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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09 08:23:37

周师弟走后的第三天,镇上来了一辆马车。

那车是拂晓时分从镇西官道上驶进来的,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把早起的李婶吓了一跳。她端着一盆洗菜水站在门口,眼看着那辆黑漆桐油马车穿过晨雾,停在了东街尽头的槐树底下。

车不算大,但做工考究,车辕上的铜饰擦得锃亮,拉车的两匹枣红马膘肥体壮,鬃毛被梳理得一丝不乱,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养得起的货色。赶车的是个灰衣汉子,面皮白净,双手拢在袖子里,坐在车辕上一动不动地等着。

晨雾还没散尽,槐花的香气裹在水汽里,沉甸甸地压在人鼻端。陈玄家的门还关着,灶膛里刚生了火,一柱细细的炊烟从屋顶的破瓦缝里钻出来,在雾气里歪歪扭扭地升上去。

马车里有人掀开了帘子一角。一只女人的手,指节莹白,腕上戴着一只细细的银镯子,镯面上錾着缠枝莲纹,在晨光里闪了一线冷光。那只手只露了一瞬就收回了帘后,帘子重新垂下来,遮得严严实实。

"先生,到了。"赶车的灰衣汉子侧过头,隔着帘子低声说了一句。

帘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没有人下车。

陈玄是被小碗摇醒的。"师父师父,槐树底下停了辆车!好漂亮的车!还有红马!"

陈玄从床上撑起身子,揉了揉惺忪的眼,走到门口往外一望。晨雾里那辆黑漆马车安静地停着,两匹枣红马低垂着头,时不时打个响鼻,马蹄在湿泥地上轻轻刨动。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洗脸。凉水扑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两把,对还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小碗说:"别去碰人家的马。"

"那车里坐的是谁啊?"

"不知道。"

"您认识吗?"

"不认识。"陈玄弯腰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把昨夜剩的粥底搅开,"去李婶家借俩鸡蛋来。"

小碗"哦"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跑。路过槐树底下的时候他放慢了步子,好奇地凑近马车看了两眼,被那两匹红马喷出的鼻息吓了一哆嗦,赶紧跑了。

槐树底下安安静静的。马车停在那儿,车帘子垂着,里面的人也不出声,赶车的也不催促。偶尔有早起的镇民经过多看两眼,嘀咕一句"哪来的外乡人"就走过去了。

没人知道那车帘子后面,有一双眼睛正透过布料的缝隙,看着陈玄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早饭照常吃的。粥、咸萝卜、李婶给的两个白煮蛋,陈玄把蛋黄剥出来放进小碗碗里,自己吃蛋清。小碗一边吃一边往外张望,嘴里含着蛋黄含含糊糊地问:"那车还在呢。"

"在就在呗。"

"人家是不是来找您的?"

"找我干嘛?你师父我一个穷说书的,人家坐得起这么好的车,来找我借米?"

小碗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埋头继续喝粥。

吃完了饭,陈玄把碗筷收进水盆,擦了擦手,拎起竹篮出了门。他今天要去镇西的王铁匠家取一口修好的锅,前些天那口铁锅底裂了条缝,漏得厉害,他花了两文钱送去让王铁匠给补补。

他出了门,沿着东街往西走,脚步不紧不慢。路过槐树底下的时候,他目不斜视,像是根本没看见那辆马车似的,从车旁边径直走了过去。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车帘子纹丝不动。

陈玄走出去七八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从车里透出来,隔着帘子,隔着一层薄薄的晨雾,不大,但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耳朵里。

"陈师兄。"

他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你就这么怕见我?"那声音又说,语调里带着一丝说不上是笑还是讽的弧度。

陈玄站住了。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板缝里钻出一丛嫩绿的苔藓,水珠还挂在叶片上。他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转过身,走回马车旁边。

"车里闷得慌,"他说,"出来说话。"

帘子掀开了。

先出来的是那只戴银镯子的手,然后是一截水青色的衣袖,再然后是一个女人的身影。她大约四十上下的年纪,容貌清丽,鬓边已有几缕霜色,但眉眼间的神采还留着年轻时候的锋芒。一身水青色长衫,质地极好,料子泛着暗沉的光泽,腰间系一根同色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枚小小的白玉环。

她下了车,站在槐树底下,日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头衣上洒了一层碎金。她看着陈玄,目光很平静,像看一个多年不见的、不算太熟的人。

陈玄也看着她。

"柳师妹,"他说,"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被称作柳师妹的女人微微一笑:"你师弟来找你的事,你以为瞒得住?"她顿了顿,"修仙界都传遍了。'青焰尊者'现身云来镇,各路人马正往这边赶。我离得最近,先到一步。"

陈玄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各路人马?"

"你以为只有终南山想找你?"柳师妹靠在车辕上,双手抱臂,"二十年前你从徐州消失,多少人翻遍了天都找不到你。如今你师弟这一趟走漏了风声,那些当年想要你这条命、想要你身上那卷东西的人,一个都不会少。"

陈玄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篮,篮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装。

"师兄,"柳师妹的语气软了些,"我来不是逼你做什么。我就是来看看你——二十年了,你老了不少。"

"你也老了。"

"我没你老得厉害。"她上下打量他那身打补丁的灰布衫,脚上那双沾了泥的旧布鞋,"你过得就是这样?给人说书?看牲口?"

"挣钱吃饭,不偷不抢。"

柳师妹看了他半晌,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些当年的痕迹来。可她找了半天,只找到一双平静的、带着细纹的、温和得近乎迟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她记忆里那种灼人的、能把天烧穿的锋芒。

"你那卷帛书,"她低声问,"真在他们说的那位手里?"

陈玄抬眼看了看她。"在他们说的那位手里。"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柳师妹,你跑这么远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柳师妹直起身子,正对着他。晨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抬手拢了一下,腕上的银镯子磕在车辕上,发出清越的轻响。

"我是在告诉你,"她说,"该来的都要来了。周师弟前脚走,后脚就有三拨人知道了你的下落——一拨是你终南山的故旧,一拨是徐州那桩事的苦主,还有一拨,"她顿了一下,"是冲你身上那卷东西来的。"

陈玄靠在老槐树干上,两手揣在袖子里,脸上的表情淡淡地。"来就来吧。"

"你不怕?"

"怕什么。"

柳师妹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有几分叹惋,几分不解,更多的是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她说,"从前你要是听说有人要来杀你,你会提前去把人家老巢端了。"

"从前是年轻。"

"现在呢?"

陈玄从树干上直起身,拎了拎手里的竹篮。"现在我得去取锅了。王铁匠那边等着收摊。"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柳师妹一眼,"你既然来了,中午过来吃顿饭。家里没什么好菜,但锅补好了,能煮顿干的。"

柳师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日光晒得发红的脸和那双拎着空篮子的、粗糙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陈玄,"她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该急的时候不急。"

"急什么呢,"陈玄已经转身往前走了,灰布衫在晨风里晃荡着,"该来的急也没用。锅要凉了,我先走了。"

他走了。背影在青石板路上渐渐变小,拐过街角就不见了。柳师妹站在槐树底下,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慢慢吐出一口气。

"走吧,"她对赶车的灰衣汉子说,"去镇上寻个客栈。"

"先生,不住陈先生家里?"

柳师妹看了一眼陈玄家那扇木门,门缝里透出灶火的橘红色光,隐约还能听见小碗在屋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他那屋子连张多余的凳子都没有,"她说,"怎么住。"

马车重新动起来,沿着东街往镇中心去了。柳师妹坐在车里,帘子又放下了,她闭着眼靠在车壁上,指间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枚白玉环。

二十年前的徐州,她也在。

那天她站在城墙上,远远看见陈玄的青焰从半条街的废墟里冲天而起,火光映红了半个黄昏的云。她当时觉得,这个师兄这辈子都不会被任何东西困住——那么烈的火,谁能困得住?

二十年后再见面,那团火缩进了灶膛里,温温吞吞地煮着一锅糙米粥。

她说不清自己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只是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硌在耳膜上,有点闷。

陈玄拎着补好的锅回到东街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他把新锅在灶台上放好,伸手在锅底敲了敲——王铁匠手艺不赖,补的那块铁皮跟锅身严丝合缝,叮叮响。

小碗凑过来伸手也敲了一下,锅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他缩回手抖了抖:"好响!"

"铁锅当然响。"陈玄把锅架在灶眼上,试了试稳不稳,"去后院拔两根葱来,中午炒个葱油饭。"

"有客人来?"

"嗯,上午那个坐马车的,你见过的。"

小碗眨巴了两下眼睛:"那个漂亮阿姨?"

陈玄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小碗一眼。"你哪只眼睛看见她漂亮了?"

"两只都看见了。"小碗咧嘴笑,拔腿往后院跑去。

陈玄蹲在灶台前看着那口新锅,锅底黑亮亮的,映着他一张皱着眉的脸。他伸手摸了摸锅沿,温热的——上午他出门前在灶膛里留了一块炭,火没全灭,现在加了柴进去,火苗正欢快地舔着新锅的底。

他把米淘了,三碗米,添了四碗半水,盖好锅盖,拍了拍手上的水珠。然后他走到灶台最里侧,弯腰看了看那块干布——底下是空的,帛书已经被他揣在怀里三整天了,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卷帛书硬硬地硌在里衣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外面传来脚步声。柳师妹换了一身衣裳,水青色换成了淡藕荷色,发髻也重新梳过了,插了根素银簪子,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往屋里扫了一圈——那张八仙桌、两条长凳、一张窄床、一个灶台、一个碗柜,穷得丁当响。

"你站着干嘛,"陈玄头也没回,"进来坐。"

柳师妹跨进门槛,在桌边坐下。桌子不大,她的胳膊肘放在桌面上,银镯子在暗淡的室内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小碗从后院跑回来,手里攥着两根绿生生的葱,站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

"阿姨,"他说,"你头上的簪子真好看。"

柳师妹低头看着这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扎着冲天辫,脸上还沾着葱叶子上的泥点,眼睛亮晶晶的。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嘴倒是甜。你师父教你的?"

"我师父只教我认字和煮粥。"

"那你嘴甜跟谁学的?"

"跟李婶。"小碗理直气壮地说,"李婶说嘴甜的小孩有糖吃。"

柳师妹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油纸包的点心,递给小碗:"给你。"

小碗没接,先扭头看了看陈玄。陈玄正背对着他们蹲在灶台前切葱,头也没回:"拿着吧。说谢谢。"

"谢谢阿姨!"小碗接过来,油纸包捧在手心里,像捧了什么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拆开一角闻了闻,眼睛都亮了。

柳师妹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的弧度温柔了几分。她抬头看向灶台前的陈玄,他的背影瘦削,肩膀微微耸动,在切什么东西,刀工看起来不太利索,砧板上笃笃笃的节奏慢而均匀。

"你就这么过日子?"她忽然问。

陈玄把切好的葱放进碗里,转身去揭锅盖。蒸汽腾起来糊了他一脸,他拿袖子擦擦眼睛,慢吞吞地说:"过日子这个词,你们这些修行的人都理解错了。过日子不是'度日',不是熬时间。过日子就是过今天,过完今天再过明天。我每天起来生火煮饭、出门说书、回来睡觉,日子就过完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以前是以前。"

柳师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陈玄,这次来的人里,可能有你惹不起的。"

陈玄把葱油倒进锅里,刺啦一声响,葱香混着油香猛地炸开来,满屋子都是热腾腾的烟火气。他拿锅铲翻了翻,声音在爆炒的响动里有些模糊:"惹不起就躲,躲不开就扛,扛不住再说。"

"你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知道了就能扛住了?"

柳师妹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时无言。她看着他把炒好的葱油饭盛进碗里,香气扑鼻,米粒被油浸得油亮亮的,上面星星点点撒着碧绿的葱花。他端了一碗放在她面前,又端了一碗放在小碗面前,最后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到桌对面。

"吃饭吧,"他夹了一口饭送进嘴里,嚼了嚼,满意地点了点头,"王铁匠手艺不错,新锅不粘。"

三个人围着一张破桌子吃葱油饭。日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照得碗里的米饭粒粒分明。小碗埋头扒饭,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柳师妹吃相文雅,筷子夹得极稳,一粒米都没掉过。

陈玄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看了看门外。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被摇碎了,洒了一地的亮斑。

"柳师妹,"他说,"你说的那三拨人,最快什么时候到?"

柳师妹没想到他会主动问,愣了一下才答:"最快今明两天。最慢也不过三五日。我抄了近路,他们要找路进来,还要多费些功夫。"

陈玄"嗯"了一声,又夹了一口饭嚼着。他嚼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想了一会儿,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抬头看着柳师妹。

"那你帮我个忙。"

"你说。"

"别告诉他们我住这儿。"陈玄拿筷子指了指脚下这块地,"这个镇子小,经不起折腾。让他们在镇外等,有什么事,我出去跟他们说。"

柳师妹定定地看着他:"你要出去?"

"人家大老远来找我,我总不能让人家在门口干站着。"

"你知道他们来干什么的?徐州那家苦主是要你偿命的。"

陈玄端起碗喝了一口温水,水润了润嗓子,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偿命也不是不行,"他说,"只要他们别进这个镇子。"

柳师妹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看着对面这个人——头发花白的、满脸皱纹的、穿着破旧灰布衫的、刚才还在夸王铁匠补锅手艺好的这个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陈玄,"她的声音有点紧,"你认真的?"

陈玄把碗放下,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轻,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像春风拂过冻了一冬的湖面。

"吃饭吧,"他说,"饭凉了。"

柳师妹看着他那碗见了底的葱油饭,干干净净的,一粒米都没剩。

她低下头,重新端起了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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