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卫国是第二个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但比凌晨那会儿淡了一层,像是墨水里掺了一勺灰。他侧耳听了两秒——风声还在,但势头比昨夜里弱了一些,窗外的塑料布不再像帆一样鼓得砰砰响。他轻轻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寒气立刻贴上了裸露的肩背。
客厅里五个人。苏清月和陈小满挤在最里面的地铺上,两人各占一半被子,背对着背,睡得沉。王奶奶蜷在沙发一角,橘猫盘在她胸口,一老一猫呼吸同频。林野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旧报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周卫国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报纸背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人口、物资、工时、材料缺口。字迹工整得不像是在烛光下写的,每个数字后面都跟着备注,有的画了圈,有的打了问号。
"你几点起的?"周卫国压着嗓子问。
"四点半。"林野头也没抬,铅笔尖在报纸上点了点,"醒了就睡不着了。"
周卫国在他对面坐下。老兵的目光扫过那张报纸——五口人,现有物资:大米小半袋,挂面三把,方便面半箱,冻馒头六个,土豆四颗,鸡蛋八个,蜡烛还剩十一根,煤油炉两台,燃油半桶。缺口:燃料严重不足,净水没有过滤装置,窗户封堵仅做了一层,没有任何药品储备。
"你在排计划?"周卫国问道。
"排完了。"林野把报纸转了个方向推到周卫国面前,"但排完更清楚缺口有多大。咱们现在的储备,最省着吃也只能撑七天。七天之后如果找不到新的食物来源——"
他顿了顿。不用说完。周卫国点头,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今天下午我去小区里扫一遍。"周卫国说,"空房子里有东西。米面油盐,各家各户都有。大雪封了路,那些人要么跑了要么死了,东西还在屋里放着。扫一圈回来,能补给不少。"
"行。但有个原则。"林野抬头看他,烛光映在瞳孔里,"只拿已经确定无人的空屋。有人的,敲门问,用贡献点换。咱们现在还没权利强征。"
周卫国对上他的目光。老兵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更像是对"贡献点"这三个字产生了某种介于怀疑和好奇之间的反应。"你说那玩意儿,纸上的东西。末世人认这个?"
"现在不认。"林野说,"等他们饿的时候、冷的时候、有人站出来给他们发吃的发暖的的时候,就认了。贡献点兑换制度不是靠纸撑起来的,是靠物资背书撑起来的。所以今天下午你出去扫物资,我出去找一个人——一个能给咱们的粮食和物资做背书的人。"
周卫国没有追问。他站起身去厨房烧水,动作比昨天利索多了。他往锅里加雪、划了根火柴点燃气灶——火苗又细了一圈,蓝光微弱地跳动着,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六点半。天色终于从浓黑退成深灰。窗外大雪还在下,但风势明显收敛了,雪片从横飞变成斜飘,偶尔能看见对面楼栋模糊的轮廓了。林野套上羽绒服、围巾、手套、毛线帽,裹严实了出门。
目标:小区西门外三十米,一家规模不大的社区超市。赵大勇的店。
赵大勇。前世这个时候,他还守着自己那间堆满货物的小超市,每天把卷帘门只拉下一半,露出一截柜台,用微笑和便宜的价格跟小区居民做着"最后的生意"。他那时候还以为这只是暂时的——断水断电嘛,过几天就恢复了,多赚一笔是一笔。等到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慢慢明白过来这世界回不去了,然后他的微笑收起来了,卷帘门拉到底了,私藏物资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了。
林野推开单元门。空气里的寒意跟昨天比只升不降,但风力小了之后,人站在外面的体感反而好了一些。风不再像刀子一样削脸,雪也不再横着往嘴里灌。他沿着扫出一条窄路的楼间通道往西门走,脚下的雪踩实了之后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小区里传得很远。
西门外的沿街商铺,一大半卷帘门拉死了。那家五金店的门板上的撬痕比昨天更明显了,门缝歪了一条,像是被人用铁棍硬别过。林野扫了一眼,快步走过去。赵大勇的超市在拐角处,蓝白色的招牌还亮着——不,不是亮着,是招牌上的灯箱电池还在供电,微弱地发着萤火虫一样的光,在这种万物死寂的灰色世界里格外显眼。
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蜡烛光。
林野走到门前,弯腰从卷帘门下方看进去。货架还在,上面稀稀拉拉摆着方便面、火腿肠、矿泉水的空盒子——大部分货架已经空了。不是卖光的,是被赵大勇自己搬走了,藏到了后面的仓库里。前世这招他玩得炉火纯青:外头摆些不值钱的空盒子装门面,值钱的东西全锁在收银台后面的小库房里,一把铁锁,两把备用钥匙。
"赵哥。"林野敲了敲卷帘门的铁皮。
里面没人应。但林野听见了极轻的脚步声踩在地砖上的声响——那种小心翼翼的、往后挪的步子。他几乎能想象出赵大勇现在的姿势:弯着腰躲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钢棍,眼睛紧张地盯着卷帘门缝隙。
"赵哥,我是六号楼的住户。姓林。来买点东西。"
沉默。然后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那种商贩特有的热情嗓门,但热情底下绷着一根随时可能断的弦:"哎!兄弟不好意思啊,今天不营业!水管冻坏了我还在修呢!改天再来吧!"
"赵哥,不开门也行,"林野说,"我用东西换。你不亏。"
里面的沉默比刚才更长。林野甚至能听见货架后面某个角落里有细碎的水声——水管冻裂了,在漏水。赵大勇顾不上修水管,他忙着守着那扇卷帘门后面的小库房,守着他那些方便面和矿泉水,像一只被逼进洞里的老松鼠。
然后卷帘门从里面往上推了一截,露出一条三十公分的缝。赵大勇蹲在门内,一只眼凑在缝隙处打量林野。四十岁的男人,圆脸,下巴上蓄着薄薄一层胡茬,那双精明的眼睛先扫了林野的手——空的、没拿武器——然后扫了他羽绒服口袋——鼓的、装着东西。他的眼神在那鼓起的口袋上停留了半秒。
"换什么?"赵大勇的声音压低了,商贩的热情嗓门收起来了,露出了底下的算计劲儿。
林野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样东西。一根蜡烛,全新的,昨晚从五金店顺的。他把蜡烛从门缝里递进去,赵大勇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就着蜡烛光看了看标签。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惊喜,是一种"原来你有这个"的重新评估。
"我这有水。过滤过的雪水,烧开了晾凉的。"林野说,"两瓶五百毫升的,换你五包方便面。"
赵大勇的眉毛动了一下。五包方便面换两瓶水,末世第二天,这个价码他应该觉得亏。但林野知道他在想什么——水是活的必需,方便面是死的库存。他仓库里的方便面堆到天花板,水却只有收银台下面那两箱矿泉水和一箱饮料。这两天的停水已经让赵大勇开始算账了:粮食好囤,水不好囤。
"三包。"赵大勇还价。
"四包。加一包榨菜。"
赵大勇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很职业——超市老板面对熟客时的标准微笑,亲切、精明、恰到好处。"行,兄弟痛快。"他转身从身后的小库房里摸出四包方便面、一包榨菜,又从门缝里递出来。林野把两瓶水——今早烧开晾凉的雪水,灌在洗干净的矿泉水瓶里的——递进去。一手交水一手交面,没有废话。
交易完成了。但林野没走。他蹲在卷帘门外面,把面揣进口袋,看着赵大勇的脸。
"赵哥,"他说,"你那个小仓库,能撑多久?"
赵大勇的笑容收了一收。他眯着眼看林野,语气里的职业热情又退了一层,底下是硬邦邦的戒备:"兄弟,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现在还在用'断水断电临时故障'的心态盘货。"林野说,"但你心里清楚,这不是三天两天的事。你看过天气预报了,外面零下三十六度,而且不会回暖。你仓库里那些方便面就算省着吃,最多撑一个月。一个月后呢?"
赵大勇没接话。他把手里的蜡烛放在地上,两只手交握搭在膝盖上,蹲在卷帘门缝后面沉默了很长时间。铁皮门在他头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每隔几秒就有水滴滑下来,砸在他脚边的瓷砖上,碎成一朵冰花。
"你到底想说什么?"赵大勇的声音沉下来了。
"我想说的是,"林野看着他,"你可以继续一个人守着你那个小仓库,等你方便面吃完的那天,再想办法去找下一个仓库。或者,你可以带着你的物资加入一个正在成型的团队。那个团队有稳定的水来源、有封堵好的保温房间、有专业的结构工程师做避难所规划——还有一个退伍兵做安保。"
赵大勇的眼珠转了转。先转到"稳定的水来源",又转到"封堵好的保温房间",最后停在"退伍兵做安保"上。商人的大脑在飞速运算:投入产出比、风险概率、对方的可信度。
"你那个团队,现在几个人?"
"五个。今天回去之后可能是六个。"林野说,"规模不大,但骨架有了。暖气、水、安保、技术、后勤,就差一个后勤主管。"
赵大勇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他的眼神闪烁不定,一会儿盯着林野的脸,一会儿飘向身后的小仓库门。
"我考虑考虑。"他说。
"行。"林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六号楼三单元四零二。我等你到今天天黑。天黑了你不来,我当你不来。"
他转身走了。走出七八步的时候,身后传来卷帘门"哗"地拉下来的声响,铁皮门砸在地上,在安静的雪地里发出一声闷响。林野没有回头。
他在回家的路上经过小区中心广场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影蹲在花坛旁边。那人穿着件灰蓝色的羽绒服,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小堆翻出来的积雪——她在用手刨雪。不对,是在翻雪下面的东西。
林野走近了才看清。一个女人,二十七八岁,短发,瘦瘦的,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帽子压得很低。她面前的花坛泥土里露出来几根冻得发黑的枯枝——是秋天种的观赏甘蓝,冻死了,叶片黑褐卷曲着。她在挖那些根茎,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但她挖得很认真,把每一根冻根从土里拽出来,抖掉土块,码在膝盖旁边的塑料袋里。
"这个不能吃。"林野站在她旁边说。
女人猛地抬头。她的脸很小,颧骨上的冻伤已经起了浅红色的斑块,嘴唇干裂脱皮,但眼睛很亮。她看见林野第一反应是往后缩了半步,一只手本能地护住膝盖上的塑料袋。
"甘蓝的观赏品种,跟食用甘蓝不是一种东西。"林野说,"你挖回去煮了吃,苦不说,里面的生物碱浓度高,吃多了容易拉肚子。在这个天气里拉肚子,比饿还难熬。"
女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没有扔塑料袋,但护着袋子的手松开了一点,声音很低很哑:"那什么能吃?"
林野蹲下来。他扫了一眼花坛——除了冻死的甘蓝,还有几丛枯死的观赏草,草根下面偶尔夹杂着几株野生的荠菜,叶子已经冻成了薄薄的褐色干片,但根茎还在地里活着。他从口袋里摸出美工刀,在女人旁边的泥地上刨了几下,把那几株野荠菜的根茎挖出来,抖了抖土,放在她塑料袋旁边。
"这个能吃。"他说,"但要煮透。你住哪栋楼?"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像是犹豫要不要说。最后她还是开口了:"九号楼。三单元。"
"你一个人?"
"一个人。"她说,"我室友前天晚上就走了,说是回老家。电话打不通了。"
林野从口袋里掏出那四包方便面,抽了两包出来,递过去。女人盯着那两包方便面,眼睛猛地睁大了,然后又警惕地缩回去,像一只看见食物的野猫,想靠近又怕有陷阱。
"拿着。"林野说,"不白给。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认识九号楼所有住户吗?"
女人沉默了两秒。她的目光在那两包方便面上停了很久,然后伸手接过去,把面塞进羽绒服里面的口袋里。她的动作快而轻,像是怕被人看见。"大部分认识。我在这儿住了三年,楼里老人多,常帮他们提东西上楼。"
"好。"林野说,"你帮我统计一下九号楼现在还有多少人活着,每户几口人,老人小孩有多少,有没有病人或者伤者。统计完了,到六号楼三单元四零二来找我。我在那儿等你。"
他站起身走了。走出几步之后听见身后女人把野荠菜根茎和方便面一起收进塑料袋里的窸窣声,然后是踩雪离开的脚步声,轻而急促。
中午十一点半。风雪又大了一些,但比昨天全天小了一个量级。林野推开四零二的门,屋里暖烘烘的——其实是相对暖和,煤油炉第一次被点起来了,蓝色的火苗在炉膛里安静地燃烧,把客厅温度从零下四五度拉到了零上三四度。陈小满蹲在煤油炉旁边烤手,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幸福的松弛表情。苏清月在厨房用那把修好的电热水壶烧水——陈小满带来的蓄电池和降压模块派上了用场,蓝色的电火花在壶底闪了两下,水开始"嗡嗡"地发热。王奶奶坐在沙发上择菜——那些甘蓝根茎被苏清月煮了一道又一道,褪掉了大部分苦涩,切成薄片晾在盘子里。
周卫国坐在窗边,守着一堆大小不一的包裹和袋子。他今天下午去扫楼了,从隔壁几栋无人的空屋里搬回来一堆东西:半袋大米、一桶五升的食用油、两包盐、一罐糖、几个旧铁锅、一捆硬纸板、三床还能用的棉被。物资不多,但每一样都沉甸甸地堆在餐桌底下,让这间屋子有了一种"仓廪实"的踏实感。
林野把两包方便面放在物资堆上,又把那包榨菜拆开,给每人分了一小条。他蹲在煤油炉旁边烤着手,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王奶奶在择菜、苏清月在烧水、陈小满在调试蓄电池、周卫国在整理物资。
六个人了。明天,可能还有赵大勇和九号楼那个女人。后天,还有李雪。
窗外的暴风雪还在下,但封堵好的窗户隔绝了大部分风声,屋里只剩下煤油炉的微弱燃烧声、电热水壶沸腾的咕嘟声、偶尔一声橘猫的呼噜。
王奶奶抬起头看了林野一眼,把手里的野菜片递过来一片。"小林,尝尝,苏老师煮了三遍了,应该不苦了。"
林野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还有一丝淡淡的苦味,但已经淡到可以忽略不计了,嚼起来有种类似干菜的味道。他嚼完咽下去,点点头说:"能吃。"
屋里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王奶奶咧嘴笑了,露出了缺了半颗的门牙。苏清月端着烧好的热水壶走过来给每个人倒了一杯,热气在空气中散开,氤氲成白雾。陈小满从煤油炉前抬起头,冲林野咧嘴一笑:"嘿,哥,咱们这算不算开伙了?"
林野捧着热水杯,看着烛火中慢慢聚拢的几张脸。
"算。"他说。
窗外风雪依旧,长夜漫漫。但这间几十平米的客厅里,六个人围着一台煤油炉,分着几片焯了三遍的野菜根、两包方便面和一杯热水。简陋到寒酸,却莫名地踏实。
橘猫跳下沙发,走到煤油炉旁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尾巴尖扫过林野的脚踝。窗外暴雪无声,屋内火苗跳动。
晚饭是一锅野菜煮方便面,六个人分着吃。王奶奶把自己那份面里的荷包蛋——最后一个鸡蛋——夹了一半到林野碗里,老太太什么也没说,低头吸溜吸溜地喝汤。林野看着碗里那半个蛋白微微浮动的蛋黄,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热汤入喉的瞬间,他闭上了眼。
前世这个时候,他一个人缩在黑暗的卧室里啃冻硬的馒头。什么都没有。而现在——
他睁开眼,烛光映着五张熟悉的脸。每一张都在。一个都没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