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轻轻响起的时候，滕羽正低头将昨日未曾刻完的阵石揣入怀中，细细收好。长房院外的石阶上，李枢已然蹲在那里等候。他脚边整齐摆着两卷浸透桐油的绳、一支铁笔、三只净水囊，皆是出村布阵的一应物件。见滕羽走出院门，他抬眼淡淡开口，语气沉稳照旧：“今日初七，出村布桩，喊上你烈哥，三人成一组。”
三人成组，是柳河村经年不变的定例。村中探妖阵由李枢统筹打理，阵法分设村外三处山口，每月初七例行巡检修补，若逢阴雨天气，便提前排查。但凡阵石松动、纹路剥落、灵力滞涩，都要及时补缺修缮。这份差事不算费力，却半点疏漏不得，山野荒林妖物潜藏，一旦阵眼灵力黯淡、阵法失效，外物便能循着缝隙悄然潜入村中。
滕烈早已在巷口等候多时。他往日背负的石臼已然换下，肩头挎着简易行囊，铁骨境淬炼出的硬朗身板，将沉甸甸的行囊衬得轻飘飘像一团棉絮，毫无负重之感。望见缓步走来的滕羽，他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利落急躁：“磨蹭什么？二姑夫天不亮就点过卯了，就等你一个。”
李枢闻声起身，抬手拍去膝头薄灰，将三只水囊分出两只，分别递与二人：“东、西、北三处山口，今日先查东口。”拂晓晨雾尚未散尽，漫山遍野的草木湿漉漉的，叶尖凝着露水，落脚之处，草叶积水几可拧出。三人循着灵泉下游的山路，并肩踏出村口。
东口阵位坐落于村东三里的山坳豁口，三面矮崖环抱，仅正中留一道窄缝通行。李枢布设的探妖阵，便稳稳嵌在缝口青石之上。阵石半埋于泥土之中，裸露在外的阵纹常年经受风吹日晒，纹路早已被风蚀得泛白浅淡，灵力隐隐不稳。
李枢俯身蹲下，指尖轻点阵眼，沉声讲解：“灵力自此入阵，绕纹三匝，最终归返阵眼。你仔细记清纹路走向，万万不可记错。”说罢，他从怀中摸出一方青石坯，手持铁笔顺着原有纹路细细描摹。精纯灵气顺着笔尖刻出的凹槽缓缓沉淀、聚敛，稳稳补全昨夜被夜行野物蹭花的残缺纹路。
滕羽蹲在一旁静静观摩，看了许久，忽然轻声开口发问：“二姑夫，这探妖阵的灵力，是循着人为刻出的纹路游走，还是顺着石头本身的天然石纹流转？”
李枢手中铁笔骤然一顿。他抬眸深深看了滕羽一眼，眼底藏着几分讶异。寻常修阵之人，大多修至二品阵师境界，才会思索“灵力认纹亦或认石”这一核心要义。阵法认人为刻纹，便可拆卸挪移、随地布设；若是认天然石纹，阵法便与原石根基绑定，一旦挪动位置，整座阵法便会尽数作废。这般深层法理，绝非初学阵术的少年该触及的思虑。
一旁的滕烈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你连自身引气都尚未稳固，操这份闲心做什么？先把自己那点微薄灵力稳住再说。”
李枢却未曾发笑，他轻轻搁下手中铁笔，再度看向滕羽，神色认真：“你方才所言，便是认纹大道。”他稍作停顿，缓缓补充，“小小年纪，能思及此处，多琢磨，不是坏事。”
滕羽默然应声，将这句点拨牢牢藏在心底。他心中自有认知：每夜于村后枯柳下刻石布阵，他向来循着石体天然纹路运笔成型。可他翻阅的那本老旧阵册末页，绘着一树缠阵的图谱，树身缠绕人工阵纹，树根紧扣地底阵眼，分明是依托本体生根布阵。到底是认纹为重，还是认石为基，他始终未曾彻底通透。方才脱口而出的疑问，未经思虑，全然是本心与直觉使然。
补完东口阵法，三人转而向西口行进。日头渐渐爬升，晨雾尽数散去，山道两侧灌木丛生，林间雀鸟争鸣，清脆声响漫遍山野。滕烈迈步走在最前开路，铁骨境锤炼的体魄强横坚韧，粗壮臂膀随手拨开丛生荆棘，尖锐刺条划过肌肤，连半分白印都未曾留下。
行至半途，滕羽忽然驻足停步。他侧耳凝神，望向幽深密林深处。体内初初凝练的气血微微震颤，像静水被风拂过，漾开层层细微涟漪。他清晰感知到，林中有活物潜藏，并非凶戾妖兽，只是一只寻常野兔，正蜷在灌木之后，双耳紧绷竖起，心跳急促而清晰。
身前的李枢毫无察觉异样，回头见他驻足不动，只当是少年行路疲累，温声催促：“跟上队伍，西口路程尚远。”
滕羽敛去心神，轻声应诺，快步跟上二人脚步。自从肉身修为日渐精进，他的气血感知愈发敏锐，竟能单凭气血悸动，辨清周遭活物动静。这件事，他连至亲父亲都未曾告知。他走的是阵术、气血、灵力三线并行的修行之路，许多异于常人的感知与天赋，绝不能轻易外露。
西口阵位有一块阵石歪斜松动，阵法根基偏移。滕烈二话不说俯身发力，这块重达百斤的青石，落在他肩头轻如一捆干柴，稳稳扛起。李枢上前搭手相助，二人合力将阵石重新嵌回崖缝原位，夯实稳固。滕羽立于一旁，默默递送铁笔、填补石粉，指尖反复摩擦，被粗糙石面蹭得泛白发麻。
北口山路最为偏远，三人抵达之时，日头已然西斜。此处探妖阵完好无损，阵纹清晰规整，无半分磨损松动。李枢细细查验阵盘光点排布，确认灵力充盈、阵法稳固，微微颔首：“今日巡检，尽数稳妥，差事了结。”
返程途中，滕烈依旧走在前方，肩头多了两块顺路从北口山崖凿下的青石坯，说是特意带来给滕羽日常练手刻阵，滕羽缓步跟在后头，抬眸望去，夕阳余晖洒落，将三人身影拉得修长错落，一长两短，落在黄土山道之上，像三枚扎根山野的阵桩，静默伫立。
待三人赶回村中，天色已然擦黑。李枢在院门口驻足，抬手轻拍滕羽肩头，语气清淡却真切：“今日做得不错。”话语简短，可滕羽心知肚明，这是夸赞他对阵纹法理的通透悟性，远超寻常初学少年。
入夜之后，滕烈悄然摸进长房院，从怀中掏出那两块沉甸甸的青石坯，轻轻撂在滕羽的窗沿上，低声叮嘱：“拿去练刻阵，别对外说是我给的。”语气生硬嘴硬，手上动作却格外实在，抬手将石块稳稳塞进他怀中，转身便快步离去，生怕多待片刻，落得刻意讨好的名头，失了少年傲气。
滕羽攥着微凉的青石，清晰听见巷中滕烈的脚步微微一顿。那人定然是回头望了一眼窗台，确认无人窥探，才放心离去，脚步声再度响起，彻底走远。
院墙根下，几名同龄少年正蹲在暗处，见他出门，连忙招手邀约：“羽弟弟，明日去不去溪边摸鱼？我们网都备好啦！”少年们嗓音清亮，眼眸透亮，是心底无藏、无忧无虑的纯粹明亮。
滕羽稍作思忖，轻轻摇头回绝：“明日我要刻阵石，就不去了。”
少年们应了一声，不做勉强，依旧闹哄哄结伴往溪边跑去。滕羽立在院门口，静静望着他们的小小背影挨挨挤挤，转过巷角，彻底消失不见。
他终究没有奔赴热闹的溪边。口中推脱的借口是刻石练阵，心底清楚，自己要去的，是村后那棵枯柳之下。
白日日晒的余温，依旧残留在枯柳树下的泥土之中。滕羽将两块青石坯平整摆开，借着天际最后一缕残阳天光，手持铁笔缓缓落刀刻纹。脑海之中，三样思绪反复交织盘旋：二姑夫点明的“灵力认纹”、阵册图谱上缠树生根的阵纹奥义、还有白日山林之中，那只野兔带来的气血悸动，他的气血感知，比双眼更早洞悉万物踪迹。
三者相融相撞，让他远比往日更为较真沉稳。每一笔落下，速度比昨日放缓许多，纹路却愈发端正规整，力道均匀通透。
刻至第三道阵纹，他骤然停笔。白日萦绕心头的疑问再度浮现：灵力究竟是认纹，还是认石？他持笔静心试探，先循人工纹路刻划，灵气便顺着笔锋凹槽平稳游走，原石天然纹理分毫未动；换一种运笔走势，灵气竟骤然调转方向，循着石头本身的天然纹路婉转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