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民祭的金光从九重天垂落,像一场无声的雨,浇在青石广场上。百姓伏地叩首,额头贴着冰凉的砖,口中齐诵“天道恩泽”。声音整齐得像被刀削过,没有一丝杂音。
白玉京立在祭台中央,白袍无风自动,袖口金线绣的云纹泛着微光。他抬手,掌心朝天,一道温润光晕自指尖散开,落在前排老妇的佝偻背上。那妇人颤巍巍地爬起来,腿脚竟真能站直了,眼泪还没落,就被身边人捂住嘴,压着头重新磕下去。
他没看她。目光扫过人群,像在数砖缝里的灰。
袖中那枚布偶,边角已磨得发白,线头松了三处,一只眼睛用黑线缝得歪斜。他指腹摩挲过那处破洞,像在确认它还在。布偶是谢昭昭七岁那年,用破被单和草茎编的,说“你救我,我送你护身符”。他当时笑她傻,说:“你连饭都吃不饱,还送我这个?”她没答,只是把布偶塞进他手心,转身跑进雨里,再没回来。
他喉咙动了动,低声道:“昭昭……”
声音刚出口,就被金光吞了。
天道的神谕,没有声音,却像铁钉钉进他颅骨。
【诛杀骂天者。】
他闭了闭眼。再睁时,眼底已无波澜。他抬手,掌心翻转,一道金符自袖中浮出,本该是“格杀勿论”四字,此刻却缓缓褪色、重组,变成“暂押”二字。
代价,是右眼。
一滴血,从他右眼角滑下,沿着颧骨,滴在祭台边缘。没溅开,没干,像一粒凝固的朱砂。他没擦。台下百姓依旧高呼,没人看见。没人敢看。
他转身,走下祭台。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在人群的沉默里。
祭典结束,人群如潮水退去。他独自留在空荡的广场,白袍沾了尘,袖口沾了灰,鞋底还粘着半片枯叶——是方才跪拜时,有人从衣襟抖落的。
他走到东角的乞丐堆旁。
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小乞丐,蜷在破席上,碗是缺了口的陶,里头只有几粒发霉的米。他蹲下,没说话,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铜钱旧得发黑,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永通万年”,背面,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别骂了。**
他把铜钱丢进碗里。
“当”地一声。
小乞丐没动,没抬头,也没捡。只是用指甲,抠了抠碗沿的泥垢。
白玉京站起身,没再看她。转身时,袖口一缕金线断了,垂在风里,像一根被剪断的命线。
他没回头。
他走回神殿,穿过回廊。廊柱上,有三道浅痕——是去年冬天,他用指甲刻的。一道是谢昭昭的身高,一道是她摔断的左臂,一道是她骂天那天,他偷偷跟在她身后,听见的那句:
“天道不公,为何我生来即罪?”
他停在廊尽头的铜镜前。
镜中人,眉目清俊,眼如寒星,唇角微扬,是万民敬仰的“道尊”。
他抬手,摸了摸右眼。
血已干,留下一道暗红的痕。
他闭上眼。
记忆里,有个女孩蹲在泥地里,用树枝画了个圈,说:“你要是忘了我,我就骂天,骂到天塌了,你就能听见。”
他当时说:“别闹。”
她笑,露出缺了的门牙:“那你记着,我叫昭昭。”
他睁开眼。
镜中人,嘴角的弧度,消失了。
他抬手,指尖在镜面划过,想擦掉那道血痕,却在触到镜面时,指尖一颤。
镜中,他的倒影,忽然动了。
不是他。
是另一个他——穿着粗布衣,头发乱糟糟,手里攥着一枚布偶,正跪在泥水里,对着一个瘦小的女孩说:“别骂了,会死。”
镜面裂了一道缝。
他猛地后退,撞翻了廊边的香炉。
炉灰洒了一地,灰烬里,露出半截烧焦的布条——是那枚布偶的残片,他以为早被焚了。
他蹲下,捡起那片布。
布上,有干涸的血迹,和一道细小的裂口。
和云霓裳袖中那片,一模一样。
他没动。
廊外,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铜镜轻晃。
镜中,那道裂痕,缓缓蔓延,像一条蛇,爬向他的眼睛。
他没躲。
只是低头,看着掌心的布片。
忽然,他听见身后,有人轻声说:
“你……还记得她叫什么吗?”
他没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穿灰袍的老妇,头发全白,脸上有疤,手里提着一串骨片,骨片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是哑娘。
她没看他,只盯着他掌心的布。
“她骂的第一句,”哑娘声音像枯叶刮地,“是‘天道不公’。”
白玉京终于转过身。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哑娘抬眼,浑浊的瞳孔里,映出他右眼的血痕。
“你记得她,”她低语,“可你不敢说。”
他没答。
他只是把布片,轻轻塞回袖中。
哑娘没走。
她从怀中,取出一片骨片,放在廊角的石阶上。
骨片上,刻着三个字:
**九尾哭时**
她转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消失在回廊尽头。
风又吹过。
廊下,香炉的灰,被吹散了一角。
露出底下,一行极浅的刻痕,是白玉京自己刻的,早被灰掩了:
**别骂了,会死。**
他站在原地,良久。
然后,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右眼。
血痕,还在。
他转身,走向神殿深处。
每走一步,袖口的金线,就断一根。
等他走到殿门,整条袖子,只剩半截。
他推开门。
殿内,天道牌位前,香炉正燃着。
青烟袅袅。
他走过去,站在牌位前,没跪。
他看着那木牌。
漆面剥落,边缘,有一道指甲抠过的痕迹。
不是云霓裳的。
是他。
他记得。
他七岁那年,偷偷溜进神殿,用指甲抠了半道“不”字。
他记得,他当时想:如果天道是错的,那我……也该骂一句。
可他没骂。
他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昭昭……”
香炉里,一缕青烟,忽然拐了个弯,绕过牌位,飘向他。
像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他没躲。
烟散了。
殿外,夕阳沉下。
最后一缕光,照在殿角的铜镜上。
镜中,那道裂痕,已爬满半张脸。
而镜中人,嘴角,微微上扬。
像在笑。
像在哭。
像在说:
“你终于,敢记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