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跟在牛屁股后面捡粪,被一尾巴抽晕在泥地里。
刚好倒在姜家寻亲的气派小轿车前,
他们说我是不幸被抱错的真千金,要带我回家找亲生父母团圆
我本该痛哭流涕跪谢命运终于放我一马。
但倒地的瞬间,前世记忆潮水般灌进脑海
姜家父母道貌岸然,假千金姜宝珠笑里藏刀,我被他们亲手送进精神病院,电击放血折磨至死。
既然不爱我不信我,又为什么要假慈假悲的将我带走认祖归宗?
满腔恨意不甘下,我重生在被牛尾巴抽晕那天
不顾村里众人惊诧的眼神,我抓起地上的矿泉水瓶拔腿就跑。
一路狂奔到村尾的废弃水井,没人知道,这口井里泡着一只千年水鬼:
“我有办法让你借尸还魂!”
“快进瓶子里!要来不及了!”
去他的豪门认亲,这辈子我要先救我的水鬼姐姐。
1
牛尾巴抽过来的那一下,我甚至闻到了新鲜粪便的味道。
太好了,有牛粪烧,今晚就不用挨冻了。
晕过去的最后一秒,我听到远处有轿车鸣笛声,有人在喊:
“就是那个女孩!快看她脖子上的胎记!”
真吵。
光费些嘴上功夫,怎么不先把我从牛粪上扶起来。
我倒在地上没动,上辈子的画面突然从眼前滑过。
姜家父母道貌岸然的脸,姜宝珠递来的那杯"安神茶",精神病院里冰凉的针头扎进手腕,电流穿过脊椎时骨头都在抖。
死透了就不疼了。
上一世我被关在那个地方整整六年。
他们说我疯了,说我总是胡言乱语,说我威胁到了宝珠的安全。
姜宝珠每周来看我一次,每次都带水果,
当着护士的面温声细语地说"姐姐你要好好养病",
转过身就吩咐护工"今天的电疗加两个档位"。
我死那天是冬天,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
护士忘记关窗,北风灌进来,把药片吹了一地。
我蜷在铁床上数地上的药粒,一粒、两粒、三粒……
数到第七粒的时候心脏停跳了。
再睁眼,就是这头牛。
这头该死的、把我抽晕过去的、又让我重新活过来的牛。
2
我慢慢撑起身,吐掉嘴里的泥。
村里人围了一圈,牛羊粪的臭气混着汗味扑过来。
村长搓着手朝那辆黑色轿车点头哈腰:
"这就是我们村收养的娃,叫陈小草,今年十八了,养父母前些年出了意外……"
姜母从车里下来,穿一身剪裁得体的香槟色套装,手上戴着鸽子蛋钻戒。
她红着眼朝我走,却在看到我一身粪土后忍不住后退:
"孩子,你受苦了……"
受你妈的苦。
我盯着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辈子她也是这副表情。
接我回姜家的时候哭得妆都花了,说什么"妈妈一定好好补偿你"。
转头姜宝珠说我偷了她的项链,姜母不到一秒就相信了,连听我解释的耐心都没有。
后来我被送去精神病院,她来过一次,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我。
我喊她妈,她一脸失望的扭过头走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时至今日我都怨恨,她有什么脸摆出一副居高临下对我失望的模样?
我的视线扫过人群,看见二婶手里攥着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
她看得太入神,瓶子都忘了扔。
瓶子里还剩小半口水。
够用了。
3
我猛地扑过去,一把夺过瓶子拔腿就跑。
"哎你这死丫头——"二婶在后面骂,"疯了是不是!"
我没回头,身后一片混乱,姜母的哭声,村长的呵斥,轿车的喇叭响成一片。
但这些都远了。我跑过田埂,踩烂两垄刚冒头的青菜,穿过打谷场,膝盖磕在石碾子上磕掉一块皮。
耳边只剩呼呼的风声,和即将见到姐姐的近乡情怯。
脑海里又想到上辈子姜宝珠得意的笑声:
"姐姐,爸妈说要把你送去疗养院呢,那里可好了,每天有人陪你玩……"
风把眼泪吹干了。
村尾的水井已经枯了五年。
井口长满青苔,井沿裂了一道口子,从裂缝里钻出一蓬野草。村里人都绕着走,说这井不干净,陈小草养父母死在这儿的,怨气重。
我趴在井口往下看。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能感觉到她在。
她在等我。
"姐姐,"
我压低声音,对着井里喊,"是我,小草。"
井底没有回应。但水面泛起了细小的涟漪。
井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我拧开矿泉水瓶,把里面剩下的水倒进去。水珠沿着井壁往下淌,发出叮叮咚咚细碎的回响。
"我有办法让你借尸还魂!"
水面开始翻涌。
幽绿色的光从井底漫上来,照得我整张脸都是青白的。
"快进瓶子里!"我急得手心全是汗,"来不及了!他们要把我接走了!"
一团墨绿色的水雾从井底升起来,盘旋着,犹豫着。
雾气凝成一只手的形状,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
凉的。比井水还要凉的多。
"小丫头。"那个声音从瓶口传来,年轻又通透,像融了千年光阴在里面。
"上辈子你走得早,我出关时你已化成灰了。我在那家医院守了三天,你的魂散得太碎,拢不起来。"
"所以你就散了修为换我重来。"我攥紧瓶口。
"我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的?"
"像我这样平平无奇的人,前半生唯一的奇遇和变数就是你。"
“更何况是重活一世这样的奇事,肯定与你有关。”
雾气颤了颤,慢慢收进瓶子里。
我泣不成声的塞紧瓶盖,把瓶子揣进怀里。
"走吧。"
她在瓶子里轻声说,"这世我陪你。"
回村口的路上碰见二婶领着几个人追过来,我侧身闪进玉米地,蹲在叶子底下等他们跑过去。远处二婶还在骂:
"那死丫头准是去她养父母坟头了,跟她那两个死鬼养父母一样邪性……"
玉米叶子划破我胳膊,血珠子渗出来。
"疼不疼?"她在瓶子里问。
"不疼。"
"撒谎。"
我低头看胳膊上那条口子。上辈子姜宝珠推我下楼梯那次,我摔断两根肋骨,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
姜母总共才来了三次,次次都带姜宝珠,次次姜宝珠都红着眼说:
"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第三次我忍不住了,说就是你推的,不要脸的东西在这里装什么可怜。
姜母皱了皱眉:"小草,妹妹都道歉了,你别得理不饶人。"
那以后我就学会了不说话。
不说话,就没有错。
村干部最后是在玉米地边上找着我的,我假装崴了脚坐在地上,腿上蹭的全是泥和血。
村长急得满头大汗:
"你这孩子跑什么跑!城里你亲生父母来接你了,天大的好事!"
我低头看怀里的瓶子,姐姐在发抖。
不是怕,是气的。
她活了几千年,什么没见过。她嫁过一个将军,将军战死沙场,族人嫌她克夫,把她沉了井。
死后魂魄困在水中出不去了,井填了,房拆了,村子都迁走了三回,她还是困在那片地下水里。
直到五年前我骗养父母下井。
他们摔下去的时候喊得撕心裂肺求救。井水翻涌着吞了两个人,水位莫名其妙涨了三尺,然后她就被臭醒了。
她说千年修为差点被这两个人渣的恶臭熏散。
后来我每天给她送饭,坐在井边跟她说话。说村里谁家的鸡丢了,说村里谁又跟谁有私情了,说我想离开这个破地方但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她就在井底听着,偶尔冒个泡跑表示自己还在。
有一回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想了想:"忘了。几百年没人叫过,早忘了。"
"那我叫你姐姐行吗?"
水面上连着冒出一连串泡泡,像在笑。
回姜家的车程五个多小时,姜母拉着我的手哭了一路。
她的手很软,指甲是刚做的粉色镶钻美甲,握着我长满老茧的手,硌得慌。
"你养父母对你好吗?"她抽噎着问。
我不想跟她多费口舌,只想糊弄过去。
"好。"我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树,"特别好。"
当然好了。
天天打,天天骂,冬天让我睡灶房,夏天让我睡牛棚。
我五岁开始喂猪,七岁烧饭,九岁下地。
养父喝醉了就拿皮带抽我,养母在旁边嗑瓜子说"别打死了,死了谁干活"。
十三岁那年我骗他们下井。
那晚我坐在井边数星星,数到第八十三颗的时候,井里彻底没了声息。
我在井沿上趴了一整夜,到天亮的时候,她第一次开口跟我说话。
"小丫头,你心挺狠。"
我说:"不狠活不到现在。"
她静了很久。然后水面上浮起一丝幽绿的光,像萤火虫:"以后我护着你。"
这五年是她护着我。
村里小孩骂我没爹没妈,隔天就莫名发起高烧。
二婶家男人想抢我家那两亩薄田,晚上做噩梦梦见我养父母满身是血坐在她床头。
村长来劝我把地卖了去镇上打工,转头自家新盖的猪圈塌了半边。
没人再敢惹我。
他们都觉得我邪性不吉利,背后叫我"野丫头"。
随他们叫。
车进了城,窗外的景色从田地变成楼房,从楼房变成别墅区。
姜家的房子比上辈子记忆中更大,大概是因为我上辈子来这里的时候满心都是惶恐,根本顾不上看。
三层的独栋别墅,门前有喷泉,院子里栽着两排法国梧桐。
姜母拉着我下车,佣人迎出来。
姜宝珠站在门口,穿一条白色碎花连衣裙,头发松松扎着,像画里走出来的小姑娘。
"姐姐!"她跑过来,一把抱住我,
"你终于回来了!爸妈天天念叨你!"
她身上的香水味甜得淡雅,一闻便知价格不菲。
上辈子就是她端来一碗安神茶,我喝下去就昏睡了三天,再醒来人已经被捆在精神病院的铁床上了。
我僵着没动。怀里矿泉水瓶轻轻震了一下,像在提醒我。
"妹妹好。"我开口,嗓子有点涩。
姜宝珠退开半步打量我,目光扫过我身上洗得发白的衣服和脚上裂了口的塑料凉鞋,睫毛颤了颤,似笑非笑道:
"姐姐路上累了吧,我带你去看房间,爸妈特地给你收拾的!"
上辈子这间房在二楼朝北,窗户外头正好是后院的垃圾房。
冬天冻死人,夏天臭死人。但当时我还是感激涕零,觉得有个地方住就不错了。
还是那间朝北的屋。
姜宝珠站在门口笑得无辜:"姐姐喜欢吗?时间太赶了,没来得及好好弄,你先凑合住两天,回头我再帮你换大房间。"
我走进去摸了摸床单。化纤的,磨手。
窗台上摆着瓶空气清新剂,大概是想压住垃圾房的臭味,但两股味道混在一起更难闻了。
"喜欢。"我回头冲她笑,"谢谢妹妹费心。"
她愣了半秒,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平静。
上辈子这时候我正红着眼眶拉着她的手说"妹妹你真好"。
这辈子不一样了。
我把她关在门外,反锁。窗帘拉严。
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矿泉水瓶拧开。
墨绿色的水雾飘出来,在浴室镜子里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长发垂到腰际,脸是模糊一片,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人间该有的颜色。
"房子挺大。"
她说,声音在密闭的浴室里显得空灵,
"就是阴气重。这栋宅子死过不下五个人,其中一个死在你现在站的这块地砖上。"
我低头。默默向左移了一步。
"谁?"
"前任女主人。"她在镜中微微偏头,
"病死的,拖了两年才咽气。床上躺久了,翻身的力气都没有,最后活活饿死的。她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盯着这间屋子的天花板,一直到佣人发现她尸体都没人过来看一眼。"
姜家上一任女主人,姜父的原配。
听说抑郁症熬了两年就没了,姜母是续弦。
这事姜宝珠上辈子跟我提过一嘴,语气轻飘飘的:
"阿姨命不好,不过她走了才有我妈的位置呀,姐姐你说是不是?"
我蹲下身,用手指蹭了蹭那道褐痕。
蹭不掉。
"姐姐,"我抬头看镜子里那团雾气,"借尸还魂得什么条件?"
"刚死之人。魂魄离体不超过一炷香。
"雾气飘下来,轻轻碰了碰我的头发,
"还得是我亲手杀的。所以别想那些歪的,你不能杀人。"
"我不用杀。"
“比起我,姜宝珠更迫不及待要我的命,有的是机会将计就计。”
认亲派对的请柬三天前就发出去了。
姜家在本城是名门,姜父经营地产公司,姜母娘家做建材,两家联姻后在生意场上横着走。上辈子他们接我回来不过是做面子,你看我姜家多仁义,把被抱错的亲骨肉找回来了不说,也没亏待另一个女儿。
至于亲骨肉过得好不好,没人在乎。
派对当天来了好几十号人,水晶灯晃得人眼晕。
姜母挽着我在宾客间穿梭,笑得明艳:
"这就是我大女儿小草,刚找回来,以后请大家多关照!"
那些太太小姐们上下打量我。
我穿了姜母临时让人买的裙子,香槟色,尺码偏小,腋下勒得慌。
脚上是双新皮鞋,后跟磨脚,刚走半圈已经起了水泡。
"姑娘命苦啊,在农村长大……"
"看着倒是挺懂事的,就是瘦了点……
"哎你们听说没,她养父母是淹死的,就她一个人在村里长到十八……"
窃窃私语像蚊子一样围着我转。
我低头喝果汁,葡萄汁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姜宝珠踩着高跟鞋走过来。
"姐姐。"她拉住我的手,手心温热柔软,
"我带你去认识几个朋友?"
上辈子就是这双手,一路把我牵到泳池边,然后松开,然后她倒下去。
我那时候傻,伸手去拉她,姜父姜母刚好出来看见,
姜宝珠在水里扑腾着流泪哭喊"姐姐别推我"。
"好啊。"我反握住她,"妹妹带路。"
她目光闪了闪,大概察觉我手劲比其它姑娘大了许多。
但她没多想,笑着拉我穿过人群往后花园走。
后花园的泳池在灯光下蓝莹莹的,水面被夜风吹皱,碎金一样晃。
姜宝珠拉着我站在池边,高跟鞋的鞋跟卡在池沿装饰砖的缝隙里,她就着这个姿势微微侧过身。
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眼角闪过的那一丝得意。
"姐姐,"
她压低声音,用的是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
"你说,我要是不小心掉下去,爸妈是会先救我,还是会先骂你推我?"
她开始向后倒。动作很轻,很优雅,像一片羽毛飘落。
嘴唇微微张开,预备好了一嗓子尖叫。
但我比她更快。
我攥紧她的手腕往自己这边一扯,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脚下一滑,两个人一起往池子里栽去:
"啊——"
溅起的水花有三尺高。
我们抱成一团沉进水底,姜宝珠显然没料到我会跟着下来,惊慌失措地扑腾。
她的手肘顶在我肋骨上,指甲掐进我胳膊,血丝在碧蓝的池水里漾开。
口袋里的矿泉水瓶碎了。塑料被水压挤裂,墨绿色的水雾汹涌而出。
姜宝珠还在挣扎,张嘴想喊,一口水呛进去。
水雾顺着她的口鼻往里钻,从毛孔渗进皮下,混进血液。
她瞪大眼睛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恐惧。
水鬼姐姐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来,又轻又稳:
"一炷香,够了。这女人魂魄轻得很,早被酒色财气掏空了。"
池面上的灯光晃得人眼晕。我松开了手。
姜宝珠的身体慢慢往下沉,长发像水草一样散开。
墨绿色的光在她胸腔里一闪一闪,像萤火虫被困在玻璃瓶里。
有人跳下来了。保镖,还有姜父。
我被一把拽上去,扔在池边的瓷砖地上呛水。
有人给我做心肺复苏,我吐出一口水,趴在冰凉的地砖上大口喘气。
"宝珠!我的宝珠!"姜母的哭声尖得像死了爹妈。
姜宝珠也被捞上来了。她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嘴唇发紫,姜母扑在她身上哭天撼地。
保镖轮流给她按胸口,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她猛地一弓背,咳出一大口水。
睁开眼的那瞬间,眼睛是墨绿色的。
在灯光下只闪了那么一瞬,快到没人注意。
但我看见了,随即松了一口气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她转过头来找我,目光穿过人群,嘴角弯了弯。
我也笑意吟吟的看向她,我的姐姐。
"妈,"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没事,就是呛了口水。"
姜母抱紧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姜父蹲在旁边抹了把脸,站起来时脸色铁青:"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掉下去了!"
"姜宝珠"从母亲怀里挣出来,浑身湿透地站在那儿。
月光和灯光同时打在她身上,滴滴答答的水珠从裙摆落下来,在瓷砖上汇成一小滩。
"爸,是我不小心滑了一下。"她说话慢条斯理,音色还是姜宝珠的,但语调变了。
"姐姐拉我没拉住,一起摔的。"
姜父愣了愣。姜母也愣了。
我撑着身子从地上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胳膊。
五道血痕从手腕一直划到手肘,最深的一道皮肉外翻,血混着泳池的水淌下来,把新裙子染红了一片。
姜父看了我一眼,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很快压下。
他伸手拍拍"姜宝珠"的肩:"没事就好,快去换衣服,别着凉。"
"姜宝珠"站起来,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湿漉漉的手伸过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扶了我一把:
"姐姐你受伤了,我陪你去处理伤口。"
她的手心是凉的。刚从水里出来,但指尖碰到我手腕的一刹那,我感觉到一股极细极弱的暖意。
"走。"她压低声音,用只有我听得见的音量说,"疼就别忍着,脸都白了。"
我借着她的力气站起来。裙摆上的水滴滴答答在身后铺了一条路。
那些太太小姐们面面相觑,大概谁也没想到这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居然会为了拉继妹一块儿掉进水里。
姜母在后面喊:"小草,你先去换衣服!一会妈让人给你送药!"
客房的门反锁。
"姜宝珠"站在浴室镜子前面,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
十八岁的女孩,皮肤白得发光,眼睛黑亮,鼻尖有颗小痣。
她伸手摸了摸那颗痣,又摸摸脸颊,最后扯了扯自己的头发。
"皮囊不错。"她评价,
"就是魂糟践了,五脏六腑都亏着,幸亏我接手得早,再让她作两年这身体也得废。"
我坐在马桶盖上用碘伏擦胳膊上的伤口。
手有点抖,棉签蘸了药水往肉里按的时候疼得龇牙。
她走过来接过棉签:"我来。"
蹲在我面前,低头专注地替我清创。
动作很轻,千年岁月的耐心全凝在指尖上。
"上辈子你在那家医院,"我盯着她头顶的发旋,
"怎么找到我的?"
"魂魄有印记。"她头也不抬,"我闭关前在你身上留了一道,想着出关了好找你。谁知道出关时那道印记已经弱得几乎感应不到了——你那时候就剩一口气吊着了。"
"然后呢?"
"然后我循着最后那点气息找到那栋楼。你躺在铁床上,胸口还温着,魂已经散了七七八八。窗台上放着半杯凉透的药,地上掉了几颗白色的药片。"
她声音平稳,好像说的不过是今天天气不错,
"我围着你转了三天三夜,想把你散掉的魂一块块拼起来。太难了,碎得太厉害,像摔烂的瓷碗,怎么都对不上。"
"所以你就散了修为。"
"嗯。"她给我贴上最后一块纱布,
"我修了一千两百年,散起来只花了眨眼功夫。就为了救你这个不省心的。"
我低头看那块纱布,白得刺眼。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站起来拍拍我的头:"别哭,哭了纱布该湿了。"
我没哭。
眼泪被吞回去了,从鼻腔里倒灌进喉咙,又苦又咸。
"姜宝珠"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拉开窗帘看了看后院的垃圾房,皱了皱眉,又关上。
她走到床头柜边拿起那瓶空气清新剂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
"香精调的,劣质货。回头我给你弄瓶好的。"
“这房子也得换,以后咱俩在市中心买个大平层住住。”
"你现在是姜家千金了,"我靠在门框上看她,"能不能别这么土。"
她回头瞥我:"我活了一千多年,你知道一千年前我用的熏香什么价?一两香料一两金。你那继妹往屋里搁这玩意儿,放我那个年代是要被拉出去打板子的。"
“况且住大房子哪里土了,谁不想住大房子?”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走过来站到我面前。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还是那张姜宝珠的脸,但眼睛里换了人。那双眼睛里装着沉沉的温柔,看一眼就让人沉进去。
"小丫头,"她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以后我罩着你。谁敢欺负你,我就把她家祖坟的水脉都断了。"
"不够,还得更狠点。"
"那就把财脉也断了。"
"兑!"
之后的日常比我想象的平静。
姜宝珠——现在该叫她姐姐了——收敛得极好。
头几天她学着姜宝珠的做派,捏着嗓子喊爸妈,走路扭两步扭三步的,我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第三天她忍不了了,早上下楼直接大步流星,端起咖啡一口闷。
姜母端着碗筷愣在餐桌边:"宝珠,你……"
"妈,"她放下杯子,"我落水受了惊吓,性情变些也正常。
人经历过生死总会不一样,您说是不是?"
姜母被她那双墨绿色眸子一扫,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姜父倒是挺高兴。他带"姜宝珠"去公司参观,原本不过是走个过场,让她认认门。
结果她站在会议室电脑前一琢磨,三笔两句把下季度项目规划的财务漏洞圈了出来。
"爸,"她用笔敲敲屏幕,"这个地块的预估值高了百分之十五,合作方的报价有水分。您要是信我,我让法务重新审一下合同。"
姜父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当晚回去他拉着姜母嘀咕:"这孩子在哪儿学的?她以前连报表都看不明白。"
姜母迟疑着:"大概……大概是在学校选修过商科?"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把心里那句"宝珠什么时候选修过商科"说出口。
我在楼上听得一清二楚。
夜里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热牛奶,往我床头一放:"喝。"
"你不怕他们起疑?"我接过杯子。
"起疑是早晚的事。"她坐到床边,两条腿晃荡着,
"但那姓姜的贪财,只要我能给他赚钱,他管我魂是谁。至于她妈……"她扯了扯嘴角,
"她怀疑又能怎样?天天说我不是她女儿,她男人只会觉得她疯了。"
事实证明她说得没错。
姜母的怀疑在一个月后的深夜彻底爆发了。
那天凌晨两点,我听见走廊里传来尖叫。
推开房门,看见姜母赤着脚站在"姜宝珠"门口,头发散乱,手指抖得像筛糠。
"你不是宝珠!宝珠不会半夜不睡觉坐在窗台上说话!宝珠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姜宝珠"房间的灯亮着。她穿着睡裙靠在门框上,微微歪头看着自己歇斯底里的母亲:
"妈,大半夜的您说什么呢?"
"那天在泳池里!"姜母指着我,"是她把你害了对不对?!你根本不是宝珠,你是水里那个东西!我查过了,那口井,那口井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姜父穿着睡衣从主卧冲出来,一把抱住妻子:"你冷静点!医生说了你要按时吃药——"
"我没病!"姜母挣扎着,"你看她的眼睛!你看!"
"姜宝珠"往前走了两步,凑到姜母面前,让她看个清楚。
灯光下那双眼睛黑得像墨,温顺无辜。
"妈,"她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您要是累了就去休息,明天我陪您去看医生。"
姜母看着她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一翻白眼晕过去了。
姜父手忙脚乱地把人抱回卧室,回头冲"姜宝珠"勉强笑了笑:"你妈最近压力大,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的爸。"她靠在门框上目送父亲离开,嘴角慢慢翘起来。
走廊壁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我脚边。
我端着牛奶杯靠在墙上看她。
她冲我眨了眨眼,那眼神里带着老谋深算的狡黠,和一个千年老鬼不该有的顽皮。
"你故意的吧?"我压低声音。
"谁让她上辈子帮着她闺女送你去精神病院。"她轻飘飘地关上门,"不吓吓她我睡不着。"
后来姜母就彻底不对了。
她开始逢人就说"那不是我的宝珠",在贵妇聚会上失态大哭,拽着别人家闺女的手问"你知道我女儿去哪了吗"。
姜父请了三个心理医生,开了一堆药,但药越吃人越恍恍惚惚。
最后医生委婉地建议:"要么送疗养院观察一段时间?"
姜父捏着诊断书的手在抖。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喝酒,我端着杯温水推门进去。桌上摊着姜母的病历,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年轻时的姜母抱着婴儿姜宝珠,笑得见牙不见眼。
"爸,"我把水杯放在他面前,"喝点水。"
他抬头看我,眼圈红着:"小草,你老实告诉我,那天在泳池……宝珠她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他那张脸。上辈子他也是这样,坐在同一个位置,喝同一瓶酒,问我"你为什么要推宝珠"。
我说我没推,他拍着桌子吼:"你还撒谎"。
这辈子我换了答案。
"妹妹没事。"我平静地说,
"她很好,比从前更好。爸,您想想,她现在多能干?公司的事上手那么快,妈病了她天天端汤送药。您难道希望她变回以前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宝珠?"
姜父沉默了很久。他盯着那张照片看,手指在相框边缘来回摩挲。
最后他把照片扣在桌上,端起那杯温水一口灌了下去。
"你说得对。"他嗓子哑着,
"宝珠长大了,是好事。你妈……你妈就是太念旧了。"
我走出书房的时候听见他在哭。
压着声音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但那张签好字的疗养院入院同意书已经被他折起来塞进了公文包。
三天后姜母被送走了。她走的时候又哭又闹,扒着车门不肯下去。"姜宝珠"站在疗养院门口目送车辆远去,风吹起她的碎花裙摆,远远看着就是一个担心母亲的孝顺女儿。
她转过来看我时又是那副懒洋洋的笑,
"走吧,回家。你那财产转让协议我签了,明天去公证。"
我看着她伸过来的手。
日光底下这双手白净柔软,指甲盖透着健康的粉色。任谁也看不出这副皮囊底下住着百年的老鬼。
我握住她的手。暖的,活人的温度从掌心传过来。
"走。"我说。
三个月后姐姐拿着转让协议和姜父签了股权交割,姜父签完字手还在抖,但看看这个月翻倍的业绩报表,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我坐在会议室长桌的另一头看他把钢笔帽扣上,那顶用惯了的万宝龙摔在地上滚了两圈,他也没弯腰去捡。
"爸,"我开口,"您放心,公司会更好。"
他看着我,又看看坐在主位的"姜宝珠",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
"你们……好好的就行。"
他说"你们"的时候顿了顿,好像突然意识到这两个女之间早就有了某种他插不进去的东西。
当晚我们俩坐在后花园填平的泳池边喝酒。那地方现在种了玫瑰,开得正盛,暗红的瓣在月光底下像凝固的血。
"姜宝珠"翘着腿靠在长椅上,把杯里的红酒晃了晃:
"这酒不错,比一千年前的好。那时候的酒浑得跟泥汤似的。"
"一千年前你喝过酒?"
"怎么没喝过。嫁人那天喝了一大碗,辣得眼泪都出来了。那将军笑我,说小娘子海量。
第二天他就出征了,再没回来。
"她仰头看着月亮,"后来他族人把我沉井里,我泡在水底下那几百年老想起他那句'小娘子海量'。"
我没说话,往她身边靠了靠。
她伸手揽住我的肩,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几百次:"想什么呢?"
"想你散修为一千两百年换我重活一回,亏不亏。"
"亏。"她低头看我,"亏大发了。所以你得好好活着,活够本,把我那份也活了。"
"怎么算活够本?"
"吃好喝好,没人欺负,想干嘛干嘛。"她想了想,
"再来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井。"
我扑哧笑出来。笑完眼眶有点热,我仰头看天把眼泪逼回去。
月亮很圆,星星很亮,空气里有玫瑰香和酒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姐姐。"
"嗯?"
"以后叫你什么?姜宝珠这名字我真喊不出口。"
她沉默了一会儿,瓶里红酒映着月光晃了晃。
她声音低下去,"记不太清了,时间过去太久了。
我却兴奋起来:“那以后我叫你姜小花怎么样!”
“我是小草你是小花,我们永远都要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