十年。"老先生慢悠悠地说,"别的学生背书,背的是字。他背书,背的是命。他爹娘都认了命,他不认。有一回我问他:读了也考不中,你读它作甚?他说——"
"先生,万一呢?"
老先生叹了口气:"我教了一辈子书,见过聪明的,见过用功的。可'万一呢'三个字,只有他说得让我心里发颤。这三个字,旁人听着,是痴心妄想。可我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真信。他信命是老天爷写的,也信自己这一双手,能把它改一改。这份信,比聪明,比用功,都难得。"
念昔垂着眼,没有说话。她见过太多人求改命,跪的、哭的、拿银子砸的。可这个凡人,连求都没求过——他只是信,然后,去做。
"他考中前,可有什么异样?"
"异样倒没有。"老先生想了想,忽然压低声音,"就是殿试前些日子,县里来了个生面孔,穿得体面,专程打听砚儿——问他在哪儿读书,家里几口人,考过几回试。问得特别细。"
"他还问过一句——"老先生顿了顿,"问砚儿是不是'天生的读书种子'。我说不是,他爹娘都是苦命人,他是自己熬出来的。那人听了,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念昔的心,沉了下去。有人在沈砚中状元之前,就盯上了他。问的,恰恰是命。
"那人,"她问,"长什么模样?"
老先生摇头:"记不清了。就记得,问得特别细,细到不像随口打听。就是临走前,抬头看了一眼沈家那棵老槐的方向。我当他是看树,没在意。"
老槐。又是那棵二月开白花的老槐。
她走出私塾,脚步忽然一顿。起雾了。
不是黄昏,天还亮着,可巷子尽头,那团熟悉的冷雾,又渗了出来。这一次,它来得比上次更快,更凶。
念昔没有跑。她记起那个玄衣人教她的话:它怕光。她抬头看天——此刻正是白昼,可这巷子窄,两边高墙,把天光挡得只剩头顶一线。雾,专挑这样的死角,漫了过来。
灰袍人在雾里,又立了起来。
"少司命大人,查得挺快。"那声音从雾里渗出来,"可惜,查得太快了。有些东西,你不该知道得这么早。"
念昔后退一步,掐诀。判命之力在雾外,还能用。她抬手,把袖中那支旧笔往天上一指——笔尖引着一线天光,直直劈进雾里。雾被撕开一道口子,像布裂了。
她赌对了。天光,能撕雾。只是她的光太弱,撕开的口子,转瞬又合上。
灰袍人笑了一声:"你以为,借天光,就能挡得住本座?"
雾猛地一涨,朝她兜头罩来。念昔拼尽全力,把判命之力催到极致,在身前凝成一道薄薄的屏障。那屏障挡在雾前,像一道纸糊的墙,摇摇欲坠。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几息。可她没退。她在赌——赌那个人,就在附近。
雾压下来,屏障"咔"地裂开一道缝。
就在裂缝裂到最大的那一瞬,一道天光,从她身后,排山倒海地压了过去。雾,连带着雾里的灰袍人,被那道光逼得硬生生退了三丈。
"本君有没有说过,"那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别在光里,动本君的人?"
念昔回头。玄衣银发,负手而立,眉眼半阖,那道撕天裂地的光,只是他随手一挥。
灰袍人这次没再撂狠话。他深深看了念昔一眼,又看向烛龙,声音低哑:"……她会知道的。她查得越多,知道得越早,就死得越早。"
雾一收,灰袍人沉进雾核,没了。
巷子里,风过,雾散得干干净净。
念昔脱力般靠上墙,胸口起伏。她忽然发现,自己方才,竟真的、靠自己,撑过了灰袍人的第一击。
"做得不错。"那人说。他走过来,两指在她手腕上一搭,一股温凉的气渡进来,把她几乎耗尽的神力,稳稳地托了回来。
"本君以为,你会逃。"他说。
"逃了,雾还是会跟着。"念昔喘着气,"它要灭我的口。我逃不逃,它都在。"
那人看着她,半阖的眼里,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学得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