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训练馆的主电源跳了。
备用灯在三秒后亮起,惨白的光从天花板垂下来,照得战术终端的屏幕像一块冰。陆昭没动,手指还停在回放键上——最后一帧,是“死亡回响”的完整版,三秒内五人位移轨迹,精准得不像人脑能算出来的节奏。
他记得这招。三年前,沈知意在青训赛用它连斩五人,系统判定为“非授权AI辅助”,证据是她的操作日志里有0.07秒的异常延迟。她被当场带走,没辩解一句。
可刚才那段模拟,是她当年被禁前的原始版本,连起手式都没改。而今天,他没开过这个模式。权限锁死了,只有队长能调。
他起身,走向监控室。走廊灯坏了两盏,脚底踩到一块没扫干净的饼干渣,黏在鞋底,没踩碎。
监控画面里,沈知意蹲在训练室角落,平板贴着战术终端的接口,屏幕光映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没穿工服,只套了件洗得发灰的连帽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没抬头,也没看摄像头,只是用拇指缓慢滑动,调整着某个参数。
他调出日志。系统记录显示:无人登录。终端未激活。权限未授权。
可那套战术,是她教的。
他盯着她的背影,看了整整一分十七秒。她终于收起平板,起身,顺手把充电线塞进拖把桶里。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他没出声。
第二天清晨,训练馆全员集合。陆昭站在大屏前,没看任何人。
“从今天起,任何非官方战术训练,一律视为违规。”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地板,“发现一次,立刻离队。”
没人动。没人敢抬头。林柚站在第三排,指甲掐进掌心,嘴角却挂着笑。秦玥低着头,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像是想擦掉什么。
沈知意站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拖把。她没看陆昭,也没看别人。她只是慢慢蹲下,把拖把放回墙角,弯腰时,袖口滑落一截,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疤——旧伤,没愈合好,像被什么烫过。
她没擦手。
陆昭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移开。
训练开始。没人敢提昨晚的事。没人敢问为什么断电。没人敢问为什么战术终端会自己运行。
只有周烬在黑市直播间的角落,盯着一条匿名推送:【幽灵战术库·第17次更新】。他皱眉,点开。视频里,一个模糊人影用“死亡回响”反杀三名职业选手,最后一击,是沈知意当年被禁前的最后一个动作——把技能延迟从0.3秒拉到0.5秒,假装失误,诱敌突进。
他冷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指令,试图追踪IP。系统弹出错误:【权限拒绝:数据链已锁定】。
他没在意。以为是系统故障。
沈知意在午休时,去了后勤部。没人的时候,她把拖把从桶里拿出来,拧干,水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蹲下来,用指甲在拖把柄内侧,一下,一下,刻下字。
不是用刀,是用磨钝的回形针。
刻完,她用拇指抹了抹,确保字迹不会被水冲掉。
那行小字是:
你封的,是我教的。
她没看字,也没笑。只是把拖把放回原位,转身时,撞到了林柚。
林柚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是热美式,一杯是冰拿铁。她没让,也没躲,就那么站着,笑:“知意,你这拖把……是不是该换了?都裂了。”
沈知意没接话。她绕开,继续往前走。
林柚盯着她的背影,突然说:“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队长查了三年前的封禁记录?”
沈知意脚步没停。
“他翻了整整一小时。”林柚的声音轻了,“你猜,他看到了什么?”
沈知意停了一秒。
没回头。
“他看到你爸的签名,”林柚说,“在那份AI授权申请书上。”
沈知意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她继续走,进了洗手间。锁上门,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她没洗手,只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白有血丝,嘴唇干裂,左耳后还贴着一块创可贴,是昨天被秦玥撞到时蹭破的。
她摘下创可贴,撕开,背面贴着一张微型存储卡。
她把它塞进牙缝,咬住。
水声停了。
她吐出一口水,没吐干净,一滴落在洗手池边缘,慢慢往下淌。
走廊里,陆昭站在监控室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
是三年前的封禁报告。签名栏,沈知意的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被墨水盖过,但没盖全——
【经AI研究院院长沈砚确认,战术系统合法授权。】
他盯着那行字,指尖发冷。
他记得沈砚。那个在沈知意被禁后第三天,跳楼的AI战术研究院院长。
官方说法是:压力过大,抑郁自杀。
可他今天在档案室,翻到了一份未归档的邮件备份。
发件人:沈砚
收件人:江临
标题:【知意的战术,不是AI,是她自己写的】
正文只有三行:
> 她不是作弊。
> 她是唯一能用脑模拟出“死亡回响”全路径的人。
> 你们封的,是天才。
陆昭把纸折了三次,塞进外套内袋。
他转身,走向训练馆后门。
那里,江临正推着一辆旧电动车,准备离开。车后座绑着一台老式终端,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行字:
【幽灵战术库·第17次更新完成】
江临看见他,没躲,也没说话。
陆昭走近,声音低得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她每天凌晨三点消失,去哪了?”
江临没回答。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照片,递过去。
照片上,少年沈知意站在父亲身旁,身后是一块铭牌——
【AI战术研究院·创始人:沈砚】
陆昭瞳孔骤缩。
照片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淡,像怕被擦掉:
“她没作弊。她只是,比所有人都看得清。”
风从后门吹进来,卷起地上一片纸屑,落在江临的鞋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弯腰去捡。
陆昭没动。
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照片,指节发白。
远处,训练馆的灯,一盏一盏,熄了。
只剩最后一盏,还亮着。
在后勤部角落,拖把桶边,水滴,还在往下落。
一滴,一滴,一滴。
像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