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妹妹的手术费,我应聘当冲喜男妻。
白天,我是给瘫子喂饭的小可怜。
半夜,我躺在床上装睡,看那个瘫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我吓得装睡,他却只是替我掖了掖被角。
1
中介把合同推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岑先生,再考虑考虑?封家那位,前面三个,最长的没撑过新婚夜。」
我翻着合同,月薪一百万,预付三个月。
「怎么死的?」
「吓、吓跑的。跑的时候精神都不太正常了。」
我提笔签字。
「跑了也算活着,那没事。」
中介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他不知道,我妹妹岑苗躺在医院里,心脏上的窟窿等着八十万去补。
封家这单,是刀山我也签了。
2
封家的管家钟叔来接我,一路交代规矩。
「先生腿不行,脾气更不行。摔东西你躲远点,骂人你听着,别顶嘴,别乱跑,更别进三楼尽头的房间。」
我一一应下。
车开进半山那栋黑漆漆的宅子,大厅里连个多余的摆件都没有,冷得像灵堂。
二楼传来一声脆响,瓷片崩下楼梯,碎在我脚边。
男人的声音跟着砸下来,又冷又哑。
「滚,我说了,不要再往家里塞人。」
钟叔擦汗:「先生,这位是领了证的,太太……啊不,岑先生。」
我拎着行李箱,抬头。
楼梯口的男人坐在轮椅里,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黑得吓人。
长得是真好看,凶也是真凶。
我们对视三秒。
我说:「你好,我叫岑今。晚饭想吃什么?我做饭还行。」
他愣了一下,估计没见过这么接话的。
「滚出去。」
「红烧排骨吃吗?糖醋的也会。」
「……」
3
证是白天领的,没有婚礼,没有宾客,民政局出来他全程没看我一眼。
晚上我烧了四菜一汤,端进他房间。
他坐在轮椅上,盯着我,像看什么脏东西。
「岑今是吧。我知道你为什么来。」
「嗯,一百万。」我把汤放下,「趁热喝。」
「为了钱,嫁给一个瘫子,你不觉得恶心?」
「你恶心你的,我赚我的,不冲突。」
他抄起桌上的杯子就要砸。
我眼疾手快把汤往旁边挪了半尺。
杯子擦着我耳朵飞过去,砸在墙上。
我拍拍胸口:「还好汤没事。」
他举在半空的手停住了,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
最后他抄起勺子,把一碗汤喝了个底朝天。
喝完把碗一推:「难喝。」
碗是空的。
我憋着笑收拾东西:「明天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糖醋排骨。」
「……随你。」
4
封家给我安排的房间在他隔壁。
半夜我被渴醒,下楼倒水,回来的时候,听见他房间有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
我贴着门缝看了一眼,整个人钉在原地。
那个传闻瘫了五年、轮椅焊在身上的男人,正站在窗边。
站得笔直。
月光下,他舒展了一下肩膀,又活动了活动脚踝,动作利索得能去参加运动会。
我端着水杯,大气不敢出,慢慢挪回自己房间,关门,反锁,钻进被子。
脑子里嗡嗡的。
前三任冲喜的,撑不过新婚夜。
原来是看见了不该看的。
我攥着被角,开始疯狂盘算。
合同预付的三百万已经到账一半,妹妹下周手术。
我要是现在跑,钱得退,人可能还得没。
装瞎吧。
他能装瘫,我就能装傻。
谁还不是个演员。
5
第二天早餐,我推着餐车进他房间,他已经坐回轮椅里,一脸病气,演得浑然天成。
「昨晚睡得好吗?」他忽然问。
我手一抖,粥差点洒了。
「挺好,就是做了个梦,梦见有人半夜在屋里遛弯。」
他舀粥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我。
我面不改色地把小笼包推过去:「尝尝,自己包的。」
他盯了我半天,低头吃包子。
一笼八个,他吃了七个。
嘴上说:「皮厚了。」
行吧,你腿不瘫,我包子皮厚,咱俩扯平。
6
从那天起,我多了个心眼。
每晚我都睡得很浅。
凌晨一点左右,隔壁门轻响,他会出来。
有时候是去书房,有时候只是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抽烟。
有天半夜我咳嗽了两声,没多久,门把手轻轻转动。
我赶紧闭眼装睡。
熟悉的脚步声停在我床边,带着一点夜里的凉气。
他站了很久。
然后一杯温水被轻轻放在我床头,他又把我踢到床尾的被子拉上来,盖好。
我闭着眼睛,睫毛都不敢颤一下。
等他走了,我摸着那杯水,还是温的。
怎么说呢。
全京城都说封烬是条疯狗,克亲克己,谁沾谁死。
可这疯狗半夜三点,给我倒了杯温水。
7
日子一天天过,我凭借厨艺彻底把他拿捏了。
早上小馄饨,中午四菜一汤,晚上还得有夜宵。
他嘴上没一句好话。
「咸了。」
「油大。」
「这鱼有刺。」
然后每顿光盘,连汤都喝干净。
钟叔偷偷跟我说,先生半年没好好吃过一顿饭,胃药当饭吃,这阵子居然胖了两斤。
「岑先生,您真是我们封家的福星。」
我摆摆手,心里门儿清。
福星谈不上,我就是个打工的。
只是有时候他坐在轮椅里,在落地窗前看文件,侧脸被夕阳勾出一道金边,我会看走神。
回过神来我就骂自己。
岑今,清醒点,人家是老板,是演员,是随时能让你人间蒸发的狠角色。
8
变故发生在一个周四。
那天晚饭我做了他点名要的清蒸鲈鱼,送进房间,他没像平时那样坐在桌前。
他蜷在轮椅里,一只手死死抵着胃,指节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汗。
「封烬?」
「出去。」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出去才怪。
我把餐盘一放,撸起袖子过去,直接把他从轮椅里半架半抱弄到床上。
他想挣扎,疼得没力气,只能瞪我。
「岑今,你放肆。」
「嗯,我放肆,等你不疼了再治我的罪。」
我翻出钟叔给的胃药,喂他吃了,又下楼熬了锅小米粥,撇了最上面那层米油,晾温了端上来。
他靠在床头,脸白得像纸,还嘴硬。
「不吃。」
「封烬,我跟你说个事。」我把碗递过去,「我妹做心脏病手术,签同意书的时候,医生问我,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你知道我什么感觉吗?」
他没说话。
「我当时就想,这世上跟我有血缘的,就剩这一个了。她要是没了,我挣钱给谁花?」
我看着他。
「所以你也给我听着。你爸妈没了,你一个人守着这场仇,仇还没报完,你要是先把胃搞垮了,谁替他们讨公道?」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他伸手把碗接过去,一口一口,喝完了。
喝完把碗还给我,别过脸去。
「明天……还熬这个粥。」
「行。」我接过碗,「米油粥,养一个星期。」
那天晚上我在他房间沙发上凑合了一宿,他半夜疼醒两次,我起来给他换热水袋。
第三次他醒的时候,哑着嗓子问我。
「岑今,你不睡吗?」
「你睡你的。」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打着哈欠。
「因为你是我老板,你死了谁发工资。」
黑暗中,他好像笑了一下。
9
妹妹手术的日子定下来了,我请假去医院陪护。
出门前给他留了字条,冰箱里有做好的菜,热一热就能吃。
刚到病房,我舅一家三口就堵了上来。
「小今啊,听说你嫁进豪门了?」舅妈笑得满脸开花,「你表弟要买婚房,首付还差三十万,你看……」
我妈走得早,我爸欠了一屁股债跑路,我十岁起就在舅舅家寄人篱下。
洗碗,拖地,挨打,吃剩饭。
十五岁那年他们嫌我吃得多,把我赶去打工。
现在闻着钱味来了。
「没有。」我说。
「怎么说话呢!」舅舅嗓门拔高,「你妹妹住院我们都没来要钱,现在让你帮衬点怎么了?白眼狼!」
「我妹的手术费是我自己挣的。」我看着他,「你们当年吞了我妈那笔保险金,我还没跟你们算。」
舅舅脸色一变,扬手就要打。
手腕在半空被人攥住了。
10
我回头。
封烬坐在轮椅里,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身后站着四个黑衣保镖。
他攥着我舅的手腕,慢慢收紧,我舅的脸由红转白。
「你、你谁啊!」
「他老公。」
封烬的声音不高,整条走廊却安静了。
「动我的人,问过我了吗?」
保镖上前一步,我舅腿一软,差点跪下。
「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就是来看看孩子……」
「看孩子?」封烬笑了一下,那笑比不笑还瘆人,「那我送你们一份见面礼。钟叔,查查他们当年那笔保险金。侵占未成年人财产,够判几年,让他们进去慢慢看。」
舅舅一家脸都绿了,被保镖「请」了出去。
走廊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路过。」
「医院在城东,咱家在城西山上。」
「……」他转动轮椅就走,「顺路。」
我追上去,抢过他轮椅的推手。
他身子一僵:「干什么?」
「推我老公,天经地义。」
我推着他往外走,低头看见他的耳尖一点点红了。
装瘫的瘫子,耳朵倒挺诚实。
11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今天,谢谢。」我说。
「谢什么,我是怕他们耽误我吃晚饭。」
「哦,那今晚吃什么?」
「糖醋排骨。」
我笑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岑今,你那个舅舅,以后不会再出现了。」
「嗯。」
「你妹妹的手术,我安排了最好的专家。」
我攥紧了衣角:「这个……太贵了,我还不起。」
他偏头看窗外,半晌,扔过来一句。
「那就多做几年饭抵债。」
车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看着他的侧脸,鬼使神差地想,这买卖,好像不亏。
12
日子久了,装睡这件事,被我玩出了花样。
反正他不知道我醒着,我开始变着法子逗他。
他半夜来给我盖被子,我就着「梦话」的由头,含含糊糊地念叨。
「封烬……别抢我鸡腿……」
他的手在我被角上停住了。
「……封烬,你切葱花的样子,还挺帅……」
黑暗里,我听见他倒抽凉气的声音,压得极低。
还有一次,他刚把我蹬掉的被子捞回来,我翻了个身,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死活不撒手。
他僵在床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那么站了快十分钟。
最后他认命似的,轻轻坐在床沿,任由我抱着。
我贴着他小臂,差点笑出声,只能死死憋着。
第二天早上,他眼下挂着两个青影,在轮椅里坐得笔直,喝粥的手都在抖。
我明知故问:「没睡好?」
他凉凉地瞥我一眼:「做了个体力活。」
「瘫子能做什么体力活?」
「……」
他把勺子往碗里一放,不喝了。
钟叔在旁边看得直乐,被他一个眼刀钉在了原地。
那阵子我经常在半夜偷笑。
笑完又有点不是滋味。
封烬这个人,白天是淬了冰的刀,半夜是捂不声张的炉子。
他演了八个月,骗了全城的人。
可有些东西骗不了人。
比如他放在我床头的温水,永远是正好的温度。
13
妹妹手术很成功。
我在医院陪了三天,回封家那天是半夜。
进门我就察觉不对,三楼尽头那间「禁地」,门虚掩着,里面有光。
我发誓我不是故意要看的。
门缝里的景象让我愣住。
那是一间复健室。扶杆,器械,跑步机上还有未干的汗渍。
墙上贴满了复健记录,最早的一张是三年前,最后一栏写着:下肢肌力五级,可正常行走。
日期是八个月前。
也就是说,他的腿,八个月前就好了。
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我瞥见几个字:宏业集团,股权,车祸鉴定。
还有一张旧照片,一对中年夫妻站在封宅门口,笑得温和。
照片背后有一行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爸,妈,快了。」
我轻轻把门带回原样,退回房间,坐在床上,把事情串了一遍。
传闻五年前,封家父母车祸身亡,封烬双腿重伤。
可他的腿八个月前就好了,他却还在装瘫。
他在钓一条大鱼。
而我,一个冲喜的,撞破了全部。
14
第二天,我照常做饭,照常送饭。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
「岑今,昨晚十一点半,你在哪里?」
来了。
我夹菜的手没停:「睡觉啊。」
「是吗。」他转动轮椅,绕到我面前,「那这是什么?」
他手里捏着一根头发,我的,染过一点栗色,全场独一无二。
「三楼捡的。」
我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行吧,我看见了。复健室,腿好了,装瘫钓鱼。」我掰着手指头数,「你要灭口吗?先说好,我妹妹下周复查,能不能等她复查完再灭?」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
「你不怕?」
「怕啊。」我说,「但怕也没用,我这人穷怕了,比较认命。」
他收住笑,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一个人,在家宴上陪我演一场戏。」他说,「演完,合同结束,五百万,你和岑苗后半辈子够了。」
「不演呢?」
「不演你现在就得搬出去。」他看着我,「外面可能有危险。我二叔的人,应该已经盯上你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怪不得预付三个月工资那么痛快。
我早就被卷进来了。
15
「演可以。」我说,「三个条件。」
「说。」
「第一,五百万改成六百万,演戏是技术活,得加钱。」
他挑眉:「可以。」
「第二,不管成不成,保我妹妹平安。」
「这个不用你提。」
「第三。」我顿了顿,「演完这出戏,你把你爸妈的事,原原本本告诉我。我不给傻子卖命。」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
「成交。」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跟我讲了五年前的事。
封家父母的车,刹车被人动过手脚。
车子冲下高架,当场没的。
当时他也在车上,被他妈死死护在身下,捡回一条命,两条腿废了三年。
所有证据都指向意外。
只有他知道不是。
事发前一周,他爸刚查完公司的账,查到了他二叔封宏头上。
「我装瘫,是因为瘫子没有威胁。」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一个废人,守着一座空宅子,他才会放松,才会伸手来拿。」
「那前三任冲喜的……」
「封宏塞进来的眼线。」他淡淡道,「我吓一吓,就跑了,跑回去正好替我传话,说我疯得厉害。」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可怜。
二十五岁,真实躺了三年,腿好了以后又装了八个月废人,一个人守着仇人的刀过日子。
「封烬。」我说,「明天想吃什么?」
他一愣:「什么?」
「报仇是力气活,得吃饱了再干。」
16
家宴定在半个月后,封家老宅,给封老爷子过寿。
这半个月,我们开始排练。
他教我家宴上每个人的名字、关系、忌讳,我负责演一个没见过世面、贪财好骗的小冲喜。
「记住,我二叔问你什么,你都说不知道,只谈钱。」
「那我演得像吗?」
我当场给他来了一段,搓着手,两眼放光:「二叔公,您看这表,金的吧?值多少钱?」
他:「……收敛一点。」
「哦。」
排到最后,我忽然问他:「万一你二叔狗急跳墙呢?」
「会。」他很笃定,「我等的就是他跳。」
「那我岂不是诱饵?」
他沉默了一下,伸手,把我的手攥进掌心。
「岑今,我装了八个月废人。」他看着我,眼睛黑得发亮,「这一次,我赌的是他的命,不是你的。你的命,我保着。」
他的手很热。
我把手抽回来,起身去厨房。
「知道了,先吃饭。」
再不走,我脸上的热就藏不住了。
17
家宴前一夜,我失眠了。
倒不是怕,就是心里堵得慌。明天之后,要么封宏进去,要么我们俩完蛋。
凌晨一点,我爬起来去厨房倒水,发现他也在。
他坐在轮椅里,就着冰箱的光,一个人喝冰水。
「睡不着?」我问。
「嗯。」
我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我们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岑今,明天要是输了,钟叔会送你和你妹妹出国,我都安排好了。」
「那要是赢了呢?」
「赢了,你拿钱走人,恢复自由。」
我握着杯子,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那你呢?」
他愣住了。
「我什么?」
「赢了以后,你干什么?仇报完了,瘫也不用装了,你一个人守着那座空宅子,干什么?」
冰箱的灯嗡嗡地响。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了。
「不知道。」他说,「这五年,我只想过报仇这一件事。」
「那现在想想。」我把杯子放下,「想个报仇以外的。」
「比如?」
「比如,学着做糖醋排骨。」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空荡荡的厨房里散开。
「好。」他说,「明天要是赢了,你教我。」
那一晚我躺回床上,忽然就不慌了。
我想,明天必须赢。
不是为了那六百万。
是为了厨房里那句「你教我」。
18
家宴当晚,封家老宅灯火通明。
我推着封烬进去,一路收获无数目光。
怜悯的,看戏的,鄙夷的。
封宏坐在主位旁边,五十来岁,笑眯眯的。
「小烬来了。」他热情地招呼,目光落在我身上,「这位就是新侄媳?真是个标志孩子。」
我演出受宠若惊的样子:「二叔好。」
酒过三巡,封宏开始套话,从封烬的病情问到公司的股权。
我全程装傻,问什么都往钱上扯。
「叔叔,那个玉白菜是真的吗?得值好几万吧?」
「叔叔,这酒我能打包吗?」
满桌人看我的眼神越来越鄙夷,封宏的笑却越来越真。
他要的就是这个。
一个贪财、愚蠢、好拿捏的侄媳。
宴席过半,我「不小心」把一碗汤泼在了封宏身上。
滚烫的汤。
他嗷一声跳起来,我手忙脚乱去擦,嘴里连声道歉,眼神却往他手机屏幕上一扫。
他情急之下没锁屏,微信界面上,一条消息明晃晃的。
【都安排好了,今晚动手,岑苗在我们手里】
我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干净了。
19
我借口去洗手间,躲进角落给医院打电话。
护士站说,二十分钟前,有人把岑苗接走了。
我扶着墙,眼前发黑。
完了。
我说过什么都可以赌,只有岑苗不行。
我冲回宴会厅,也顾不上演了,直奔封烬,蹲在他轮椅边,声音压得极低。
「封烬,岑苗被带走了。」
他脸上的慵懒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确定?」
「确定。」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满厅的喧嚣都冷了下去。
封宏正好整以暇地走过来,假惺惺道:「怎么了这是?小两口说什么悄悄话呢?」
封烬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二叔,看了八个月的瘫子,腻不腻?」
在满场宾客的惊呼里,在封宏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封烬扶着轮椅扶手,站了起来。
20
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封宏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你、你的腿……」
「托您的福,早就好了。」
封烬站得笔直,比坐着的封宏高出一个头。
「装瘫这八个月,您往公司伸手的样子,我可都看着呢。股权代持的协议,海外账户的流水,还有……」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五年前那辆车的维修记录。」
封宏后退半步,强撑着笑:「你血口喷人!来人,把他给我……」
「给谁?」
大厅门口,钟叔带着警察走了进来。
同一时间,我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妹妹的声音,带着哭腔。
「哥!我没事!有几个叔叔把我带走了,又有几个叔叔把我救了!我现在在警车上!」
我腿一软,扶着椅子才站稳。
封烬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扶住了我。
「我说过。」他看着我,「你的命,我保着。你妹妹的,也是。」
他早就防着这一手。
封宏被警察带走的时候,还在嘶吼。
「封烬!我是你亲二叔!你爸妈死了,是我把你拉扯大的!」
封烬站在原地,没动。
「拉扯大?」他笑了一声,「我躺在医院三年,您来看过我三次。第一次,劝我签股权代持。第二次,劝我把老宅过户。第三次,您站在我病床前说……」
他一字一顿。
「小烬,你这样子,活着也是受罪。」
满厅死寂。
封宏的脸彻底灰了。
「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您。」封烬看着他,「进去以后,好好活着。日子还长,咱们慢慢算。」
警察把人押出去,满堂宾客大气不敢出。
不知道谁先鼓的掌,接着掌声响成一片。
刚才还对我爱答不理的叔伯们,此刻全围了上来,嘘寒问暖,一张张脸笑得慈祥极了。
封烬理都没理,径直走到我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牵起我的手。
「都看清楚了。」他环视全场,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整座大厅,「这位,岑今,我明媒正娶的人。今天你们怎么对他的,我一笔一笔,都记着。」
刚才在背后说我「捞男」「乡巴佬」的几个人,脸刷地白了。
我站在他身边,被他牵着,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报仇都没忘了顺带替我打脸。
封烬站在满堂灯火里,看着大门外被押上警车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我离得近,听清了。
他说:「爸,妈,看到了吗。」
21
第二天,全城炸了。
封氏集团瘫了五年的继承人站起来复仇的新闻,压过了所有头条。
【豪门惊天局!封烬装瘫八个月,亲手送二叔入狱!】
【家宴现场视频流出,站起来那一刻全场尖叫!】
【知情人:封烬父母当年车祸并非意外!】
还有人扒出了我。
【冲喜男妻竟是关键证人?据说二叔就是栽在他手里!】
我的手机被打爆,饭馆的旧号码被迫注销。
钟叔喜滋滋地给我看网友评论,我扫了一眼,热评第一是:
「别人冲喜要钱,这位冲喜要命,要的是仇人的命。封总这婚结得,值。」
我把手机还给他,继续揉面。
值不值的,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戏演完了,合同到期了。
22
后来的事,顺理成章。
封宏挪用公款、买凶杀人的证据链被完整移交,当年的车祸重新立案。
封烬五年前的「瘫痪」、五年的蛰伏,连同那场家宴,成了全城最轰动的豪门大戏。
媒体把封宅围得水泄不通。
我把最后一箱行李搬下楼的时候,钟叔急得直转。
「岑先生,您这是干什么?先生醒了看见您走,得发疯!」
「合同结束了。」我说,「戏演完了,钱货两清。」
「可先生他……」
「钟叔。」我打断他,「你回去问问他,当初招冲喜的人,为什么偏偏是我。」
钟叔愣住了。
我拖着箱子出门。
其实我早就想明白了。
全京城缺钱的人多了,中介为什么单单找上我?
封宏的眼线那么多,封烬为什么偏偏放心留我?
还有那次在医院,他来得那么快,哪是路过。
他早就查过我。
查过我舅舅家的烂账,查过岑苗的病,查过我是个走投无路、只能跟他绑在一条船上的人。
这场戏里,我以为是我在演他。
原来从签字的第一天起,就是他选中了我。
23
我回了老城区,盘回了我以前打工的那家小饭馆。
老板娘要回老家带孙子,店面转让,我用六百万里的一小部分盘了下来。
重新开张那天,下了点小雨。
没什么客人,我趴在柜台上看雨。
门上的风铃响了。
我头也没抬:「随便坐,菜单在桌上。」
来人没坐,站在柜台前。
一股熟悉的、清冽的气息。
我抬头,封烬站在雨里收伞,头发上还挂着水珠,一身剪裁利落的黑大衣,人模狗样。
「吃点什么?」我问。
「糖醋排骨。」他说。
「卖完了。」
「小馄饨。」
「也卖完了。」
他把伞往门边一靠,大马金刀地坐下。
「那你有什么?」
「白米饭。」
「来一碗。」
我:「……」
我真给他端了一碗白米饭。
他也不恼,就着一碟免费咸菜,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我低头一看,是份劳动合同。
甲方:封烬。乙方:岑今。
岗位:私人厨师。期限:终身。
薪资那一栏写着:封烬本人,及其全部身家。
24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字面意思。」
他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我面前。
雨声淅淅沥沥,小饭馆里就我们两个人。
「岑今,你说得对,一开始是我选的你。」
他看着我,「我查过你三个月。你白天在饭馆颠勺,晚上去夜市摆摊,凌晨去医院给岑苗陪床,一天睡四个小时,没喊过一句累。」
「我想,这个人,把家人看得比命重。那我把他妹妹照顾好,他应该会真心待我吧。」
「我装了八个月瘫子,演了八个月的戏,本来只想再演最后一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可是你来了之后,事情就变了。」
「我半夜站在你床边,看你睡觉,一看就是半个小时。你咳嗽一声,我半夜翻遍全城买枇杷膏。你在厨房哼歌,我在楼梯口听完了整首。」
「岑今,我装瘫装了八个月,没人发现。」
「可我喜欢你这件事,我装了不到三个月,就装不下去了。」
25
我看着他。
这个全城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站在我油腻腻的小饭馆里,像个等判决的犯人。
「所以那天我走,你为什么不拦?」
「我在查我自己。」他说。
「查什么?」
「查我到底是利用你,还是喜欢你。」他扯了扯嘴角,「查了三天,结论出来了。」
「什么结论?」
「如果是利用,你走了我该庆幸。可你这三天不在,我连饭都吃不下。」
他把那份「终身合同」又往前推了推。
「字签不签随你。你不签,我就天天来吃白米饭。」
「吃多久?」
「吃到你签为止。」
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我拿起笔,在乙方那一栏签了名。
「先说好。」我把合同拍在他胸口,「封烬,我这个人,签了字就不退了。」
他攥住我的手腕,眼睛亮得吓人。
「求之不得。」
26
后来封宅的佣人们发现,先生变了。
以前三天说不了一句话,现在天天往老城区的小饭馆跑。
开着几千万的车,停在路边,进去帮厨。
钟叔痛心疾首:「先生,您刚接手集团,一堆文件等着签……」
「带过来。」
于是我的饭馆里,经常出现魔幻的一幕。
前半场,封烬系着围裙给我切葱花。
后半场,他坐在角落的小桌子前,签着几十亿的合同。
熟客都问他是我什么人。
我说:「老板。」
他头也不抬地纠正:「老板夫。」
「……」
行吧。
27
岑苗出院那天,天气特别好。
小丫头恢复得不错,一见封烬就躲我身后,又忍不住探头看。
「哥,这就是那个冲喜的姐夫?」
我:「……谁教你这么说的?」
「护士姐姐们都在聊,说你嫁了个装瘫痪的大佬,可刺激了。」
封烬蹲下来,跟她平视。
「苗苗,以后你哥归我照顾,你归你哥照顾,行吗?」
岑苗想了想:「那你会做饭吗?我哥做饭可好吃了,你不能比他差太多。」
「正在学。」
「学什么?」
「糖醋排骨。」
我在旁边听着,鼻子忽然有点酸。
我爸跑了以后,这个家,很久没有第三个人了。
28
入冬的时候,封烬带我去见他爸妈。
墓在山上,两块碑,并排放着。
他把我做的桂花糕摆在碑前,蹲下来,拿袖子擦了擦碑上的照片。
「爸,妈,这是岑今。」他说,「做饭特别好吃,人也特别好。你们儿子下半辈子的饭,归他管了。」
风从山上下来,吹得松涛一阵一阵的。
我对着两块碑,认认真真鞠了三个躬。
「叔叔阿姨放心,他挑食,但我会治。」
封烬在旁边笑出了声。
下山的时候,他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五年前他从这里被抬下去的时候,双腿血肉模糊,家破人亡。
五年后他从这里走下去,身边有人,手里有温度。
「岑今。」他忽然说,「谢谢你那天敢签字。」
「谢什么,我是为了一百万。」
「嗯,你为了一百万。」他捏了捏我的手,「我为了那碗汤。」
29
开春,饭馆重新装修。
我执意要加个招牌菜,封烬问我加什么。
「冲喜套餐。」我说。
「……换一个。」
「那,装瘫套餐。」
「岑今。」
「哈哈哈好好好,换一个。」
最后招牌上写的是:余生套餐,两人份,限售一生。
封烬看到的时候,站在招牌底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两人份」三个字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
晚上打烊,我数完当天的流水,一抬头,他还在。
「不走?」
「等你。」
「等我干什么,你家就在山上,开车四十分钟。」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账本上。
丝绒的盒子,里面一枚素圈戒指。
「岑今,咱俩的证,领得太仓促了,没有婚礼,没有戒指,连顿饭都没吃上。」
他单膝点地,在我油腻腻的小饭馆里,在灶台的烟火气里,仰头看我。
「这次换个说法。」
「不冲喜了,不演戏了,没有合同,没有甲方乙方。」
「我,封烬,想吃你做的饭,吃一辈子。你给不给?」
窗外有晚归的车开过,灯影一晃一晃。
我看着他,想起第一次见面,他坐在轮椅上,凶巴巴地让我滚。
想起新婚夜,他站在月光里,给我盖被子。
想起家宴上,他从轮椅里站起来,像一柄出了鞘的刀。
想起他站在雨里,说想吃白米饭。
我把手伸过去。
「给。」
「不过先说好,封烬。」
「嗯?」
「以后家里的碗,你洗。」
他笑:「好。」
30
戒指戴上没几天,我发现一件事。
封烬这个人,报复心极重。
那天夜里我照旧装睡,他推门进来,在我床边站定。
我正准备配合地翻个身,忽然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
「岑今,别装了。」
我:「……」
「你装睡的时候,睫毛会抖,左边的眉毛会往上挑。」他慢条斯理地在床沿坐下,「还有,你憋笑的时候,鼻子会皱一下。」
我睁开眼,跟他对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二次。」他俯身凑近,气息落在我耳边,「你说梦话夸我切葱花帅那次。」
我的脸轰一下烧起来。
「那你那时候还坐床边不动?!」
「嗯。」他答得理直气壮,「你抱着我胳膊,我为什么要动?」
「封烬你个大尾巴狼!」
我抄起枕头砸他,被他连人带枕头一起捞进怀里。
「彼此彼此。」他咬了咬我的耳朵,「你装睡,我装瘫,天生一对。」
窗外月色很好。
我窝在他怀里,忽然想起领证那天,他全程冷着脸,我在心里骂了他一路。
那时候谁能想到呢。
一个装瘫的骗子,一个装睡的演员,演着演着,把一辈子搭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