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继续往上走。
十四楼。门开了,外面还是那条漆黑的走廊。
没人动。
"规则说了,每停一层必须有人出去。"中年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沉,眼睛盯着抱孩子的女人,"上一层是那个小伙子主动出去的。这一层,该谁了?"
女人把孩子搂得更紧,往后缩了缩,背贴在电梯壁上。
"我、我带着孩子……"她的声音在抖,"你们不能……"
"规则没说带孩子的可以例外。"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林橙挡在了女人前面。
"你想干什么?"中年男人皱眉。
"她出去,孩子也得出去。一个两岁的孩子,在那种走廊里活不了。"林橙的声音很平,"你推她出去,等于杀了两个人。"
"那你出去?"中年男人反问。
林橙没说话。他不想出去。白衬衫的下场他看到了,那滩水渍和那只鞋还在电梯角落里,提醒着所有人出去意味着什么。
但他也不能看着这对母子被推出去。
"我有个问题。"林橙突然说。
"什么?"
"规则说'必须有人出去',"林橙指了指墙上的字,"但没说出去的人不能回来。"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
"门开着的时候,出去再回来,算不算违规?"林橙继续说,"规则只说了'不能回头',没说'不能回来'。回头和回来,是两回事。"
鸭舌帽抬起头,看了林橙一眼。
"你想试?"中年男人的语气里带着嘲讽。
"不想。"林橙很坦白,"但如果必须有人出去,至少可以试试这个方法。"
门开始关了。
中年男人突然动了。他一把抓住女人的胳膊,往门外推。女人尖叫起来,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林橙伸手去拉,但慢了一步——女人被推出了电梯门,怀里还抱着孩子。
门在她身后合上。
没有声音。和白衬衫出去时一样,什么声音都没有。
电梯里剩下三个人。
林橙看着中年男人,眼神冷了下来。
"你会后悔的。"他说。
"后悔?"中年男人嗤笑一声,"在这种地方,心软的人死得最快。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
林橙没再说话。他转过身,面对镜子,背对着电梯门。
他在想规则。
现在墙上已经有五条规则了。从三条到五条,每到一层就增加两条。这个规律很明显——越往上,规则越多,限制越严。
但规则越多,漏洞也越多。
他闭上眼,把五条规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十三楼不要看镜子。二、不要和穿红衣服的人说话。三、不要按负一楼。四、每停一层必须有人出去。五、出去的人不能回头。
第一条和第二条有关联,他已经想到了。第三条"不要按负一楼"——负一楼的按钮是红色的,很显眼,像是在诱惑人去按。第四条和第五条是一组,限制了"出去"这个行为。
还有什么?
林橙睁开眼,看向楼层显示。十四楼,门没开。不对,刚才门开了,女人被推出去了。现在数字在跳,十五、十六……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白衬衫是在十楼出去的,女人是在十四楼出去的。中间的十一、十二、十三楼,门没开。
为什么?
十三楼灯灭了,那个红衣女人出现了。但门没开,也没人需要出去。
"十三楼是特殊的。"林橙低声说。
"你说什么?"中年男人问。
"十三楼门没开,不需要有人出去。但灯灭了,有东西进来了。"林橙盯着楼层显示,"十三楼不是普通楼层,它是一个'事件'。"
鸭舌帽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你很聪明。"他说,"但还不够。"
林橙看向他。"你来过?"
"第二次。"鸭舌帽说,"上一次,我在十八楼死了。"
"死了?"中年男人皱眉,"死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游戏里的死,不是真的死。"鸭舌帽的声音很平静,"但如果你在游戏里死了,现实里的身体也会死。我上一次……是被人推出去的。"
他看了中年男人一眼。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鸭舌帽低下头,"就是提醒你,推人出去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电梯到了十五楼。
门开了。
林橙愣住了。
外面不是漆黑的走廊。是一个客厅。他认识这个客厅——米色的沙发,茶几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
这是张德福家的客厅。就是他被拉入之前,正在调查的那个客户家。
墙上的规则又多了一条。
六、这一层,出去的人会回到你来的地方。
林橙的心跳漏了一拍。
回到你来的地方?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走出这扇门,就能回到现实?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不对。太顺利了。如果十五楼就能回去,那这个游戏也太简单了。白衬衫和那个女人,为什么不在十五楼出去?
因为他们没活到十五楼。
但还有一个问题——张德福家的客厅里,有人。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电梯门。穿着红色的衣服,长发,一动不动。
第二条规则:不要和穿红衣服的人说话。
林橙盯着那个背影,后背发凉。
"别出去。"鸭舌帽说,"那是诱饵。"
"你怎么知道?"中年男人问。
"因为上一次,我就是在这一层出去的。"鸭舌帽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以为能回去。结果……"
他没说完。但林橙懂了。
门开始关了。
中年男人突然冲了出去。
"我不管了!"他大喊,"就算是诱饵我也认了!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他跑进了客厅,冲向那个红衣背影。
林橙想拉他,没拉住。
门合上了。
电梯里只剩下林橙和鸭舌帽。
两秒钟后,门外传来一声惨叫。很短,很凄厉,然后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林橙的手在抖。他强迫自己深呼吸,把恐惧压下去。
不能慌。慌了就会死。
他看向墙上的规则。现在是六条。按照规律,到了十六楼会变成八条,十七楼十条,十八楼十二条……
不对,十三楼是特殊的,没有增加规则。那规则增加的规律可能不是每层加两条。
他重新数了一下:进入时三条,十楼变成五条,十五楼变成六条。不是固定增加。
"规则是根据人数增加的。"鸭舌帽突然说,"五个人时三条,四个人时五条,三个人时六条。"
林橙看向他。"你确定?"
"上一次也是这样。人越少,规则越多。因为……"鸭舌帽顿了顿,"剩下的人越难死,游戏就越想弄死你。"
林橙沉默了。
电梯到了十六楼。门没开。
墙上的字开始变化,暗红色的液体从不锈钢壁里渗出来,一笔一划地写着新的规则。
七、镜子里的人,不是你。
八、如果镜子里的人跟你说话,不要回答。
九、十八楼之后,没有规则。
林橙看完这三条,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衬衫浸透了。
第七条和第八条,和前两条呼应了。第一条说十三楼不要看镜子,第二条说不要和红衣人说话。现在第七条说镜子里的人不是你,第八条说镜子里的人说话不要回答。
所有规则,都指向镜子。
镜子才是这个副本的核心。
"十八楼之后没有规则,是什么意思?"林橙问。
鸭舌帽摇头。"不知道。上一次我没活到十八楼之后。"
电梯到了十七楼。门没开。
规则没有增加。
林橙注意到,镜子开始发生变化。镜面变得模糊,像是蒙了一层雾气。然后,雾气慢慢散去,镜子里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电梯内部。
镜子里是一个房间。林橙认识那个房间——是他小时候的家。他父母还活着的时候住的地方。
房间里,一个男人背对着他,坐在书桌前。男人的肩膀很宽,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
是他父亲。
林橙的呼吸停住了。
父亲死了六年了。煤气泄漏,官方结论。他亲眼看着父亲被推进太平间,亲手签的死亡证明。
但现在,父亲就坐在镜子里,背对着他。
"别看。"鸭舌帽的声音很紧张,"那不是真的。"
林橙知道。他当然知道。但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眼睛无法从镜子里移开。
父亲慢慢转过头。
林橙看到了父亲的脸。和记忆中一样,国字脸,浓眉,眼角有细纹。但父亲的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勒痕。紫红色的,绕了整整一圈。
煤气泄漏的人,脖子上不会有勒痕。
父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第八条规则:镜子里的人说话,不要回答。
林橙死死咬着牙,不出声。
父亲的表情变了。从平静变成了痛苦,他伸手抓住自己的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他的嘴张得很大,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镜子里的父亲突然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父亲的笑容。
林橙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电梯壁上。
镜子恢复了正常,映出他自己惨白的脸。
楼层显示:十八楼。
电梯停了。
门没开。灯灭了。
黑暗中,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出现了。这一次,不在耳边,在四面八方。
"你看到了,对不对?"
林橙不说话。
"你父亲不是煤气泄漏死的。"女人的声音带着笑意,"你想知道真相吗?看镜子,我告诉你。"
林橙闭上眼。
"你不敢看?"女人的声音变得尖锐,"你父亲就是因为不敢看,才死的!你和他一样,都是懦夫!"
林橙的拳头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
他在心里数着数。一、二、三……
灯亮了。
十八楼,门开了。
外面是天台。阳光很刺眼,风很大。
林橙睁开眼,看到了墙上的最后一条规则。暗红色的字,比之前的都大:
十、猜对镜子里有什么,就可以离开。
他看向鸭舌帽。鸭舌帽的脸色也很难看,但还保持着冷静。
"你想到了吗?"鸭舌帽问。
林橙没回答。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他,和现实中的他一模一样。但仔细看,有哪里不对。
镜子里的他,脖子上,有一道淡淡的勒痕。
和父亲的一样。
林橙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他的答案。
"镜子里不是红衣人。"他说,"是我们自己。但那个自己,已经死了。"
镜子裂开了。
不是碎掉,是像冰面一样,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出无数裂纹。然后,裂纹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镜面往下流。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没有感情,没有起伏:
"通关。存活者:二人。获得点数:一百。"
林橙腿一软,靠在了电梯壁上。
他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