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被周玄清那一双老鹰般的铁手拽着,跌跌撞撞跨进了议事大殿的门槛。这大殿平日里最是轩敞明亮,此时却不知怎的,厚重的云锦帘子全给放了下来,遮得严严实实,只余下几缕残阳从高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上,活像几道惨白的伤疤。
沈煜刚站稳脚跟,还没来得及揉揉那只被揪得火辣辣的耳朵,就被殿内的景象给镇住了。
原本摆放香炉长卷的紫檀长案,现下哪还有半点雅致模样?那案几之上,密密麻麻堆着的尽是传讯符,层层叠叠,直堆得像座死人坟包。那些符纸大多残破不堪,有的被火燎了边,焦黑一卷;有的则被暗红的血渍浸透了,干涸之后变得硬邦邦的,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股子令人作呕的腥气。
大殿里静得怕人,唯有几名负责联络的执事垂手立在两侧。这些个执事,平日里也是宗门里眼高于顶的体面人,现下却一个个如丧考妣,脸色白得像刚刷了浆的墙皮,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口,只拿眼角余光偷偷觑着沈煜。
周玄清松了手,那张老脸在阴影里显得愈发阴沉。他猛地跨步上前,从那堆符纸里精准地抓起一张,那符纸上还沾着未干的黏稠血迹,随着他的动作,竟还在微微发颤。
“你瞧瞧!你且睁开你那双只认得糖豆的眼瞧瞧!”
周玄清怒喝一声,将那张符纸用力拍在沈煜跟前的案几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激起一阵回音。那符纸受了激,陡然间迸发出一簇微弱且扭曲的紫光,映得沈煜那张少年面庞忽明忽暗。
紧接着,一阵断断续续、嘶哑得如同破风箱般的求救声,从符纸里挣扎着挤了出来:
“救……救命……天渊裂缝……开了!那些畜生……那些紫黑色的渊兽……它们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恶鬼啊!暗影城的外围阵法,在那畜生面前竟像纸糊的一般……宗主,救救……”
声音戛然而止,唯余下符纸烧焦的滋滋声。
沈煜原本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在听到“暗影城”三个字时,便像被寒霜打过的花儿,半点也寻不见了。他伸出那只白净修长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符纸上的一道裂纹。那裂纹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暴戾的渊气,冰冷刺骨,直往人骨缝里钻。
他一张张翻看着那些符纸,动作极轻,却稳得让人心慌。
“这是北境赵家的求援,说是全族三百口,只剩了几个奶娃娃被塞进地窖里。”沈煜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这一张是青云观的,观主临死前把金丹都自爆了,也没能拦住那头统领级的渊兽半步。”
他每说一句,殿内执事们的头就低下一分。
周玄清在一旁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不住地搓着手,嘴里连珠炮似地嚷道:“不止这些!你道这世道还像往常那般太平?现下北边已是人间炼狱,千万难民正没头没脑地往南边涌。我刚收到消息,紫霄宗那帮老狐狸,还有万剑山那些自诩正道的剑修,现下全都缩了脖子,一个个闭门谢客,说是要收缩防线,保全自家基业!”
周玄清猛地凑近沈煜,那双浑浊的眼里满是焦虑:“宗主,咱们天穹宗虽说是修真界前三,可也架不住这般消耗。依我看,咱们也该学学他们,赶紧传令下去,开启护宗大阵,把那些个杂役弟子和外门弟子都撤回来,封山避世方是上策!”
沈煜没接话,他只是沉默地听着,目光在一张张血迹斑斑的符纸上扫过。每一张符纸,都代表着一个据点的陷落,代表着无数生灵在哀嚎中化为齑粉。
他想起了前世。前世的这个时候,他也是这般听着周玄清的劝告,选择了闭门自保。可结果呢?渊兽越聚越多,那些被抛弃的散修和小宗门最后都成了渊兽的养料,等天穹宗再想反击时,面对的已是无法战胜的怪物。
那一世的孤独与惨烈,现下想来,竟比这殿内的冷意还要冻人。
沈煜将最后一张传讯符看完,那是一张来自北部边境一个小村落的,上面只歪歪斜斜写了一个“逃”字。他五指猛地收拢,那张符纸在他掌心瞬间化作了一堆细碎的齑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封山?”沈煜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那个皱巴巴的油纸包,里头静静躺着最后一颗杏花糖。他撕开包装,指尖捏着那颗晶莹剔透的糖球,在周玄清愕然的目光下,竟是递到了这位大长老的嘴边。
“大长老,您老人家忙活了一晌午,嗓子都喊哑了,吃颗糖润润?”
周玄清愣在原地,那张老脸憋得通红,刚要发作,斥责这小祖宗都什么时候了还没个正经,却在撞见沈煜眼神的那一刻,生生把话给咽了回去。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
原本那股子狡黠与天真全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是一潭古井,又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在那双眼里,周玄清瞧不见半点少年人的慌乱,反倒有一种阅尽千帆后的冷冽。
周玄清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凛,竟是不自觉地张了嘴,任由那颗糖塞进了舌尖。
甜味在口中散开,带着淡淡的杏花香,可周玄清却觉得心里苦得发涩。
沈煜见他吃了糖,这才又从怀里摸出另一包藏得极深的硬糖。他剥开一颗,塞进自个儿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块。
大殿内的冷意似乎更浓了,那些执事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打破这诡异的平静。沈煜站在那堆符纸小山前,身形略显单薄,可落在众人眼里,却莫名透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这世上的甜头不多,吃一颗就少一颗。”
沈煜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随后牙关猛地发力。
“咔嚓!”
清脆的响声在大殿内突兀地炸开,那是硬糖被生生嚼碎的声音,在这死寂的氛围里,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