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一个老头坐在坟头上,穿着寿衣,胡子乱翘。
「爹。」
我爹声音劈了。
老头嫌弃地看他:「哭什么哭,我还没散呢。」
太爷爷从坟头跳下来,拍了拍寿衣上的土:「别闹了,老头子我时间不多。」
我爹急忙问:「祖父,究竟是谁惊扰您?」
太爷爷看向我。
那眼神没了方才的混不吝,压得我后背发凉。
「小满,把手伸出来。」
我照做。
他枯瘦的手指搭上我脉门,下一刻,脸色骤变。
「谁给你补了命?」
我愣住:「什么补命?」
太爷爷目光看向裴照夜。
我转头看裴照夜,他没看我。
我心里那点不妙,终于落成了实处。
「裴照夜,你知道什么?」
他沉默。
我最讨厌他这样。
有事瞒着,嘴比蚌壳还硬。
太爷爷冷哼:「十年前,小满魂魄离体,本该死在那夜。有人拿自己的半条命替她补了魂。如今借命人命格不稳,债主寻来,她自然要还。」
我张了张嘴:「借命人是谁?」
太爷爷盯着裴照夜:「你问他。」
我手心发凉。
十年前。
祠堂。
发烧。
我其实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夜很冷,我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喊我,声音急得不像话。
醒来后,我病好了。
裴照夜却闭关了整整半年。
我扯住裴照夜袖子:「是你?」
他垂眼:「不是。」
太爷爷抬手就是一剑鞘抽过去。
裴照夜没躲。
剑鞘砸在他肩上,声音闷得我牙酸。
太爷爷骂道:「小兔崽子,老头子我死了都看不下去你这张嘴!」
裴照夜偏头咳了一声。
我看见血从他唇边落下。
一点,两点。
砸进坟土里,黑气立刻冒了出来。
太爷爷脸色大变:「退!」
可已经迟了。
地底伸出无数只手,抓住裴照夜的脚踝,把他往坟里拖。
我扑过去拽他:「裴照夜!」
他反手把玉扣塞回我掌心,手指用力得发白。
「跑。」
我摇头:「不跑!」
「姜小满,听话。」
「我不!」
黑气缠上他的脖颈。
太爷爷厉声道:「小满,捏碎玉扣!只要捏碎你就能活。”
那裴照夜呢?他会死吗?
我攥紧玉扣,指节发疼。
下一秒,玉扣碎开的瞬间,白光炸起。
我被掀出去三丈远,后背撞上石碑,疼得差点当场去见列祖列宗。
再睁眼时,鹿鸣坡没了。
太爷爷没了。
我爹没了。
连裴照夜也没了。
四周黑漆漆一片,只有脚下有条窄路,通向不知何处。
我揉着腰爬起来:「裴照夜?」
没人应。
「爹?」
还是没人。
「太爷爷?」
远处传来一声骂:「别喊了,老头子没死也要被你喊散了。」
我松了口气,顺着声音跑过去。
太爷爷站在一座石桥边,寿衣破了半截,胡子烧焦一块,看起来十分狼狈。
「太爷爷,这是哪?」
「阴债路。」
我左右看了看:「裴照夜呢?」
太爷爷指了指桥对面。
桥那头跪着一个人。
背影笔直,肩上插着三根黑钉。
我跑过去,被太爷爷一把拽住。
「别碰他。」
「为什么?」
「他在还债。」
「还什么债?」
太爷爷看着我,叹气:「你的债。」
我脑袋嗡了一声。
桥对面,裴照夜抬起头。
他像是听见了我的声音,想站起来,却被黑钉压得又跪回去。
我急得眼睛发酸:「裴照夜,你说话啊!」
他张了张嘴,吐出的却是血。
太爷爷道:「十年前,有邪修拿你炼魂,你爹赶到时,你只剩一口气。裴家小子不知从哪里学了禁术,把自己的命数分给你一半。」
我摇头:「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他那时候最讨厌我。」
太爷爷哼笑:「小丫头,他若讨厌你,你发烧时会在你床边守三天?」
「……」
「会把自己一半寿数抵给阴司,只求你醒?」
我攥着衣角,胸口闷得厉害。
太爷爷接着道:「债原本该由他慢慢还,可你们合籍,命线相连,债主寻到了你。今夜祖坟开,是阴债来讨人。」
我盯着桥对面:「那现在怎么办?」
太爷爷没答。
我转身就往桥上走。
太爷爷又拽我:「你疯了?」
「我去把他拖回来。」
「那是阴债桥,活人过桥,魂魄要被剥一层。」
「剥就剥。」
「疼。」
「我怕疼。」我吸了吸鼻子,「但我更怕他死。」
太爷爷松了手。
我走上桥。
第一步,脚底像踩进刀子里。
第二步,膝盖发软。
第三步,我听见有人在耳边笑。
「姜小满,他瞒你十年。」
「他骗你合籍。」
「他若真喜欢你,为什么不说?」
我咬牙:「关你屁事。」
那声音顿了顿,又笑起来。
「他给你续命,是为了让你欠他。」
「你活着,就是他的债。」
「你看,他多可怜啊,都是因为你。」
我停住。
桥对面,裴照夜抬头看我,一向平静的眼底全是急色。
他像是在喊我别过来。
可我听不见。
黑雾缠上我的手腕,化成一张熟悉的脸。
是我自己。
那张脸凑到我耳边,轻声道:「你就是个麻烦。」
我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黑雾散了。
我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裴照夜面前时,我已经疼得站不稳,索性一屁股坐下。
裴照夜盯着我,眼睛红得吓人。
「快回去!」
我抹了把脸,发现满手都是血,「你欠我这么大的事不说,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他闭了闭眼:「我不想让你知道。」
我伸手去拔他肩上的黑钉,刚碰到,疼得整条胳膊都麻了。
裴照夜急声:「别碰!」
「闭嘴。」
「小满,叫你别碰。」
「我叫你闭嘴。」
第一根钉子拔出时,我眼前一黑。
裴照夜撑住我:「够了。」
「不够。」
「我求你。」
我顿住。
认识这么多年,裴照夜从没求过我。
他那么骄傲一个人,小时候被我气得跳脚,也只会咬牙说姜小满你等着。
可现在,他说求你。
我低头看他,忽然更生气。
「裴照夜,你凭什么觉得只许你救我,不许我救你?」
他怔住。
我握住第二根钉子,疼得牙齿打颤:「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
「不是。」
「你是不是觉得我知道了就会哭哭啼啼,觉得欠你一辈子?」
「我没有。」
「你有。」
第二根钉子拔出,黑血溅了我一脸。
我喘了口气:「你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替我扛。你以为你是大树吗?裴照夜,你顶多是根嘴硬的竹竿。」
他被我骂得眼尾发红。
我伸手握住最后一根钉子。
桥下忽然传来无数道声音。
「拔了他就活不了。」
「拔了你也活不了。」
「阴债未清,总要死一个。」
我手一僵。
裴照夜反握住我的手:「松开。」
我看着他:「真的?」
他没说话。
我懂了。
太爷爷在桥头大喊:「小满,别拔最后一根!那是命钉!」
黑雾从桥下卷上来,缠住我和裴照夜。
我被勒得喘不过气,却忽然想起合籍时那道赤色符线。
命线相连。
债主寻到了我。
那若是债主能寻我,能不能也骗它?
我低头凑到裴照夜耳边:「我有个办法。」
他立刻道:「不行。」
「我还没说呢。」
「你每次这么说,都没好事。」
我笑了一声,握住他腕上的合籍印,把自己的血抹了上去。
赤线亮起。
桥下声音骤然尖锐。
「姜小满,你敢!」
我当然敢。
从小到大,我什么不敢?
我对着黑暗喊:「阴债要命是吧?行啊。」
裴照夜脸色变了:「姜小满!」
我冲他眨眨眼,握住最后一根黑钉。
「那你们来拿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