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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08 22:46:14

3

一个老头坐在坟头上,穿着寿衣,胡子乱翘。

「爹。」

我爹声音劈了。

老头嫌弃地看他:「哭什么哭,我还没散呢。」

太爷爷从坟头跳下来,拍了拍寿衣上的土:「别闹了,老头子我时间不多。」

我爹急忙问:「祖父,究竟是谁惊扰您?」

太爷爷看向我。

那眼神没了方才的混不吝,压得我后背发凉。

「小满,把手伸出来。」

我照做。

他枯瘦的手指搭上我脉门,下一刻,脸色骤变。

「谁给你补了命?」

我愣住:「什么补命?」

太爷爷目光看向裴照夜。

我转头看裴照夜,他没看我。

我心里那点不妙,终于落成了实处。

「裴照夜,你知道什么?」

他沉默。

我最讨厌他这样。

有事瞒着,嘴比蚌壳还硬。

太爷爷冷哼:「十年前,小满魂魄离体,本该死在那夜。有人拿自己的半条命替她补了魂。如今借命人命格不稳,债主寻来,她自然要还。」

我张了张嘴:「借命人是谁?」

太爷爷盯着裴照夜:「你问他。」

我手心发凉。

十年前。

祠堂。

发烧。

我其实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夜很冷,我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喊我,声音急得不像话。

醒来后,我病好了。

裴照夜却闭关了整整半年。

我扯住裴照夜袖子:「是你?」

他垂眼:「不是。」

太爷爷抬手就是一剑鞘抽过去。

裴照夜没躲。

剑鞘砸在他肩上,声音闷得我牙酸。

太爷爷骂道:「小兔崽子,老头子我死了都看不下去你这张嘴!」

裴照夜偏头咳了一声。

我看见血从他唇边落下。

一点,两点。

砸进坟土里,黑气立刻冒了出来。

太爷爷脸色大变:「退!」

可已经迟了。

地底伸出无数只手,抓住裴照夜的脚踝,把他往坟里拖。

我扑过去拽他:「裴照夜!」

他反手把玉扣塞回我掌心,手指用力得发白。

「跑。」

我摇头:「不跑!」

「姜小满,听话。」

「我不!」

黑气缠上他的脖颈。

太爷爷厉声道:「小满,捏碎玉扣!只要捏碎你就能活。”

那裴照夜呢?他会死吗?

我攥紧玉扣,指节发疼。

下一秒,玉扣碎开的瞬间,白光炸起。

我被掀出去三丈远,后背撞上石碑,疼得差点当场去见列祖列宗。

再睁眼时,鹿鸣坡没了。

太爷爷没了。

我爹没了。

连裴照夜也没了。

四周黑漆漆一片,只有脚下有条窄路,通向不知何处。

我揉着腰爬起来:「裴照夜?」

没人应。

「爹?」

还是没人。

「太爷爷?」

远处传来一声骂:「别喊了,老头子没死也要被你喊散了。」

我松了口气,顺着声音跑过去。

太爷爷站在一座石桥边,寿衣破了半截,胡子烧焦一块,看起来十分狼狈。

「太爷爷,这是哪?」

「阴债路。」

我左右看了看:「裴照夜呢?」

太爷爷指了指桥对面。

桥那头跪着一个人。

背影笔直,肩上插着三根黑钉。

我跑过去,被太爷爷一把拽住。

「别碰他。」

「为什么?」

「他在还债。」

「还什么债?」

太爷爷看着我,叹气:「你的债。」

我脑袋嗡了一声。

桥对面,裴照夜抬起头。

他像是听见了我的声音,想站起来,却被黑钉压得又跪回去。

我急得眼睛发酸:「裴照夜,你说话啊!」

他张了张嘴,吐出的却是血。

太爷爷道:「十年前,有邪修拿你炼魂,你爹赶到时,你只剩一口气。裴家小子不知从哪里学了禁术,把自己的命数分给你一半。」

我摇头:「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他那时候最讨厌我。」

太爷爷哼笑:「小丫头,他若讨厌你,你发烧时会在你床边守三天?」

「……」

「会把自己一半寿数抵给阴司,只求你醒?」

我攥着衣角,胸口闷得厉害。

太爷爷接着道:「债原本该由他慢慢还,可你们合籍,命线相连,债主寻到了你。今夜祖坟开,是阴债来讨人。」

我盯着桥对面:「那现在怎么办?」

太爷爷没答。

我转身就往桥上走。

太爷爷又拽我:「你疯了?」

「我去把他拖回来。」

「那是阴债桥,活人过桥,魂魄要被剥一层。」

「剥就剥。」

「疼。」

「我怕疼。」我吸了吸鼻子,「但我更怕他死。」

太爷爷松了手。

我走上桥。

第一步,脚底像踩进刀子里。

第二步,膝盖发软。

第三步,我听见有人在耳边笑。

「姜小满,他瞒你十年。」

「他骗你合籍。」

「他若真喜欢你,为什么不说?」

我咬牙:「关你屁事。」

那声音顿了顿,又笑起来。

「他给你续命,是为了让你欠他。」

「你活着,就是他的债。」

「你看,他多可怜啊,都是因为你。」

我停住。

桥对面,裴照夜抬头看我,一向平静的眼底全是急色。

他像是在喊我别过来。

可我听不见。

黑雾缠上我的手腕,化成一张熟悉的脸。

是我自己。

那张脸凑到我耳边,轻声道:「你就是个麻烦。」

我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黑雾散了。

我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裴照夜面前时,我已经疼得站不稳,索性一屁股坐下。

裴照夜盯着我,眼睛红得吓人。

「快回去!」

我抹了把脸,发现满手都是血,「你欠我这么大的事不说,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他闭了闭眼:「我不想让你知道。」

我伸手去拔他肩上的黑钉,刚碰到,疼得整条胳膊都麻了。

裴照夜急声:「别碰!」

「闭嘴。」

「小满,叫你别碰。」

「我叫你闭嘴。」

第一根钉子拔出时,我眼前一黑。

裴照夜撑住我:「够了。」

「不够。」

「我求你。」

我顿住。

认识这么多年,裴照夜从没求过我。

他那么骄傲一个人,小时候被我气得跳脚,也只会咬牙说姜小满你等着。

可现在,他说求你。

我低头看他,忽然更生气。

「裴照夜,你凭什么觉得只许你救我,不许我救你?」

他怔住。

我握住第二根钉子,疼得牙齿打颤:「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

「不是。」

「你是不是觉得我知道了就会哭哭啼啼,觉得欠你一辈子?」

「我没有。」

「你有。」

第二根钉子拔出,黑血溅了我一脸。

我喘了口气:「你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替我扛。你以为你是大树吗?裴照夜,你顶多是根嘴硬的竹竿。」

他被我骂得眼尾发红。

我伸手握住最后一根钉子。

桥下忽然传来无数道声音。

「拔了他就活不了。」

「拔了你也活不了。」

「阴债未清,总要死一个。」

我手一僵。

裴照夜反握住我的手:「松开。」

我看着他:「真的?」

他没说话。

我懂了。

太爷爷在桥头大喊:「小满,别拔最后一根!那是命钉!」

黑雾从桥下卷上来,缠住我和裴照夜。

我被勒得喘不过气,却忽然想起合籍时那道赤色符线。

命线相连。

债主寻到了我。

那若是债主能寻我,能不能也骗它?

我低头凑到裴照夜耳边:「我有个办法。」

他立刻道:「不行。」

「我还没说呢。」

「你每次这么说,都没好事。」

我笑了一声,握住他腕上的合籍印,把自己的血抹了上去。

赤线亮起。

桥下声音骤然尖锐。

「姜小满,你敢!」

我当然敢。

从小到大,我什么不敢?

我对着黑暗喊:「阴债要命是吧?行啊。」

裴照夜脸色变了:「姜小满!」

我冲他眨眨眼,握住最后一根黑钉。

「那你们来拿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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