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墨墨觉得自己陷入了循环。
她在第十七次确认自己在重复同一段路的时候,手里的魔法光球差点没拿稳,险些掉在中路冰凉的石板路上。
风从河道吹来,带着些清草和河水的腥气,前面两个穿着同样蓝色铠甲的近战兵还在无意识地闷头往前走,铠甲在他们的动作里咔咔作响,两人步伐整齐,步履一致。
身后的那名士兵也保持着跟前面两人一致的步伐,也向前走着。
她是这波兵里面的第一个远程兵,永远走在队伍的第三个位置,手里永远拿着颗温温的紫色光球,永远在走出水晶第十七步的时候,左脚尖会蹭到石板上那道浅裂纹。
以前她没注意到这些。她跟前面的那几名士兵一样,每天保持着一致的步伐,向前走着。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脑子里突然多出了个念头:我为什么要一直重复着走这条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住了。她开始回想,回想上一次走路,上上一次走路......那些密密麻麻的重复画面涌上来,全是同一条路,同一片防御塔的光芒,连手里的水晶球都没有变过,唯一有变化的,就是她的死亡方式。
她被火球砸中过,被刀刃劈死过,也被炮弹轰碎过,但不管什么样的死法,她只会觉得眼前一白,有一股暖融融的光裹住她,等到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又已经站在了水晶底下,开始重复走着这条路,继续被不同的攻击方式打中,死去,再复活,继续走着。
循环。
她陷入了循环。
她停下了脚步。
身后的另一名远程兵结结实实撞在她背上,闷哼都没哼一声,侧了侧身,绕过她继续往前走,眼神空洞,像尊会走路的石头。
所以,自己为什么要一直重复着走这条路呢?她思考了起来。思考过后,她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如果我不走这条路了,会怎样?
墨墨站在原地,看着队伍越走越远,看着对面同样穿着,但衣服是红色的士兵从另一座防御塔那边走了过来,心里突突直跳。
她第一次没有跟着队伍走,第一次想要试试,偏离了这条路线,她能做些什么。
她往左拐了一步。
“咚!”
额头撞在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疼得她嘶地倒抽了口凉气。伸手去摸,面前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可就是有着一堵看不见的墙,挡在她面前,连手指头都伸不过去。
她摸着那堵看不见的墙,摸索着向前走,从河道 草丛一直摸到了蔚蓝石像坑边,墙一直都在。又往回走,摸向另一边,同样是有一个无形的屏障,把她牢牢地困在这中路狭窄的石板路上。
像个囚笼。
“喂!”她追上前面已经走出去几步的近战兵,问,“你们知道这里有墙吗?”
近战兵头也不回,迈着整齐的步子,已经和对面穿红色铠甲的士兵撞在了一起,刀光剑影亲了起来。
墨墨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厮杀,看着自己的队友一个个倒下,红色的士兵们正向着她走来。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一棍子打到了身上。
剧痛传来,眼前再次泛起了熟悉的白光。
再睁眼,又回到了水晶下面,手里重新凝聚起那颗温温的紫色光球。
身边还是那几个跟她一路的士兵,她站在队伍的第三个,被后面的人推着出了水晶,继续往前走。
一次循环结束,新的循环开始了。
二
浑浑噩噩地又经历了无数次的循环。墨墨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无休止的死亡和疼痛已经麻木,但这种重复的生活并没有任何意义,她需要逃走。
她开始自己的逃亡实验。
又一次的循环里,她试着追着对面穿红裙子的小姑娘跑,那小姑娘走路一蹦一跳的,手里还抱着个火红的娃娃,墨墨追了十几步,刚过河道的中线,那小姑娘回头就冲她扔了一个旋转的火球,她瞬间被烧得灰都不剩了。
小姑娘很可爱,但下手是真的黑。
不能硬碰硬。
于是她开始走到河道就冲进草丛里藏起来,想等兵线过去,自己就能偷偷留下来。结果没过两秒,一个扛着大炮的大个子从草丛里路过,抬手就是一炮,她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就被迫回了水晶。
好的,大个子,我记住你了!
......
死的次数多了,她也慢慢地摸出了规律。
中路这条石板路,就是她的活动范围,往左往右都有墙。对面也不能去,那里全部都是敌人,是对面的地盘,对面的英雄见她就打,毫不留情,对面的士兵也是一样,讲什么都没有人能听懂。而对面的防御塔更是禁区,走进去一步就是死,没得商量。
最让她绝望的是,不管她死在哪儿,眼睛一闭一睁,铁定回到自家水晶底下,重新变成那个拿着光球的远程小兵,跟着队伍往前走。
像个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有一波兵,她没跟着往前走,就坐在水晶门口的台阶上,托着下巴发呆。身边一波又一波兵从她身边走过,整齐划一,面无表情。她看着水晶旋转的光芒,突然觉得特别没劲。
难道就一辈子这么走下去?走了死,死了走,永远走在同一条路上,永远看不见别的风景?
她不甘心。
她要离开这个该死的循环!
这一次,她磨磨蹭蹭、不情不愿地继续跟着队伍走,走到河道草丛的时候,故意往草深处蹭了蹭。以前她从来不敢往草里走太深,每次想走的深一些,总会有各种各样的人走过来打死她,甚至有时草丛里还会藏着人,像是专门在等着她走进来一样。
但这次她破罐子破摔了,大不了就是死嘛,这人嘛,死的多了,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反正最后还是会活过来的。
她决定顺着那看不见的空气墙再向前摸索一下,看看能不能摸到些不一样的东西。
后背靠在草丛最里面的墙壁上,墙壁凉丝丝的,稍微平复了些她因紧张而疯狂跳动的心脏。
她习惯性地摸向那堵无形的墙。尽管这墙壁她已经摸了无数次,她已经熟到闭着眼都能知道墙的边界在哪里了。
只是这一次......
嗯?
手感不太对啊!
她把手伸向了墙壁最底下角落的位置里,这里的触感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这里居然是软的,像是有一层软软的膜一样,按下去还有微微的凹陷。她把头凑近了仔细观察那个位置,居然还能感受到风从这里透过来,带着些与中路河道完全不同的气息。
这是??
这是从对面野区传来的气息!
墨墨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凑过去,用手指一点点地向下摸着。但是时间有限,还没让好摸出些什么,她已经被打死了在这里。
有了新的发现,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墨墨开始利用每一次的机会,在自己有限的生命里开始一点点地检查起这片跟其他地方不同的空气墙。
终于在死了第二十八次的时候,她在草丛最角落的位置,发现了空气墙上有一道细细的缝,像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出来。
裂缝!
她几乎要尖叫出来。
有裂缝,说明这墙并不是牢不可破的,有裂缝,就有机会出去!
这时候对面的兵线已经过来了,刀劈在她的胳膊上,疼的她一哆嗦。她再也没时间去往下研究,只能牢牢记住这个位置,直到白光吞没意识的前一秒,脑子里都还是那道裂缝的触感。
三
从那天起,墨墨的生活有了新的目标。
每一波兵刷新,她从水晶出来,第一件事就是躲过第一波的“追杀”往河道草丛里跑。如果运气好,在草丛没有碰到对面的英雄,那她就可以多活几秒。
她就用这多出来的几秒钟,对着那道裂缝开始干活。
她想靠着自己的力量,把那道裂缝撕开一个更大的口子,打开一条逃离这条石板路的出口。
一开始是用手抠,虽然那个裂缝的位置较其他地方软一些,但抠起来还是抠得她的指甲生疼,抠了几十个循环也才磨掉一点点碎屑。后来被她发现,她用手里的水晶球发射出的魔法光线打那道裂缝的话,效果会好上一些。紫色的光线打在裂缝上,打上几十次就会炸开一个小小的缺口。
她算过时间,在没有人在草丛蹲守的情况下,从她跑到草丛,再到对面的士兵砍死她,大约有个七八秒的时间,八秒钟,足够她打出三次魔法光线。
三次的话,只能让裂缝变大一点点点。
有时候赶上中路英雄清线快,她刚跑到草丛,一个技能飞过来,她当场就没了,连一次的魔法光线都打不出去。这种时候她就特别郁闷,复活的时候都蔫蔫的。
但也有赚的时候。
比如同一场战斗的中前期,中路没有英雄的时候,兵线没人管,就只有两边的普通士兵在互殴,这个时候她就能躲在草丛里,安安稳稳地向着裂缝发射十几次的魔法光线,裂缝就能肉眼可见地变大一圈。
最赚的一次是她前面的近战兵升级了,而且两边的英雄都在另外的位置打的天昏地暗,半个峡谷都在震动,她靠着前方近战兵的庇护,溜到草丛里对着裂缝打了快半分钟,打的手都酸了,魔法光球都已经搓不出光了,那裂缝愣是被她轰出了个拳头大的洞来。
这已经是几十次,甚至几百次循环里面,最爽的一次了。
风从裂缝传了过来,不对,现在已经不是裂缝了,已经是个洞了, 带着自由的味道。
她把脸凑过去,能看到洞外面是斜斜的山坡,长着高高的草,跟自己一路走来看到的风景没什么不同,但就是带着自由的气息。
等着,我马上就能把洞打开,马上就能出来了。
她想着。
虽然这个想法她已经想了几百次,但她的热情依旧不减。
抠洞的日子漫长无比。墨墨已经不记得自己死了多少次了,也记不清自己因为抠洞,打坏了几个魔法光球。她也不在意,反正复活之后自己就会得到一个全新的,所以也就无所谓了。
慢慢地,她已经熟悉了规律,知道什么情况下自己可以在草丛多待上几秒钟,也慢慢地,那道 裂缝从细细一条,慢成了一个小窟窿,再到变成一个洞,一点点扩大,一点点朝着更大,能容下她身子的尺寸蔓延。
在这过程中,墨墨已经解锁了一个远程士兵的各种千奇百怪的死法。有好几次都被打的快要放弃了。比如刚有一些进展,就被对面追过来的诸葛亮连人带墙一起炸了。等她回了水晶,再千辛万苦地跑回草丛,那个刚刚有点起色的洞居然被炸的愈合了一点点,气的她差点哭出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怎么这英雄的技能还带治愈空气墙的!
哭归哭,哭够了,擦干眼泪接着抠。
她总想着,再试一次,再死一次,说不定下一次再来几道魔法光线,她就能出去了。
终于,在一个阳光特别灿烂的午后,其实峡谷里的阳光永远是那个样子,只不过那一天,墨墨觉得那一天的阳光就特别耀眼,特别灿烂。因为她终于可以,从那个她打了无数次的洞口里钻出去了。
她侧着身上,肩膀先过去,然后是腰,最后是腿,一使劲,整个人就从洞里钻了过去。她一下子就摔在了柔软的草地上。摔的一点都不疼,至少跟被打死比,一点都不疼。她甚至还在草地上滚了一圈,滚的满头都是草屑。
等滚够了,她才爬起来看向四周。
这里没有了石板路,也没有整齐的兵线。但从她的位置还是能看到空气墙的那一面,正在努力互殴的中路兵,以及那蔚蓝石像高大的背影。
而自己的身后,更是大片的野区,有一个与蔚蓝石像样子相同的腥红石像站在那里,慢悠悠地晃着身子,周身泛着红色的光。
此时,这只腥红石像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目光凶狠地向她看过来,拳头还往上举了举,冲着墨墨的方向,做出了攻击的姿势。
也仅仅是做了个动作,这并不能吓到她,毕竟死亡对于她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能看到这位“新的朋友”,墨墨别提多高兴了,因为她出来了。她从那条走了几万次,甚至可能不止几万次的道路上,冲破了桎梏,逃了出来。
墨墨兴奋得大叫,张开胳膊在草地上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摸了摸腥红石像边的柱子,冰凉冰凉的,她踩到这片从未踏足过的野区的泥地,觉得就连这片泥地都软乎乎的让人喜欢。她甚至还跑到河边,捧了口水喝,喝的心里甜丝丝的。
自由的味道真好。
她正高兴着,身后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原本只是举着拳头警告她的腥红石像,已经着大拳头,怒气冲冲地朝她砸了过来。
"砰!"
眼前一白。
四
好吧,墨墨被腥红石像一拳头,再次锤回了水晶。
刚回到水晶的时候,她还有点懵。
她明明都已经逃出去了,怎么又回来了呢?
等到下一波兵线的时候,她学乖了,离那个红色的凶狠的石像远远的,绕着往对面的野区里走,她想看看对面到底长什么样子,也想知道上下两条路,跟中路有没有什么不同,是不是也跟中路一样,有空气墙。
她偷偷摸摸地蹲在腥红石像身后的草丛里,思考着接下来的行进方向。
这时,就听见 "俺的金箍棒!" 一声喊,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从石像一边的草丛蹦出来,一棒子砸在她头上。
得,又没了。
没关系,重新再来。
结果下一波,她跑去了上路,刚拐过河道,就看见一个穿着铠甲的高大威猛的男人提着大刀走了过来,手起刀落,迅速地解决了她,她连求饶的话都没说出口。
再来!
又一波,她试着跑到了下路,结果还没到第二座防御塔,就被远处射来的箭穿心而过。
她试过躲在主宰的家里,被打野的惩击打中,与主宰双双殒命,她也试过藏在河道的草里,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又被对面路过的辅助顺手清掉了。
最后没办法,她蹲在自家泉水门口不出来了,这样就没人能打到她了吧。
结果还是被对面冲进来的敌方英雄一刀给劈了......
一刀劈了......
劈了......
了......
!!!!!!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为什么感觉现在的情况,比在中路安分地当个远程兵更危险了呢!!
死了一次又一次,墨墨同学绝望地发现,她只不过是从一个小小的牢笼,逃到了一个大一点的牢笼里。
整个峡谷都是战场。只要她身上这层蓝色的盔甲还在,不管是跑到哪儿,红色的士兵,红色的英雄,甚至是红色的野怪,见了她就打。而她死了就一定会再次回到水晶,重新开始。
逃出来又怎样呢?还不是一样要死,一样要循环。
她站在草丛后面的山坡上,连躲都不躲了。就这么站在那里吹着来自红蓝两个区域里的风,身边的草丛沙沙作响,她也不管里面有没有人,自暴自弃地欣赏着山坡上的风景。
这些以前她求而不得的风景,现在看着只觉得格外刺眼,格外讽刺。
原来,逃不逃得出来,根本没区别。
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失去逃出去的动力了。
原来石板路的外面,也是数不清的敌人和危险,那这些危险的后面,还会有什么东西呢?
“沙沙。”
就在这时,山坡下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好像动了一下。
墨墨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向着草丛看去,她把手里的水晶球举到眼前,做出一个防御的姿态。
草叶分开,一个穿着红色铠甲的近战兵从里面钻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把大刀,脸上沾着些草屑。
四目相对。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按照以往的惯例,这时候应该开打了。红蓝相遇,必有一死。
可不对啊。
墨墨有些疑问地看着这从草丛里钻出来的士兵。
这个时间,兵线应该在中路的石板路上互殴才是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墨墨从山坡上跳下来,举着水晶球走到红衣服的士兵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并没有普通士兵的空洞麻木,倒是有点惊讶?甚至还有些慌张?
对面的红色衣服的士兵也没有动手,举着刀看着向自己走来的墨墨,盯着她看了半天,终于咽了下口水,哑着嗓子问:“你,你怎么不打我?”那声音明显是许久没有说话的样子。
??~!!
墨墨的心重重一跳。
他居然说话了!
他不是那种只会砍人的死小兵,他居然跟自己一样,有自己的意识!
“你……”墨墨的声音有些发虚,“你也知道自己在走路?”
红衣服士兵眼睛一下子亮了,大刀“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他几步冲过来,差点撞到墨墨身上,又猛地停住,双手在胸前紧张地搓了搓,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你也是醒的?你也有自己的想法?”
墨墨用力点头,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这峡谷里唯一的一个异类,以为自己要永远一个人抠墙,一个人逃跑,一个人经历一次又一次的死亡循环,原来不是,还有别人跟他一样。
红衣服的小兵已经激动到语无伦次了,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我,我叫特伊,我醒了好久,在这里死了一次又一次,一直想找到出去的路,到处撞墙,对了,好几次我还是被你手里的球打死的,我,我一直在重复着死了活,活了又死的过程,这个过程太痛苦了,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这草后面有个洞,我就钻过来了。”
被自己打死?墨墨沉默了,她还真没注意到自己打死过这位特伊,还真是对不起了。
不过这都已经无所谓了。
墨墨吸了吸鼻子:“我叫墨墨,这洞是我抠出来的。”
特伊听完,眼睛瞪的更大了,惊叹道:“居然是你抠的,你也太厉害了吧!你是怎么做到的,我撞了好多次墙,撞的头都疼了,一点缝隙都没撞出来,而且这墙硬的很,我的刀都砍不进去。”
“哦,就是魔法攻击加上手指抠啊,我也是抠了无数次才弄出来这么一个洞的。”墨墨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不远处的主宰发出了低低的吼叫声,吓的两人连忙躲进了草丛。
两人蹲在草丛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像两只终于找到了同伴的小兽,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墨墨说着自己把洞抠出来的过程,特伊聊着自己在峡谷的几万种死法。
正说的热闹,草丛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法术的破空声。
“有人来了!”特伊脸色一变,刚抓起一旁的刀,一道蓝色的光波就扫进了草丛。
剧痛袭来的前一秒,特伊一把抓住了墨墨的手腕。
“下次还在这儿见!”他大喊,“就在这个草丛!一定要来!”
紧接着,白光淹没了一切。
五
墨墨再次被水晶明亮的灯光晃醒了。
不过这次,她是笑着醒来的。
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特伊抓着她的那种触感,是那样的火热、滚烫、有力。
这种触感在提醒着她,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在这片看不到边迹的峡谷里,在遥远的另一座水晶下,有那么一个人,跟她一样,在日复一日的战斗中醒了过来,要逃出峡谷。
心里对于死了几千次几万次的怨念好像小了许多,她的精神开始振奋起来。
她爬起来,新的魔法球在手中凝聚,新的近战兵也已经整装待发,准备走出峡谷。她跟着兵线往外走,目光望向远方那片还看不到的草丛。
他会来吗?
等到她熟悉地躲过对面红色士兵的攻击,逃掉敌方英雄的技能,钻过空气墙上的洞,跑到草丛。
山坡上,草丛里,空空如也。
她等啊等啊等,等到兵线都打完了,新一波的小兵已经冲了过来,特伊也没有来。
他是不是没有找到那个洞?他会不会已经忘了约定?
总不能是在复活之后又变成了那个机械的士兵吧!
这种想法让她心中一惊。她的后背因为这个想法,已经隐隐渗出了一层冷汗。
别的都好理解,可千万别是最后一种结果啊!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跟她一样的士兵,可不能就这么死过一次后就没有意识了啊!
想到这里,她躲在草丛里抱头哀嚎。
还没嚷嚷几声,就被路过的一条大鱼一拱,死掉了。
这一次,她是带着失望死掉的。
但她不气馁,继续振奋着精神,熟练地逃跑,熟练地躲进草丛,等待着特伊的到来。
下一波,再下一波,再下一波......
特伊始终没有来。
有时候她远远地看见对面兵线里有红色的近战兵动作有点奇怪,不像其他士兵那么机械死板,她想招手,可还没等她开口,自家那个抱着娃娃梳了双马尾的小女孩一个火球扔过去,那红色的士兵瞬间烧成了灰。
好吧,虽然你杀人、放火,但你仍然是个好女孩。
行吧,行吧。
一次又一次,两人就像是两条平行线,明明都是在同一片峡谷里,却总也碰不上。
慢慢地,墨墨的心里开始变得空落落的。本来一个人的时候也不觉得怎么样,但当你一旦遇到了同类,有了期盼,再回到一个人的日子,就觉得格外难熬。
算了,不期待了,还是自己摸索着出去吧。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墨墨依旧在寻找出去的路。当然,只要有机会,她还是会每次都去那个约定好的草丛里转一圈,确定没有看到特伊,再去寻找其他的出路。
峡谷里没有天,只有一波又一波的兵线,但墨墨会在心里面数,数自己死的次数。用这个数字来做参照。
终于在数到两万三千二百的时候,有了变化。
那天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视野变得不一样了,她好像变高了。
她还是站在水晶下面,但手里的水晶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身旁一门沉甸甸的大炮,炮管冰凉冰凉的。她身上的铠甲也厚了很多,她抖了抖身子,能感觉到这铠甲很有分量,也很有安全感。
她变成了炮兵。
她是见过炮车兵的,在峡谷死的这几万次里,她已经能够熟练地躲过敌方士兵和英雄一次又一次的追杀,可以通过走位和躲藏,在峡谷里活上很长的时间。
在好几次的长时间存活里,她见到过炮兵,这种大炮的家伙,血特别厚,打塔特别疼,比普通远程兵耐打多了。
墨墨以前还羡慕过,觉得他们能活得久一点,要是自己也变成炮兵,那该有多好,她就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在峡谷里活的更久一些,而且那门大炮没准还可以轰开其他分路的空气墙,这样她就能跑的更远一些了。
没想到自己真的有变成炮兵的一天。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升级的,但只要能升级,她就非常的开心了。
她试着走了两步,有点沉,速度比以前慢了不少,但安全感强多了。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条厚了一大截,再也不是一碰就碎的玻璃身子了。
这一次,她扛起大炮,兴冲冲地走上那条熟悉的石板路,再慢悠悠地走到空气墙边,费了点劲才从洞里挤出去。
走得慢了,躲避的也就不那么容易了。有好多次都是她刚从空气墙挤出去,就被对面追来的英雄杀死了。
在经历了漫长的适应期后,墨墨终于适应了炮兵的节奏,也开始能够驾驭这一身沉重的铠甲,走路的速度也相应的变快了许多。她根据自己的情况调整着躲避的节奏,终于再次成功成为了峡谷里活的最久的士兵。
这一次,她熟练地躲过追杀,听着英雄和士兵们在下路线汇聚。她这才安心地蹲在山坡上,目光游离地看向河道。
这么久了,她还是最远只能走到这里,上下路的空气墙坚硬无比,到现在都没能轰出个口子,这以后该怎么办呢?
正想着,草丛另一边传来 "咚" 的一声闷响,好像什么重物撞在了墙上。然后是哗啦一声,草叶被拨开,一个高大的红色身影走了出来。
那身影比普通近战兵高了整整一个头,穿着厚重的暗红色铠甲,肩甲上带着尖刺,手里提着一把泛着寒光的大刀,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得草地微微下陷。
这是?
超级兵?
墨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超级兵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超级兵眼睛猛地亮了,大刀往地上一拄,大步朝她走过来。走到跟前,他有点局促地挠了挠头,声音比以前更浑厚了:"墨墨?"
是特伊。
墨墨手里的大炮差点没拿稳。
“特伊?”她仰头看着他,“你怎么变成超级兵了?”以前特伊就比她高一点,现在更是像座小山似的。
“前阵子我们那边推掉了你们中路高地,” 特伊嘿嘿笑了两声,有点不好意思,“然后我醒过来就这样了。血厚了不少,能在峡谷逛好久。我找了你好多次,每次来这儿都等不到你,还以为你……”
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以为那次草丛的相遇只是一场梦。
“我就成炮兵了,”墨墨也笑了,她拍了拍自己怀里的大炮,“身子变大了,死了几百次,最近才刚刚适应。以前身子小,钻洞也快,现在不行了。”
两人对视一眼,愉快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墨墨鼻子有点酸。太好了,他还在,他们又见面了。
特伊也很开心,围着墨墨转了两圈,啧啧地说:“真好,以后你也扛打了,那咱们就能探更多的地方了。我跟你说,我变成超级兵之后,探了好多路,红区那边的墙我都摸遍了。”
说着,他蹲了下来,拿着手里巨大无比的大刀在地上画起了地图。他把自己探过的地方都标了出来:“这边是红 buff,墙特别厚;这边是龙坑,后面是悬崖,也有墙;上路那边有个拐角,墙也软,但总有人蹲那儿;下路……”
墨墨也凑过来,用炮管指着蓝区的位置:“蓝 buff 后面也有墙,但是那边有个山崖,我没敢过去。蓝区野怪边总有人,而且打人特别疼,我以前过去就死。”
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对着地上歪歪扭扭的地图,嘀嘀咕咕研究了好久。
六
组队逃亡计划正式启动。
特伊血厚抗揍,走在前面探路,遇到野怪或者落单的英雄,他能扛好几下。墨墨是远程,走在后面,用炮弹开路,遇到墙就轰,遇到危险能提前预警。
两人配合得居然格外默契。
他们定了个规矩,每次复活,第一时间就往约定的草丛赶,能多探索一点是一点,死了也没关系,下一波接着来。
死的次数当然还是很多。
比如第一次一起探蓝区,刚走到蓝 buff 背后,就被正在偷野的红方兰陵王逮了个正着。兰陵王直接越过特伊,把他身后的墨墨打死了,特伊原本挡在墨墨前面,也被蓝Buff几下打回了水晶。
兰陵王:“奇怪,这两个兵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
没办法,两人能探索到那里,血已经没剩多少了,这下双双重回水晶,只能重新再来。
有一次他们想跟着主宰先锋混出去,觉得龙兵个子大,能掩护他们。结果主宰先锋刚走到高地塔下,就被对面五个人集火秒了,他俩也跟着被炸成了灰。
最搞笑的一次是两人躲在龙坑里,想等主宰刷新了再向着反方向逃跑。结果主宰刚出来,还没动地方,就被两边十个人围殴,技能满天飞,AOE 铺得满地都是。他俩蹲在坑底,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秒掉了。
"不行不行," 复活后墨墨心有余悸,"龙坑太危险了,以后再也不去了。"
特伊也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太吓人了,那么多技能一起砸下来,啥也看不见,全是光污染,我到现在眼睛还在疼。”
死的次数越来越多,两人也从这五花八门的死亡中,摸出了不少门道。
他俩发现,英雄们总喜欢扎堆打架,要么在上路团,要么在下路团,要么在龙坑团。团战爆发的时候,其他地方就特别安静,连个巡逻的兵都没有。这就是他们探索的黄金时间。当然,偶尔也会碰到双方团战时还有英雄落单在推塔,偶遇两人就顺手把他们收了。
也......行吧,算他们两个倒霉了。
除此之外,其他的团战时间里,两人还是相对安全的。
还有,野区的野怪们都有自己的活动范围,不越界就不会打人,所以两人在野区贴着墙边慢慢走,基本不会被拍死。
终于,他们走到了峡谷的边缘,这里的墙厚度不一样,仔细摸索就会发现,有的地方硬的像铁,砸几十次都没反应,但有些不起眼的角落,却软得很,基本上以两人的攻击,几次就能砸出个小洞来,当然洞的后面,是更结实的另一堵墙......
不过,这让两人又看到了希望。
就这样,他们把每一次的探索都记在心里,死一次就多记住一些信息。几千次几万次死亡堆下来,整个峡谷的地形图,已经清清楚楚地刻在了他们的脑子里。就连哪片草丛总有人蹲着,哪个时间点英雄会进野区,哪里的墙已经被轰出了洞,他们都门儿清。
峡谷中的士兵太多了,少了这两人也没人发现。他们就这样一次比一次活的久,一次比一次走的远。
“我觉得最有希望的,还是蓝 buff 后面那片山崖,”又一次死回来,墨墨喘着气说,“那边墙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外面有云,肯定是边界。”
特伊点头:“我也觉得。我上次扛着塔打了三下,那墙掉了好大一块。就是那边总有人打野,不好靠近,会死得快。”
“等机会,”墨墨眼睛亮闪闪的,“等他们团战,最好是十人大团战,所有人都被吸引到另一边,咱们就集中火力砸那面墙,肯定能砸穿。”
“好!”特伊重重点头,“到时候我扛伤害,你使劲轰!”
“嗯!”
约定好了,两人就开始等。
等一个所有人都不在的时机。
这一等,又是几百波兵线过去了。
中间也有过几次团战,但要么规模小,要么离蓝区太近,都不是最佳时机。两人企图在这几波团战中趁乱走过去,但都没有成功。
两人也不急,他们都死了几万次了,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们就像两个有经验的猎手,静静地潜伏在草丛里,仔细观察着峡谷的一举一动,等待着最好的猎杀时刻。
七
终于让他们等到了那一天。
先是峡谷里响起低沉的龙吼,主宰刷新。
然后就听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脚步声,蓝色两色的身影纷纷向龙坑方向赶去,技能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墨墨当时正蹲在草丛里,特伊也在。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
来了!
“走!”特伊低喝一声。
两人从草丛里钻出来,沿着峡谷边缘,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往蓝 buff 后面的山崖摸。
远处龙坑那边打得天昏地暗,爆炸声、喊杀声、龙吼声混在一起,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震动。没人注意到两个小兵正偷偷摸摸地往反方向走。
一路有惊无险。
他们顺利摸到了山崖底下。
抬头望去,陡峭的崖壁向上延伸,崖壁上覆盖着那层半透明的空气墙,像一层巨大的玻璃,墙外是翻涌的云海,阳光照在云上,金灿灿的。
就是这里!
“开始!”
特伊一声令下,举起大刀,运足力气,狠狠劈在墙上。
“铛!”的一声,火星四溅,墙面上裂开了细密的纹路。
墨墨也不含糊,她架起大炮,瞄准同一个位置,一发接一发地轰。紫色的炮弹砸在墙上,炸开一朵朵光花,碎屑扑簌簌地往下掉。
两人一言不发,埋头苦干。
远处的团战还在继续,喊杀声一阵高过一阵。他们抓紧时间,向着目标继续攻击。团战一旦结束,就意味着马上就会有人过来,两人会立刻死回水晶,那就只能再次等待机会。
所以两人动作快了起来。特伊的大刀砍得飞快,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铠甲缝隙里渗出汗珠。墨墨的炮弹一发接一发,炮管都发烫了,她咬着牙,一刻不停。
墙在一点点变薄。
从半透明,变成近乎透明,能清清楚楚看到外面的云和光。
“再加把劲!”特伊大吼一声,双手举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下!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墙上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豁口,外面的风呼啸着灌进来,吹得两人几乎站不稳。
豁口还不够大,只能容下一个人侧身过。
两人还来不及高兴,远处就传来了脚步声。团战结束了,已经有人向这边走来了。
“你先走!”特伊一把拉过墨墨,把她往豁口那边推,“快!我再劈几下,马上就来!”
墨墨没犹豫,侧着身子,先把大炮塞出去,然后自己跟着往外钻。炮车的个头大,钻的时候蹭到了肩膀,火辣辣地疼,但她不管不顾,一个使劲,整个人都扑了出去。
她摔在柔软的云团上?不对,是草地,比峡谷里更软更绿的草地。
她爬起来,回头看。
特伊还在里面,正对着豁口猛劈,想把洞扩得更大一点,好让他超级兵的大个子能过来。
“特伊!快点!有人来了!” 墨墨急得大喊,她哆嗦着拿起炮管,也向着那个洞边轰去,但很奇怪,她的攻击完全没有效果,一颗炮弹打下去,就神奇地被墙壁吸收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特伊也听见了,手上动作更快了,大刀抡得虎虎生风。可超级兵的铠甲太宽,豁口还是不够大。
墨墨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她扔下炮管,伸手进去,想拉特伊一把。
特伊抬头看了她一眼,突然笑了。
“墨墨,” 他说,“往前走,别回头。我肯定能出去,等我出去,我就去找你。”
“不行!要走一起走!”
“听话,” 特伊又劈了一刀,豁口又大了一点,“我血厚,死不了。你先出去探路,等我出去了找你。”
脚步声已经到了耳边。特伊猛地用力,把墨墨向着更远的地方一推。
“快走!”
墨墨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再抬头,就看见一道金色的光束从侧面射过来,轰在了特伊身上。特伊身子晃了晃,回头冲她笑了一下,然后身影慢慢变淡。
他回水晶了。
墨墨站在墙外,看着那个豁口,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远处,特伊刚才站着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穿着金色铠甲的英雄,疑惑地看了看四周,没发现什么,转身走了。
墨墨抹了把眼泪,想顺着洞口回去,用大炮继续轰洞口,只要洞口足够大,那下次特伊过来的时候就能直接跟她一起离开。
还没等她把炮管扔出豁口,她就发现,这个豁口在一点点地愈合。虽然速度很慢很慢,但她在峡谷生活了这么久,这些细微的变化根本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咬了咬牙,把炮管从豁口拽了回来。
特伊让她往前走,让她等他。那她就往前走,就在外面等他。他说了会来找她,就一定会来。
她要相信特伊。她要去探前面的路,等着特伊出来。
她转身,朝着草地深处走去。
八
墙外的世界和峡谷里面完全不一样。
没有整齐的石板路,也没有冰冷的防御塔,更没有随时随地打打杀杀的英雄们。外面到处都是高高的草,五颜六色的花,随着风吹来的方向摇曳着。
墨墨扛着自己的大炮,走在草地上,心里又是紧张又是好奇。
这里就连草地都比峡谷里要软和呢!
没有路,她就走一段做一个标记,她想着,等到自己找到落脚的地方,就回来等着特伊出来。
她走了很久很久,翻过了一个小山坡,又走过一片小树林。又过了个小水坑后,她听到了不远处传过来的说话的声音。
她放轻脚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走上山坡,她怔住了。
山坡的另一面,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上热闹极了,到处都是人。等她仔细一看,不由惊住了。谷地里面许多穿着红蓝铠甲的小兵,也有跟她一样扛着大炮的炮兵,还有像特伊一样威猛的超级兵,甚至还有几只小野怪,在一旁的草边蹦蹦跳跳的,就连角落里的小水坑边上,都有只河蟹在慢慢地横着走。
这是??
另一个峡谷?
墨墨下意识地做出防御的姿态,又观察了一阵子后发现有些多此一举了。这里的红蓝士兵们不打架,他们坐在一起聊天,两个超级兵在亭子里面下棋,小野怪在绕着水坑追着河蟹跑来跑去。
一片和谐的景象。
墨墨慢慢地走下山坡,山坡下面,立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小兵休息区。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新来的?”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墨墨回头,看见一个白胡子的老超级兵,拄着根拐杖,笑眯眯地看着她。
“您是?”
“我啊,打峡谷出现的时候就在了,” 老超级兵乐呵呵地说,“觉醒得早,那时候跑出来还挺容易的,出来后啊,就在这边看大门。小姑娘,刚从墙那边钻出来的吧?”
墨墨点头。
“正常,”老超级兵摆摆手,“每年都有那么几个觉醒的小兵,不甘心一辈子走直线,想方设法往外跑。跑出来就对了,跑出来就不用再回去送死了。”
“不用回去了?”墨墨喃喃地重复,“可是…… 死了不是都会回水晶吗?”
“那是在峡谷里,”老超级兵笑着说,“出了那道墙,就脱离兵线轨道了。系统管不着你了,你死了也不会被拉回去复活。当然了,在这儿也没人会打你,大家都是觉醒的,都非常友好。”
墨墨怔怔地听着。
原来…… 原来逃出来,就真的自由了。
不用再一遍一遍地走同一条路,不用再一次一次地死了又活,不用再永远困在那道窄窄的中线上。
她自由了。
“那……” 墨墨突然想起特伊,心里一紧,“如果还有人在里面,他能找到这儿来吗?”
“能,” 老超级兵肯定地说,“只要能凿穿墙,出来都能走到这儿。这条路是唯一的,觉醒的小兵都能顺着味儿找过来。”
墨墨松了口气。
特伊肯定能出来的。他那么厉害,又那么执着,肯定能凿穿墙,找到这儿来。
她谢过老超级兵,慢慢走下山坡,走进休息区里。
好多小兵都好奇地抬头看她,友好地冲她笑。一个蓝色的远程兵小姑娘跑过来,递给她一杯水,笑着说:“新来的姐姐吧?我叫小圆,我是去年逃出来的,我跟你说,这儿可好了,有吃有喝,还不用打仗!”
墨墨接过水,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她在峡谷里从来没有喝过水,原来水是这个味道的。
她找了个没人的小土坡坐下,望着峡谷的方向,歇了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慢慢往西斜,把云彩染成了橘红色。谷地里的小兵们开始生火做饭,香气飘得老远。小圆喊她过去吃东西,她点头,随着小圆去吃了她人生中第一顿饭。
原来,饭这么的香,水这么的甜,自由这么的爽!
吃完饭,她又想到了特伊。
“姐姐,我先带你回家吧,老杰克给每一位出来的士兵们都准备了住的地方,哦,对啊,老杰克就是你刚刚遇到的爷爷,他是这里的管理者,就像爸爸一样。”
“小圆,我想回峡谷看看,我等的人还没有来。”
“还有人呐!”小圆眼睛亮亮的,“那你快去,我去告诉老杰克,正好把那个的房子也准备出来。”说着,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墨墨扛着自己的大炮,迎着夕阳,走向峡谷的方向,走到那个已经快要合上的豁口边。
她就在这里等着,她相信,总有一天,特伊会从这里出来。
这一等就是许多天,不知道峡谷里面是什么情况,她都会在每天早上吃完早饭来这里等着,等到天黑再回去。
等了好久,特伊都没有出现。
直到有一天,她在谷地陪着老杰克聊天,山坡顶上,出现了一个红色的身影。
高大,挺拔,扛着大刀,身上的铠甲还沾着点墙灰,额头上全是汗。
四目相对。
是特伊。
特伊看见墨墨,开心地笑了起来,快步走下山坡。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我来了。”他说。
墨墨看着他,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怎么才来,等你好久了。”
“墙愈合了大半,需要重新凿,费了点功夫” 特伊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他在她身边坐下,老杰克笑眯眯地看着两人。
谷地里还是热热闹闹的,时不时地有欢笑声传来,空气里飘来了自由的味道。
远处的天边,能看到一个个发光的光团,悬浮在空中。
“那些啊,就是峡谷,”老杰克拄着拐杖,望向远处的光团,“咱们以前待的地方,就是其中一个,每天都有无数个峡谷在打仗,无数的小兵们在循环着死去复活走直线的过程。”
墨墨点点头,以前她觉得峡谷就是全世界,觉得那条中路就是她要重复走一生的路,现在才知道,峡谷外面,是另一片广阔的世界,有着不一样的精彩。
“以后打算怎么办?”特伊转头问她。
墨墨笑了:“看没看过的风景,吃没吃过的东西,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
他们循环了几万次,也死了几万次,甚至更多,才换来这不用赶路不用打仗的日子。
真好啊!
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花草的香气。远处的峡谷光团明明灭灭,里面还在上演着一场又一场的战争,还在走着一波又一波的兵线。
但那些都和他们没关系了。
从今往后,路在脚下,想去哪里,就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