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逃离
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着。
老埃德蒙坐在车辕上,缰绳攥在手里,指节发白。身后是他全部的家当——一口铁锅、半袋黑麦、两床破旧的羊毛毯子,还有他的女儿莉娜,蜷缩在马车深处,用一件旧斗篷裹着自己。
这是他们离开家乡的第七天。
家乡叫什么名字,埃德蒙已经不想再去想了。那是个有领主、有城堡、有教堂的地方,也是个有税吏、有鞭子、有绞架的地方。去年冬天,领主的收税官带人来收“窗户税”——每扇窗户要交三个铜币。埃德蒙的小屋只有一扇窗户,可收税官硬说墙上那道裂缝也算一扇,因为他“能从那儿看见光”。
埃德蒙交不出六个铜币。收税官带走了他养了三年的母羊。
今年春天更糟。劫掠者从西方来,烧了半个村子。埃德蒙带着莉娜躲进地窖,听见外面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咒骂。等到劫掠者走了,他们爬出来,发现邻居老亨利的房子只剩一堆焦黑的木炭,亨利本人被吊在村口的橡树上。
领主没有派一兵一卒来救援。后来有人听说,劫掠者路过领主城堡时,送了一袋银币,领主就下令关闭了城门。
“我们不能再待下去了。”埃德蒙对莉娜说。
于是他们走了。和他们一起走的还有十七个人——铁匠马丁和他的妻子,猎户老汤姆,还有几个年轻人和他们的家眷。他们没有方向,只知道往北走,往没有人烟的地方走,往“最远的边陲”走。
“那里没有领主,”猎户老汤姆说,他年轻时去过东边,“那里只有树林、河流和野兽。你要是能活下来,你就是自己的主人。”
老汤姆是对的。边陲没有领主,但也什么都没有。
第二章 · 定居
他们在第八天傍晚找到了一块合适的地方。
那是一处河谷的开阔地,三面被低矮的丘陵环抱,一条小溪从北面流下来,溪水清澈见底。东面是一片茂密的橡树林,南面则是连绵的草地,野花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就这儿了。”埃德蒙说。
人们从马车上卸下工具。铁匠马丁支起他的铁砧,猎户老汤姆带着两个年轻人进了树林,女人们开始收集干柴和石块。没有人下命令——在这片荒野里,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天黑之前,他们搭起了四间简陋的棚屋。说是棚屋,其实就是用树枝和茅草搭的窝棚,但至少能挡住夜风和露水。
第一夜,所有人都挤在篝火旁。莉娜靠在埃德蒙肩上睡着了,火光映着她瘦削的脸。埃德蒙数了数人头——十七个大人,五个孩子,加上他自己,二十三个人。
二十三条命。
第二天,他们开始认真干活。男人砍树,女人垒墙,孩子们去溪边捡石头。马丁用随身带的铁料打出了几把斧头和锄头。老汤姆在树林里布下了套索,傍晚回来时带了两只野兔和一只松鸡。
“这片林子里有鹿,”老汤姆说,“但得走远一点。近处的已经被吓跑了。”
埃德蒙点点头。食物是第一位的。
他们给这个地方起了个名字,叫“溪谷镇”。
第三章 · 第一个冬天
秋天来得很快。
埃德蒙没想到边陲的秋天这么短。仿佛昨天树叶还是绿的,今天一阵北风刮过来,满山的叶子就全黄了。老汤姆说,这里的冬天比家乡冷得多。
“得囤柴火,”老汤姆说,“至少够烧三个月的。”
于是所有人都放下手里的活,去砍柴。男人砍,女人劈,孩子抱。镇子中央堆起了一座高高的柴火堆,像一座小山。
食物也是问题。夏天的浆果和蘑菇早就没了,溪里的鱼也越来越少。马丁在溪边修了一座简易的水车磨坊,但还没有谷物可磨——他们带来的黑麦只够吃一个月。
老汤姆带着猎队深入树林,打了三头鹿。女人们把鹿肉切成薄片,用盐腌了挂在棚屋里风干。盐也是从家乡带来的,不多,得省着用。
第一场雪在十月底落下。
那天早上,莉娜推开棚屋的门,外面白茫茫一片。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像撕碎的羊毛毯子。气温降得很快,溪水结了冰,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埃德蒙把所有人都叫到最大的那间棚屋里,生起炉火。二十三个人挤在一起,互相靠着取暖。孩子们倒是高兴,在雪地里打滚,被大人揪着耳朵拽回来。
“省着点柴火,”埃德蒙说,“还不知道这雪要下多久。”
雪下了整整三天。第四天放晴时,老汤姆出去查看情况,回来时脸色很难看。
“我们可能被困住了,”他说,“雪有膝盖深,出不去。林子里的动物也躲起来了,套索什么都没套到。”
埃德蒙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省着吃,”他说,“每天两顿,每顿减半。”
没有人反对。在这片荒野里,反对没有意义——活下去才是唯一的规则。
第四章 · 饥饿
冬天漫长得出奇。
到了十二月底,食物见了底。腌鹿肉吃完了,黑麦也吃完了。人们开始啃树皮,煮草根。孩子们饿得直哭,大人们沉默不语。
埃德蒙做了个决定。
“把最后一头牛杀了。”
那是他们从家乡带来的唯一一头牛,拉车用的。老汤姆说这牛还能活好几年,下个春天还能耕地。但埃德蒙说,如果不能活过这个冬天,要牛有什么用。
杀牛那天,所有人都围在篝火旁。马丁用斧头利落地解决了它,女人们把肉分好,骨头熬了汤。那是入冬以来最丰盛的一顿饭,每个人分到了一块肉和一碗热汤。
莉娜喝着汤,小声问埃德蒙:“爹,我们会饿死吗?”
埃德蒙摸了摸她的头。
“不会。”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坚定。
他心里没底。但他不能让女儿看出来。
一月中旬,一个叫安娜的女人病倒了。先是发烧,然后是剧烈的腹泻。老汤姆说她可能是喝了不干净的水——雪化了之后,溪水里混了泥沙和动物的粪便。
“痢疾,”老汤姆说,“我见过这种病。”
埃德蒙让人把安娜隔离开,烧热水给她喝。但安娜一天比一天虚弱,到第五天,她已经起不了床了。
“药草,”马丁说,“老汤姆说的那种药草,夏天的时候我们在林子边上见过。”
埃德蒙带着两个年轻人,踩着齐腰深的雪进了林子。他们找了整整一天,手脚冻得失去了知觉,终于在一棵倒下的橡树旁找到了那种开着紫色小花的药草——老汤姆管它叫“苦艾”。
他们带着药草赶回来时,安娜已经没了呼吸。
那是溪谷镇死去的第一个人。
第五章 · 春天
雪终于在三月开始融化。
最先解冻的是溪水,冰面裂开一道道缝隙,水声重新响起来。然后是草地,雪水渗进泥土里,露出下面枯黄的草根。树木开始发芽,鸟儿从南方飞回来了。
埃德蒙站在镇子中央,看着苏醒的大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们活过来了。
二十三个人,变成了二十二个。他们失去了安娜,但其他人撑了过来。老汤姆的套索重新有了收获——春天动物多,兔子、野鸡、甚至一头迷路的小鹿。
“得种地,”埃德蒙说,“不能再靠打猎和采集过日子了。”
马丁用剩下的铁料打出了犁头。男人们清理出一片靠近溪边的平地,大约两亩大小。地里有不少石头和树根,他们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才清理干净。
“种什么?”马丁问。
“黑麦,”埃德蒙说,“长得快,耐寒。”
他们把最后剩下的黑麦种子撒进了土里。那是他们最后的希望——如果这些种子发不了芽,或者被鸟吃了、被霜打了,那他们明年冬天还得挨饿。
种子发芽了。
四月的一天早晨,莉娜跑到埃德蒙跟前,拉着他的手往地里跑。“爹,你看!”她指着地里那些嫩绿色的小苗,兴奋得直跳。
埃德蒙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小苗。它们那么小,那么脆弱,一阵风就能吹折。但它们是活的,是从土里钻出来的,是这片土地给他们的回应。
他站起身,看着那片绿色,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第六章 · 扩张
第二年夏天,溪谷镇有了八间木屋。
真正的木屋,有墙有顶有窗户,不再是树枝搭的窝棚。马丁教会了几个年轻人用斧头和凿子,他们砍倒橡树,锯成木板,一间一间地盖。埃德蒙坚持每间木屋都要有壁炉——“冬天不能再冻死人了。”
田地扩大到了十亩。除了黑麦,他们还种了大麦、豌豆和芜菁。老汤姆教他们轮作——“同一块地不能连年种同一种东西,地会累的。”
秋天的时候,他们收获了足够吃一年的粮食。埃德蒙让人挖了地窖,把粮食储存在里面。“明年冬天,我们不会再挨饿了。”
溪谷镇有了磨坊——马丁修好了那座水车磨坊,虽然简陋,但能把麦子磨成面粉。女人们学会了烤面包,不再是那种硬邦邦的黑麦饼,而是松软的、有香气的大面包。
镇子里还多了几个新面孔。夏天的时候,一队从西边来的流民路过这里,看到溪谷镇的木屋和农田,问能不能留下来。他们是五个人——一对夫妇带着四个孩子,和埃德蒙他们一样,也是从领主的压迫下逃出来的。
埃德蒙和马丁、老汤姆商量了一下。
“让他们留下吧,”老汤姆说,“人多力量大。”
于是,溪谷镇有了二十八个人。
第七章 · 病与药
第三年夏天,疫病来了。
先是老汤姆的孙子小汤姆发了烧,然后是马丁的女儿。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病倒,发烧、咳嗽、身上长满红色的疹子。
“天花。”老汤姆说,声音发颤。
埃德蒙这辈子见过天花——他小时候,家乡爆发过一次天花,死了三分之一的人。他以为逃到边陲就能躲开这些,但他错了。疾病不管你有没有领主,不管你是不是逃到了世界尽头。
“怎么办?”马丁问。
埃德蒙想起了安娜。安娜死的时候,如果有药草……但那次太晚了。
“老汤姆,你说的那种药草,还有别的吗?”
老汤姆想了想。“有一种树皮,煮水喝能退烧。还有一种蘑菇,晒干了磨成粉,敷在疹子上能止痒。”
埃德蒙带着人进山采药。他们按照老汤姆的描述,找到了那种树和那种蘑菇。女人们把树皮煮成汤药,喂给孩子们喝。蘑菇磨成粉,涂在疹子上。
三天后,小汤姆的烧退了。
五天后,马丁的女儿能下床了。
两周后,所有生病的孩子都好了。
没有人死。
那天晚上,埃德蒙坐在自己木屋的门槛上,看着镇子里的灯火。莉娜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蜷缩在马车里的小女孩。她在帮别的女人照顾病人,忙前忙后,像个小大人。
埃德蒙想起了马车上的那个夜晚,想起了失去的母羊、被烧的村子、被吊死的亨利,想起了安娜死去的那个冬天。
他们走了这么远的路,死了这么多人,才换来这一切——几间木屋、几亩田地、一群聚在一起取暖的人。
值得吗?
他想了想,觉得值得。
第八章 · 劫掠者
第五年秋天,瞭望的人从北面的山丘上跑下来,脸色煞白。
“有人来了,”他说,“骑马的人,十几个,带着武器。”
埃德蒙的心一沉。
他爬上北面的山丘,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往下看。山脚下的小路上,一队骑兵正在行进。他们穿着破旧的皮甲,腰间挂着刀剑,马背上驮着包裹——埃德蒙一眼就认出了那些包裹的花色,是西边村子常用的那种粗布。
劫掠者。
他们终于找到了这里。
埃德蒙跑回镇子。“所有人带上值钱的东西,进树林!快!”
女人们拉着孩子往东边跑,男人们抓起斧头和锄头跟在后面。马丁最后一个走,他站在磨坊门口,看着自己亲手建起来的水车,咬了咬牙,转身跑进了树林。
他们躲在树林深处,看着劫掠者进了镇子。
劫掠者烧了磨坊,抢了地窖里的粮食,把木屋的窗户砸碎,把门板卸下来当柴烧。他们在镇子里待了三天,吃光了能吃的,带走了能带的,然后扬长而去。
埃德蒙等人从树林里出来时,溪谷镇已经不成样子了。
木屋还在,但门和窗都没了。磨坊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木头。地窖被翻了个底朝天,粮食撒了一地,和泥土混在一起。
莉娜站在被烧毁的磨坊前,眼泪止不住地流。
“没事,”埃德蒙说,声音沙哑,“我们重新建。”
第九章 · 城墙
第六年春天,溪谷镇开始修城墙。
不是石头城墙——边陲没有采石场,他们也没有那么多劳动力。埃德蒙想了个办法:砍树,把树干削尖了埋进土里,一排一排地围成栅栏。栅栏外面再挖一条壕沟,沟底插上削尖的木桩。
“劫掠者再来,让他们尝尝苦头。”埃德蒙说。
所有人都参与了修墙。男人砍树、挖沟,女人削木桩、运土,连孩子们都在帮忙搬石头填沟。他们花了整整一个春天,在镇子周围修起了一圈木栅栏,高过人头,顶端削得尖尖的。
栅栏的四角建了望塔——也是木头的,但足够高,能看到北面山丘上的动静。老汤姆主动要求守塔,“我这把年纪,打不了仗了,但眼神还行。”
马丁用剩下的铁料打了一批箭头。他们虽然没有弓,但有猎户用的那种短弓——打猎用的,威力不大,但总比空手强。
“如果下次他们再来,”埃德蒙说,“我们不会跑了。”
第十章 · 考验
第七年夏天,劫掠者又来了。
这次是二十个人,比上次还多。他们大概以为溪谷镇还是那个没有防备的软弱村子。
但他们错了。
老汤姆在望塔上第一个发现了他们,敲响了挂在塔顶的那口铁锅——那是他们唯一的“警钟”。铛铛铛的声音响彻山谷,所有人放下手里的活,拿起武器。
男人拿斧头和锄头,女人拿镰刀和棍棒,孩子们被关进最结实的木屋里。马丁带着几个年轻人守在栅栏门口,手里攥着自制的长矛——其实就是削尖了的木棍,但顶端绑了铁匠打出来的铁尖。
劫掠者冲到栅栏前,发现进不去。
他们试着翻越栅栏,但被削尖的木桩扎伤了手。他们试着用斧头砍栅栏,但埃德蒙让人从栅栏里面往外射箭——老汤姆的短弓虽然威力不大,但射得准,一箭射中了一个劫掠者的肩膀。
劫掠者退了回去,在栅栏外面徘徊。
“他们不会走的,”马丁说,“他们在等我们出去。”
埃德蒙点了点头。“那就等着。”
他们等了三天。劫掠者在外面扎了营,每天派人来骚扰。但栅栏太结实了,他们始终找不到突破口。
第四天早上,劫掠者走了。
不是撤退,是往西边去了——那边还有一个村子,比溪谷镇小,防御也更薄弱。
埃德蒙站在望塔上,看着劫掠者的身影消失在西边的地平线上。
“他们还会回来的,”老汤姆说,“下次可能更多。”
“那就把城墙修得更高,”埃德蒙说,“把箭头打得更利。”
第十一章 · 名字
第八年,溪谷镇有了四十三个居民。
新来的人里,有从西边逃过来的铁匠一家,有从南边流浪过来的草药婆子,还有几个无家可归的年轻人。他们听说了“边陲有个能活下去的地方”,就带着全部家当找过来了。
埃德蒙来者不拒——“只要肯干活,肯守规矩,这里就有你一口饭吃。”
镇子不再是那个只有几间木屋的定居点了。它有了一条主街,两旁是木屋和作坊。马丁的铁匠铺每天叮叮当当地响,草药婆子在小溪边开了一片药圃,种满了各种草药。女人们建了一座 communal 的烤炉,每天早晨,面包的香气飘满整个镇子。
田地从十亩扩到了四十亩,轮作制度越来越成熟——黑麦、大麦、豌豆、芜菁,轮着种,地力保持得很好。老汤姆说,这片地能养活一百个人。
秋天的时候,埃德蒙召集全镇的人开会。
“咱们得给这个地方起个正式的名字,”他说,“不能老叫‘溪谷镇’——这名字太随便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有人提议叫“希望镇”,有人说叫“自由镇”,还有人开玩笑说叫“饿不死镇”。
最后是莉娜开的口。
“叫‘边陲镇’吧,”她说,“因为我们就在最远的边陲。我们是从最远的地方来的,住在了最远的地方。这个名字提醒我们,我们走了多远的路,付出了多少代价,才到了这里。”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埃德蒙看着自己的女儿——她已经十五岁了,眼神坚定,声音沉稳,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蜷缩在马车里的小女孩了。
“好,”埃德蒙说,“就叫边陲镇。”
第十二章 · 边陲之土
第十年春天,边陲镇迎来了第一百个居民。
那天,一队从更东边来的拓荒者路过这里,看到镇子外那片整齐的农田和那道高高的木栅栏,停住了脚步。
“这里是什么地方?”领头的问。
埃德蒙站在栅栏门口,看着这些和他十年前一样疲惫、一样迷茫的人。
“这里是边陲镇,”他说,“最远的边陲。”
“我们能留下来吗?”
埃德蒙看了看身后——马丁在铁匠铺门口擦汗,老汤姆在望塔上打盹,莉娜在药圃里给草药浇水。镇子里炊烟袅袅,孩子们在街上追逐打闹,面包的香气从烤炉那边飘过来。
他转回头,看着那些拓荒者,笑了。
“只要肯干活,肯守规矩,”他说,“这里就有你们一口饭吃。”
他推开栅栏的门。
“进来吧。”
门外的荒野无边无际,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这片土地曾经一无所有——没有领主,没有城墙,没有名字。但现在,它有了。
在最远的边陲,一群人扎下了根。
他们还会遇到劫掠者,还会遭遇疾病,还会挨饿受冻。但他们不会再逃了。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家,是他们用血和汗、用死去的人的命、用活着的人的坚持,一寸一寸建起来的家。
边陲之土,亦是希望之土。
第十三章 · 丰收
第十一年的秋天,边陲镇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大丰收。四十亩地全部种上了庄稼,黑麦穗子沉甸甸地弯下了腰,大麦在风里翻着金色的波浪,豌豆结得密密麻麻,芜菁从土里拔出来时大得像孩子的脑袋。马丁带人修了第二座磨坊,比第一座大得多,两座水车同时转动,磨盘日夜不停地转,面粉装了满满二十个麻袋。粮食多得吃不完。埃德蒙让人在镇子南边挖了一座更大的地窖,四面用石头砌了墙,顶上铺了厚厚的茅草。他把多余的粮食存进去,又在粮食上面铺了一层干艾草防虫。“存粮够吃两年,”老汤姆说,他的白胡子已经长到了胸口,走路也慢了,但眼神还亮着,“就算再来一冬天的大雪,也饿不死人了。”但丰收带来了新的问题——边陲镇的人越来越多,地却只有那么多。铁匠马丁算了笔账:“四十亩地,养一百个人,刚好够。但如果再添人,地就不够了。”埃德蒙知道马丁说得对。这一年里,又有三拨人从西边逃过来,加起来二十多个。边陲镇的人口已经破了一百二,粮食虽然够吃,但按这个速度增长下去,过不了两年,就又该饿肚子了。“那就开更多的地,”埃德蒙说,“溪对岸那片坡地,我看过,土是黑的,能种东西。”“那片地有狼,”老汤姆说,“我在林子里见过狼粪。”“人多了,狼自然就退了。”埃德蒙下定了主意。
第十四章 · 过河
第二年开春,埃德蒙带着二十个年轻人过了河。他们在溪上架了一座简易的木桥——五根粗橡木并排铺过去,上面钉了横板。过了桥,就是老汤姆说的那片坡地,大约三十亩,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和灌木。“砍掉草,烧掉灌木,翻土,”埃德蒙说,“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这片地变成田。”他们干活的时候,确实在林子边上看到了狼——三只,灰褐色的毛,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狼站在树影里,绿幽幽的眼睛盯着人看,但不敢靠近。“它们在挨饿,”老汤姆说,“冬天林子里的鹿少了,它们才跑到这边来。咱们人多,它们不敢来惹事。”话虽如此,埃德蒙还是让人在坡地四周点了一圈篝火。入夜后,火光照得坡地亮堂堂的,狼嚎声从林子里传出来,远远的,像哭声。一个月后,三十亩新地翻好了,撒上了黑麦种子。又过了两个月,嫩绿的麦苗从黑土里钻出来,整片坡地像铺了一层绒毯。狼再也没来过。
第十五章 · 新面孔
第十二年夏末,边陲镇来了一个不一样的人。那人是从东边来的——不是逃难的流民,不是拓荒的农夫。他骑着一头毛驴,驴背上驮着两个沉甸甸的麻袋,穿的衣服干干净净,脚上的靴子虽然旧了,但看得出是好皮料做的。“我叫塞林,”他说,操着一口带着东边口音的通用语,“我是个货郎,从东边的港口城来。”边陲镇的人围了上来。他们从没见过货郎——在故乡的时候,倒是有走街串巷的小贩,但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塞林从驴背上卸下麻袋,打开来,里面装的东西把所有人都看呆了。盐——满满一袋子白花花的细盐,比他们自己晒的粗盐好了不知多少倍。还有铁钉、针线、几把小刀、几把梳子,甚至还有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莉娜挤到前面,盯着那面铜镜看。“这个怎么换?”埃德蒙问。塞林笑了笑。“用粮食换。我在东边听说,这里的麦子又大又饱满。”埃德蒙想了想。他们现在粮食富余,而盐和铁是边陲镇造不出来的东西——盐可以自己晒,但晒出来的粗盐发苦;铁倒是有马丁在打,但铁料不够,马丁的炉子已经好久没开火了。“怎么个换法?”“一袋麦子,换一斤盐,或者一把铁钉,”塞林说,“两袋麦子,换一面镜子。”埃德蒙觉得价格不低,但他也知道,货郎从东边跑到这边陲来,路上要走一个多月,风险不小。他点了点头。“换。”那天晚上,边陲镇的每一户人家都分到了一点盐。莉娜拿着那面铜镜回了家,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又看——她已经十七岁了,眉眼长开了,不再是从前那个黄瘦的小丫头了。“爹,”她忽然说,“东边有港口城,是不是说明那边有人住?”埃德蒙看着女儿,没有回答。
第十六章 · 贸易
塞林成了边陲镇的常客。一年来两次——春末和秋收后。每次来,他驮着的麻袋里装的都是边陲镇没有的东西:盐、铁料、草药、布匹,有时候还有些稀罕玩意儿,比如彩色的玻璃珠子、一小罐蜂蜜、几本破损的书。边陲镇用粮食和毛皮跟他换。马丁打的铁器在塞林眼里也是好货——“你们这儿的铁匠手艺不错,比港口城的铁匠打的还结实。”第三回见面的时候,埃德蒙请塞林喝了杯麦酒——那是镇上几个女人学着酿的,味道淡了点,但塞林喝得直咂嘴。“你们这地方越来越像样了,”塞林说,靠在埃德蒙木屋的门框上,“我头一回来的时候,就几间破屋子。现在都快赶上一个小镇子了。”埃德蒙笑了笑。“你东边那个港口城,是什么样?”塞林的眼睛亮了。“大着呢。港口里停着船,大船,帆比树还高。城里住了好几千人,有面包房、铁匠铺、皮匠铺、染坊,还有个大集市,什么东西都能在那儿买到。”“有领主吗?”“有。”塞林的声音低了些,“但不像西边那些领主那么狠。港口城的领主是靠做生意发财的,他把城里的商税定得不高,商人们愿意去他那儿,他就富了。不过他手底下养了一队兵,穿着铁甲,拿着长矛,看着也吓人。”埃德蒙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他说,“我们这个边陲镇,有一天能变成那样吗?”塞林看了他一眼。“能。只要你们别死光了,就能。”
第十七章 · 规矩
第十三年春天,边陲镇吵了一架。吵架的是两户人家。一户姓杨,一户姓赵。杨家的羊啃了史密斯家的菜地,史密斯家男人一气之下打了杨家的羊一棍子,羊腿折了。杨家人不干了,两家人在街上吵起来,差点动手。马丁和老汤姆把他们拉开的时候,埃德蒙站在旁边看着,眉头皱得紧紧的。这事最后是埃德蒙拍板定的——“杨家的羊啃了史密斯家的菜,杨家赔史密斯家一袋麦子。斯密斯家打了杨家的羊,史密斯家赔杨家一只羊羔。扯平了。”两家人都觉得吃了亏,但也没再闹。那天晚上,埃德蒙把马丁、老汤姆,还有几个老住户叫到一起。“咱们不能这么下去了,”埃德蒙说,“人越来越多,事也越来越多。今天为羊吵架,明天为地界吵架,后天为了什么?咱们得定个规矩。”“什么样的规矩?”马丁问。“什么样的都行,但得写在纸上,让每个人都知道。谁犯了规矩,怎么办。说了算的人是谁,怎么选。”老汤姆摸着胡子想了想。“就跟村子里的习惯法一样?”“比习惯法硬。”埃德蒙说,“咱们这儿没有领主,那咱们自己就是领主。咱们自己定规矩,自己管自己。”他们商量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埃德蒙在一张羊皮纸上写了十五条规矩,贴在镇子中央那棵老橡树上。规矩很简单:不许偷窃,不许伤人,不许强占他人财物。田地按人头分,每家每户按劳动力出工修城墙修水渠。吵架找长老评理——长老由各家各户推举,每三年重选一次。这十五条规矩贴出去那天,边陲镇的人们围在橡树下看了很久。有人不识字,让识字的念给他们听。听完之后,有人说:“这不就是咱们自己给自己当领主吗?”埃德蒙站在人群后面,没说话。但他心里想的是——是啊,咱们自己给自己当领主。没有城堡,没有骑兵,没有绞架。只有这十五条规矩,和愿意守规矩的人。
第十八章 · 女儿
第十四年,莉娜结婚了。新郎是那年从东边来的一个年轻人,叫凯恩,跟着塞林的商队过来的,说是港口城的铁匠学徒,想到边陲学马丁的手艺。凯恩在马丁的铺子里干了两年,人踏实、手巧,马丁喜欢他,莉娜也喜欢他。婚礼是在秋天收完庄稼之后办的,简单,但热热闹闹。全镇的人都来了,每家带了一盘菜、一壶酒。马丁打了一对铁戒指当贺礼,老汤姆吹了一首口哨曲——调子跑得厉害,但没人笑话他。埃德蒙看着女儿穿着新染的蓝布裙子站在篝火旁,和凯恩手拉着手,笑得眼睛弯弯的。他想起了那年马车上的小莉娜——裹着旧斗篷,瘦得下巴尖尖的,问他“爹,我们会饿死吗”。埃德蒙转过身,假装去添柴火,不让别人看见他的眼睛湿了。夜深了,客人们散了,莉娜和凯恩回了他们的新木屋——那是凯恩亲手盖的,就在埃德蒙的木屋旁边。埃德蒙坐在自己屋门口,看着月亮从东边的橡树林后面升起来。十四年前,他带着一个女儿和一马车破烂逃到这片荒野。十四年后,他有了一个镇子、百来口人、一片良田、一个女婿,说不定再过一年,还能有个外孙。他想起塞林说过的话——“只要你们别死光了,就能。”他们没死光。
第十九章 · 远方的消息
第十五年秋,塞林带来了一个坏消息。“西边打起来了,”塞林说,脸色比往常严肃得多,“不是小打小闹,是领主和领主之间的大战。西边三个领主联合起来打东边一个大领主,听说死了好几百人。”埃德蒙心里一紧。“打到咱们这边来了吗?”“还没,”塞林说,“但难说。打仗的时候,溃兵比正规军更可怕。他们没有粮饷,没有军纪,走到哪儿抢到哪儿,比劫掠者还狠。”埃德蒙想起十年前的劫掠者——抢光了他们的粮食,烧了磨坊,砸了门窗。如果来的是溃兵,只会更糟。“有多少人?”“不知道,”塞林说,“但少说也有一两百吧。你们这道木栅栏,挡挡散兵游勇还行,真要来一两百号人,扛不住。”那天晚上,埃德蒙又把人叫到了一起。“把城墙加厚,”他说,“外面再垒一道土墙。壕沟挖深一倍,插双排木桩。望塔加高,从塔上能看见北面十里地的动静。”“咱们人手不够,”马丁说,“百来号人,又种地又修墙,忙不过来。”“那就让塞林从东边帮咱们招人。谁能干活、肯守规矩,就来。给地、给粮、给住的地方。”马丁看着埃德蒙。“你这是要建一座城。”埃德蒙点了点头。“那就建一座城。”
第二十章 · 边陲城
之后的三年,边陲镇变成了一座城。土墙垒起来了——足足两人高,顶上插了削尖的木桩,绕镇一周,围出了一大片地。墙外是两丈宽的壕沟,沟底密密麻麻插满了尖木桩,从墙头往下看,像一排排森白的牙齿。望塔建了六座,每座塔上常年有人值守。老汤姆老了,爬不动塔了,但他教会了三个年轻人怎么瞭望、怎么辨别远处扬起的尘土是骑兵还是商队。镇内的布局也变了。主街拓宽了,两旁盖起了石头基座的房子——不怕火烧。铁匠铺搬到了镇子南边,靠近水源,磨坊扩建成了三座。镇子中央的老橡树被围了起来,树下的空地上铺了石板,成了全镇集会的广场。人口也涨了。塞林从东边引来了三十多个愿意来边陲定居的人——有裁缝、有木匠、有皮匠,还有几个当过兵的退伍老兵。退伍老兵里的头头是个瘸了一条腿的中年人,叫戈登,以前在港口城领主手下当队长。“你教我的人怎么打仗,”埃德蒙对戈登说,“我管你吃饱饭。”戈登看了看边陲城的土墙和壕沟,点了点头。“这地方能守。”他训练了三十个年轻人,教他们列阵、用矛、射箭。边陲城有了一支像样的民兵队,虽然装备简陋——皮甲是自制的,长矛是马丁打的,弓箭是猎弓——但至少有模有样了。第十八年秋天,瞭望塔上的人敲响了铁锅。北面的地平线上,扬起了大片的尘土。
第二十一章 · 守城
来的不是溃兵。是正正经经的军队——一百五十人,穿着统一的皮甲,举着旗帜,队列整齐地朝边陲城开过来。打头的是个骑马的将领,后面跟着几十个骑兵,再后面是步兵,扛着云梯和撞木。戈登站在望塔上往下看,脸白了。“这是正规军。港口城的旗子。”埃德蒙的心沉了下去。塞林说过,港口城的领主养了一队兵,穿着铁甲,拿着长矛。但塞林没说他们会打到边陲来。“他们来干什么?”马丁问。“来收税。”戈登咬着牙说,“我认得那个将领——他是领主手下的收税官。他看上了你们这块地方,想把它收进领主的管地。”埃德蒙站在土墙上,看着城外的军队。一百五十个人,比他们全部的人口还多。他们这边能打仗的只有三十个民兵,加上能帮忙的男人女人,最多凑出五十个。但他没有下令逃跑。“守。”他说。城外的人喊话了,让边陲城开门投降,交出粮食和地契,接受领主的管辖。喊话的人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镇子。埃德蒙站在墙头,回了一句话。“这是我们的地。我们死在这儿,也不会交给任何人。”喊话的人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城外响起了号角声,军队开始列阵。戈登拔出刀。“弓箭手就位。其他人守住墙头。他们敢上来,就让他们尝尝苦头。”第一波攻击在天黑之前来了。三十几个人扛着云梯冲向土墙,后面的弓箭手放箭掩护。边陲城的民兵从墙头往下射箭、扔石头,把第一波人打了下去。但第二波马上又来了。仗打了整整一夜。边陲城的人轮番上墙,男人累了女人上,年轻人累了老人上。埃德蒙亲自搬石头往墙下砸,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也没停。天亮的时候,城外的军队退了。不是被打退的——是后方传来了消息。塞林快马从东边赶来,带来了港口城的最新情况:领主的城堡被人偷袭了,是西边联军干的,领主急令这支军队回防。收税官骂骂咧咧地收兵走了,临走前撂下一句话:“我还会回来的。”埃德蒙靠在土墙上,浑身是泥是血,喘着粗气。墙头上一片狼藉,到处是断箭和碎石。但墙没倒,城没破,人还在。他抬起头,看见莉娜站在不远处,手里攥着一把镰刀,裙子上沾满了泥,正朝他跑过来。“爹!”埃德蒙伸手接住她,拍了拍她的背。“没事了,”他说,“没事了。”
第二十二章 · 基石
那一仗之后,边陲城再没受到过攻击。有人说是因为港口城的领主在内战中败了,换了新领主,顾不上这边陲的犄角旮旯。也有人说是因为边陲城守城的消息传了出去,没人愿意来啃这块硬骨头。不管原因是什么,边陲城活下来了。城墙上那场血战的伤痕被抹平了,土墙加高了一截,壕沟挖得更深。民兵队扩充到了五十人,戈登给他们配了统一的皮甲和长矛。日子又回到了正轨——种地、收货、磨面、烤面包。塞林的商队照常来,一年两趟,驮着盐、铁料和外面的消息。第十九年的春天,埃德蒙从镇长的位子上退了下来。他太老了。头发全白了,背驼了,膝盖一到阴雨天就疼得走不动路。他在镇民大会上说,该换个年轻人来管事了。大家选了他女儿。莉娜站在老橡树下的石板广场上,面对着全镇一百八十口人,宣布了第一道命令——“把城东那片荒地开了,种果树。光吃粮食不行,咱们得吃点甜的。”人们笑起来,然后扛起锄头出了城。埃德蒙坐在自家门槛上,看着女儿带着一群人往东走,背影在晨光里拉得长长的。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土。这片土,是他二十年前空着手闯进来的。没有城墙,没有房屋,没有规矩,什么都没有。二十年后,它养活着将近两百口人,挡住了一支军队,有了自己的名字和尊严。边陲之土。他弯下腰,用手抓了一把土,攥在掌心里。土是松的,黑的,带着草根的腥气。埃德蒙松开手,让土从指缝间漏下去。他笑了。
第二十三章 · 石头
第二十年的春天,边陲城开始烧砖。最先提出这个主意的是凯恩。他在港口城当过铁匠学徒,见过那边的房子——墙是石头砌的,不是木头搭的。“木头怕火,”凯恩对莉娜说,“一把火就能烧掉半个城。咱们得用石头和砖。”莉娜采纳了这个建议。她在镇民大会上宣布:边陲城要建一座砖窑。
砖窑建在城南的坡地上,靠近黏土层。马丁带着人挖了窑坑,用河边的鹅卵石砌了窑壁。第一窑砖烧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围过来看——那些砖块红彤彤的,沉甸甸的,敲上去当当响。“比木头结实多了。”马丁说。但砖头要用黏土烧,黏土要人挖,砖窑要人烧,建房子的人手就不够了。边陲城的人口虽然涨到了两百多,但种地的、放牧的、守城的、伐木的,到处都需要人。
莉娜的办法是——轮工。每家每户按人头出工,农闲的时候来砖窑干活,干满十天算一轮。轮到的人挖土、和泥、脱坯、装窑、出窑,一轮下来整个人灰头土脸的,但没人抱怨。“咱们是在给自己盖城,”一个年轻人说,“累点也应该。”第一批砖用来盖了镇子中央的几栋房子——粮仓、工具房、还有一间新的议事厅。议事厅的墙用青砖砌了半人高,上面再接木墙,又结实又好看。塞林秋天来的时候,站在议事厅前面看了半天,啧啧称奇。“你们这地方,”他说,“越来越像样了。”
第二十四章 · 铁
砖的问题解决了,铁的问题还没解决。边陲城没有铁矿。马丁的铁料全靠塞林从东边运来,一年两趟,每次驮不了多少。打农具要铁,打箭头要铁,打钉子要铁,铁永远不够用。“咱们得自己找矿。”马丁说。他带着几个年轻人,沿着溪流往上游走了三天,翻了两座山,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发现了红色的石头——铁矿石的痕迹。他们顺着痕迹找上去,在山腰上找到了一处露天的矿脉,赤褐色的矿石嵌在灰色的岩层里,像一条凝固的血带。“挖。”马丁说。
他们在矿脉旁边搭了棚子,支起了简易的锻炉。矿石采下来,用锤子敲碎,放进炉子里烧,烧出来的铁块虽然杂质多,但好歹是铁。马丁把粗铁带回边陲城,重新熔炼、锻打,打出来的工具比从前用塞林带来的铁料打的还硬。“这矿的品位不错,”马丁说,“够咱们用好几十年。”边陲城有了自己的铁。消息传出去之后,又有几户人家从东边迁了过来——有矿工,有石匠,有一家子专门做木炭的。人多了,活也多了,城东的坡地上又开出了二十亩新田,种上了大麦和豌豆。
第二十五章 · 坏血病
第二十二年冬天,城里有人病了。先是几个孩子嘴唇干裂、牙龈出血,然后是几个老人浑身乏力、关节疼痛。老汤姆认出了这种病——“坏血病,”他说,“缺新鲜菜蔬。”莉娜想起来,塞林以前说过,港口城的人冬天吃腌菜和干果,能防这种病。但边陲城没人会腌菜——他们只会晒干菜,晒干的菜叶子嚼起来像树皮,一点用都没有。“种菜,”莉娜说,“冬天种,在屋里种。”她在自己家的木屋里试了一冬天——用木盆装了土,摆在窗台边上,撒上菜籽,天天浇水。菜籽发了芽,长了叶,虽然瘦瘦小小的,但绿油油的,掐一把下来煮汤,喝了之后嘴巴里那股铁锈味就淡了。
第二年秋天,莉娜让人在每栋房子的南墙根下搭了一排暖棚——木架子蒙上浸了油的麻布,白天透光,晚上盖草帘子。棚子里种了葱、韭菜、还有几种叶子菜,整个冬天都有绿菜吃。坏血病再没犯过。
老汤姆是那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九十二岁,在边陲城算是高寿。他走得很安静,一天早上没起来,莉娜去看他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呼吸,脸上还带着笑。全镇的人都来送他。他们把他埋在城东的小山坡上,面朝着他守了大半辈子的那片橡树林。马丁在坟前立了一块木板,上面刻着:“老汤姆,猎户,守塔人。”莉娜站在坟前,没哭。她想起了老汤姆教她认药草的样子——蹲在溪边,枯瘦的手指捏着一片叶子,“这个叫苦艾,能退烧。”
“他这辈子值了,”埃德蒙说,他已经老得走不动了,坐在一把椅子上被人抬过来的,“从家乡逃出来的时候,谁能想到他能活到九十二?”
第二十六章 · 石墙
第二十五年,边陲城的木栅栏换成了石墙。采石场是前年发现的——就在铁矿山往东走半天的路程,有一整面悬崖,石头是青灰色的,层理分明,好采又好凿。莉娜让石匠们开了采石场,冬天采石,春天运,夏天砌墙,干了整整三年。石墙绕城一周,底宽一人合抱,顶宽能走两个人,墙头砌了垛口,每隔二十步一座箭塔。墙外是两丈宽的壕沟,引了溪水灌进去,变成了一条护城河。戈登站在城墙上往下看,点了点头。“这城,一千个人来攻也攻不下来。”
莉娜站在他旁边,风吹着她的头发——她已经三十多岁了,眼角有了细纹,但腰板挺得直直的。“不止一千,”她说,“下次来的人,只会更多。”戈登看了她一眼。“你在担心什么?”莉娜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北面的地平线,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连绵的树梢和远山的轮廓。但塞林去年秋天带来了消息——西边的仗打完了,赢了的那个领主收编了败兵的残部,手底下的人马翻了一倍。新领主正四处扩张地盘,往东边派了好几拨探子。“他早晚会盯上咱们,”莉娜说,“咱们得准备好。”
第二十七章 · 使者
第二十六年夏天,使者来了。三个人,骑着马,穿着整齐的皮甲,举着一面旗帜——旗子上绣着一只金色的鹰。他们在护城河对面勒住了马,喊话要见“管事的”。莉娜站在城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我是边陲城的市长,”她说,“你们是谁的人?”领头的使者抬起头,是个中年人,留着短须,神态倨傲。“奉金鹰领主之命,前来传话。领主大人有意将贵城纳入治下,特派我等前来商议归顺之事。”莉娜没接话。
使者继续说:“归顺之后,贵城每年缴纳赋税,领主大人提供军事保护。税额定为收成的三成,外加每户人头税五个银币。领主大人承诺不干涉贵城内部事务,只派驻一队士兵协助守城。”城墙上的边陲城居民们安静地听着。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莉娜沉默了很久。“回去告诉你们领主,”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边陲城不归顺任何人。我们自己的城,自己守。”使者的脸色变了。“你可想清楚了。领主大人兵马充足,若是强攻——”“那就来。”莉娜打断了他,“你们可以试试。”使者调转马头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石墙和箭塔,眼神里的倨傲淡了几分。
第二十八章 · 备战
使者走后,边陲城进入了备战状态。戈登把民兵队扩到了一百人,从早到晚操练——列阵、冲锋、守城、射箭。马丁的铁匠铺日夜不停地打箭头、打刀矛,炉火半个月没熄过。女人们赶制皮甲和绷带,孩子们在城墙上帮忙搬运石头和滚木。塞林秋天来的时候,带了一车铁料和一队人——“港口城待不下去了,”他说,“新领主到处抓壮丁,我带着愿意走的伙计们投奔你们来了。”那队人有十二个,个个精壮,其中五个当过兵。莉娜把他们编进了民兵队,戈登看了那五个老兵的身手之后,难得地笑了一下。“能打。”
冬天的时候,边陲城把城墙又加高了一截,护城河挖深了一倍。城内的粮仓装得满满当当——够全城人吃三年的。地窖里除了粮食,还存了大量的箭矢、滚油和石灰。“石灰能烧眼睛,”戈登说,“敌人爬墙的时候往下倒,比滚油还管用。”所有人都知道,这一仗躲不过去了。
第二十九章 · 围城
第二十七年春天,金鹰领主的军队来了。三百人。比上一次来收税的那支军队多了一倍。他们带着投石车和攻城塔,营帐在城北的坡地上扎了满满一片,旌旗猎猎。莉娜站在最高的那座箭塔上,看着城外的军队。“能守住吗?”凯恩站在她身边,低声问。莉娜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手按在石墙的垛口上,感受着石头冰凉的触感——这石头是她一块一块看着砌上去的,这城是她一砖一瓦看着建起来的。“能。”她说。
第一波进攻在第三天清晨开始。投石车抛出了磨盘大的石头,砸在城墙上轰轰作响,石墙纹丝不动。攻城塔被推到了护城河边,民兵队的弓箭手从城头往下射,火箭点燃了攻城塔的木质框架,浓烟滚滚而起。敌人架了云梯往上爬,被滚烫的石灰泼了个正着,惨叫着摔下去。壕沟里的尖木桩上挂满了尸体,护城河的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仗打了七天七夜。第七天傍晚,敌人退了。不是被打退的——是他们自己退的。城外的营帐空了,投石车扔在原地,攻城塔烧成了灰烬。戈登派了探子出去看,回来说敌人往西边撤了,撤得很急,像是后方出了什么事。莉娜站在城墙上,看着夕阳把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血红。“他们还会回来的。”她说。“我知道。”凯恩说。
第三十章 · 名字的意义
战后第三天,塞林从东边赶来了。他带来了消息——金鹰领主的后方出了乱子,另一个领主趁他出兵的时候偷袭了他的城堡,他急着回去救,顾不上边陲城了。“但这不是结束,”塞林说,“等他收拾完那边的烂摊子,还会再来的。你们这块地方太肥了,他舍不得放手。”莉娜点了点头。“那就让他来。”
她转身看着身后的城——石墙上有烟熏的痕迹,箭塔的顶棚被砸坏了几处,街道上还有没来得及清理的碎石和断箭。但人们已经在干活了,修补城墙的、清理壕沟的、给伤员换药的,没有人闲着。埃德蒙坐在自家门口,看着这一切。他已经老得几乎走不动了,但每天还坚持坐到门口来,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莉娜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爹,”她说,“你说咱们当初逃出来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埃德蒙摇了摇头。“那时候就想活过明天。哪敢想今天。”莉娜笑了。“我想过了。咱们在这儿扎了根,就不会再走了。谁来了都不走。”
埃德蒙看着女儿——她的脸上有灰,有汗,有疲惫,但眼睛亮得像二十年前那个站在老橡树下宣布城名的姑娘。“边陲城,”埃德蒙轻声说,“这名字起得好。”“为什么?”“因为边陲的意思就是,不管走多远,都还在走。咱们永远在往前走。”
夕阳照在石墙上,把整座城染成了金色。护城河的水静静地流着,映着天边的云。城里的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在晚风里飘散。在最远的边陲,一座城立在那里。它还会遇到更多的冬天、更多的敌人、更多的苦难。但它不会倒。因为它的每一块石头下面,都埋着人的骨头。它的每一寸土地上面,都站着不肯走的人。边陲城。往前走。
第三十一章 · 记录者
第二十八年春天,边陲城来了个书生。那人瘦得像根竹竿,背着一个藤编的书箱,箱子里塞满了羊皮纸和羽毛笔。他自称名叫文森,从前在港口城的教堂里当过抄写员,教堂被金鹰领主的人烧了之后,他没了营生,听说东边有个"不收税的地方",就一路找了过来。
"你会写字?"莉娜问他。文森点点头。他打开书箱,抽出一张羊皮纸,又掏出一瓶墨水和一支羽毛笔,当场写了一行字给莉娜看——字迹工整端正,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我要留下来,"文森说,"给你们当记录员。你们干了这么多年的活,总得有人记下来,不然以后谁还记得?"
莉娜想了想,点了头。她把文森安排进那间新盖的议事厅里,给了他一张桌子和一盏油灯,让他每天坐在那里写。
文森写的第一件事,就是边陲城的历史。他挨家挨户地走访,问了每一个从老家逃出来的人。他让埃德蒙讲了马车上的那个冬天,让马丁讲了第一座磨坊怎么建起来的,让莉娜讲了那场守城战。他把这些故事写在羊皮纸上,一张又一张,墨水用掉了一瓶又一瓶。
半年之后,文森写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写着——《边陲城始建记》。
莉娜翻了翻那本册子,看到里面写着"埃德蒙,边陲城首任市长"、"莉娜,次任市长"、"马丁,铁匠大师"、"老汤姆,猎户兼守塔人"……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几行字,记着他们为这座城做过的事。
"把这本册子放在议事厅里,"莉娜说,"让所有人都能看。不识字的人,找人念给他们听。"
文森在边陲城扎了根。他的书箱里多了一摞又一摞的羊皮纸,记录着这座城的每一天、每一件事——谁家的孩子出生了,谁家的老人走了,哪块地丰收了,哪段城墙修葺了。这些纸堆在一起,越摞越高,成了边陲城自己的记忆。
第三十二章 · 孩子
第二十九年,莉娜和凯恩有了第三个孩子。
老大是个儿子,叫埃德蒙——用外公的名字。今年八岁了,虎头虎脑的,整天跟着戈登在操场上跑,嚷着长大了要当兵。老二是个闺女,叫艾拉,五岁,喜欢跟在文森屁股后面,看他写字。
老三是个小子,生下来的时候哭声嘹亮,凯恩抱着他笑得合不拢嘴。莉娜给孩子起了个名字,叫"远"。
"为什么叫远?"凯恩问。
莉娜躺在床上,虚弱但笑着。"因为他是在最远的地方出生的。"
边陲城的孩子越来越多了。城东新盖了一间学堂,文森兼着当先生,教孩子们识字和算术。孩子们坐满了那间屋子——二十多个,大的十一二岁,小的刚够着桌子沿。
"你们要认字,要学会算账,要看懂写在纸上的规矩,"文森对孩子们说,"你们将来要管这座城,不能当睁眼瞎。"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埃德蒙——小埃德蒙——坐在第一排,手里攥着一根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歪歪扭扭地写自己的名字。
莉娜站在学堂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走到城墙上,扶着垛口往外望。城外的农田绿油油的,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林子边上。几条新踩出来的土路从城门口延伸出去,通向新开垦的地块和采石场。护城河上架了吊桥,白天放下,晚上收起。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她蹲在溪边洗衣服,抬起头看见一群陌生的骑马人从北面过来——那是塞林第一次来边陲镇。那时候她还小,怕生,躲在埃德蒙身后不敢出来。
转眼她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
第三十三章 · 老人
第三十年冬天,埃德蒙病倒了。
其实他病了很久了,只是不肯说。那年秋天收庄稼的时候,他就已经走不动路了,每天让人把他抬到门口晒太阳。到了冬天,寒气一重,他的咳嗽就没停过,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
莉娜请草药婆子来看。婆子给埃德蒙把了脉,摇了摇头,把莉娜拉到门外。
"肺上的毛病,太老了,治不好了。他想吃什么就让他吃,想说什么就听他说。"
莉娜站在门外,攥着拳头,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没掉下来。她进屋去,坐在埃德蒙床边,给他喂了一勺蜂蜜水。埃德蒙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神还是清亮的。
"莉娜,"他叫了一声。
"爹,我在。"
"城还好吗?"
"好着呢。城墙补好了,地窖又挖了两间,塞林秋天带了新种子来,明年能种更多的地。"
埃德蒙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闭上眼歇了一会儿,又睁开。"你记不记得那年马车上的事?"
"记得。"
"你问我,爹,我们会饿死吗?"
莉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记得。"
"现在你知道了,"埃德蒙说,声音轻得像风从窗缝里钻进来,"饿不死的。只要……只要人不散,就饿不死。"
那天夜里,埃德蒙走了。他走的时候,窗外飘着雪。边陲城的第三十个冬天,雪花落在石墙上,落在护城河上,落在城外那片他亲手开垦出来的土地上。
全镇的人都来送他。他们把埃德蒙葬在老汤姆旁边——城东的小山坡上,面朝着南面的农田。马丁在坟前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埃德蒙,边陲城始建者。他把二十三个人带到了这里,他们变成了两百三十个人。"
莉娜站在碑前,把一捧土撒在坟头上。她想起埃德蒙说过的话——"咱们永远在往前走。"
第三十四章 · 改变
第三十一年春天,边陲城有了变化。
变化是从议事厅里开始的。这些年人口涨得太快,两百多人的事全靠莉娜一个人拿主意,越来越忙不过来了。文森在羊皮纸上写了一篇长长的建议,递给莉娜看。
"成立议会,"文森说,"选十二个人出来,每季开会,商量全城的大事。小事各户自己管,大事由议会决议。重大事项,比如打仗和修城,需要所有人投票。"
莉娜看了那篇建议,想了三天。
第四天,她把全镇的人都叫到了老橡树下的广场上,把文森的建议念给大家听。然后她说:"这是咱们自己的事,你们自己拿主意。觉得行的举手,觉得不行的也举手。"
老橡树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一只手举了起来,接着又一只,很快,满广场的手臂举得像一片小树林。
边陲城有了自己的议会。十二个议员,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莉娜还是市长,但不再是事事一个人说了算了。每季一次的议会成了城里的大日子,议员们在议事厅里吵吵嚷嚷地商量着春耕、秋收、城墙、学堂、砖窑、铁矿山……吵完了,大家签字画押,事情就定了下来。
塞林夏天来的时候,看了议会开会的场面,啧啧称奇。
"你们这地方,"他说,"比港口城还像样。港口城那个新领主,什么都一个人说了算,下面的人连屁都不敢放。"
"那你们那儿的人不想跑吗?"莉娜问。
塞林苦笑了一声。"跑?往哪儿跑?西边在打仗,东边是海。也就你们这儿,有个活路。"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这次来,是有一桩事情跟你们商量。"
第三十五章 · 结盟
塞林带来的消息是:东边那些零散的小村子想和边陲城结盟。
"港口城换了领主之后,税越收越重,"塞林说,"城外的村子快活不下去了。西边有金鹰领主压着,北边是荒山野岭,南边又太远。他们听说边陲城不收税、自给自足、还能扛住军队,就想学你们。"
"学我们什么?"
"学你们怎么自己管自己。他们派了我来问,能不能跟你们结个盟——你们帮他们守地,他们给你们供东西。等他们站稳脚跟了,咱们这一片就连成一片了。"
莉娜把这件事拿到了议会上讨论。议员们吵了三天——有人说行,人多力量大;有人说不行,人多嘴杂,万一出了事反而拖累边陲城。
最后投票,八票赞成,四票反对。莉娜投了赞成。
"帮他们,"她说,"当初咱们来的时候,也没人帮咱们。咱们能有今天,不是因为有人帮,而是因为有人愿意帮。现在轮到咱们了。"
那年秋天,塞林带了边陲城的信物——一面绣着橡树的旗帜——往东去了。他走了整整一个冬天,开春的时候带着五个村子的代表回来了。五个村子的代表在议事厅里签了盟约:互相支援,共同防卫,彼此不干涉内政。
边陲城不再是孤城了。它的名字从最远的边陲传了出去,像一个种子,被风吹到了更远的地方。
第三十六章 · 春天
第三十五年春天,边陲城开了第一场集市。
集市的场子设在城门外那片空地上,每个月逢五开市。头一回来赶集的人不多——就是边陲城自己的人和东边那几个盟约村子的村民,摆出来的东西也寒碜,几个菜摊、一个布摊、一个铁器摊。
但到了第三场集市的时候,连更东边的人都来了。有人牵着羊来卖,有人挑着鱼来卖,还有人拎着一笼子活鸡。马丁的铁器摊前排了长队,草药婆子的药摊上围满了人,连文森都在集市上支了个小桌,帮人代写书信。
莉娜站在城门口看着热闹的集市,想起了塞林第一次来的时候——那个骑着毛驴、驮着两个麻袋的货郎。
"当初一个货郎,现在变了一整条街的摊子。"凯恩站在她身边说。
莉娜笑了。"再过几年,说不定真要变成一座港口城了。"
凯恩摇摇头。"咱们这儿没海。"
"没海也能有城。"莉娜说,"城又不是非要靠海才能活。咱们靠的是土,是地,是肯干活的人。"
集市散场的时候,夕阳把城门染成了橙红色。人们挑着空担子、牵着牲口、背着鼓鼓的布袋往回走,笑声和说话声在暮色里飘散开去。
莉娜转身往城里走,路过学堂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了读书声——文森带着孩子们在念一首诗,调子拖得长长的。
她停下来听了一会儿。诗里唱的是——"边陲有土,土中生粟。边陲有城,城中有民。边陲有民,民不畏苦。"
莉娜笑了笑,继续往里走。她走过石墙,走过护城河,走过议事厅和铁匠铺和砖窑。街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亮了,温暖的黄光从木窗里透出来,照在青石板的路面上。
边陲城的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