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又活了。
在这陌生的皇宫里做一不知来路不知归途的鬼魂。
我失去了全部记忆,只隐约有一清丽愁容,令我魂牵梦绕。
我不知道那人是谁。
直到在一桃花簇拥的宫殿之中,见到一被锁链所缚的男子。
那男子的眉眼好像与我记忆中人有所重合,锁链碰撞之声也让我那么熟悉。
那么厌恶。
人死后会经历什么?乡间躲闲的老人会同玩闹的孩童说,人死后会去阴曹地府,过阎王殿、经望乡台、最后饮下一碗孟婆汤,进入下一个轮回。
但不知为何,我并没有经历这一切。
我死了,在我不知不觉间穿过一堵墙之后发现的。很悲伤,但我暂时还感觉不到死亡的悲痛,只有一片迷茫。
我缺少很多记忆,甚至包括自己的名字和身份。
我感觉我的记忆蒙了一层纱,雾蒙蒙的,很不清楚。只记得我好像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我放心不下。那人似乎过的不太好,我记忆中总有一张秀美容颜,秀眉微蹙好像万千愁绪。
我甩甩头,想更清楚的看看那人,我有预感这是我在此游荡的原因所在。但可惜,记忆依旧如隔泥沙而望鱼。
我不死心,想拨开泥沙以观鱼儿全貌。但越是细想,越是模糊,之后便是如撕开魂魄的疼痛。
没办法,我只能暂时放弃,等待日后再寻找记忆。不知是死过一次带来了豁达,还是我本身就是没心没肺的性格,哪怕记忆几近全无,不知身处何处,我依旧快乐的到处飘荡。
我苏醒的地方很大很美,四处盛放着娇妍的鲜花争奇斗艳。此处有小桥流水,有奇花异草,也有巍峨宫殿。
巍峨宫殿?我脑海中闪现了几帧画面,可惜没有看清画面中人,只留下无限哀伤与恐惧。总之,我对这些威严建筑的感观很不好。
我飘在一座宫室前注视良久,记忆的到来伴随着的是熟悉的疼痛。我想,也许记忆的代价便是痛苦。
但是不对啊!我只疼了,记忆呢?根本就没有啊,艹!
我在心里骂骂咧咧并放任自己被疼痛淹没,我开始庆幸,现在没人能看见我,不然我扭曲的面庞大概会让人以为见鬼了。
之后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渐渐褪去,我舒展开蜷成一团的身体,再次注视眼前的宫室。我能感受到由心而发的厌恶,但刚才一闪而逝的记忆中,我好像看见了我心中那人站在这样的宫室前。
我心情有点复杂,我有预感那人与这巍巍宫殿,或者说与这皇权有着莫大关系。
没错,就是皇权,我醒来的这地方就是皇宫。至于我怎么知道的?笑话,我只是失忆了,不是傻了。这么威严庞大的宫殿群,这么规矩森严容貌端正的侍者,怎么想也该是皇宫。
不见皇居巍,安知天子尊。这九重深宫之上,是皇权的浩浩威仪,是天家的尊贵无双。我不知道那人是怎么招惹上这天下第一等麻烦事的,但我想那人的愁容应是与此有关。
之后的日子里,我便四处游玩,我发现一些小动物好像能看见我,这让我十分兴奋。所有人的漠视,让我感到无限的孤寂,幸亏这些小生命的存在,让我感到自己仍在人间,这一切不是我的幻觉。
我闲来无事便在花园中招猫逗狗。猫儿慵懒优雅,成天懒洋洋的晒着太阳,我摸它,也只是懒洋洋的看我一眼,舔舔爪子便不再理我。
我笑了笑,不再捉弄它,不然大概会收获一爪子。
猫儿胡须轻颤,随即轻巧的跳下石头,迈着优雅的步调走远了。我闲极无聊,便随着猫儿一起飘走。
猫儿通身雪白,毛发顺滑柔软,喵喵叫着端的是一只惹人怜爱的白毛球。我不知道它是谁养的,只是经常看见它在石头上晒太阳,还有就是去蹭宫女以获得食物。
这次也是,我想这只猫儿应是饿了,它围着几位闲聊的宫女转了几圈,咪咪叫了几声就收获了食物和温柔的抚摸。
这时候鬼魂的优势就出来了,我围着这几人一猫转了几圈,仗着她们看不见我,便光明正大的偷听。
这也是我为数不多的乐趣,自古高门大户多阴私,更何况是皇室。我飘荡的这段时间听到了不少有意思的事,可惜啊,我只是一缕不知来处不知归途的魂魄,那些含冤受苦的苦命人,我也只能送上一声叹息。
甚至不能送他们黄纸几张。
我飘到一块大石上坐好,托着腮听她们说着闲话。有好多事是我早就知道的,甚至有的亲眼见证了全过程,不新奇,但我依旧津津有味的听着。
毕竟同样的事,不同角度来看是不同的,就像那什么,横看成岭侧成峰。对!就是这句,我跳起来,兴高采烈的想着。
而且,能多听听热闹笑语,还是极好的。
我听着她们口中可能与事实已经出入极大的话语,心里不无落寞的想着。我已经感到寂寞了,虽然还有小动物聊以慰藉,但长时间不与人往来,有时还是会让我滋生孤寂。哈哈,也是闲的,我调侃着自己。
我犹自伤春悲秋,感慨着茕茕独一身,幽幽寂寞人。突然听到她们说起了我没听过的事。
在这花园之东,有一片桃花林。暮春时节娇妍的花儿簇簇盛开,十分喜人。而在这桃花簇拥之中,有一宫室,名为绮罗宫,精致幽静,又美若仙境。
之前就说过,我无有记忆,无有形体,无事可做,便每日在宫中游荡,所以知道许多秘辛。但这绮罗宫,我确实没进去过。
一次我游走在宫前那片桃花林中,随手轻抚桃花,惊喜的发现竟能触碰到花瓣。虽然只有一瞬。但看到花瓣因我触碰而微微颤抖,我还是惊喜非常。这些再微小再平常不过的事,在对于困阳世之外的我而言,都弥足珍贵。
我细细的搓着指尖,想要感受花瓣残存的触感。我垂眸注视指尖良久,几度抬手想要再摸一摸花儿,却又放下。我期冀着证明我仍处于人间,又惧怕着花儿不过是我的幻觉,我踌躇不前,唾弃着自己的犹豫不定,又下不去决心。
我矗立原地不知多久,直到夕阳染红层云,才如梦初醒般离开。若是我有形体,大概会被侍卫拿下吧,我慌慌乱乱逃离的身影怎么看都没干好事。
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从那之后我就避开了绮罗宫。后来,我无意之中触碰了别处的花草,可惜指尖穿了过去,留不下一点涟漪。我当时眼泪就流了下来,在空中化为看不见的雾气散去。
我沮丧极了,便更加不愿靠近绮罗宫。也许我心中还是抱着希望,也许当初的花儿不是幻觉。我犹如水中抱木,小心翼翼的藏着那一点希望,舍不得放手,又不敢触碰。
我从回忆中脱身,耳旁是少女的嬉笑声。少年人的思维总是跳脱的,她们说着笑着话题早就离开了绮罗宫。
但我的思绪却仍旧留在绮罗宫,耳边好像还回响着她们的声音。
“那位昨日差点就跑了。”
“这么厉害?绮罗宫的护卫可多了。”
“是啊是啊,看着就很吓人。”
“听说是被陛下给堵回来的。”
“啊?那他还好吗,琦姐姐?”
“这么关心啊,小丫头?”
“莫不是喜欢上了?”
她们应该是很好的朋友,我看着她们打趣那个脸颊肉肉的女孩。
“哪有!”
那个女孩飞快的否认了,她跺跺脚,扑到笑的最欢的那人身上,捂住她的嘴不让说了。
“他真的很好看啊。”
“而且他的性格也那么好。”
少女慕艾,最是纯真美好。我笑了,心中有所触动,酸涩的情感带有几分熟悉。我捂住心口,不解的蹙眉,也许我也曾有过心慕之人?我不知道。
那个女孩被她的朋友逗的跳脚,微红的脸颊真是可爱。我想,她未必真正懂得何为男欢女爱,她还那么小,那么纯真,她的倾慕干净极了,那也许只是对美好的纯粹爱慕,真是美好的年纪啊。
我突然升起了好奇心,是怎样的郎君,如此光彩夺目,惹得她人日夜思想。
时隔多日,我终于还是再次踏足了绮罗宫。在路过桃花林时,我不自觉加快了脚步,昂首挺胸,雄赳赳气昂昂的快步走进室内。
倒也不是那么着急见见这宫中之人,只是依旧想逃避,不敢看桃花。
我叹了口气,有时候也想,一狠心就去揪一把桃花,是死是活总是个痛快,总比时时提心吊胆来的好很多。
但是不敢。
我停在门口,前前后后的踱步,但每一次下定的决心,都被“不敢”二字砸得粉碎。
我还在犹豫不决,却听到金属碰撞声。这个声音不算刺耳,反而有不一样的清脆,但却让我头疼不已。
很熟悉的疼痛,脑中又浮现了几帧回忆。那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宫室,华贵的床榻上隐约有一人。一条锁链拖曳在地上,蜿蜒淹没在床榻上,锁链碰撞之声不停。
之后画面扭曲旋转,一片白光过后,我心中那人坐在那个华贵床边垂泪。那人抬眸,含泪的眸子望向我,我一惊便从记忆中回到了现实。
这场的疼痛褪去的很快,我揉揉额头便向声音来源处找去。
那是一位极俊俏的郎君,面如冠玉还带有几分不见天日的苍白。他坐在床榻上,双眼紧盯着脚踝,那里锢着漆黑的镣铐,连着一条长链。
我紧盯着他的面容,他很面善,五官与我记忆中那人渐渐重合。同时,我想起了一个沉稳的女声。
“陛下气狠了,给他上了镣铐。”
这是那群女孩闲谈时说的,说话之人语气还带有一丝哀悯,似乎很为这人的遭遇所叹惋。
能感觉到,这俊俏郎君不太开心。也是,谁被这么拴着也开心不了。
我四下打量着室内,装饰的十分精致,其中摆件用品也十分上乘,就像我记忆中那间精致囚笼一样。虽然我的回忆依旧会模糊,但我就是感觉很像。
我再次看向那位郎君,仗着他看不见我,便凑上去仔细打量。我仔细描摹着他的面庞,与我记忆中那人一一对比。他很像,太像了我记忆中那人,至少有八九分像,剩下那一点,我的记忆实在是模糊了。我试图在他脸上寻找那最后的一两分,可惜记忆依旧是越想越模糊。
所以我记忆中那个十分重要的人就是眼前这位郎君吗?应该是吧,我能感受到对他由衷的亲近。
那么,我看向他踝间的镣铐,我应该怎么帮助他呢?我能看出来他有些病态,看起来身体不太好。皇帝对他那么不好,我怎么能帮他离开呢?
我围着他团团转,但无论如何阴间之人碰不了阳世之物。我来回踱步,每一次的尝试都以手指穿过锁链而失败。
多次尝试之后,我累了。其实魂魄没有什么知觉,也不会疲惫,但我能感觉到自己心累极了。这不只是因为努力而没有结果,更是因为我围着郎君忙前忙后,但他却没有半分反应。
我知道这不怪他,毕竟谁又能想到,此时有一只鬼在房中乱窜。哈,真要知道就该去请和尚道士了。
我累了,便随意坐在郎君旁边,反正也没有人能看到我。我百无聊赖的盯着他,这是我醒来之后最爱做的事,随意席地而坐,盯着某一处或者什么也不看不想,这么一坐便是一天。
所以他是什么人呢,我心里想着。我努力搜刮记忆,但记忆就像守财奴守着金币,吝啬又不舍的施舍出一点的一点。
我在记忆中寻找不到答案,便只能胡乱猜测。也许他是我的亲人,哥哥?鬼照不了镜子,所以我不知道自己的容貌,但若是与此人有亲,那我应该也很漂亮吧。我开心的想着,不知不觉思维就发散到了天边。
这个习惯很不好,成为鬼后我的思维总是很跳脱,常常一件事想着想着就不知道想到了哪里。至于本来的那件事,能不能想起来就靠缘分了。
我拍拍自己的脸,唤回溜走的思绪,手掌离脸颊留有一指的距离。如果他是我的亲人,那他为何会被锁在这里,听那些宫女的话语,似乎皇帝也极其在意他。
那么他是犯了什么大罪吗?才被层层重锁禁锢自由。但若是如此,那他的生活条件也未免太好了,甚至住在深宫而不是牢狱。
这很不合常理。
太阳渐渐向西走去,门外传来脚步声,惊醒了沉思的我。房门被推开,一队宫人捧着餐食鱼贯而入。为首之人有些眼熟,就是不久之前在花园闲聊的女子,也是她叹息郎君的遭遇。
“君侯,用膳了。”她指挥宫人将餐食摆在桌上,之后来到床边扶起郎君,看他不开心的神情,还是忍不住劝道:“陛下也不是一定要锁您,您服个软,也给陛下一个台阶下。”
郎君没有说话,只是顺着宫人坐到桌边。桌上食物十分丰盛,鲜亮诱人,可惜我吃不到。
饭后他走向屏风后面,看样子是要沐浴。哎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我捂着脸飘离了屏风,在屋内乱窜。
屋子一角放着柜子,里面存放着郎君的衣物。里面存放的大多是款式简单舒适的衣物,看得出来料子极好。而里面还有几件看着十分华贵的袍服,应该是出门穿的吧。
之后我发现了新奇的东西,在另一个柜子里,有几件女装,看着也是华贵的样子,不知道是何人所有。
嗯?这衣裙不知为何有些眼熟?我看着柜子里露出的衣物,陷入思考。有时候我也是服气我的记忆,越是细想越是想不起来,但有时又会偷摸溜出来打我个措手不及。就像这次,我很确定我的记忆里有这衣服,但又想不起来是在哪见过。
我叹了口气,十分熟练的放过自己,转向别处。如果真有阴曹地府,我一定要去找阎王理论理论,怎么就这么把我失忆着扔在这里。
旁边是存放配饰的柜子,我的注意力全被其上珍宝吸引了,什么地府什么阎王,哪有亮晶晶又精致非常的配饰有吸引力。
我像掉进米缸的耗子,双眼放光的扫视这些珍宝。这些日子里,我仗着别人看不见我也去过不少地方,皇帝、后妃的住处也去过,但能与这相比的配饰还真没有多少。
而且,奇怪的是,这些配饰中也有不少显然属于女子,这些配饰被单独放在一起。真是奇怪,难道这里还住了一位娘子?可在皇帝宫中,男女同住一处太不合理。
这里真是处处透着奇怪,但好东西是真不少。我生前可能也是个小财迷,这满室的珍宝看的我真想拿个麻袋打包带走。我边异想天开做着美梦,边漫无目的的欣赏这些好看的配饰,突然一枚精致的香囊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或者说吸引了我的意识。
我能强烈感受到对它的熟悉。和之前的衣物不同,那只是感觉见过,但这个香囊给我的感觉就是,它是我的。或者说是出于我之手。
我感到本应不存在的心脏砰砰跳动,手指不由自主的伸出,我碰到了香囊,很惊喜但又带有一丝本应如此的了然。
这一瞬间的情感太复杂,以至于我没发现郎君站在了我身后。我回头,好像隐约看见他眼睛瞪大了一瞬,再看,他状似正常的拖着锁链走向床榻。
我跟着他飘向床榻,看他闭上眼似乎睡着了。我拄着腮,百无聊赖的看着他。平心而论,他真的很好看。脸部线条流畅,身姿挺拔,看着是英朗的长相,偏偏一身病气添了病弱美感。
而且,我手虚虚浮在他的眼上,这双眸子睁开时光华溢彩,黑黢黢亮晶晶,好像繁星打碎融入其中。我想起记忆中那双流泪的眸子,一样的美,一样的让我心颤。
室内只剩下他轻轻呼吸的声音,倒也一片祥和。时间不知过了多久,郎君睁开了眼睛,他坐起来四处逡巡,之后便随意拿了一卷书歪在床上翻看。
我有些好奇,随着他的眼神四处看看,什么也没有。再回头看他,神色也没有什么异样。好奇怪,我挠挠头,他的警惕性这么高吗?
夜色渐渐染上天际,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想来到了晚膳时间。房门推开,那队宫人再次端着食物进来,我飘到他们旁边,色香味俱全的食物使我羡慕的泪水从嘴角淌了下来。
但是郎君却没有如午时一样坐到桌前,他盯着手脚愣神,回避着宫人。
或者说是回避随宫人一起进来的男人。
“见秋,过来吃点东西,别学小雪了。”
小雪是只乌龟,见秋郎君养的。这是我后来知道的,虽然我还是不明白一只黑黢黢的乌龟叫什么雪。它经常趴在院子里的水池边晒太阳,这倒是和那只猫儿很像。
说起来,我终于知道了郎君的名字,见秋。而随后进来的人,也就是皇帝,看起来和见秋很熟。
“陛下。”见秋慢腾腾的挪到桌边,坐在皇帝旁边,用筷子戳着碗中食物,都把好好的鱼肉戳成肉糜了,还是一点没入口。
“陛下为何锁着臣。”见秋语气中满是幽怨,手中继续着制作鱼糜的工作,低着头就是不看皇帝。
“是你妄图溜走在先。”皇帝把他戳成鱼糜的碗拿走,给他换上新的餐具,示意他好好吃饭。
见秋瘪瘪嘴,不开心的样子。皇帝撇了他一眼,看他微微鼓起的脸颊,微笑着戳了戳。他语气中带着笑意,像是在哄孩子。
“你乖乖的,过几天就把镣铐给你去了。”他笑眯眯的,语气随和好像带有调笑。“但是要还是不乖。”他拉长语调,眼神示意见秋的手腕,“朕想,小见秋应该不想要一对铁手镯。”
“知道了,知道了,我听话就是。”
之后我就离开了,不知道传说中的真龙天子可百鬼不侵对不对,但我确实在皇帝旁边就有些不舒服。
我在花园里转了一圈,夜色已深,我躺在树上晒着月光,准备入睡。作为一只鬼,我也不知道自己还需不需要睡觉,但睡眠确是一件放松的美事,可以让我产生尚存人世的错觉。
我闭上眼,今天发生的事很多,这是好事,意味着我有了更多找回记忆的希望。但,也是麻烦事。我总是不由自主的想到那被漆黑镣铐死死咬住的躯体,心中不免烦闷。
我残存的潜意识告诉我见秋对我很重要,但他究竟是我的什么人呢?他为何被困在深宫?他与皇帝又是什么关系?纷纷扰扰的问题压在心头。
我昏昏沉沉间睡着了,可能白天的事情太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十里红妆,漫天红彩,锣鼓喧鸣,喜气洋洋。我能切实感受到自己的喜悦,为这比翼共双飞的眷侣而喜悦。
之后红彩撤去,常服换喜装,婴孩啼哭阵阵扬扬。我知道梦中时间过去了很久,眷侣已诞下麟儿。我看见一位少女抱起孩子轻哄,拿着香囊逗出咯咯笑声。梦中女子将香囊放在襁褓边,清悦的嗓音低低呢喃着安顺安康。
清晨鸟鸣惊醒幽梦,我跳下树,不知不觉间又来到了绮罗宫。我梦中那枚香囊和绮罗宫发现的一模一样,那么梦中那女子,是我吗?
此后几天,我便住在了绮罗宫。白天到处转转,多数跟着见秋,晚上便找棵顺眼树之类的作为我天然的床榻。
这几天,我经常这绮罗宫看见皇帝。随机时间,随机地点,随机刷新一只皇帝。每当皇帝出现,我都会感到不适,看来有些说法也不全是错误,皇帝这种生物确实对鬼魂很不友好。
皇帝看起来和见秋很亲密,他会看着见秋用餐喝药,会拉着见秋出去散步,甚至两人会亲密的靠在一起闲聊。至于聊的什么,我听不见,我不愿离皇帝太近,虽然他也十分俊美,还具有时间沉淀的儒雅和身居高位堆砌的威严华贵。
终于熬到了皇帝离开,我飘进内室,心里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皇帝会和什么人这么亲昵呢?反正和朝臣表达亲近的方法不应该是看着人吃药吃饭。而且这锁链,我想大牢不会这么小,都塞不下一个人,还得让皇帝给贡献地方。
我想,这绮罗宫,或者是宫中的见秋郎君可能是我徘徊在此的原因。不只是我对他莫名的熟悉亲近,更是因为自从来此之后,我的记忆有了很大进展。
我从梦中醒来,不由自主的唤着阿姐,我有些茫然。梦中是大漠黄沙,长河落日,是三军肃立,披坚执锐。我身处其间,鲜血溅上皮肤,又穿过皮肤,撒在土地上。
我是一抹鬼魂,梦中更是局外人。我只能站在沙场之上,看着人越来越少,血越来越多,我什么都做不了。
一柄长枪向我刺来,当胸而过,我下意识闭眼,耳边传来穿过血肉的噗嗤声。我不是此间人,长枪自然伤害不了我。但,背后传来了倒地的声音。我回头,那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脸上全是血污和灰尘,看起来年轻又普通,他喘着粗气,身体痉挛,看起来难受极了。我有些吓到了,无论如何我还是无法坦然面对他人的死亡。
这是噩梦,我想让自己快点醒来,但显然我的梦不太听我的。但好在,也许是人体保护机制开启,我之后的感官模糊起来。战争终于结束,之后便是三军缟素,我感到自己伤心极了,还有浓烈的担忧。
梦的最后,是一位华贵的女子,她身着白衣,却腰背挺直,面容坚毅。
阿姐。我向她跑去,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特别特别想跑到她的身边,想让她再抱抱我。
但无论我怎么努力,我都触碰不到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站在那里,可望而不可及。
我从梦中醒来,呼唤着阿姐,但阿姐是谁,她长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我只是坐在原地,久久怔愣无言,眼泪静静流下,我想阿姐了。
我坐了很久,一只小白猫团在我跟前,我突然想去看看见秋。我慢悠悠的向着绮罗宫走去,梦中的绝望感在醒后也骚扰着我的情感,我现在很想寻求熟悉的人的安慰,哪怕只是我单方面的熟悉。
不对劲。
我发现有个人跟我同路,他不应该能看见我,所以他的目的地只能是绮罗宫。但是,我一个魂,走的是窗啊。
绮罗宫还是很热闹的,侍卫、侍者很多,有时候还会刷新皇帝。但无论是谁,走的都是门。
走窗的,要么盗贼,要么刺客,总之都不会是什么好人。
我有点担心,祈祷着守卫足够负责,以免见秋受到伤害。不是说有冤魂索命吗,那这应该怎么操作啊!
啊!那个人翻进去了,怎么办怎么办。啊!他完全没惊动守卫,救命啊救命啊。啊!他们怎么抱起来了。
我的激动担忧被冷水浇灭,我只剩无语的看着他们。
原来走窗的,除了偷盗索命,还可以是幽会。
但还好,我长舒一口气,还好见秋没有危险。
话说,这个人胆子真大啊,皇帝的人都敢动。我绕着他们看了几圈。挺年轻的小伙子,身材看着不错,就是看着有点木讷。我挑剔的看着他,身姿倒是挺拔,但这脸有些普通,这衣服看着也不够华贵。
我把他从头到尾挑剔了一遍。
然后就看到见秋抱够了,就把人推开,还给了一拳。
“将军。”他委委屈屈的揉着被打的地方。
“平安回来。”见秋没有理他的委屈,只是将头抵在他的肩上,闷闷的声音传来,不舍又缱绻。
他们的身高相差无几,这么拥在一起完全没有他们那种英雄佳人的感觉,我有些想笑,但他们也是和谐温馨。
什么他们?
眼前之景变换,最后聚焦在古朴城门前,我又陷入了回忆。
“平安回来。”一位美丽的女子将头抵在高大的男子胸前,声音满含不舍。
之后女子最后抱了男子一下,便将他推开,男子随即转身,最后望了她一眼,便帅大军离开。
女子久久伫立,目送大军远行,她口中喃喃着,平安回来。
我呆呆的看着女子,她是那么美丽,那么温婉,那么坚毅,那么温暖,世间对美好的赞词多么有限,不能完美的将她表现。
女子回眸,与我对视,我一惊,首次看到她的面貌,我的阿姐。她朝我微笑,我情不自禁的向她走去,随即脚下一空,如坠入深渊,四周漆黑,之后亮光四起,我见到了一张明媚的笑脸。
那是一个十二三的小女孩,长的可爱极了,我不受控制的抬手,抓住了女孩伸出的手。
之后我发现,我似乎回到了自己的少时,被动的重经了生前一些往事。
这个小女孩就是姐姐,我的亲姐姐,我的拥有共同父亲的亲姐姐,虽然同父异母,虽然我的父亲不认我。
我的记忆回来了很多,我想起来了很多事。我的父亲是皇帝,不是我在见秋宫中见到的那个,现在想来,大概我的父亲已经是先帝了。
总之我的出身应该很好,帝王之家。可惜我的出生不太光彩,简单说就是帝王白龙鱼服,与一民间女子享一夕鱼水,留下一段风流,之后便潜鱼化龙,只留痴情女子错付终生。
可惜的是女子有了孩儿,可惜的是家族不容未婚而孕,可惜的是皇帝不认这民间遗珠。
因为皇帝不认,所以这民间遗珠成不了公主,只是成了宫中一普通宫女。因为幸运,宫女被分到了真正金枝玉叶的公主宫中,公主心善,在这里过的还不错,也认下了这个妹妹。
虽然给不了身份,但宫女很开心,很开心有了这个姐姐。
我在记忆中看见自己跟着公主学习,跟着公主游乐。公主要学的东西很多,四书五经,兵法谋略,民生算赋,很多很多。我便随着公主学习,努力追赶着公主的进度,跌跌撞撞的学会那些晦涩难懂的知识。
只为对公主有用。
公主很美,也开朗爱笑,但她眼底深处好像总有一丝哀思。
一天清晨,公主早早起床打扮,她穿的很郑重,仔细打理自己的每一丝头发每一道衣服褶皱。
她看起来兴奋极了,我跟了她半年有余,第一次见到端庄的公主像真正的豆蔻年华的女孩一样,兴奋,坐不住,喜形于色,像个孩子。
“阿田,今天是娘亲的生辰,你陪我去昭华宫吧。”公主兴奋的抓着我的手。
我垂眸,有些伤感。我之所以来京城,是因为娘亲的遗命。我记忆中的娘亲是一个温婉的女子,她对爱情有一种天真的幻想与追求,但她又是坚韧的,她为我撑起了一片天。君既无情我便休,她意识到情郎无情便也不做痴缠,她说,那样太狼狈。
可惜,世道对弱者太苛刻。她脱离不了家族的苛责,艰难养大了女儿却早早殒命。我想,她应该猜到了皇帝不愿认我这个女儿,但我若留在家中,失去母亲庇护,那些所谓家人只会将我扒皮抽骨。
他们从不待见我,我知道,他们认为我的存在让家族蒙羞。不过因为娘亲的保护,才让我磕磕绊绊长大,虽然过的不好。
公主似乎发现了我的情绪低沉,她兴奋的神情猛的一收,有些惴惴。
“啊,抱歉,阿田。我忘了,对于夫人的事我很抱歉。”可爱的公主啊,笨拙又小心的试图安慰眼前低落的女孩,哪怕她其实没有什么错,只是高兴于将要见到心心念念的娘亲。
我沉浸在伤感中,但不免感到温暖。真正的金枝玉叶高高在上的公主放下身段向一宫人道歉,只因为不算错误的失言。我的身世,不论在哪看都是不光彩的,又怎么值得这样的骄女这般对待。
后来我还是随着公主去见了皇后,在昭华宫前,我突然想起自己的素白衣着似乎不适合为皇后祝寿。但公主还是将我拉了进去,她说,娘亲不会介意。
皇后确实不介意,她微笑着招呼公主和我过去,爱怜的轻抚我的手臂,我好像听到一声叹息。皇后算不得绝美,但很干净,她好似出尘的仙子被囚于凡尘。是的,囚。一条锁链束缚在她的脚踝,其上红痕重重,显然被禁锢了不短的时间。
皇后是随和的,她与公主话着家常,关心着她的生活。公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向皇后介绍她有了妹妹。
“阿姐。”我怯怯的喊了公主一声,公主喜欢让我喊她阿姐。皇后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好。我有些紧张,不知道皇后对我是什么感官,但应该不会有人会喜欢夫婿与他人生下的孩儿。
“阿姐!”又是一个活泼的声音传来,一个五六岁的圆滚滚男孩冲进阿姐怀中,撞的她一个趔趄,我赶紧扶住阿姐。
真重。
我和阿姐互相搀着站稳后,我在心里吐槽道。
这个小胖子是皇后的儿子,因为年幼还住在皇后宫中。所以,这就是太子?未来的皇帝?我偷偷看他,他被阿姐掐着腮帮子教训,一点想不出来他未来君临天下的样子。
倒是挺可爱。
宫中一时欢乐不断,直到皇帝到来。皇帝很是俊美,这张脸很是能迷惑人。他搂住皇后,温柔的献上精美的礼物,皇后看着很平静,好似没有因为被禁锢而怨恨眼前人。
公主自然的上前撒娇,挤进皇后怀中说着近日趣事。太子向前跑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放慢脚步,努力装作端庄向着皇帝问安。我尽力缩小存在感站在一边,避免皇帝注意到我,我有些怕他。
皇帝的到来好像没有改变此间的其乐融融,他们围坐桌前,言笑晏晏。美好的一天结束的很快,傍晚时分,阿姐带我离开,她依旧笑容甜美,只是眼底有些落寞怅然。
阿姐抓住我的手,手指微微用力,我回握,我不知要如何安慰她,只能无声陪伴着,我在。
清晨,我们带着寿礼前来,傍晚,我们带着孩子离开。对,皇帝说,太子大了,便把他扔给阿姐,今后一起开始学习各种知识。
“不就是不想让阿弟打扰你和娘亲嘛。”公主收到递给她的太子后,微微皱了眉头,悄悄吐槽道。
但无论如何,太子还是跟我们回到了绮罗宫,他在此一住就是十五年,直到及冠。
之后的日子过的还算安乐,公主很好,她雄才大略又温柔细致,深得帝心又宽以待人。我和公主太子一起长大,看着她成长的才华天成。
我痴痴的看着记忆画面中的少年男女,看着他们的笑颜,他们的玩乐,他们的成长。
我轻抚心口,不自觉的嘴角微翘。记忆的恢复是神奇的,不只于让我走马观花一遍生前往事。
更多的是回忆起曾经的心绪和感情。
此间无感时间的流逝,我不知过去了多久,我无知无觉无法远离,只能随着画面中的南田静看当年琳琅。
我本是一抹鬼魂,自也不介意被困于此空耗时间。更何况,我缓缓伸出手指,隔着空气抚上公主面庞,她还那么年轻,那么明媚,那么鲜活。我缩紧身体,把自己团进斜倚榻上的阿姐的怀里。
请允许我的贪恋,我轻轻的对着此间的我说。
我已经失去这个怀抱好些年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数也数不清。
我心安于再次见到阿姐,我喜欢站在记忆中南田的旁边,幻想着阿姐依旧呵护着我,似乎她从未远离。
可以说被困在记忆里,我是开心的,虽然行动受限,但再见阿姐的狂喜盖过一切。但,心头不知何时蒙上一层忧愁。
我能感受到,那是来源于我尚未恢复的记忆,或者说是对记忆中时间来说的虚无缥缈的未来。
记忆之中不知年月,时光匆匆转眼已长大。
今日阿姐及笄,但比贺喜先来到的是噩耗。
皇后薨逝。
我有些不敢相信,那样温柔的女子就这么与世长辞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是吗?
我顾不上许多,只是跌跌撞撞的去找阿姐,她一定很难受,我知道。
我在昭华宫找到了她,她静静坐在皇后寝宫的座椅中。她看起来很平静,并没有我想象的悲痛哭泣,但更惹人心忧。
我走过去贴着阿姐坐下,紧紧握住她的双手,我知道我用的力气很大,但她好像无知无觉。
“阿田,她自由了。”
阿姐突然出了声,我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阿姐所说的是皇后。这些年的相处我能看出来这至高夫妻之间有些问题,但现在看来,可能问题比我想的还大。
阿姐轻轻诉说起一段往事,早到她还未出生之时,我只是安静听着,我知道,阿姐只是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而我,自是愿意的。
在二十余年前,皇后还是丞相府女郎之时,而皇帝也还是众多皇子中不起眼的一个。一日,他们于市井中相遇,一见钟情的男女坠入爱河,最终携手共进走上帝国最高位。
“日后史书三行大概会这么记载,赞颂帝后琴瑟和鸣,但实际上,哈…”
实际上,这是一对野心家的结盟与互相利用。皇后生母早逝,父亲便迫不及待的迎外室进门,父亲的漠视,继母的打压在这个女孩的灵魂里刻入了仇恨的种子。
她聪慧,抓住一切可用的资源,数年积攒,终于有了一搏的底气。
但,还缺一个名正言顺的通道。
而皇帝给了她这个通道。皇后看出了他伪装下的勃勃野心,几番交锋后他们确立了政治同盟。她助他登上九五之位,他为她清算曾受的不公。
最后的结局是好的,他们登上了高位,也报了曾经的仇,他们许给对方的承诺已然兑现。
但,皇帝成为皇帝后,贪念便再难抑制,他有了江山,却还要伊人。
但皇后不愿,她有智慧有能力,对这朝廷政策有自己的见解,也渗透给了皇帝。她完成了自己的政治抱负,也为自己报了仇,她自是不愿被困于一隅,她想江湖远大,自在遨游。
但皇权残酷,她抵挡不过,最终还是被困于皇后之名,困于昭华宫。
那几年,他们闹过,吵过,最终不过是她次次失败。公主出生那日,皇帝十分高兴,这是他的长女,也是她的枷锁。
皇帝抱着公主放到皇后身边,揽住她们,温柔的哄着,笑着,“阿绾,不要离开了。”
之后皇后果然安分许多,皇帝便愈发喜爱公主。但谁也没想到,在怀太子八个月时,皇后竞无预兆的早产,太子艰难出生带走了皇后最后的力气,她如零落山茶,凄美哀婉。
皇帝紧握着手中汗湿冰凉的手,它虚软无力,好似生命力无可避免的流逝。皇帝疯癫几近痴狂,冷酷的面庞两行清水蜿蜒流下,沾湿了女子的柔荑。
“后来娘亲奇迹般的挺了过来。”公主抚弄着自己的双手,眼神空茫的望向远方,说着。
“只是多了一条锁链。”
我靠在公主旁边,双手环膝,和她一样的姿势。听着她近乎喃喃的叙述着,当年的往事。
我听后心中只觉荒唐,皇帝既然这么爱皇后,又为何要招惹我的娘亲。我心中不无怨恨,但此事更重要的是如何安慰阿姐。
我无法消减她的痛苦,能做的只有陪伴。
“之后我就迁到了绮罗宫,后来遇到了你。”
她可以说是孤独的,幼年的温馨更衬出现在的孤寂。孩童最是离不开母亲,但公主从那年起便只能独自生活,数着日子盼着一年一次的相见。
一直持续到今。
那天是昏暗的,宫中上下都淹没在沉默与恐慌之中,而对于公主而言,她不只是失去了母亲,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也失去了父亲,留下来的只是皇帝。
接下来是一段难捱的日子。皇帝疯了。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他好似只是更加沉默,但身边的人都能感受到他平静下的疯狂而统治者的变动,最先通殃的是底层百姓,苛捐杂税日益繁重,徭役压垮了无数个家庭。
我曾拽着公主出宫游玩,我想着,离开那个处处有着古人遗物的故地,也许能让她心情好一些,哪怕只是一时。
在我们出门时,俩遇了太子。这些年我们的关系一直融洽。哪怕他并不到我们的血缘关系。
我其实也有些心疼他课业的繁重,但作为储君,若是他受不了一点苦,那么受苦的便只会是万千百姓。
但偶尔一次放松也不是不行,毕竟他也只是一个刚失去母亲的十几岁的少年人。
所以我们又顺带销上了太子。
想想,我也是真厉害,就这么把大子公主给拐出宫了。
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没错。公主可见的开心许多,太子也露出了少年朝气。
我们在市集上穿梭,同周围许多萍水相逢的人们一起为杂耍艺人欢呼,在糖画摊位前挤挨着发出赞叹,然后举着糖人逛遍这烟火人间。
这其实是很不合体统的。但哪怕只有这短短几个时辰的快乐,也值得我们放肆这一场。
但可惜的是,这一场愉快的出行没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尾。
我们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民巷,那里堆堆挤挤着许多房屋,环境算不上多好,但也不差,毕竟京城的百姓要是都住在脏乱差的环境里,那京城之外恐怕早已民不聊生。
我们见天色已晚,本想动身回去,却听见由远及近一声声爹娘的呼唤传来。
同时,那些房屋的门前疾步出来翘首以盼的老妪,一张张面庞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我忍不住一同回望声音来处,那是几个年轻男子。他们满身风尘,但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但比他们更兴奋的是房前的那些老妪。我看见他们拥抱着亲人,诉说着思念。也看见那些没有年轻人来到的房屋前,老人携着幼子弥漫着的失落与痛苦,还有侥幸般的执着望向路口,祈望着亲人的出现。
我有些怔忪,这不大的巷间划分成了天堂与地狱。我知道这些年轻人是去服徭役的民夫,皇后去世后,朝廷几次加征徭役,想来多少家庭失去亲人。
我们在原地矗立不久后便回去了,路上气氛有些压抑。我知道这段时间徭役赋税严重,也许百姓已经怨声载道,但亲眼所见到底更震撼一些。
之后公主好像更加沉默,我能感觉到她好像有什么心事。
后来,公主告诉我,她要成婚了。嫁的是大将军楚平,那是一个十分耀眼的人,出身世家,弱冠之年领军出征,凭军功走上高位,还附赠一个列侯的爵位。是真正的年少有为,贵震天下,是京城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最重要的是他与公主年少相识,关系很好。这似乎是一段天赐良缘,郎才女貌。所有人都祝福这对有情人,愿他们结成眷侣,恩爱不移。
但,我心中总有一丝异样,不能说,否则只会伤害公主。
公主在暮春时节出嫁,满城桃花鲜艳,灼灼其华。十里红妆贺新婚,满城锣鼓送笑颜。
我随着公主踏上迎亲的婚轿,太子跟着跑了好远,“别怕,公主不会不要太子的。”没办法,我只能安抚着他。
他停下,盯着公主盛装的脸庞,他眼中晶莹一闪而过。他伸手,将一枚香囊塞进公主手中。
“阿姐,他要欺负你和阿田,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去揍他…”
“阿姐,我,他是不是欺负你了,我要去揍他!”
太子冲到公主塌前,握着她的手问道。楚平无奈的给他让了个位置,顺便忍受着太子恶狠狠的眼刀。
没办法,楚平只能忍了,我想着。毕竟太子不光只是太子,他还是皇帝了,还是一个十分姐控的皇帝,那作为姐夫,楚大将军就只能忍喽。
而且,要没有楚平阿姐怎会怀孕!我想着又给太子让了让位置,让他能更好的瞪楚平。
三年过去,太子成了皇帝。一年前,我与阿姐发动政变,推太子上位。而不可否认的,楚平在这里面起了绝大作用。
我有时也在想,楚平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按理来说,他已到了人臣之尊,参与太子政变对他来说害远大于利。
但我知道阿姐为何要这么做。
百姓税役太重,苛捐杂税压断脊梁,哀鸿遍野啊。我还记得幼时,偶尔偷溜到街上,还可见得繁华之态,却不想如今却……
公主自幼熟读经史,读史而知兴替,自是知道,民者,社稷之基也。载舟覆舟,不可不慎重。
那日,是细雨连绵多日后少见晴日,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请陛下逊位,安养身体。”
太子逼宫,军队围困殿宇,水泄不通。我能看见皇帝的错愕,毕竟太子本没有篡位的理由。他的储位十分稳固,不只占了嫡长的名分,更是在朝中地位稳固,深得人心。
更何况,他还是镇国长公主的同胞弟弟。
公主在皇帝子嗣中最是深得帝心,又最是年长,多年来帮着皇帝办事,在朝中在民间都有威望。
这一场宫变悄无声息的开始悄无声息的结束,对于百姓而言,只是平常的朝起暮息的一天,第二天便发现换了个皇帝。
那一天我终身难忘,令人意外的是皇帝没有反抗却也没有顺从。那一天的宫室染上了皇帝的血,那一场宫变以这唯一的流血而结束。
阿姐捂住了我的眼睛,我的眼前陷入一片混沌,只能听话的闭上眼睛。
我能感觉到阿姐的手轻微颤抖,耳边呼吸逐渐粗重,隐隐有些哽咽。
混乱的一天终于结束,我趴在阿姐旁边,感觉终于松了一口气。
昏黄灯光照的阿姐脸上几无血色,我看着她身上的麻衣,心中难免苦涩。
这场宫变我们成功了,甚至可以说是兵不血刃的成功。但阿姐和太子失去了父亲,我…也是。
阿姐抚着我的头,让我早些休息,明天还要有更多的事。
但我睡不着。
人在完成一件事关重大的事后难免有些亢奋,而且我们成功了,但我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好像还有大山压在身上。
之后便是为大行皇帝治丧和为新君加冕,紧接着是新朝的政令推行和安抚朝中重臣。
我们忙的脚不沾地,新月伊始,一切终于步入正轨。在我们终于松一口气的时候,边疆急报,敌军来犯。
“简直欺人太甚!”
太子,不,皇帝大怒,命楚平出征御敌。
下了朝,我们聚在绮罗宫中,细细想着敌军事宜。皇帝看向楚平,许以他军中便宜行事,后又看向阿姐,阿姐已有身孕。
才得知公主有孕时,皇帝还磨刀霍霍向楚平。不想,现在竞出了这样的事。
敌军来势汹汹,一刻也拖不得。明日楚平便要出征,我把皇帝拽走,留下将要分别的爱侣诉诉离殇。
“平安回来。”温柔的嗓音轻轻呢喃。
“平安回来。”
我回过神来,眼前的温柔女子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见秋和那个闯入的男子。
我看着眼前的见秋忍不住伸手想抚摸他的脸颊,记忆中的他一直是圆圆的,可可爱爱的白团子,不想再见他已成为翩翩美郎君。
我的记忆几乎都回来了,那场战争楚平大胜,为新君树立了权威,为国家的平稳过度争取了极好的外部环境,但他却没能回来。
阿姐当时还在与我说着孩子的名字,她说她想到了好多又觉得哪个都不行,她笑着说应该让孩子的父亲来费心。
不想,噩耗忽来,我惊慌的扶住阿姐倒下去的身体,和皇帝一起把她放在床上。
大夫来了,孩子又爆发出如杀猪般的哭声。我无法,只能抱着孩子哄着,又不放心阿姐那边。
还好,她只是一时气血上涌晕了过去,但产后本就虚弱,如今又这般伤心神,怕是要多加调理了。
之后阿姐醒过来了,她好像没什么大碍,她轻轻捏了捏孩子的小脸,说“见秋,这个孩子就叫见秋吧。”
阿姐说她和楚平在一个秋天定情。那日秋意正浓,年轻的男女相约游玩,动作僵硬紧张的男子递给心悦的女孩一颗果实,大胆的女子握上男子拿着的手,面上轻轻一吻挑破最后一层窗户纸。
“我喜欢秋天硕果累累的景象,他说他会陪我在每个秋天去采野果,哪怕我采的果子又酸又涩。”阿姐笑了一下,“真讨厌竟然嘲笑我的果子。”
“秋天要到了。”
之后阿姐的身体好了很多,她开始继续帮着皇帝处理政事,她好像很平静,但我依旧为她担心。
在皇帝还未践祚时,我便帮着阿姐一起做事,也有个女官官职,阿姐说要帮我恢复身份,当时我无所谓的点点头。
而阿姐又重提旧事,在皇帝面前。皇帝当时的表情十分有意思,我毫不留情的嘲笑。
但我也知道这确实很匪夷所思。而且,我不想要这个身份了。幼时半是为了母亲半是为了逃离那个家而来到此,而老皇帝,我对他没有半点感情。
他当然也是。
我谢绝了阿姐好意,依旧继续我平凡的小日子。做事,带孩子。
这些年来我经手的大多是暗中的一些情报之类工作,手中有一支暗探队伍。如今皇帝践祚,这支暗探也渐渐移交皇帝,慢慢放到明面上来,我的工作也就减少了许多。
然后被阿姐塞来了小见秋。
我坐在阿姐边啃着点心,眼神在她和见秋之间来回转 还不忘手中缝着香囊。
“你小心点自己的手吧,别乱看了。”阿姐扫了我一眼。“要不你一起干活吧,去户部。”
“不不不,算了吧…”
我讨好的送上点心。
“我看你管那些田产商铺很开心呀。哎!又出血了,你不行别弄了。”
“快好了快好了,希望我们小见秋健健康康的长大。”可能因为阿姐孕期焦虑还要费心朝政,见秋生下来身体就不算强壮,好在家里富裕养的好孩子。
当时人们认为香囊可以祈福,保佑孩子康健,我曾收到过娘亲和阿姐还有皇后绣的香囊。虽然绣的都不怎么好,当然我绣的也不咋地。
我完成最后一针,把香草塞进填充之后轻轻放在见秋旁边,他抓着就往嘴里塞。
我赶紧拿出来,真贪吃,我戳着他的脸。
至于户部,我才不要去,我努力那么多年才让我的店铺遍布全国做大做强,我不要再费劲了。
那些钱够我一生无忧了,还可以养阿姐和小见秋,嗯也可以对付养秋念桥。
秋念桥就是皇帝的名字。
我本以为之后的日子也会这么过下去,直到阿姐的死讯传来。
那天秋雨绵绵,阿姐在楚平的墓前安眠。她的嘴角淌下鲜血,但唇角弯起淡淡的弧度,她依旧那么美。
我不理解阿姐为何突然想不开,那场悲剧已过去了两年多,小见秋都已经三岁了,还会咿咿呀呀的喊着阿娘,我以为阿姐已经走出了阴霾。
但现实狠狠的给了我一巴掌。
再后来见秋被皇帝带回了宫中抚养,我不放心便也跟了回去。我本以为我会闭门一心养孩子,但没想到是我依旧放心不下皇帝和这个国家。
毕竟这是我们的心血。
后来我感到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想来也要追随阿姐而去,我向皇帝请辞,他万般不舍却也最后同意了。
我在最后的日子里走过了江南烟雨、北风萧瑟,见了市井繁华、也走过乡间地头。
最后我在一个很美的村子住下,静待我的归期。
我抚上手中的信,已泛黄的纸上写满了阿姐对我的祝福。我静静看着纸上的字,这些日子里我看了无数遍,自然也看到了阿姐写在信中的她自尽前为我留的话。
原来那时候阿姐的身体已经不好了,终究是生育对身体伤害太大,之后又经历大悲,终究是没修养好。
而国家又刚经战乱,又经过先帝的祸害,百废待兴,她只能强撑身体处理事务。
后来国家走上正轨,她也就对生命没什么留恋了。
而且,自古皇帝与权臣之间难有善终,多少骨肉亲人为权力走向殊途。我想阿姐自也不想与秋念桥走向那般地步。
我甚至想现在回去跟见秋说,你娘不要你了。但我也知道,阿姐这么做,多少也有为了见秋的因素在。
楚平和公主的权势太盛了,而见秋会完全继承这一切,现在看来都好,但难保日后不会权力生猜忌。
而随着公主的逝去,见秋所能获得的势力也就少了很多。
而且,阿姐清楚皇帝不会放着他年幼的外甥不管的,所以见秋一定会在皇帝身边长大,有这情分在,见秋大概能富贵平安一生。
至于他有没有机会接触到权力…
那就不是阿姐能管的了。
好在阿姐赌对了,秋念桥好好的养大了楚念桥,将他养在我们曾一起住过的绮罗宫,给他权位,助他建功立业。
但我知道他生了一场大病,可能他幼时的底子还是没有打好,也可能多年征伐留下太多暗伤。
我想到他宫中的那枚香囊,那枚我制作的香囊,它富含了我太多对见秋的祝愿,在见秋濒死时唤醒了我的魂魄。
“姨母?”见秋看我愣在原地不禁担心的唤了一声。
哎。
等会不对,他怎么在跟我说话?!
我猛地看向他,他双眼直视着我,眉头紧皱,似乎想着要不要去叫个太医。
“你,能看见我?”我指着自己,不确定的问道。
“嗯,见秋见过姨母画像。”
“将军!”又是一声呼唤,吓我一跳,很显然见秋也被吓到了。
哦,吓人的那人更是被吓得不轻。
我看他狰狞张皇的面庞很是有趣。
但他显然并不觉得,我看他先是伸手摸了摸见秋的额头,之后念叨着要找大夫就要往外走然后被堵回来了。
“林存,你来做什么,不许带他胡闹。”
我看向不速之客,是秋念桥。
他说完就不再管林存,只是死死盯着我。
“又见面了,陛下。”我干笑着看向秋念桥。
“阿田,真的是你吗?”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想,他还是很念旧的,不枉我当年帮他写的作业和处理的事物。
之后他收敛了激动,和我说着我走后的这些事,说着见秋好好的长大了,很像阿姐,也很英勇聪慧。
就是和阿姐一样不要命。
他说着火气又上来了,伸手掐起见秋的脸颊肉,恶狠狠数落着他的罪行。
主要就是上战场领着人就是大迂回,几天几夜不休息,回京了也不知道好好修养。还有两年前一场大病几乎把命丢掉,好一点了就待不住,各种作妖,要出去。
“疼疼疼,舅舅,我都多大了,不要掐我脸了。”
“呵,上次还说要去崧陵找你娘告状呢,哪里像长大了。”
但手还是松开了。
崧陵是秋念桥登基修建的陵寝,倒是先让阿姐住进去了。
“好了,反正这次出征你不许动,身体还没修养好呢,别逼我再给你加手铐。”秋念桥拍拍见秋的头,“也锻炼锻炼他们,别一个个的没了你就啥也不是。”
他眼神扫向林存,吓的林存赶紧保证绝对不会帮助将军逃出去。
“好了,林存也要走了,让他好好陪陪你吧。”秋念桥最后拍拍见秋的肩,“下次别翻窗了,跟做贼一样。”
“阿田,我们出去转转,好吗?”他期待的看着我。
“哦,好呀。”我还是很开心有人能看到我了,而且还是故人,我最后看了一眼见秋,便跟着秋念啊走了。
我们走到花园,我有些遗憾的发现别人还是看不见我,只能跟着秋念桥,听他说见秋的成长。
我很开心见秋成长的如此优秀,不愧是阿姐的孩子,和她一样厉害。
“阿对了,那个林存?”
“他是见秋的副将,不知道哪一天,他俩搞到一起去了。”秋念桥淡淡的说道。
“啊?”
“林存还行,是真心喜欢见秋。”
“啊?”
“但他们无法有正经名分。见秋如果想和他长相厮守我也不会管,若是他想要娶妻生子,我也能帮他按住林存。”
“啊?”
“不是,你想的这么开吗?”
“见秋开心就好。而且,”秋念桥看着有些犹豫“而且,他若是与林存相爱,不留下孩子,朕也能顺理成章的收回楚家的兵权。”
“也是个办法。”
我回过神来,见秋能开心一生我自然开心。然后我就感受到皇帝慢慢蹭近,摸上了我的手。
?
干啥这么肉麻。
“南田,真的不能接受我吗?”
啊?接受什么?你背着我干啥了?
突然我又开始头疼,意识模糊前听到的是秋念桥慌忙的喊着我的名字。
我的记忆全部回来了,其实少的这段也不复杂,就是秋念桥喜欢我。
我好像也有点。
那时,阿姐当着秋念桥的面问我要不要恢复我的身份,封号她都想好了,宁国公主,封地就在江南的一个富庶的县。
当时秋念桥的表情失控大概是没想到他心心念念的未来妻子成了同父异母的亲姐姐。
哈,那怪当时表情那么有趣。
我当时是真的因为恨先帝所以没有接受封号,毕竟我有了更珍贵的东西。
后来阿姐去世,秋念桥曾向我表白,他应是受了阿姐离去的刺激,决定争取眼前人。
我拒绝了,虽然我发现我好像对他也有了感情。
但我不想困于皇宫。
我娘亲的悲剧,皇后的悲剧,甚至是公主和太子的经历让我对这座皇宫充满排斥。
我不想困于一隅,也怕最后落得情散人相厌的结局。
然后就是我请辞,合眼于江湖之远的普通村庄。
当然,我死前传信给了皇帝,他说想将我葬在崧陵,我愿意,毕竟阿姐在那,秋念桥也在那。
他们是我最重要的亲人。
我睁眼,看见秋念桥守在床边。
“念桥,我很高兴能看见见秋长大,也很高兴再看见你。我们崧陵见。”
我感受到我快要消散了,至于我会不会再在崧陵见到阿姐和念桥,那就随便了。
反正我们之间的感情,只要我还有意识就会一直记得。
我叫鱼南田,有爱我的娘亲、阿姐和一个叫秋念桥的小鬼,我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