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破瓦缝里漏下来,浇在香案前的泥地上,溅起细密的泥点。
陆昭靠在门板后面,胸口起伏,嘴里全是血腥味。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身后的脚步声始终没断过,像狗一样追着他翻过一座山头,穿过一片乱葬岗,最后逼进这座连门都歪了一半的山神庙。
庙不大,神像断了一条胳膊,供桌上积了寸把厚的灰,香炉里插着半截没烧完的黄香,早就受潮发霉了。墙角堆着几捆烂稻草,上面有层黑乎乎的东西,看不出来是血还是油。
他喘了几口气,正要转身去把门顶上,手刚碰到门板就停住了。
左侧有一道光——很微弱,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反射出来的。
陆昭慢慢转头,看见神像后面站着一个人。
黑衣,窄袖,腰侧悬着一柄短刃,刃口没入鞘,露在外面的刀柄被雨水洗得发亮。那人背对着仅有的半扇窗口,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下巴和嘴唇的轮廓,嘴唇干裂,沾着一点点干涸的血。
是个女人。
她没动,像一尊泥塑一样站在那里,盯着他。
陆昭的手从门板上滑下来,摸到腰后别着的短刀——那是他平时干活用的割皮刀,刀刃磨得薄,破不了甲,但割喉管够用。
“你也是来躲雨的吗?”他开口,声音沙哑,尽量让自己显得没那么紧张。
黑衣女人没回答。
她又等了两息,才从神像后面走出来。步子很轻,鞋底踩在积灰的地砖上没留下什么痕迹,裙摆湿透,贴在腿上。她走到香案前,把手中的短刃横在胸前,慢慢转了个角度,让火光映在脸上。
陆昭看清了她的脸。
五官很冷,颧骨微高,眼睛像是没睡醒一样半睁着,但那里面有一种东西——像是根针藏在眼皮后面,随时能扎出来。她看起来不到二十,眉骨上方有一道浅疤,几乎被刘海盖住了,仔细看才能发现。
“你身上有血。”她说。
声音很平,几乎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跟她毫不相干的事。
陆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摆,确实沾了一大片暗红色的污渍,但那不是他的血,是他爹的。
“路上摔了一跤。”他说。
黑衣女人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种对谎话的回应。“摔跤能摔出喷溅状的血迹,那你摔得不轻。”
陆昭没再接话。他把右手按在刀柄上,手指收紧,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从门口到她之间的距离——大约七步。以她的速度和出刀姿势,如果她先动,自己撑不过三息就会被割开喉咙。
他没有把握。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庙里只剩下雨声和房梁上漏水滴落的声音,一滴接一滴,砸在神像脚下的蒲团上,那蒲团早就烂透了,发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响。
不是雷声。是脚步声,至少七八个人,踩在积水里的声音很沉重,还夹杂着兵刃碰撞的金属声。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在雨夜里传得格外清楚:“脚印到这附近断了,搜,庙里庙外都搜一遍。”
陆昭的后背瞬间绷紧。
黑衣女人也动了一下——她不是往门口看,而是转头看了看头顶那扇漏雨的窗,又看了看神像后面那条通向后院的窄道,最后目光落回陆昭身上。
“外面多少人追你?”她问。
“十几个人吧。”陆昭说,“你呢?”
“八个。”
陆昭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是两拨人撞在一起,那庙外面少说也有二十个以上的杀手,就算这女人身手再好,他手里那把割皮刀砍不过五个人就得断。
黑衣女人显然也在想同样的事。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把短刃往下一压,刀尖朝地,说了一句让陆昭意外的话:“联手还有活路。”
陆昭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这句“联手”跟她平时说“吃饭”“喝水”是一样的分量。但她没有动刀,没有偷袭,甚至主动把刀尖朝下放了放,这在这个局面下已经算是最大的诚意了。
“怎么打?”陆昭问。
“你先推门出去,吸引他们注意。”她说,“我从左边窗户翻出去,绕到他们背后。”
“凭什么我先出去?”
“因为你刀短,近战吃亏。”她说,“我绕后能捅掉三个以上,剩下的就容易了。”
陆昭不太信她,但他也知道如果两个人继续僵在这里,等外面的人把破庙围死,那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了。他咬了咬牙,把割皮刀从腰后拔出来,握在右手里,刀柄上还沾着他爹的血,握上去有点滑。
“行。”
他转身,一脚踹开歪斜的木门。
外面的雨比刚才小了一点,但风没停,冷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陆昭站在门槛上,看见院子外面站着黑压压一片人,最前面两个人提着刀,刀身上的雨水被火光映得像一层流动的银。
“他在那儿!”有人喊了一声。
七八个人同时冲了过来,靴子踩在泥水里溅起大片水花,泥点打在陆昭的小腿上。他往后退了一步,侧身让开第一刀,割皮刀从下往上一撩,划破了那人的前臂。但第二刀紧跟着到了,他挡了一下,虎口震得发麻。
就在这时,左边窗户发出一声轻响。
黑衣女人翻窗落地,像一只贴着地面掠过去的燕子,短刃从最后一个杀手的后颈刺入,手法干净利落,拔刀的时候甚至没有多带出一滴血。那人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已经瘫倒在泥水里。
她的速度很快。
绕着半圈,连续放倒了四个人,全都是从背后下的手,位置精准——后颈、后腰、肋下。等前面的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三个人还站着。
陆昭趁机拉开距离,喘着粗气,看着那三个人背靠背围成一个小圈,警惕地盯着他和黑衣女人。
“留个活口。”陆昭说。
黑衣女人没理他,一甩手,短刃飞出去直接钉在其中一人的喉咙上。剩下两个人发疯似的扑上来,一个冲陆昭,一个冲她。
陆昭侧身躲过劈砍,矮身扫腿,那杀手下盘不稳,摔倒在地上,陆昭一脚踩住他握刀的手腕,割皮刀抵在他脖子侧面的大动脉上:“别动。”
那人拼命扭动身体,嘴里发出模糊的嘶吼声,根本不像是能问话的样子。陆昭低头一看,发现这人眼神涣散,瞳孔放大,嘴里含着一股黑血——他已经咬碎了后槽牙里藏的毒囊。
陆昭松开手,尸体滑倒在泥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他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血,转头看向黑衣女人。
她正在翻查尸体,动作很快,手脚并用,把每具尸体的衣领扯开看了又看。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但她毫不在意,直到翻到第四具尸体的时候,她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陆昭走过去,看见她蹲在那具尸体旁边,左手捏着那人的衣领扯到胸前,露出锁骨下方的一片皮肤。
上面纹着一朵黑莲。
线条粗粝,花瓣重叠,像是用针刺后再用炭粉揉进去的,边缘有些发蓝。那朵黑莲不算大,掌心大小,但纹路很清晰,一看就知道是老手做的活。
黑衣女人盯着那朵黑莲,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了喉咙的那种抖。
陆昭蹲下来,看着她的侧脸,发现她咬紧了下唇,牙齿陷进去几乎咬出了血,眼眶泛红,但没哭出来。
“你认识这个标记?”陆昭问。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看着陆昭,眼神里那种冷意比刚才更深了,深到近乎空洞:“七年前,我全家上下四十三口人,全死在纹了这个东西的人手里。”
陆昭后背发凉。
他想到了什么,但又不太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卷兽皮剑谱——已经被雨水浸透了一角,墨迹有点化开,但那些弯弯曲曲的铭文还清晰可见。
黑衣女人看到剑谱的瞬间,眼神猛地一缩。
“这是什么?”
“我家铁砧底下挖出来的。”陆昭说,“那些人追杀我,为的就是这个东西。”
她伸出手,陆昭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剑谱递了过去。她翻了翻,目光停在某一处铭文上,瞳孔急剧收缩,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这行字,跟我家密室石壁上的刻文一模一样。”她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父亲在灭门前一夜,把最后半行字刻完,第二天人就死了。”
陆昭把剑谱接回来,卷好塞进怀里。
雨还在下,庙外的泥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雨水冲刷着血迹,顺着地势往低处流淌。破庙的门被风吹得来回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两个人站在门槛内外,隔着满地的雨水和尸体,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了对方一眼。
“我叫陆昭。”
“……沈瑶光。”
她说完这个名字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旧疤,又抬头看向远处黑沉沉的夜空,似乎在想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陆昭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转身走进了庙里,找了块还算干燥的地方坐下来。他知道今晚走不了了,外面那些人的同伙随时会跟上来,但他实在太累了,连骨头缝里都灌了铅。
沈瑶光也跟着走了进来,在神像的另一侧坐下。
两个人各自靠着一边墙壁,中间隔着那座断臂的神像和满地的灰尘。谁都没说话,只有雨水顺着瓦缝落在砖地上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响着。
过了很久,沈瑶光忽然开口:“你爹……是被他们杀的?”
陆昭没回答。
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清晰。
沈瑶光没有再问。她把短刃横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缓慢,像是睡着了,但握刀的手始终没收过力。
陆昭靠在墙上,怀里揣着那卷用命换来的剑谱,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她看见黑莲标记时的反应,她说出“四十三口人”那句话时的声音,以及她看到剑谱铭文后颤抖的手指。
他已经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只是一个人了。
但那不是好事。
因为这意味着一件事——那卷剑谱背后牵扯的东西,远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也深得多。一个铁匠的儿子和一个灭门案的遗孤,被同一张网兜了进来。
庙外的雨声渐渐小了,风从破门缝里灌进来,吹动地上的稻草和灰烬。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像是有人在靠近,又像是错觉。
沈瑶光忽然睁开眼睛,没有转头,只是盯着头顶的房梁,轻声说了一句:“有人来了。”
陆昭立刻站了起来,握紧刀。
脚步声从山道那头传过来,一个人的,步子很重,像是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带着明显的动静。不是偷偷摸过来的,是光明正大走过来的。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瑶光翻身贴到神像后面,陆昭侧身靠在门框旁边,刀横在胸前,听着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脚步声在庙门口停住了。
一个人站在门外的雨地里,喘着气,身上披着蓑衣,手里提着一把开了口的铁背砍刀,刀背上还挂着几片没干的菜叶。
那人站在门外没动,往庙里探头看了一眼,然后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哟,里头有人啊?那正好,我问个路,去金水镇怎么走?”
陆昭看着他。这人全身湿透,蓑衣底下露出半截粗布衣裳,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和一道旧刀疤。笑得很随意,眼神却不太随意——他在进门之前,本能地先看了一眼地上那摊被雨水冲刷的血迹。
“金水镇往东走,过了河就是。”陆昭说。
那人点了点头,却没有动,目光在庙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神像背后露出一小截的黑色衣角上,又慢慢移回来,看着陆昭,眼睛眯了一下。
“兄弟,庙外头那些躺着的,是你朋友?”
陆昭握紧刀柄。
那人见他不说话,也没再追问,把砍刀往肩上一扛,笑了一声:“行,那我赶路了。你们年轻人,注意身子骨,雨大,别着凉。”
说完转身就走,背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被雨声盖住。
沈瑶光从神像后面走出来,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眉头微皱。
“他看见我了。”她说。
“嗯。”
“他没动手。”
“嗯。”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个问路的人,要么真的只是个路过的莽汉,要么就是他根本没把庙里这两个人放在眼里。
陆昭心里更倾向于后者。
他重新坐回墙角,把割皮刀放在手边,看着屋顶漏下来的雨水,忽然觉得这场雨,怕是还要下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