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诚是被冷醒的。
不是皮肤觉得冷,是更里面一点的冷,像有人往他的血管里灌了一管凉水。他睁开眼,视线先对不上焦,几秒后才拼出眼前的东西:日光灯,白得发青,两根在闪;皮革座椅的靠背;车窗,窗外是雾。
他坐在公交车上。
这个认知花了他两三秒才被接受,因为上一秒——他以为的上一秒——他还在那座立交桥上。
加班到凌晨一点半。回家。导航让他走北环,他拐上那座立交桥。那座桥他走过几百次,桥下从来是封死的绿化带。可是昨晚,桥底下有一个公交站台。站台上只站着一个人,就是他,站在站台上的他,正在等车。
陈诚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不对。他记得站台,记得站台上的自己,然后是一段空白,然后就是现在,他坐在这辆车里。中间缺了一块,像图纸上被裁掉的一角,裁口整齐。
他抬起手。手是完整的。身上没有血,只有胸口闷痛,是安全带勒过的那种钝痛。他试着回忆撞击,回忆挡风玻璃,什么都没有。那段空白后面接着的就是冷,和这辆车的皮革味。
他的右手攥着什么东西。摊开,是一张车票。
白色的,比一般的车票厚,边缘切得极整齐。正面印着几行小字,他凑近了看:
一、不可大声喧哗。
二、不可拒绝查票。
三、不可离开座位(到站除外)。
四、不可与司机交谈。
五、不可损坏车票。
最下面一行更小的字:起点,黄泉路口。终点,往生彼岸。
陈诚把这两组字读了两遍。黄泉,往生。他想不出哪座城市的公交站会用这种名字。他想不出哪座城市的公交车,会在凌晨两点多,不投币也让你上车。
他把车票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陈诚抬起头,开始看这辆车。
这是他的老毛病,或者说老本行。他是做建筑结构的,进了任何一个空间,第一反应都是扫结构:跨度、承重、出口。这辆车大概十二米长,二十四座,每排四座,中间过道,过道宽度不足六十厘米。六排。一个前门,没有后门,车尾是封死的。
不对。出口只有一个。
他的胸口闷了一下,和撞击无关。那种熟悉的收紧感来了,像有一只手从里面攥住了他的肺。他太熟悉这个感觉了。七岁那年之后,电梯、机舱、会议室里离门最远的位置,他的身体都用同一种方式抗议。医生教过他怎么处理:双脚踩实地面,数呼吸,四秒吸,七秒呼。
他照做了。数到第三个循环,视线重新稳下来。
然后他看见了那片暗渍。
右排第五座,靠过道那一侧。皮革上洇着一块深色的印子,颜色发黑,边缘还在极缓慢地往外渗,像刚滴上去不久。陈诚盯着那块印子,一段画面猛地撞进脑子——
黑雾。日光灯熄灭。收音机里那种平的、机械的声音念着一个名字和几个日期。一个男人在雾里张嘴,没有声音。
还有惨叫。惨叫是真的,他记得那声惨叫,记得自己的汗毛根根竖起来。
陈诚扶着前面的座椅站了起来。
"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他预想的平静,"刚才坐在这儿的那个人呢?"
前排第二座,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回过头,茫然地看着他。
"什么人?"
"那个——"陈诚顿了一下,"个子不高,穿深色外套,上了年纪。他坐这儿,然后他不见了。"
灰夹克皱起眉,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头:"没有啊。我上车的时候,这排就是空的。"
"不可能。"陈诚说,"他喊过,你们应该都听见了。收音机,还有——"
"师傅,"灰夹克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安抚,像对一个喝多了的人,"车上一直就这么几个人,没人喊过。你做梦了吧?"
陈诚环顾车厢。
十一张脸,十一副神情。有的茫然,有的麻木,有的干脆没有抬起来。右排第五座斜后方,一个穿米色风衣的中年男人双手捂着喉咙,手指收紧,指节发白,可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那只手不属于他。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低着头,肩膀很轻很轻地颤。她在哭,几乎没有声音。
没有一个人记得。
陈诚慢慢坐回自己的位置。左排第四座,靠窗。他坐下的时候,膝盖有点不受控制,他用了一个很小的动作把它压下去。
他不是个容易慌的人。二十八年,他把所有慌都换算成过数据和结构:地震烈度,荷载冗余,逃生通道的宽度。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是他信了二十八年的一句话。
可是现在,他的数据对不上了。
一块还没干透的暗渍。一段只有他记得的惨叫。一辆没有司机、时钟——
他猛地抬头看向车厢前部。
司机室的门是关着的,磨砂玻璃,透不出里面有没有人。门上方嵌着一只老式的石英钟,白色的表盘,黑色的指针。
指针停在两点十六分。
陈诚抬起左手。他的手表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走得很稳。表盘上显示:两点四十七分。
他记得自己是两点零几分上的桥。也就是说,从车祸——不管那算不算车祸——到现在,四十多分钟过去了。这只钟停在两点十六分,一分不差地停了四十多分钟。
或者说,这只钟只走到两点十六分。
车厢很静。引擎声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像隔着一层水。陈诚靠着椅背,强迫自己把呼吸放慢,然后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从头顶来的。通风口,就在他座位上方。
一种很轻的声音。吸进去,停一下,再出来。像呼吸。
陈诚屏住了。
他先以为是自己耳鸣。可那个声音还在,一吸,一呼,节奏很慢。他做了他做惯的事:测量。他数那个声音的间隔,同时按着自己的腕脉数心跳。
吸气,两拍。呼气,两拍。
他的心跳,八十六下每分钟。那个呼吸,和他完全同步。
陈诚换了个姿势,故意把呼吸放慢,压到六十下。他等。大概七八秒之后,头顶的声音跟着慢了下来。不快不慢,严丝合缝,像有人把两个钟对过。
不是他的错觉。是这个车厢里恐惧最深的那个人,正在被什么东西听着心跳。
而那个人,此刻心跳八十六,正在变快。
陈诚一点一点低下头,把视线挪回手里的白色车票。他需要一个锚,一个可以测量、可以分类的东西。他看着正面那五条规则,看着起点和终点,然后他把车票翻了过去。
背面还是空白的。
只是在右下角,刚才似乎是有一行字的。极浅,像铅笔写的,又像玻璃上的哈气。他看的时候没有,移开视线的那半秒里,它好像浮起来过。
陈诚把车票凑到灯下,一寸一寸地看。
什么都没有。
头顶的呼吸声,轻轻地,又快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