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苏禾把自己缩进沙发角落,双手死死压着盖在大腿上的迷彩外套。
两条光腿并拢着,脚尖绷得发直,脚趾不自觉抠着鞋底。
她目光在卫生间门和大门之间来回梭巡,脑子里各种念头翻来覆去地搅。
孤男寡女,她还没穿裤子……
这屋子隔音好不好?
喊救命有人听见吗?
正胡思乱想,卫生间门开了。
池崇安出来时外套脱了,上身只一件军绿色背心,肩宽背阔。
背心布料被胸肌和肩胛撑出利落的轮廓
腰线收进去,下面迷彩裤的裤腰卡在胯骨上,皮带扣歪了半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饮水机前,弯腰接了一杯热水,搁到苏禾面前的茶几上。
“教官……”
苏禾盯着那杯冒着白气的水,又抬眼看他,目光碰了一下就弹开。
“我裤子……还在里面……”
“洗了。”
池崇安没往沙发这边来,径直坐到餐桌旁,椅子腿在地砖上拖出刺啦声。
“不是说来事儿不能碰凉水么。”
苏禾愣了。
她眨了两下眼,睫毛上残余的湿意还没干透,愣愣地看着他。
他洗了?
那条沾了经血的裤子,他给洗了?
心里某个角落在塌。
从没人跟她说过不能碰凉水。
她妈经期照样下地干活,她爸只会嫌她事多。
一包卫生巾,一杯热水,一条洗干净的裤子。
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在她心里撬开了一道缝。
池崇安显然不知道她此刻内心那场小型地震,只是随口补了句。
“当兵的,动手能力强。”
苏禾没听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她端起那杯水,抿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又放下,低头盯着杯口那圈细小的气泡发愣。
沉默了一会儿,池崇安的目光落在她露在外面的那一截小腿上,肤色白得像没晒过太阳。
“你来事儿了,怎么不跟教官请假?”
“啊?”
苏禾回神,窘迫地搓了搓杯壁。
“请假要家长带着去医院开假条……我爸妈没空。”
池崇安没接话。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话一说半截,剩下的全藏在眼神里。
他换了个问法:“军训请假又不只这一种路子,你不知道?”
苏禾茫然地抬眼,那双眼睛里的天真和警惕搅在一块儿,像一汪浅水,什么都照得见。
她摇了摇头:“我没钱,收买不了教官。”
池崇安没忍住,喉间逸出一声极短的气音。
苏禾脸一白:“您笑什么?我说错了吗?”
“没说错。”
他点头,脸上那点笑意却没散,反而往深处洇了洇。
“只不过,收买教官,也不一定非得用钱。”
苏禾眨了眨眼,不解地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种东西,她读不太懂,但本能让她后颈一紧。
“跟了我。”
池崇安靠在椅背上,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不好吃,
“假条我给你开,我是总教官,不用报备,一步到位。”
苏禾反应了两秒。
那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颗石子扔进死水潭,涟漪炸开,她腾地站起来就往门口冲。
椅子腿刮过地砖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她手指刚碰到门把手,后背就贴上来一片滚烫的热度,一只手掌按在她脸侧的门板上,另一只箍住了她的腰。
“池教官,您别这样……”
“我哪样了?”
那声音贴着她耳廓落下来,低低的,气息扫过她颈侧细小的绒毛,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我还没干什么,你跑什么?”
苏禾扶着门把手的指节攥得发白,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
他能感觉到她后背在抖,蝴蝶骨微微耸起,隔着薄薄的军训背心,硌着他胸口。
池崇安没松手,反而往前压了半步,胸膛完完整整贴上去,心跳隔着两层布料砸过来,一下一下,稳而沉。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蹭着她的耳尖。
“你不用急着怕,先想想我说的。
你们这地方的姑娘,过了十八岁,没几个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去。
你跟了我,我帮你。”
苏禾没动。
“我人站在你跟前,长什么样你看见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我能帮你到什么程度,你现在不用全知道。但你记住一句话,跟了我,你不吃亏。”
苏禾握着门把的手指缓缓松开了。
她盯着门板上那层暗绿色的漆面,漆皮剥落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
脑子里嗡嗡的,全是他的话。
走不出去,十八岁,被卖掉,被吸血。
她哥下个月要定亲,彩礼还差八万,她爸前两天吃饭时说了一句“禾禾也快了”。
如果没人帮她,她真的走不出去。
可是……他可信吗?
正想着,腰上那只手动了。
军绿色的背心下摆被指尖挑开一道缝,粗粝的指腹贴上来,带着薄茧。
“啊——”
那声短促的惊叫脱口而出,苏禾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抬手捂住嘴,瞳孔倏地放大,里面全是难以置信。
她怎么……怎么会发出那种声音?
池崇安的动作顿了一下,拇指隔着那层薄薄的背心布料,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里面穿的什么玩意儿?”
他把她扳过来,背心下摆往上一掀。
苏禾猝不及防,伸手去捂已经晚了。
池崇安盯着她身上那件“内衣”,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那是件改造过的旧胸罩,罩杯明显大了一圈,空荡荡地扣在她胸口,下围接了一段松紧带,针脚歪歪扭扭,边角都磨出了毛边。
“这是胸罩?”他抬眼看她。
苏禾的脸从耳根烧到脖子,一路红进领口里。
她死死拽着背心下摆想往下拉,可池崇安捏着布料不放,她拉不动。
屈辱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眼眶一热,视线就糊了。
眼泪掉下来,砸在军绿色的背心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池崇安看着她突然就哭了,愣了一下,手上力道松了松。
“又怎么了?我什么也没说吧?”
“你别看……别看……”
她低着头,声音断成一截一截的,鼻音浓重,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两只手拼命往下拽衣摆,那股牛劲儿上来,池崇安差点没按住她。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小孩儿在自卑。
“行了行了。”
他松开她衣摆,拇指蹭掉她脸颊上的泪,动作不太熟练,蹭得有点重,
“不哭了,我又没嫌弃。不就一件内衣么,哥给你买,买新的,买多少都行。”
苏禾偏过头躲他的手,一边吸鼻子一边摇头。
“我没让你买……我不要……”
“行行行,你没说,我上赶着买,行了吧?”
他低着头,鼻尖凑过去碰了碰她脸颊,语气里带着点低声下气的哄。
苏禾抽噎着没再躲,泪还挂在睫毛上,视线模糊着,没注意到他那只原本扶在她腰侧的手,什么时候顺着下沿那道歪歪扭扭的松紧带钻了进去。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长,一声短,热浪从窗缝里挤进来,裹着灰尘和干草的气息。
苏禾盯着自己磨破了一角的鞋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盘旋不去。
她没跑。
她明明可以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