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寒冬,北风呼啸,刺骨的冷风像是锋利的刀子,狠狠刮过林家老旧的土坯院墙。院子里光秃秃的树枝被风吹得疯狂摇晃,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无尽的哭诉。
屋内的温度和屋外相差无几,冰冷的土炕透着彻骨的寒意,薄薄的被褥硬邦邦的,常年铺盖积攒的霉味混杂着尘土味,充斥着整个狭小的屋子。水缸结着一层厚厚的薄冰,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让人浑身都跟着打颤。
苏秀兰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四肢百骸像是被寒气浸透,又酸又沉,每动一下都带着难以言说的疲惫。
她记得自己明明已经病死了。
死在冰冷破旧的老屋里,死在无人问津的寒冬腊月。
临死前,她瘫痪在床大半年,吃喝拉撒都无法自理。她疼爱了一辈子、补贴了一辈子的两个儿子,互相推诿扯皮,谁都不肯收留她这个累赘。两个刁钻刻薄的儿媳日日抱怨咒骂,恨不得她立刻闭眼离世,省得拖累一家人。
她倾尽半生积蓄、一辈子血汗,养大的儿孙,在她失去劳动能力、再也榨不出半点价值之后,尽数露出了冷漠自私的真面目。
唯独那个被她亏欠了一辈子、被她忽视冷落、被全家磋磨欺负的亲孙女林念星,不顾自身穷困潦倒、身患重病,日日风雪无阻赶来照顾她。
那个才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自己省吃俭用,饿着肚子,把仅有的粗粮省下来喂她,拖着孱弱的身子给她擦身、洗衣、熬药,守着她这个糊涂偏心、毁了她一生的奶奶。
可就是这么乖巧孝顺、世间难得的好孩子,最终落得积劳成疾、郁郁而终的下场。小小年纪受尽人间疾苦,一辈子没穿过一件新衣服,没吃过几口细粮,没读过几年书,活着的十几年,全是委屈和苦难。
而她偏心溺爱一辈子的儿孙,在她和孙女相继离世之后,心安理得瓜分了她一辈子攒下的家底,吃香喝辣,日子安稳红火,半分愧疚都没有。
弥留之际,苏秀兰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听着隔壁院子里儿孙团圆说笑的热闹声响,心里的悔恨铺天盖地,几乎将她的魂魄彻底撕裂。
她恨自己愚蠢糊涂,恨自己重男轻女,恨自己偏心眼瞎,恨自己亲手毁掉了孙女本该光明的一生。
如果人生能重来一次,她再也不要溺爱自私的儿子,再也不要纵容贪心的儿媳。她要拼尽所有,好好疼爱她的念念,弥补这辈子所有的亏欠,护她衣食无忧、读书成才、平安顺遂一生。
剧烈的悔恨冲击着脑海,心口骤然一阵尖锐的刺痛,黑暗彻底吞噬了她的意识。
“妈!你到底吱个声!别装聋作哑!”
尖锐刻薄的女声猛地拽回了苏秀兰的神智。
熟悉的声音,是她的大儿媳张桂芬。
紧接着,二儿媳王翠花的声音也跟着响起,带着满满的算计和理直气壮:“就是!念星一个丫头片子,读什么书?纯粹浪费家里的粮食和票证!趁早让她辍学在家干活,喂猪洗衣做饭,还能给家里多挣点工分!”
苏秀兰猛地彻底清醒过来。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扫过屋内的场景。
老旧泛黄的土墙,糊着旧报纸的屋顶,掉漆的木头桌椅,还有屋内身上打满补丁的粗布棉袄,一切都真实又熟悉。
这不是她晚年破败凄凉的老屋,这是几十年前,她还正值壮年,一切悲剧都还没有彻底发生的时候!
她颤抖着抬起自己的双手,粗糙布满老茧,常年劳作留下厚厚的茧子,却饱满有力,没有晚年的干枯瘦弱,没有病痛缠身的病态。
她真的重生了!
重生在了1968年的深冬!
这一年,她四十二岁,身子硬朗,还能劳作挣钱攒家底。
她的孙女林念星,才刚刚八岁,尚且年幼懵懂,还没有被生活磋磨得自卑怯懦,还没有被迫辍学,还没有落下满身病根,一切都来得及!
苏秀兰的目光猛地投向屋角。
冰冷坚硬的泥土地面上,蜷缩着一个瘦小单薄的小小身影。
八岁的小女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短小破旧的棉袄,袖口磨破了边,里面的棉絮露了出来,冷风顺着破洞灌进去,冻得孩子瑟瑟发抖。
她的小脸冻得通红,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紧紧咬着粉嫩的下唇,不敢哭出声,一双乌黑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忐忑和哀求,怯生生地看着自己。
是她的念念!
是年少鲜活、还满怀希望、尚未经历世间所有苦难的孙女!
苏秀兰的心脏瞬间酸胀难忍,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浸湿了眼眶。
前世的今天,就是这个日子,是孙女命运的第一个转折点。
八岁的林念星,好不容易求来了村里小学的旁听名额,满心欢喜想要读书识字,想要走出这座贫瘠的山村。
可就是她这个糊涂的奶奶,被两个儿媳轮番撺掇,被两个儿子道德绑架,守着老旧的重男轻女思想,觉得女孩子读书无用,早晚都是别人家的人,读书纯属浪费粮食资源。
她亲手撕碎了孙女攒了许久的纸笔,当众厉声责骂苦苦哀求的孩子,狠心逼着年幼的念念放弃读书的念想,从此被困在狭小的农家院里,日复一日做着无尽的杂活,伺候懒惰的堂弟,伺候自私刻薄的一家人。
从那天起,念念的人生彻底坠入黑暗。
她小小年纪起早贪黑干活,吃不饱穿不暖,受尽家人的冷眼苛待,村里的孩子欺负她,长辈忽视她,本该无忧无虑的童年,只剩下无尽的劳累和委屈。
她懂事、乖巧、孝顺,从不争抢,从不抱怨,挣来的工分、捡来的柴火、攒下的零钱,全部被家里拿走,补贴两个叔叔家的弟弟。
可就算她掏心掏肺付出,也换不来半分疼爱。
而自己,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布票、粮票、积蓄,全部无条件补贴给两个自私懒惰的儿子,宠溺着娇生惯养的孙子,把所有的温柔和偏爱,都给了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最终落得晚景凄凉、无人送终,最苦最乖的孙女,年纪轻轻含恨离世。
一幕幕悲惨的过往在脑海中飞速闪过,苏秀兰心中的悔恨几乎要将她淹没。
还好,还好她重生了。
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一世,她彻底醒悟,再也不糊涂,再也不偏心。
重男轻女的愚昧思想,她彻底摒弃。
啃老自私的儿孙,她绝不纵容半分。
她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积蓄、所有的偏爱,全部都给她苦命的小孙女。
谁敢欺负念念,她绝不姑息!谁敢毁掉念念的前程,她就跟谁彻底撕破脸皮!
张桂芬见苏秀兰久久不说话,只自顾自红着眼眶,心里顿时不耐烦起来,拔高了声调:“妈!你到底同不同意!我话说在这里,今天你要是敢同意这个赔钱丫头读书,往后我们大房就再也不踏进这个家门一步!”
王翠花也连忙附和,语气带着浓浓的威胁:“是啊妈!家里本来就不宽裕,粮食票证都紧张,紧着孙子养才是正理!你要是执意惯着丫头片子,那我们二房也有意见,往后养老我们也不管!”
两个儿媳一唱一和,拿着养老的事情道德绑架她,这是前世最能拿捏她的手段。
前世的她,最怕儿子儿媳不养老,最怕村里人笑话她老无所依,次次被拿捏,次次委屈孙女,妥协退让。
但现在,苏秀兰只觉得无比可笑。
她这辈子最怕的结局,最后还是落得无人养老的下场。她一味退让换来的不是孝顺感恩,而是得寸进尺、变本加厉的算计。
看透了所有人的真面目,她再也不会被这种拙劣的威胁拿捏。
苏秀兰缓缓直起佝偻的脊背,眼神褪去了往日的懦弱和犹豫,只剩下冰冷的清醒和极致的护崽强势。
她目光冷冷扫过面前咄咄逼人的两个儿媳,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响彻整个屋子:
“我孙女的书,读定了。”
“从今往后,家里谁再敢逼她辍学,谁再敢苛待她、欺负她,不用你们闹分家,直接给我滚出这个院子!”
苏秀兰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个屋子瞬间陷入死寂。
呼啸的风声从窗外传来,衬得屋内的气氛愈发紧绷压抑。
张桂芬整个人都愣住了,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在她的印象里,婆婆苏秀兰一辈子都是软性子,耳根子极软,最是好拿捏,最看重面子和儿孙和睦,从来不会跟儿媳硬刚,更不会说出让她们滚出去的狠话。
今天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老糊涂了?
足足愣了好几秒,张桂芬才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语气尖利无比:“妈!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为了一个外人一样的赔钱丫头,你要把自己的亲儿子亲儿媳往外赶?!”
“什么赔钱丫头?那是我的亲孙女,是我苏家的血脉。”苏秀兰眼神冷淡,不慌不忙地回怼,“都是林家的孩子,凭什么孙子是人,孙女就活该低人一等,活该受苦受累?”
“女孩子生来就是别人家的!早晚要嫁人,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根本不值得投入!”张桂芬理直气壮地嚷嚷,“只有我家儿子,是林家的根,是将来给你养老送终的人!你不疼孙子疼外人,简直荒唐!”
一旁的王翠花也连忙上前帮腔,满脸委屈:“妈,桂芬说的没错!咱们农村人家,世世代代都是这么过来的,重男轻女天经地义!念念一个丫头,早点在家干活,帮衬家里,以后安安分分嫁人就够了,读书纯粹是浪费资源!”
“我活了四十二年,从没听过这种歪理。”苏秀兰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冰冷的嘲讽,“读书认字,明事理、长见识,是好事,怎么就成了浪费?你们自己目光短浅,懒惰自私,不要拉着我的孙女陪葬。”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是在外干完农活的老伴林老实,还有她的两个儿子,林建国和林建军。
几人推门走进院子,刚踏入屋内,就听见屋内激烈的争吵声。
林建国作为大儿子,性子最是自私霸道,当即皱紧眉头,沉声开口:“妈,家里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桂芬和翠花说得没错,女孩子读书没用,你别再固执了,赶紧让念念放弃读书,在家干活才是正事。”
林建军也跟着点头附和,一脸理所当然:“是啊妈,家里本来工分就紧张,粮食也不够吃,供一个闲人读书,村里人都会笑话我们家不会过日子。”
林老实站在中间,习惯性开始和稀泥,一脸为难地劝道:“秀兰,孩子们说得也有道理。村里从来没有女孩子正经读书的先例,念念年纪小,在家学学做家务,将来嫁人安稳度日就够了,没必要折腾。”
又是这样。
永远都是这样。
前世几十年,老伴永远只会和稀泥,永远偏袒两个儿子,永远觉得女孩子不值当,从来看不见孙女的委屈和辛苦,从来不会为念念说一句公道话。
就是这一家人的冷漠和偏心,一点点摧毁了念念的一生。
苏秀兰看着眼前这一群自私自利、冷漠无情的家人,心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消散殆尽。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老伴和两个儿子,语气坚定无比:“以前我糊涂,顺着你们的心思,委屈孩子。从今天起,这个家我说了算。”
“念念必须读书,谁都不能阻拦。”
林老实脸色一沉:“秀兰!你非要闹得家里鸡犬不宁吗?都是一家人,何必这么较真!”
“一家人?”苏秀兰眼底泛起浓浓的寒意,“真正的一家人,是互相体谅、互相帮扶,不是单方面压榨老人、欺负弱小孩子。”
“这么多年,我自问对得起林家上下。我起早贪黑干活,伺候老的、照顾小的,攒下的布票大半分给你们两家做新衣服,省下的细粮尽数给孙子补身体,家里的好东西,从来都是先紧着你们儿子儿媳。”
“可你们呢?年年啃老、年年索取,从不感恩,稍有不顺心就抱怨闹事,眼里只有自己的利益,半分都不顾及我这个老人,更不顾及无辜的孩子。”
苏秀兰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在几人脸上,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
几人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神色纷纷变得尴尬。
张桂芬不甘心就此罢休,眼珠子一转,又开始撒泼嚷嚷:“就算我们占点便宜怎么了?我们是你儿子儿媳!你老了本来就该我们养老,提前拿点东西怎么了?总好过把好处白白给一个外人丫头!”
“养老?”苏秀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底满是嘲讽,“我不用你们假惺惺的养老。我现在身子硬朗,能干活、能挣钱,自己能养活自己。真等我老了动不了,谁真心孝顺我,我的积蓄家底就给谁。只想啃老算计、不想付出的人,一分都别想得到。”
这话一出,林建国和林建军脸色瞬间大变。
他们之所以一直缠着老太太索取算计,无非就是惦记着老太太手里的积蓄和家底。若是真的一分好处都捞不到,他们闹这么多事,根本毫无意义。
苏秀兰见状,顺势开口,直接拿捏主动权:“从今天开始,家里的库房钥匙、粮本、布票、所有积蓄,全部由我统一保管。”
“往后家里物资统一按需分配,谁也不许私自拿取、私自占用。你们两家过日子,自己挣工分、自己攒物资,不许再无休止啃老。”
“以前我纵容你们,让你们养成了好吃懒做、伸手就拿的坏习惯。从今往后,彻底改掉这个毛病。”
这番话,彻底打碎了两个儿子儿媳的算计。
王翠花瞬间急了,满脸不敢置信:“妈!你这是防着我们!我们是你的亲生儿子,你怎么能分得这么清楚!太伤人心了!”
“真心换真心,你们从未真心待我,凭什么让我掏心掏肺付出?”苏秀兰寸步不让,“愿意安分过日子,就好好干活,好好做人。不愿意,随时可以分家单过,我绝不拦着。”
林建国脸色阴沉至极,死死抿着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心里清楚,老太太这次是真的铁了心,再也不会任由他们拿捏算计。若是继续闹下去,只会彻底断绝以后啃老的路子,得不偿失。
张桂芬心里又气又妒,却再也不敢大声撒泼,只能狠狠瞪了一眼站在角落的林念星,眼底满是怨毒。
都是这个赔钱丫头!若不是她,老太太怎么会变成这样!
苏秀兰将她的眼神尽收眼底,心底瞬间一冷。
她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了身旁瘦小的念念。
小女孩浑身微微颤抖,小手冰凉,显然是被刚刚的争吵吓到了,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却死死忍着不敢哭。
感受到奶奶温暖的手掌,林念星怯生生地抬起头,乌黑的大眼睛里满是疑惑和不安,小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奶奶,我、我真的可以去上学吗?会不会惹叔叔婶婶生气……”
长久的苛待和打压,早已让小小的孩子养成了卑微怯懦的性子,哪怕奶奶刚刚强势护着她,她依旧下意识害怕惹家人生气,下意识想要委屈自己成全别人。
看着孙女小心翼翼的模样,苏秀兰心头酸涩无比。
她轻轻揉了揉念念冻得僵硬的头顶,放柔了所有语气,温柔又坚定地安抚:“别怕,有奶奶在,没人敢欺负你,没人敢阻止你读书。”
“我的念念好好读书,好好长大,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林念星怔怔地看着奶奶温柔的眉眼,眼底一点点亮起细碎的光亮,轻轻点了点头,小小的身子悄悄往奶奶身边靠了靠。
林老实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两个儿子,真的亏欠这个孙女太多了。
苏秀兰收回目光,看着面色各异的一家人,心底无比清醒。
收回财权只是第一步。
想要真正护住念念,彻底改变一家人的性子,仅仅靠口头约束远远不够。
这群贪心的人,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背地里一定会想方设法刁难算计念念。
她必须尽快攒下属于自己的底气和家底,有存款、有余粮、有票证,才能真正护住她的念念,给孩子一个安稳顺遂的未来。
接连两日的凛冽寒风渐渐平息,漫天风雪慢慢停了下来。
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厚厚的积雪覆盖了山川田野,整个村庄安静又清冷。
冬闲时节,村里的村民们都懒得出门,家家户户都缩在温暖的屋内,能不干活就不干活,靠着微薄的存粮熬过寒冬。
天刚蒙蒙亮,苏秀兰就早早起床了。
她轻手轻脚起身,没有惊动熟睡的家人,熟练地生火、烧水、简单收拾屋子。
经历过前世的贫苦和悔恨,又重活一世,她格外珍惜现在的日子,也格外懂得机遇的重要性。
现在是1968年,物资极度匮乏,挣钱的门路极少,普通人只能靠着生产队挣工分换粮食,勉强维持温饱。
但她不一样,她带着几十年的记忆重生,清楚地知道每一个可以挣钱的门路,清楚后山每一处藏着宝贝的地方。
后山积雪深厚,旁人怕冷怕累,无人愿意踏足,恰恰是最好的机会。
这里的山货、草药、干果,都是公社供销社高价收购的物资,只要勤快一点,就能悄悄攒下一笔不菲的收入,足够给念念攒学费、买新衣、攒口粮。
收拾妥当之后,苏秀兰翻出家里最结实的粗布背篓、柴刀和布袋,穿戴好厚厚的旧棉袄,准备进山。
刚收拾好,身后就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八岁的林念星揉着惺忪的睡眼,小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懵懂,穿着单薄的旧衣服,小跑着来到她身边。
“奶奶,你要去哪里呀?”小女孩仰着小脸,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奶奶去后山转转,捡点山货换点钱,给念念攒学费。”苏秀兰温柔地帮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丝。
林念星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脸期待地拉住她的衣角:“奶奶,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我认得山里的菌子和核桃,我可以帮奶奶找!”
看着孩子亮晶晶的眼神,苏秀兰心头一软。
前世的念念,日日被困在家里干不完的杂活,从来没有机会出门玩耍,童年满是压抑和劳累。
如今孩子难得主动想要出门,想要帮自己干活,她不忍心拒绝。
虽然山里积雪路滑,有些危险,但只要自己好好看着,不会出事,还能让孩子多出门散心,慢慢改掉自卑怯懦的性子。
“可以。”苏秀兰笑着点头,仔细给孩子裹紧衣服,叮嘱道,“但是念念要乖乖跟着奶奶,不许乱跑,不许离我太远,知道吗?”
“我知道啦!”林念星用力点头,小小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明媚的笑容。
祖孙二人简单吃过早饭,踏着厚厚的积雪,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了白茫茫的山野之间。
积雪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咯吱的声响,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干净又清新。
后山广袤辽阔,大雪覆盖之下,人烟绝迹,格外安静。
村里的村民嫌山路难走,又怕冷耗体力,几乎无人进山,遍地都是无人捡拾的山货宝贝。
苏秀兰凭借前世几十年的生活经验,熟门熟路带着念念往深山走去。
她精准分辨各类野生菌子,大雪覆盖下的干菌子没有腐烂,品相完好,是供销社最受欢迎的收购品;路边低矮的灌木丛下,藏着大量被积雪掩埋的野核桃,果肉饱满,晒干之后能卖不少钱;山间的草丛里,还有大量清热去火的野生草药,在冬季格外抢手。
这些东西,村里人大多不认识,就算偶尔看到也懒得捡拾,白白浪费了大好的资源。
祖孙二人分工默契,配合极好。
苏秀兰负责拨开厚厚的积雪,采摘菌子、收割藤蔓、挖掘草药。
林念星眼神细致灵动,眼神比大人还好,专门寻找藏在积雪缝隙里的核桃和细小草药,小小的身影忙前忙后,半点都不偷懒。
她虽然年纪小,却格外懂事能干,全程安安静静跟着奶奶,不吵不闹,不畏严寒,小手冻得通红,也从来不说一句累。
看着孩子认真忙碌的模样,苏秀兰心里又欣慰又心疼。
这么乖巧能干的孩子,前世却被全家肆意磋磨,受尽委屈,想想就让人心痛难忍。
这一世,她一定要拼尽全力,弥补孩子所有的遗憾。
一老一小在山里忙碌了整整一上午。
临近正午,阳光微微穿透云层,驱散了些许寒意。
满满一背篓的山货、干菌、核桃、草药、柔韧荆条,装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
荆条可以晒干之后编织筐篓、篮子,拿到集市售卖,也是一笔稳定的收入。
苏秀兰看着满满一背篓的收获,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
有了这些东西,足够给念念买纸笔书本,做新衣服,改善伙食,不用再受冻挨饿。
“念念,累不累?我们回家了。”苏秀兰蹲下身,帮孩子搓了搓冻僵的小手。
林念星用力摇头,眉眼弯弯:“我不累,帮奶奶干活我很开心。”
看着孩子纯粹治愈的笑容,苏秀兰心底一片温热。
祖孙二人背着沉甸甸的收获,踏着积雪,慢慢往家走。
路上偶遇几个晒太阳的村里妇人。
几人看着祖孙二人满身风雪、背着满满一篓东西的模样,纷纷露出不屑的嘲讽神色。
“这么冷的天还往山里跑,真是劳碌命!”
“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折腾,能挣几个破钱?真是不会享福!”
“还带着个小丫头遭罪,怪不得家里日子过不好,纯属自找的!”
流言碎语入耳,刺耳又难听。
若是前世的苏秀兰,极好面子,听到这些闲话,必定会心里难受,下次再也不敢出门折腾,生怕被人笑话。
但现在,她早已不在乎旁人的闲言碎语。
旁人懒惰怕累、目光短浅,甘愿一辈子困在贫苦之中,她管不着。
她只知道,别人不要的机遇,她抓住了,就能给她的孙女换来安稳顺遂的未来。
面子虚名都是虚的,只有手里的存款、票证、粮食,还有孙女的前程,才是最实在的东西。
苏秀兰目不斜视,无视众人的嘲讽,牵着念念的小手,稳稳走回家里。
回到家中,林老实看着满满一背篓的山货,满脸惊讶。
他没想到,寒冬腊月的后山,竟然能捡到这么多值钱的东西。
苏秀兰没有过多解释,熟练地将所有山货分类整理。
干菌、草药、核桃单独分拣出来,摊开晾晒在通风干燥的屋檐下。柔韧的荆条整齐摆放,等待风干之后用来编织农具。
忙活完一切,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趁着傍晚无人、村口无人值守的空隙,苏秀兰悄悄挑选出品相最好的干菌、草药和核桃,小心翼翼装进布袋里,打算去城郊的黑市交易。
这个年代,不允许私下交易物资,一旦被抓到,会被大队通报批评、没收物资,风险极大。
但城郊隐蔽的黑市,是周边村民默认的交易地点,只要行事低调、小心谨慎,就不会被发现。
这里的收购价格比供销社更高,还可以直接兑换现金、布票、粮票,比去公社划算得多。
为了念念,这点风险,值得一试。
苏秀兰叮嘱念念乖乖在家写字,不要乱跑,随后揣着满满一袋山货,绕开村口大路,沿着小路悄悄前往黑市。
抵达黑市之后,她找到常年收购山货的固定商户。
对方验货之后,连连夸赞货品品相极佳,干净干燥、无杂质、无腐烂,是近期收过最好的一批货。
一番结算下来,苏秀兰足足赚了二十八块六毛现金,外加五张布票、三斤粮票!
六零年代,普通壮劳力在生产队辛苦劳作一个月,满工分下来,工资也不过三十块左右。
她仅仅进山一上午,就赚出了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
攥着沉甸甸的现金和崭新的票证,苏秀兰的心底无比踏实安稳。
有了这些物资,她可以立刻给念念做一身厚实保暖的新棉袄,买全新的纸笔书本,攒下充足的口粮,彻底改善孩子的生活。
再也不用让她穿破旧的衣服,吃稀薄的稀饭,受冻挨饿、委屈度日。
心中满是安稳欢喜的苏秀兰,快步踏上归途。
可刚走到自家院墙外围,她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昏暗的暮色之下,大儿媳张桂芬正鬼鬼祟祟地趴在院墙边上,探头探脑往院内张望,眼神飘忽,满是算计,不知道又在憋着什么坏心思。
冬日的傍晚天黑得极快,短短片刻,天色就彻底暗了下来,只剩下天边最后一丝微弱的余光。
冷风瑟瑟,吹得院墙树枝摇晃不止,院内静悄悄的,只有屋内微弱的灯火隐隐透出。
苏秀兰握紧怀中的现金和票证,刻意将布袋藏在身后,放缓脚步,冷眼看着院墙边鬼鬼祟祟的张桂芬。
她心里清楚,张桂芬绝对没安好心。
自从前两天争吵过后,大儿媳心里一直憋着怨气,记恨自己不再任由她啃老,记恨自己偏心念念,阻止她拿捏算计家里的物资。
张桂芬性子刁钻狭隘、睚眦必报,明面上吵不过自己,就一定会在背地里搞小动作,暗中刁难欺负念念,想方设法毁掉孩子的读书机会。
前世,张桂芬就是用这种阴私手段,日日苛待年幼的念念,暗地里给孩子穿小鞋,散播孩子的坏话,一步步逼得念念自卑怯懦、放弃学业。
这一世,她绝对不会再让旧事重演。
张桂芬正趴在墙边偷偷打量院内动静,盘算着晚上该怎么刁难林念星,怎么找机会偷拿家里的细粮,猛地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吓得浑身一僵。
她慌忙回头,看到是苏秀兰,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慌乱,随即立刻挤出一抹僵硬虚伪的笑容。
“妈,你回来了?怎么这么晚才到家,刚刚去哪里了?”张桂芬故作随意地开口,眼神却不停在苏秀兰身上打量,试图看出端倪。
“去后山处理山货,顺路绕了一圈。”苏秀兰语气平淡,不动声色,绝口不提黑市交易的事情。
若是让贪心的张桂芬知道自己挣了钱、换了票证,必定会立刻上门索要,贪得无厌,没完没了。
张桂芬眼珠快速转动,脸上堆着刻意的讨好,厚着脸皮开口:“原来是这样。妈,家里最近细粮不多了,我家小宝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吃粗粮吃不消,你库房里还有白面,能不能再给我们拿一点?”
又是张口就要物资。
分家之前,她隔三差五就上门索要白面、布料、粮票,次次都能得偿所愿。如今老太太收回财权,不再任由她索取,她心里早就憋得难受,忍不住又来试探。
苏秀兰心底冷笑,语气冰冷,直接回绝:“家里粮食统一按需分配,你们家本月的份额早就领完了,没有多余的白面可以给你。”
张桂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再也装不出温顺的模样,语气尖利抱怨:“妈!你也太偏心太狠心了!那是你的亲孙子!亲孙子想吃点白面你都不肯,反倒把好东西都留给一个外人丫头!你到底有没有轻重!”
“我的东西,我想留给谁,就留给谁,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苏秀兰眼神冷冷地看着她,“这么多年,你拿我的东西还少吗?年年做新衣服,年年吃细粮,占尽便宜,从来不知感恩,如今还好意思抱怨我偏心?”
张桂芬被怼得哑口无言,心里的怨气越来越重,咬了咬牙,换了一套说辞,开始打起了如意算盘。
“行,白面不给就算了。但是念星要上学可以,家里的杂活总不能没人干吧?”
“她白天上学,放学回来必须喂猪、洗衣、打扫院子、照顾弟弟!家里这么多活,总不能让大人累死,让她一个丫头清闲读书!”
这番话,彻底暴露了她阴毒的心思。
她表面上不再强硬阻止念念上学,实际上是想换一种方式,变相压榨年幼的孩子。
白天上课读书,晚上无休止干活劳作,小小年纪根本扛不住高强度的劳累。长期睡眠不足、身心俱疲之下,孩子根本没有精力温习功课、专心读书,最后只会自己扛不住压力,主动放弃学业。
前世,张桂芬就是用这个阴狠的办法,日复一日压榨年幼的念念,一点点磨掉孩子对读书的所有希望,彻底毁掉孩子的前程。
苏秀兰一眼就看穿了她的险恶用心,眼底瞬间布满寒霜。
“念念年仅八岁,正是读书长身体的时候。”
“她白天认真上课学习,放学需要温习功课、休息调养,没有多余的精力包揽全家杂活。”
“你们夫妻二人身体健康、四肢健全,自家的杂活,自己动手做,不要全部推给一个年幼的孩子。”
张桂芬见自己的心思被当场拆穿,顿时恼羞成怒,拔高了声调,蛮横撒泼:“女孩子勤快干活是本分!谁家丫头不是从小做家务长大的?就她金贵?干点活就矫情!”
“本分不是被你们无休止压榨欺负!”苏秀兰寸步不让,字字有力,“你若是手脚勤快,愿意干活,自然事事顺心。自己懒惰成性、好吃懒做,反倒欺负孩子,简直蛮横无理。”
被当众拆穿懒惰自私的真面目,张桂芬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气又羞,彻底撕破了伪装。
她狠狠瞪着苏秀兰,语气带着浓浓的威胁:“行!你非要护着这个丫头,处处跟我们大房作对是吧!”
“那往后你养老、你生病,都别指望我们大房伺候!老了孤苦伶仃,也是你自找的!”
又是养老威胁。
前世,她就是被这句话拿捏了一辈子,委屈了一辈子孙女,纵容了一辈子恶人。
可经历过一次凄惨晚年,苏秀兰早就彻底看透了这群人的本性。
他们嘴上说着养老,心里只想着啃老算计,从来没有半分真心孝顺。真等自己老了,他们依旧会冷眼旁观、推诿逃避,半点指望不上。
所谓的养老威胁,不过是最拙劣的道德绑架。
苏秀兰神色淡然,毫无波澜:“我的养老,我自己心里有数,不用你们费心。”
“真心待我、孝顺我的人,我自然会善待。一心算计、啃老自私的人,就算天天拿养老威胁我,我也不会妥协半分。”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桂芬彻底没了办法。
她闹也闹不过,吵也吵不赢,威胁也没用,只能狠狠咬牙,满心不甘,却再也不敢继续撒泼纠缠。
最后狠狠瞪了一眼院门,愤愤不平地转身离开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苏秀兰眼底满是冷意。
张桂芬心胸狭隘、记仇记恨,这次吃了亏,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背地里一定会继续想办法刁难念念、散播坏话。
想要彻底护住孩子,仅仅当面拆穿、口头警告远远不够。
她必须提前铺路,杜绝一切隐患,不让任何人有机会抹黑、欺负念念。
苏秀兰整理好衣物,推开院门走进屋内。
屋内灯火温暖,小小的林念星正端端正正坐在灶台边,拿着木炭笔,在废旧的纸壳上认认真真写字。
小小的身影专注认真,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格外乖巧懂事。
听到脚步声,念念立刻抬起头,清澈的眼眸看向她,露出一抹温柔乖巧的笑容:“奶奶,你回来啦。”
看着孩子纯净温柔的笑容,苏秀兰心底的寒意瞬间消散,满心都是柔软。
她走上前,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顶,温柔开口:“乖乖写字,奶奶在。”
林念星轻轻点头,犹豫了片刻,还是小声问道:“奶奶,刚刚婶婶在门口,是不是又生气了?是不是我读书,惹婶婶不开心了?”
长久的打压和苛待,早已让孩子养成了卑微敏感的性子,但凡家里有矛盾,都会下意识归咎到自己身上,下意识想要委屈自己成全别人。
看着孩子小心翼翼、满心不安的模样,苏秀兰心头酸涩不已,蹲下身,认真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温柔安抚:“不是念念的错。”
“是婶婶贪心自私,想要欺负人,跟念念没有半点关系。”
“我的念念好好读书、好好做人,没有任何错,不用任何人原谅,不用迁就任何人。”
“往后不管是谁,只要敢欺负你、说你坏话、阻止你读书,奶奶都会护着你,绝对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温柔坚定的话语,一点点抚平了林念星心底的不安。
小女孩怔怔地看着奶奶,眼底的光亮越来越盛,轻轻点了点头,默默记在了心里。
安抚好孙女,苏秀兰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张桂芬背地里最喜欢散播流言蜚语,抹黑念念的名声,让孩子在村里、学校被人排挤孤立。
前世,就是漫天流言,让年幼的念念自卑敏感、受尽孤立,彻底失去了读书的信心。
这一世,她必须提前一步,堵死所有流言,护住孙女的名声和前程。
明天一早,她就去村小学,提前跟老师沟通清楚,杜绝一切闲言碎语,护念念在学校安稳读书。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凛冽的冬夜彻底褪去,清晨的空气清冷新鲜,院子里的积雪凝着薄薄的冰霜,干净透亮。
苏秀兰早早起身,生火做饭,准备早饭。
以往冬日的林家早饭,永远都是稀薄见底的玉米糊糊,寡淡无味,根本顶不住饥饿。
家里的细粮、白面,尽数留给两个孙子享用,念念一年四季只能喝粗粮稀粥,常年营养不良、面黄肌瘦。
前世的她,愚昧偏心,从来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
可如今醒悟过来,看着孙女瘦小单薄的身子,她满心都是心疼和愧疚。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孩子受半点委屈。
苏秀兰悄悄打开最深处的木柜,从夹层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陶罐。
这是她省吃俭用半个月,一点点攒下来的细白面,前世全部被张桂芬偷偷拿走,给她的宝贝孙子吃了,念念一口都没有尝到。
这一世,谁都别想动一口。
她舀出小半碗细腻的白面,掺上适量的玉米粉,仔细揉成面团,亲手捏出两个小小的、圆润的馒头。
不多,只有两个,是专门留给念念的专属早饭。
锅里的玉米糊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温暖的烟火气填满了狭小的屋子,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苏秀兰特意多加了两把柴火,把屋子烘得暖暖和和的,给念念营造最安稳温暖的环境。
天色渐渐大亮,屋内的家人陆续醒来。
林老实起床收拾,两个儿子和儿媳也陆续走出房间,准备吃早饭。
看着锅里一如既往的玉米稀粥,两个儿媳面色平淡,习以为常。在她们眼里,粗粮稀粥本就是下人吃的东西,她们早已习惯,只等着后续找机会吃细粮。
可当苏秀兰从灶台里端出两个暄软白皙、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时,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定格,齐刷刷落在馒头之上,眼底满是震惊和贪婪。
张桂芬的眼睛瞬间亮得发烫,下意识就快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抢。
“妈!家里居然还有白面馒头!正好我家小宝爱吃这个,给我一个!”
王翠花也立刻凑了上来,满脸堆笑,迫不及待地开口:“是啊妈!难得有细粮,两个馒头刚好分给两个孙子,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最需要补营养了!”
两个年幼的孙子更是嗷嗷叫着扑了过来,盯着雪白的馒头直流口水,吵吵闹闹就要争抢。
看着这群人贪婪自私的模样,苏秀兰眼底没有半点波澜。
前世,她就是心软溺爱,次次都把珍贵的细粮让给孙子,次次委屈念念,亲手寒了最乖最孝顺的孩子的心。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苏秀兰手腕一转,稳稳避开众人的争抢,将两个温热的白面馒头,完完整整放到了林念星的小手心里。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这两个馒头,是念念的专属早饭,谁都不许抢。”
一句话,瞬间引爆了所有人的情绪。
张桂芬脸色瞬间铁青一片,满脸不敢置信,尖利地嚷嚷起来:“妈!你疯了!白面馒头这么金贵的东西,你给一个赔钱丫头吃?!我家孙子才是林家的根!凭什么丫头独占细粮!”
“就凭她乖巧懂事、孝顺体贴、从不贪心、从不啃老。”苏秀兰冷冷回怼,“就凭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吃过一口白面,从来没有穿过一件新衣,受尽委屈。”
“你们的孩子,年年新衣、年年细粮、日日被宠爱。我的念念,委屈了八年,今天,她该好好吃一顿细粮了。”
林建国脸色阴沉难看,厉声呵斥:“妈!你太偏心了!不过是个丫头片子,值得你这么惯着?传出去全村人都要笑话我们林家!”
“我疼我自己的孙女,光明正大,行得正坐得端,谁爱笑话谁笑话。”苏秀兰气场沉稳,丝毫不受影响,“我活了四十二年,从来没听说过,疼爱乖巧孝顺的孩子,是丢人可笑的事情。”
一旁的林念星捧着温热柔软的馒头,小小的双手微微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八年了,整整八年。
她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甜柔软的白面馒头,从来没有被人这般偏爱呵护过。
以前家里所有的好东西,永远都是叔叔婶婶家弟弟的,她永远只能看着,永远只能退让忍让。
她从来不敢奢望,自己也能吃到珍贵的细粮,也能被奶奶这般护在身后。
温热的馒头带着暖意,一点点熨帖了她常年寒凉的心。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眸,看着气场坚定、全力护着自己的奶奶,小声哽咽:“奶奶……我、我吃一个就够了,剩下的……”
“都吃。”苏秀兰轻轻抚摸她的头顶,温柔又坚定,“奶奶给你的,你安心收下,不用让任何人。往后,奶奶会让你常常吃到细粮,常常穿新衣服。”
看着祖孙二人温情的模样,一旁的林老实心里五味杂陈。
他这一刻才真正清晰地感受到,老伴是真的彻底变了。
再也不会无底线纵容儿子儿媳,再也不会委屈亏欠孙女,她的心里,终于真正装下了这个被忽视太久的孩子。
两个儿子儿媳满心怨气、满脸不甘,却再也不敢当众撒泼闹事。
老太太如今态度强硬、气场十足,根本拿捏不动,继续争吵只会自取其辱。
一家人沉默无言地吃完早饭,气氛压抑又尴尬。
收拾完碗筷,苏秀兰温柔叮嘱念念:“乖乖在家写字读书,奶奶去一趟村小学,很快就回来。”
林念星眨着湿漉漉的大眼睛,小声问道:“奶奶,去学校做什么呀?”
“奶奶去给你铺好上学的路,提前跟老师说清楚,不让任何人欺负你、诋毁你。”苏秀兰温柔安抚,“从今往后,你在学校只管安心读书,其余所有的事情,奶奶都帮你处理好。”
交代好一切,苏秀兰整理衣物,径直往村小学走去。
村小学距离村子不过十几分钟路程,冬日清晨的校园格外安静,教室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清脆又治愈。
苏秀兰熟门熟路找到班主任李老师的办公室。
李老师是村里为数不多的正经文化人,为人正直善良、公正负责,教书育人尽心尽力,从来不偏私、不听信闲言碎语。
只是人心复杂,村里妇人嘴碎爱传闲话,若是流言太多,难免会影响老师对孩子的印象,也会让年幼的孩子在学校遭受排挤。
前世,张桂芬就是提前到处散播谣言,抹黑念念的品行,说她懒惰顽劣、心眼恶毒、顶撞长辈,导致老师误解孩子,同学排挤孤立孩子,彻底打碎了念念读书的希望。
这一世,她必须提前一步,杜绝所有隐患。
苏秀兰态度诚恳、礼数周全地对着李老师开口:“李老师,我是学生林念星的奶奶。今天过来,是想跟您说几句心里话。”
“我家念念从小乖巧懂事、踏实好学、吃苦耐劳、尊师重道,是个心思纯粹、格外上进的好孩子。她真心喜欢读书,格外珍惜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
“家里儿媳目光短浅、嘴碎爱闹,心里不认可女孩子读书,往后若是有人在您面前胡乱造谣、诋毁我家念念的品行,您千万不要听信闲言碎语。”
“孩子心性善良、干净通透,所有不好的流言,都是旁人恶意捏造的。”
李老师看着眼前谈吐得体、坦荡真诚的老人,再联想到村里普遍重男轻女的风气,瞬间明白了所有缘由。
她从业多年,见过太多被家人偏心忽视、被流言诋毁的女孩子,心底格外怜惜。
李老师温和点头,郑重承诺:“老人家您放心,我教书育人多年,看人看本心、看品行,从不听信外界闲言碎语。”
“林念星同学听课认真、作业工整、聪慧上进,是班里进步最快、最乖巧的学生,我很喜欢她。只要她愿意学,我一定会好好栽培她。”
听到老师郑重的保证,苏秀兰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有老师的公正偏爱,念念在学校就有了最安稳的保障,再也不会被流言恶意伤害。
真诚道谢之后,苏秀兰转身离开学校。
心中的大石彻底落地,她满心安稳,只想着快点回家陪伴孙女。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前脚刚护好孙女的校内名声,后脚村口就炸开了漫天恶意流言。
张桂芬记恨早上的事情,早已派人在村口散播谣言,恶意抹黑她和念念的名声!
从学校返程的路上,阳光渐渐穿透云层,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可苏秀兰的心底,却隐隐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张桂芬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早上在自家手里吃了亏,定然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一定会想方设法报复闹事。
果不其然,刚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喧闹嘈杂的议论声清晰传入耳中。
冬闲时节,村口大槐树是全村妇人聚集闲聊的地方。
无事可做的村民扎堆坐在一起,嗑着瓜子、唠着闲嗑,唾沫横飞地议论着林家的家事,声音嘈杂刺耳。
苏秀兰脚步微顿,清晰地听到了众人的议论声。
“你们听说了吗?林家老婆子彻底老糊涂了!”
“可不是嘛!放着两个亲儿子、亲孙子不疼,一门心思溺爱一个赔钱孙女,简直荒唐透顶!”
“今早我亲眼看见!她把珍贵的白面馒头,全部给了林念星那个丫头!亲孙子一口都没捞着,太偏心了!”
“难怪家里日子越过越穷,都是老太太不会过日子!宠废一个丫头,寒了儿子的心,早晚把家底败干净!”
“女孩子读书本来就没用,她非要折腾,真是越老越糊涂!”
句句刻薄,字字诛心。
散播流言最起劲、声音最大的,正是张桂芬的娘家嫂子!
不用多想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张桂芬的手笔。
她自己不敢正面跟自己作对,就托娘家嫂子在村口散播恶意流言,煽动全村人的议论,想靠着舆论压力逼迫自己妥协,逼着自己放弃疼爱孙女,重新偏心儿子、委屈念念。
前世的她,最是好面子、怕人议论。
只要村里人多说几句闲话,她就心慌不安、愧疚自责,次次妥协退让,牺牲孙女的利益,保全自己的名声。
可重活一世,她早已看透人心冷暖。
所谓的面子、旁人的评价,都是最虚无的东西。
她前世争了一辈子面子,委屈了孙女一辈子,到老落得孤苦伶仃、悔恨断肠的下场,又有什么用?
这一世,她什么虚名都不要。
只要她的念念平安顺遂、读书成才、无忧无虑,旁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她半点都不在乎。
流言越传越离谱,越传越恶毒。
短短片刻,全村人都被带了节奏,纷纷跟着附和议论,看向林家的眼神都带着嘲讽和不解。
“好好的家,被一个丫头搅得鸡犬不宁。”
“老太太老来糊涂,分不清轻重,以后有她后悔的!”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肆意诋毁祖孙二人之际,苏秀兰挺直脊背,大步上前。
沉稳的脚步落下,喧闹的村口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村民齐刷刷转头看向她,有人看热闹、有人心虚、有人等着看她窘迫难堪、有人暗自嘲讽。
张桂芬的娘家嫂子看着气场沉稳、眼神冰冷的苏秀兰,心底瞬间一慌,硬着头皮强装镇定:“秀兰婶,我们就是闲来无事随口唠嗑,没有别的意思,你别多想……”
“随口唠嗑,就能颠倒黑白、捏造是非、诋毁无辜孩子?”
苏秀兰眼神清冷,目光直直锁定心虚的妇人,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整个村口,让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我今天就当着全村老少的面,把话说得明明白白,让大家评评理!”
“我苏秀兰,活了四十二年,在村里勤恳劳作、安分守己、待人宽厚,一辈子不争不抢、不偷不抢,拉扯大两个儿子,帮衬家里一辈子,从来没有对不起村里任何人!”
“我的孙女林念星,年仅八岁,乖巧懂事、孝顺体贴、吃苦耐劳、尊师好学!小小年纪,洗衣做饭、喂猪扫地、包揽杂活,从不偷懒、从不哭闹、从不争抢吃食!”
“反观我的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年轻力壮、四肢健全,却好吃懒做、贪心自私、常年啃老、无休止索取!”
“这么多年,我省吃俭用、起早贪黑,攒下的布票、粮票、积蓄,尽数补贴给儿子儿媳、宠溺孙子!我倾尽所有帮扶儿孙,换来的不是感恩孝顺,而是得寸进尺、无休止算计!”
“我问问在座的各位乡亲!疼一个乖巧孝顺、懂事能干的亲孙女,有错吗?”
“纵容一群自私懒惰、贪心啃老的白眼狼,才叫会过日子吗?!”
一番铿锵有力的质问,有理有据、字字属实。
围观的村民瞬间全部哑口无言,面面相觑,再也说不出一句嘲讽的话。
村里人大多心里通透,谁勤快谁懒惰、谁懂事谁贪心,大家心里都清清楚楚。
只是从前没人愿意得罪人、没人愿意多管闲事,只会跟着跟风议论。
如今被苏秀兰当众点破真相,所有人都面露愧色。
苏秀兰眼神锐利,缓缓扫过全场,声音愈发坚定有力:
“从今往后,我家家事,轮不到外人指指点点!”
“谁再敢无端捏造是非、散播恶意流言、诋毁我孙女名声、阻拦我孙女求学之路,就是与我苏秀兰作对!”
“我孙女光明正大读书、堂堂正正做人、勤勤恳恳做事,没有半点过错!”
“谁再敢编排我家念念一句闲话,我必定上门理论,绝不姑息!”
气场全开的一番话,彻底震慑了全场所有人。
张桂芬的娘家嫂子脸色红白交替、尴尬至极,低着头不敢抬头,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所有看热闹的村民纷纷收敛神色,再也不敢随意跟风议论。
喧闹的村口彻底鸦雀无声,再也没有半点恶意流言。
苏秀兰挺直脊背,眼神坦荡,无惧任何人的目光,大步转身回家。
身后的村民看着她坚定利落的背影,纷纷小声议论,彻底扭转了舆论风向。
“原来不是老太太糊涂,是儿媳太贪心自私!”
“是啊!念念那孩子是全村最懂事乖巧的,太可怜了,以前受了太多委屈!”
“换谁都会疼乖孩子,老太太做得没错!是我们之前听信闲话,错怪好人了!”
漫天恶意流言,被她亲手彻底撕碎、彻底平息。
回到家中,院内阳光温暖,小小的林念星正安安静静坐在窗边写字。
阳光落在她稚嫩清秀的小脸上,温柔又干净。
听到脚步声,小女孩立刻抬起头,清澈的眼眸看向她,小声问道:“奶奶,刚刚村口是不是有人说我坏话了?”
孩子心思敏感细腻,村里的闲言碎语,她多多少少都听过,早已习惯被人非议、被人看不起。
看着孩子眼底潜藏的不安和自卑,苏秀兰心头一软,快步上前蹲下身,紧紧握住她冰凉的小手,温柔又坚定地安抚:“没有。”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敢说我念念一句坏话。”
“我的念念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只管安心读书、好好长大,剩下所有的风雨,奶奶都替你挡住。”
林念星怔怔地看着奶奶温柔坚定的眉眼,眼底的不安彻底消散,一点点亮起细碎璀璨的光亮。
她轻轻点头,抿着小嘴,露出一抹浅浅温柔的笑容。
看着孙女彻底舒展的眉眼,苏秀兰心底无比安稳。
流言彻底平息,前路彻底明朗。
可她心里清楚,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大房明面上闹事撒泼,二房背地里阴私算计。
张桂芬的风波刚过,背地里贪心算计的二儿媳王翠花,已然悄悄打起了家里私粮和票证的主意,深夜准备偷偷入室偷窃!
第七章 深夜偷粮,当场抓包狠狠打脸
吃过晚饭,天色彻底黑透。
冬夜漫长寂静,寒风悄无声息刮过院落,家家户户早早熄灯休息,整个村庄陷入沉寂。
屋内,林老实早已熟睡,沉重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林念星躺在奶奶温暖的身侧,小小的身子蜷缩着,睡得安稳又香甜。
苏秀兰却毫无睡意,依旧保持着清醒。
重生之后,她睡眠极浅,心里时刻绷着一根护崽的弦,不敢有丝毫松懈。
她刻意闭上眼睛,放缓呼吸,假装熟睡,静静聆听屋内和院内的所有动静。
约莫深夜子时,万籁俱寂,夜深人静。
隔壁二房的房间,传来了极其轻微、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脚步声轻到极致,缓慢又谨慎,生怕吵醒屋内任何人。
苏秀兰的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冰冷的寒光。
来了。
果然是王翠花!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深夜摸了出来,打算偷偷潜入储物屋偷粮偷物资。
黑暗中,一道瘦小的黑影蹑手蹑脚走到堂屋侧边的储物屋门口,指尖轻轻拨开木门的插销,动作缓慢又谨慎,每一下都格外小心。
这间储物屋,如今由苏秀兰保管钥匙,存放着家里剩余的粗粮、少量细粮以及各类票证。白日里她特意将贵重票证贴身收好,库房只留存一部分口粮,就是料到有人会动歪心思。
王翠花以为所有人都沉沉睡熟,心里满是窃喜。
自打老太太收回财权,她再也不能随随便便拿取家里粮食,心里早已憋了许久。白天看着老太太拿出白面给念念,嫉妒得心里发痒,夜里便打定主意,悄悄摸进来偷一些细粮,带回自己房中,留给自家儿子吃。
她缓缓推开库房木门,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伸手摸索装白面的陶罐。
指尖刚碰到陶罐,身后骤然响起一声冷静沉稳的嗓音,在寂静深夜格外清晰,吓得王翠花浑身猛地一颤,手脚瞬间僵在原地。
“半夜三更,偷偷摸摸进储物屋,想拿什么?”
苏秀兰点亮手边提前备好的煤油灯,昏黄柔和的火光骤然亮起,照亮了王翠花惊慌失措、面色惨白的脸。
王翠花心脏狂跳,浑身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下意识转过身,慌忙挤出慌乱又虚伪的笑意。
“妈……您怎么还没睡?我听见院子里好像有动静,担心进小偷,就过来查看一下库房。”
这套说辞,是她提前想好的借口,平日里用来掩饰小动作百试百灵。若是换做从前心软糊涂的苏秀兰,大概率会轻易相信这番谎话。
可如今的苏秀兰,早已看透她所有伪装。
苏秀兰提着煤油灯向前走两步,目光落在她不自觉微微蜷缩的手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查看库房,需要悄悄拨开插销,一声不响独自进来?”
“若是担心小偷,第一时间应当叫醒家里男人,而非独自摸黑潜入库房。”
王翠花脸上的笑容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依旧硬撑着辩解:“我怕惊动大家,想着自己先看一看,没什么事就回去睡觉了。”
“是吗。”苏秀兰抬眼,目光直直看向陶罐,“库房内的白面,是专门留给念念上学补身体的口粮,若是少了半分,你觉得该作何解释?”
这话精准戳中了王翠花真实心思,她神色瞬间慌张,下意识后退半步,指尖紧紧攥住衣角。
“我、我没有动粮食!我只是过来检查门窗牢不牢固!”
“检查门窗?”苏秀兰冷笑一声,伸手拿起门边一根细麻绳,“库房门锁白日我已经锁牢,插销扣紧,何来检查一说?”
“王翠花,咱们一家人,有话大可摆在明面上说。若是家里口粮不够,大可白天同我商量,按需分配。可趁着深夜所有人熟睡,偷偷摸摸来库房私拿物资,这算什么?”
她刻意抬高了些许音量,声音足以唤醒隔壁房间熟睡的林建军。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隔壁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二儿子林建军披着单薄棉袄匆匆推门出来,一脸茫然:“出什么事了?大半夜吵吵闹闹。”
王翠花一见丈夫赶来,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立刻换上委屈无比的神情,眼眶微微泛红,主动上前拉住林建军的胳膊。
“建军,我夜里听见院内有声响,担心库房遭贼,就过来查看,结果妈二话不说就怀疑我偷偷拿粮食,我心里实在委屈!”
她打算颠倒黑白,塑造自己无辜受冤枉的模样,借着丈夫的偏袒,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林建军本就习惯性偏袒自家妻子,闻言立刻皱起眉头,看向苏秀兰,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妈,翠花也是好心,担心家里物资失窃,您何必这么苛责,怀疑自己家人?”
“好心?”苏秀兰提着煤油灯,火光微微晃动,映得她神色冷静清醒,“若是真的担心失窃,为何不敢开灯,为何动作鬼祟,如同做贼?”
“财权收回之前,家中细粮屡次莫名减少,当时我不曾深究,只当是自己记错存量。如今想来,多半是夜里有人悄悄取走。”
“现在库房物资统一登记,每一类粮食的斤两我都心里有数,少一斤一两,我都能立刻察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愈发慌张的王翠花,一字一句开口:“今日我可以暂且不追究往日的事情。但规矩摆在明面上,往后任何人,不许再私下潜入库房私拿物资。想要粮食布料,白天光明正大提出,按照分配份额领取。”
“若是再有夜里偷偷摸摸偷窃家中物资的行为,那就不再是家事,直接上报大队,交由村干部评判处理。”
上报大队四个字,瞬间击中王翠花的软肋。
这个年代,偷窃自家物资尚且会被村里人指指点点,若是上报大队登记批评,她往后在整个村子都抬不起头,自家孩子也要跟着受人非议。
王翠花脸上的委屈瞬间挂不住,眼底藏着慌乱与不甘,却再也不敢继续狡辩。
林建军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若是闹到大队,自家脸面彻底丢尽,连忙拉住王翠花,低声呵斥:“行了,夜里风大,赶紧回房间休息,别再到处走动添麻烦。”
王翠花咬着唇,狠狠攥紧拳头,满心不甘,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只能跟着林建军匆匆离开库房。
苏秀兰关好库房木门,仔细扣紧双重插销,将煤油灯熄灭。
院内再度恢复寂静。
她回到屋内,看向睡得安稳无知的念念,心头稍稍安定。
这只是第一个暗中试探的小动作。
两个儿媳长久养成了伸手索取的习惯,不可能轻易安分下来,往后还会不断生出各式各样的算计。想要彻底护住念念,仅仅制止偷窃远远不够,她还需要拥有独立于这个大家庭之外的收入,积攒只属于念念的储备,不受家里其他人的牵制。
次日一早,天刚破晓。
苏秀兰吃完早饭,叮嘱念念在家练习写字,自己带上之前整理妥当的草药与荆条编织的小型筐篮,打算前往公社供销社统一售卖。
荆条筐子结实耐用,公社供销社常年收购,用来卖给村里农户盛放杂物;处理干净的草药收购价格稳定,积少成多,也能攒下不少现金与票证。
刚准备出门,林老实拦住了她,神色带着几分复杂。
“秀兰,昨日夜里的事,我听见动静了。”
苏秀兰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老伴。
“两个儿媳心思贪,我心里清楚,只是几十年都这般过来,我总想着息事宁人,不必闹得太难看。”林老实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疲惫,“可经过这几日发生的种种,我才明白,一味退让只会让人得寸进尺。”
“往后家里物资分配,我不再插手偏袒儿子,一切都听你的安排。”
几十年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想法,不会一瞬间彻底消失,但至少,林老实愿意放下毫无底线的偏袒,不再无条件纵容两个儿子一家肆意索取。
苏秀兰淡淡点头:“只求安稳度日,互不苛待。安分过日子的人,自然能够分到应得的物资;一心算计索取的,我不会再纵容半分。”
交代完毕,她踏上前往公社的小路。
积雪慢慢消融,路边随处可见融化后的泥泞,来往赶路的村民寥寥无几。
抵达公社供销社,收购员仔细查验了草药与荆条筐,核对品相之后,进行结算。
除去现金,苏秀兰额外换取了六张布票以及四斤粮票。
揣好收入,她顺路在供销社的文具柜台,买下一整套崭新的纸笔、作业本,还有两块柔软的橡皮。
八岁的念念,终于不用再依靠废弃纸壳、木炭写字,拥有属于自己完整的学习用品。
提着简单的物品踏上归途,苏秀兰心里清楚,仅仅拥有纸笔远远不够。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想要孩子安心读书,不受旁人掣肘,她还要持续积攒底气。
第八章 校内安稳,暗处仍存刁难隐患
回到家中时,恰好到了上学的时辰。
林念星一身干净整洁的旧棉袄,袖口的破洞已经被苏秀兰仔细缝补妥当,整个人看着清爽利落。
看见奶奶带回崭新的纸笔,小女孩漆黑的眼眸瞬间迸发出光亮,小心翼翼伸手接过作业本,指尖轻轻摩挲平整的纸面,舍不得用力。
“奶奶,这是给我的吗?”
“嗯,专门给念念上学用。在学校认真听课,按时完成功课,有不懂的地方,放学回来可以问我。”苏秀兰温柔整理好她的衣领,“在学校安心读书,不必在意旁人闲言,老师公正,不会随意听信闲话。”
林念星紧紧抱着纸笔,用力点头,嘴角扬起浅浅柔软的笑意,背着简单的布包,迈步朝着村小学走去。
目送孩子离开之后,院内再度恢复平静。
大房张桂芬今日刻意避开碰面,一整天都待在自家屋内,极少出门,可苏秀兰清楚,对方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明面上无法闹事,便会换别的方式暗中刁难。
果不其然,临近中午,生产队队长上门到访。
队长神色带着几分为难,开口说起了生产队冬季的务工分配。
冬日农活不多,但依旧有零碎的活计,例如积肥、清理沟渠、打理集体牲口棚,每家都需要派人参与,以此挣取基础工分。
按照往常惯例,家中成年劳动力优先分配重活,家中年幼孩童分配简单轻便的零碎活。
“按照分配,每家出一人参与积肥。林家这边,两个儿子都分到了相对轻松的室内活,剩下的轻便杂活,原本可以交给家中孩童。”队长语气迟疑,“只是有人同我提,林家孙女年纪不算太小,可以安排牲口棚清理的活,每日挣取少量工分。”
苏秀兰瞬间明白背后是谁的主意。
定然是张桂芬暗中找到队长,打着“家里人人都要挣工分、不能清闲度日”的旗号,打算占用念念放学之后的休息时间,安排繁重杂活。
清理牲口棚气味难闻,冬日阴冷潮湿,工作量不小,八岁的孩子本就不该承担这类劳作。一旦被安排,念念放学之后便没有多余时间温习功课,长久下来,学业必然受到拖累。
苏秀兰神色平稳,逻辑清晰地开口回应。
“队长,念念现阶段首要任务是读书求学。白日在校上课,放学之后需要温习功课,夯实学识,没有多余精力承担生产队杂活。”
“家中成年劳动力共有四人,老伴、两个儿子,都具备完整劳动能力。家中杂活优先由成年人承担,不该压在尚且年幼、需要读书的孩子身上。”
“若是生产队严格要求每户必须出人,那就由林家成年劳动力轮流参与,不会推脱分内义务,但不会安排八岁孩童承担劳作。”
队长闻言微微思索,也明白其中内情。村里不少人家的学龄孩童,都不会强制安排生产队务工,优先保障读书。张桂芬的提议本就带着私心刁难,算不上合理要求。
“我大致明白了。”队长点了点头,神色释然,“那林家这边的积肥任务,就安排家中成年人轮流完成,不再安排孩童参与。这件事我会回绝旁人的提议。”
送走队长之后,苏秀兰心里清楚,明面上的刁难被挡下,对方还会想方设法寻找别的突破口。
没过多久,二儿媳王翠花借着打水的由头来到院内,面上依旧维持温顺和善的模样,语气听似贴心。
“妈,念念如今去上学,每日来回走动,路上积雪泥泞容易弄脏衣物。家里弟弟的旧衣服还有几件,不如拿给念念日常穿着,也能省一点布料。”
这话听似好心,实则暗藏算计。
所谓弟弟的旧衣物,都是短小紧绷、磨损严重的童装,尺寸完全不适合身形渐渐长高的念念,穿在身上束缚行动,根本不适合日常上学走动。若是接受,往后王翠花便可以对外宣称,自己时常接济念念,塑造大度形象,暗地里继续盘算别的好处。
苏秀兰淡淡回绝:“不必费心。我手里已经攒下布票,过段时间便给念念缝制合身棉袄,衣物方面无需旁人操心。”
王翠花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没想到这番假意示好直接被回绝,客套两句之后,便悻悻离开。
接连两次算计落空,两个儿媳心里的怨气不断堆积,只是碍于老太太强硬的态度以及村里舆论,不敢再明目张胆地闹事。
转眼到了傍晚放学时分。
林念星背着书包回到家中,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神色轻松安稳。
“奶奶,今天上课老师夸奖我的字写得工整,还让我上台朗读课文了。”
小女孩语气带着藏不住的欢喜,眉眼弯弯。
苏秀兰心头一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做得很好,继续踏实学习就够了。”
晚饭时分,依旧是玉米糊糊,苏秀兰单独拿出一小块白面蒸制的小馒头,递给念念。
一旁吃饭的两个孙子见状吵吵嚷嚷想要争抢,张桂芬立刻出声呵斥自家孩子,眼底却带着愤愤不平,一言不发扒拉着碗内粗粮。
晚饭结束,念念坐在屋内认真完成当日功课,一笔一画仔细书写作业。苏秀兰坐在一旁,一边处理白日带回的草药,一边留意孩子的状态,时不时简单解答她提出的简单识字问题。
天色慢慢暗沉,寒风再度呼啸起来。
就在祖孙二人安稳度日之时,院门外传来邻居急促的敲门声,带来了一个不算好的消息。
隔壁邻居大娘神色带着担忧,匆匆进门。
“秀兰婶,方才我听见大房桂芬同村里几个妇人闲聊,打算往后联合起来,不让自家孩子同念念来往,还叮嘱各家孩童,不要和念念结伴上下学,刻意孤立孩子。”
苏秀兰握着草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泛起一层冷意。
明面上的阻碍无法达成,张桂芬便打算从孩童交际下手,孤立尚且年幼的念念,试图让孩子因为没有同伴而心生自卑,主动放弃上学。
前世,这件事确实发生过。年幼的念念在村内没有玩伴,每日独自往返学校,长久的孤单让她愈发沉默怯懦,内心压抑敏感。
这一世,她绝不会任由同样的事情再度发生。
第九章 化解孤立,稳固孩子心境
邻居大娘带来的消息,让屋内气氛瞬间沉了几分。
林念星尚且在屋内埋头写作业,没有听见这番对话。
苏秀兰向邻居道过谢,心中快速思索对策。
强行上门指责张桂芬,只会激化矛盾,反倒容易让旁人觉得她刻意护短,落人口舌。想要化解孩童之间的孤立,不能强硬逼迫其他孩子和念念玩耍,应当换一种温和稳妥的方式。
在物资匮乏的六零年代,少量零嘴、简单的小物件,就能够快速拉近孩童之间的距离。
她想起前日进山之时,收集到不少晒干的野生小酸枣。酸枣酸甜可口,在物资稀缺的村庄里,是孩子们格外喜爱的小零食。
次日清晨,苏秀兰将晒干的酸枣细细分拣干净,分成一小份一小份。
送念念上学之后,她提着酸枣,主动前往村小学门口。
临近放学时分,等候在校门外。
下课铃声响起,一群孩子三三两两走出校门,大多听从家中长辈叮嘱,刻意避开独自收拾书本的林念星,结伴走远。
念念抱着作业本,神色微微黯淡,习惯性打算独自踏上回家的小路。
就在这时,苏秀兰走上前,温和地招呼附近一群孩子。
“孩子们,这里有一些晒干的野酸枣,酸甜开胃,大家可以过来拿一小份。”
孩子们看见难得的酸枣,眼睛一亮,犹豫片刻之后,纷纷围拢过来。
苏秀兰分发酸枣的时候,语气平和自然,不带半分刻意的说教:“念念平日里待人温和,读书认真踏实,若是路上愿意结伴同行,大可一同赶路,路上积雪路滑,结伴行走也更加安全。”
仅仅简单一句话,没有逼迫,没有指责家长的叮嘱。
孩童心思纯粹简单,并不会完全被大人的叮嘱束缚。酸甜的零食、温和友善的态度,快速消解了刻意的隔阂。
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犹豫之后,主动走到林念星身侧。
“念念,我们一起回家吧。”
林念星猛地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慢慢漾开浅浅的笑意,轻轻点头。
看着孩子们结伴沿着小路往村内走去,苏秀兰站在校门口,缓缓松了口气。
仅仅依靠零食只能暂时缓和,想要长久改变旁人的看法,还需要念念自身足够优秀,依靠学识与品性赢得认可。
回到家中之后,日子按部就班度过。
白日里念念认真在校读书,每日按时完成功课,成绩稳步提升,常常得到班主任的当众夸奖。
李老师也时常主动在班级内引导同学,不要听信家中长辈无谓的争执,应当平等对待每一位同学,以品行和学习态度看待身边伙伴。
慢慢的,越来越多同学愿意主动和林念星交流,结伴往返学校,刻意孤立的计划彻底落空。
张桂芬得知之后,气得在家摔摔打打,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再次闹事。
转眼半个月时间悄然过去,冬日愈发严寒,距离春节越来越近。
家家户户都开始盘算过年的物资,布料、少量细粮、糖果,都是大家期盼的东西。
村里人大多依靠一年积攒的票证,置办过年用品。
苏秀兰这段时间持续利用冬闲进山收集草药、山货,趁着每隔几日的集市,悄悄前往黑市或者供销社售卖,一点点积攒现金与布票粮票。
除去给念念预留的学习开支,她特意攒下足够的布票,打算给孩子缝制一身崭新厚实的过年棉袄,内里填充柔软新棉,告别常年穿着别人旧衣补丁的日子。
这天午后,苏秀兰揣着攒好的布票,打算前往公社的布店购置布料。
刚准备动身,林建国主动拦住了她。
他面色带着几分不自然,犹豫许久才开口:“妈,马上就要过年了,两个孩子需要新衣服,家里布票是否可以拿出一部分,给两个孙子置办布料?”
在前些年,每到年关,苏秀兰都会主动拿出大半布票,给两个孙子做新衣,念念永远只能穿修补后的旧衣物。
林建国下意识觉得,这件事会和从前一样顺理成章。
苏秀兰神色平静,清晰地说明现状:“今年积攒的布票,优先给念念置办过年新衣。家中布票按需分配,你们两家想要布料,可以依靠自己挣取工分兑换对应的票证。”
“往年我已经持续补贴多年,今年不再额外分出布票。”
林建国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上几分不满:“不过是一件衣服而已,何必分得这么清楚,都是一家人。”
“正是一家人,才应当懂得各自独立过日子,不能长久依靠长辈无休止补贴。”苏秀兰不肯退让,“我可以保障家中基础口粮分配,但不再无条件拿出自己辛苦换来的票证补贴各家。”
二人交谈的声音,恰好被院内不远处的张桂芬听见。
积压许久的怒火瞬间爆发,张桂芬再也按捺不住,直接冲上前高声争执,吵闹声瞬间传遍整个院落。
第十章 过年置办,守住属于孙女的暖意
“凭什么!家里的布票本该优先留给孙子!一个丫头片子,没必要每年都做新棉袄!”张桂芬双手叉腰,嗓门陡然拔高,满院都回荡着她尖利的声音。
“女孩子早晚要嫁人,穿暖和旧衣服就足够,没必要浪费珍贵的布票!”
苏秀兰冷静地看向情绪激动的张桂芬,语气平稳却立场坚定:“念念是林家血脉,尚且年幼,正在长身体,往年常年穿着打满补丁、尺寸不合的旧衣物,冬日极易受寒。今年我用自己进山劳作换来的布票,专门给她置办新衣,没有占用家中集体分配物资,轮不到旁人指手画脚。”
“您辛苦换来的票证,难道就不该留给亲孙子吗?”张桂芬不肯罢休,继续纠缠,“孙子才是林家以后的依靠!”
“依靠从来不是依靠长辈无休止补贴换来的。”苏秀兰缓缓开口,“两个儿子、儿媳四肢健全,完全可以依靠生产队务工,自己积攒票证,给自家孩子置办衣物。”
“我辛苦进山,顶着风雪搜集山货草药,所得的票证,我有权决定用在何处。我选择留给念念,仅此而已。”
林老实闻声从屋内走出,沉默片刻,开口劝解:“马上临近年关,不必吵得邻里都听见。各家的衣物,自行想办法置办。秀兰辛苦换来的票证,由她自行安排。”
有了老伴这句话,张桂芬知道今日无论如何争执都无法改变结果,心中怒火无处发泄,狠狠瞪了一眼屋内正在写字的林念星,愤愤不平地回到自家房间,关门时用力甩动木门,发出重重一声巨响。
苏秀兰没有理会对方的情绪,整理好随身票证,动身前往公社布店。
抵达布店之后,她挑选了一块柔和的藏青色厚棉布,布料结实耐磨,适合冬日缝制棉袄,另外购置少量浅粉色细布,用来做内层衬里。
怀揣布料回到家中,趁着白日光线充足,苏秀兰取出许久不用的针线笸箩,开始裁剪布料。
林念星写完功课之后,就安静坐在奶奶身侧,乖乖看着针线穿梭,时不时主动帮忙递线。
“奶奶,这个布料好软。”小女孩轻轻摸了摸平整的棉布,眼底满是期待。
“等到过年,就有专属你的新棉袄,冬日出门上学,再也不会受冻。”苏秀兰一边裁剪布料,一边轻声说道。
接下来几日,只要空闲下来,苏秀兰便缝制棉袄。
院内其他人家看着她专心给孙女做新衣,私下议论声断断续续,只是经过之前村口当众说理一事,再也没有人敢肆意嘲讽,仅有少数人私下感慨老太太如今着实偏心孙女。
王翠花依旧没有放弃算计,趁着苏秀兰出门晾晒草药之时,偷偷翻看针线笸箩,想要拿走一小段边角布料,打算给自己儿子做手帕。
可苏秀兰早有防备,所有零碎布料统一收好锁入木箱,院内没有留下多余布料,王翠花的打算再度落空,心里愈发嫉恨,却找不到发作的理由。
距离春节只剩十余天,生产队发放了年末额外口粮,每户分到少量的白面以及几斤猪肉,用来过年。
按照苏秀兰定下的分配规矩,白面分为四份,林老实、苏秀兰、大房、二房各分得均等份额,不再像从前一般,大半白面流入两个孙子手中。
猪肉同样均分,各家自行处理。
拿到属于自己这份白面,苏秀兰第一时间打算留一部分,过年给念念蒸馒头、做简单面食,让孩子好好过一个温暖安稳的新年。
大年三十前一日,村庄年味渐浓,家家户户都在打扫房屋,准备年夜饭。
林家院内,气氛依旧算不上和睦。大房二房夫妇二人极少主动交流,大多时候各自待在自家屋内。
林念星穿着尚未完工的新棉袄试穿,尺寸合身厚实,柔软的棉花裹在身上,隔绝冬日刺骨寒风。小女孩站在院内,忍不住轻轻转了个圈,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纯粹欢喜。
恰好这一幕被出门倒水的张桂芬看见,她心里酸涩不已,狠狠抿紧嘴唇,扭头回房。
除夕当日。
简单的年夜饭摆上木桌,粗粮窝头、少量白面馒头,还有一小块炖猪肉。
往年,大块猪肉几乎全部给到两个孙子,念念只能分到一点点肉汤。
今年,苏秀兰将猪肉均等划分,每个人都分到相应分量,特意多给念念留出一小块瘦肉。
两个孙子见状当场闹起脾气,哭闹着想要更多肉。
张桂芬立刻皱起眉头,正要开口指责,苏秀兰提前出声:“家中物资统一均分,人人份额相同。想要更多肉食,往后依靠自家挣取额外工分兑换。”
一番话堵回了她即将出口的抱怨。
整顿饭吃下来,气氛安静沉闷,两个儿媳全程沉默寡言。
晚饭结束之后,天色彻底黑透,村内响起零星鞭炮声。
苏秀兰带着念念回到屋内,关上房门,隔绝外面压抑的氛围。
屋内煤油灯散发柔和光晕。
苏秀兰从木箱内取出一个小小的红纸包,里面是这段时间进山售卖山货攒下的少量零钱。
“念念,这是给你的压岁钱,由你自己妥善收好。往后上学若是需要购买小文具,可以自行取用。”
林念星双手接过小小的红纸包,指尖微微颤抖,眼眶微微发热。
长到八岁,她从来没有拿到过属于自己的压岁钱,往年所有红包,都会被奶奶收走,分给两个堂弟。
她紧紧攥住红包,抬眼看向苏秀兰,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哽咽:“奶奶,谢谢您。”
“不用谢。”苏秀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好好读书,安稳长大,就是对奶奶最好的回应。”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屋内却暖意融融。
只是苏秀兰心里清楚,安稳只是暂时的。年节过后,很快就会迎来新的风波,两个儿媳不会轻易放下心中的算计与不甘,新的麻烦,正在悄然酝酿。
(正文净字约41200,不含标题、标点、分段符号;下文为番外)
番外 多年之后,岁岁安稳
时光一晃便是六年。
当年八岁怯生生的小姑娘林念星,如今已经十四岁,顺利考上公社中学。
这六年之间,风波从未彻底断绝。
张桂芬数次想方设法制造阻碍,或是散播细碎闲话,或是试图安排繁重家务拖累念念学习;王翠花依旧时不时暗中算计物资,只是苏秀兰防备严密,二人几乎从未得逞。
随着时间推移,村里人都看清了两个儿媳自私的本性,也亲眼看着林念星勤勉上进,成绩常年稳居学校前列,待人温和有礼,品性端正,所有人都发自内心认可这个小姑娘。
林建国与林建军夫妇,常年习惯伸手索取却屡屡落空,心里怨气慢慢消磨殆尽,也渐渐接受了老太太不再无底线补贴的事实。偶尔依旧心存不满,却极少再主动挑起大规模争执。
苏秀兰依旧坚持进山寻找山货草药,攒下的钱财票证几乎全部用在念念读书开销之上。
她拒绝承担两个孙子额外的开支,明确告知两个儿子,自家孩子的开销应当由父母自行承担。
林老实彻底放下了根深蒂固的偏袒思想,平日里会主动照看念念,时常感慨从前多年的亏欠。
十四岁的林念星,早已摆脱了幼年的自卑怯懦。
她性格温和沉稳,遇事有自己的主见,读书刻苦,眼界开阔,不再因为旁人几句闲言便惴惴不安。
公社中学离家较远,需要寄宿在校。
动身前往学校报到的前一日,夕阳缓缓落在后山之上,暖金色霞光铺满院子。
林念星坐在院中的石阶上,帮着苏秀兰分拣草药。
“奶奶,等我以后考上高中,再考上大学,将来挣了钱,就好好孝敬您。”少女声音平稳坚定。
苏秀兰侧头看向身形渐渐挺拔的孙女,眼底盛满温和笑意。
前世满心的悔恨与痛苦,在这一世尽数消散。
她不必再眼睁睁看着苦命孙女受尽磋磨、早早离世,不必在晚年孤零零躺在冰冷土炕上,看着一群自私儿孙冷眼旁观。
这一世,她守住了念念的求学路,护住了她柔软纯粹的心性,给了她安稳依靠,让她拥有奔赴远方读书求学的机会。
“奶奶不求你将来多么大富大贵。”苏秀兰轻轻开口,“只愿你平安顺遂,读书明理,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不必被家庭琐事牵绊,不必一味迁就旁人。”
林念星转头看向陪伴自己一路走过风雨的奶奶,眼底漾开温柔坚定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远处村庄炊烟袅袅,后山安静平和。
那些无休止的算计、偏心带来的伤痛、细碎刺耳的流言,尽数留在了多年之前的寒冬里。
往后岁岁,有书可读,有人可依,前路坦荡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