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出租屋老旧防盗门,一股潮湿霉味扑面而来。
十几平米的小单间,墙面返潮发黑,墙角堆着鼓鼓囊囊的纸箱。
苏木反手咔嗒锁死门,拼尽全力将木柜推过去,死死抵在门板上。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柜边喘了口气。
心里清楚,这柜子挡不住什么,顶多给自己一点可怜的心理安慰。
抬手撩开上衣。
腹部皮肤下面,那片青灰色纹路还在缓缓蠕动,像活物一般在皮肉下游走。
没有声音,可一阵阵空洞的饥饿感不停从腹腔深处往外翻,反复啃噬他的神智。
他能切身感觉到,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
只要心绪一乱,怒火或者悲伤涌上来,肚子里那股东西就躁动得更凶,死亡会来得更快。
这就是什么东西?深深地恐惧占据心底。
夜里根本不敢深度睡死。
只要意识稍稍松懈,就有种什么东西要接管身体的错觉。
整夜都是眩晕、发虚,一阵阵恍惚的眩晕反复折磨他。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
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发酸发疼,浓重的乌青沉在眼底。
再低头看去,皮下的青灰痕迹,比昨晚又往外蔓延开一圈。
继续待在这里风险只会越来越大。
就算南山公墓是一个陷阱,眼下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去赌那一线生机。
把那张黄纸仔细揣进内兜,锁好房门。
清晨的老街已经苏醒,荣德小炒的卷帘门哗啦卷上去,热气混着油烟顺着门口漫出来。
苏木走了进去。
刘德荣正站灶台前收拾锅具,抹布来回摩擦铁锅。听见动静抬眼望过来,目光一下子钉在他脸上。
少年脸色惨白,眼下乌青深重,一夜之间精气神仿佛被抽走大半。
“你小子这是怎么回事?”刘德荣眉头皱紧,放下抹布,“昨晚跑哪折腾成这样。”
苏木嗓子干涩得厉害,疲惫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师傅,帮我熬碗红枣粥,放四颗红枣。”
刘德荣往前半步,眼神满是怀疑,压低声音。
“大清早过来就为一碗粥?是不是在外边惹事了?打架,还是欠人钱?有事别自己扛。”
苏木微微侧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太过荒诞,说出口只会被当成胡话。
“没惹事,我有用。”
刘德荣盯着他看了几秒,见他不肯吐露,也没有继续逼问。叹了口气转身走向灶台,点火加水。
“行吧,我给你熬。”
灶火噼啪跳动,锅里清水翻滚,米粒上下沸腾,淡淡的米香慢慢散开。
店内只有他们两人,街面上行人喧闹隔着墙壁隐隐渗进来。
刘德荣一边搅着锅里,一边随口闲聊。
“前阵子老城区那边总传出失踪的事,网上帖子刚出来转眼就没,我原先还以为全是网友瞎编。”他瞥了苏木一眼,“你跑外卖,晚班少接,天黑早点回。外面乱,别撞上什么坏人。”
苏木靠在门框边静静听着。
他心里清楚,那些失踪,根本不是歹徒造成的,是普通人对抗不了的东西。
“知道。”他低声应道。
“苏婉周末还过来吃不?上次还念叨想吃我做的糖醋排骨。”
听见妹妹的名字,苏木心口猛地往下沉。
自己能不能活过接下来这几天都是未知数。倘若他出事,苏婉以后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腹部骤然一阵闷痛,皮下那片青灰跟着发烫。
他赶紧敛住情绪,强行把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现在还不好说。”
刘德荣完全没有察觉他身体的异样,自顾自唠着店里生意、街坊琐事,小小的厨房裹满浓浓的烟火气。
锅里的红枣渐渐煮烂,甜香混着米气四处弥漫。
粥熬好之后,刘德荣将滚烫的粥倒进厚实保温桶,拧紧盖子。
随后弯腰,从柜台底下拎出一把旧厨刀。
刀刃磨得锋利,木刀柄被长年摩挲,泛着温润的光泽。
保温桶和刀一并递到苏木手里。
“拿着。出门在外,手里有个家伙,心里踏实。”刘德荣神色郑重,“不管你要去干什么,记住,活着回来。我这小店,还等着你以后过来吃饭。”
温热透过保温桶外壳传到掌心。
师傅只是普通人,不知道他要去往公墓,不知道他身上要命的遭遇,这只是长辈最简单的牵挂。
“嗯,我明白。谢谢师傅。”苏木喉咙发紧。
“少跟我客套。”刘德荣挥挥手,“快去吧,万事当心。”
苏木抱紧保温桶,收好厨刀,走出小炒店。
清晨大街上车来人往,喧嚣烟火就在咫尺。
可这份热闹,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和他割裂开来。
腹腔深处那股饥饿感如影随形,死亡的压迫沉甸甸压在肩头。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排。
“师傅,南山公墓。”
汽车引擎轰鸣向前,城市楼房一点点被甩在身后。
明明是白天,望向南山公墓那片山头,一团灰蒙蒙的薄雾笼罩在那里。这不像是普通晨雾,隔着数公里,都能感受到一股沉冷,日光落上去,仿佛都被吞掉大半暖意。
开车司机五十多岁,满脸风霜,总通过后视镜悄悄打量后座。
少年脸色惨白,眼圈发黑,怀里死死抱着保温桶,腿边斜放一把旧厨刀,浑身萦绕一股散不开的阴郁,完全不像普通扫墓的人。
“小伙子,大早上上坟?家里哪位忌日?”司机打破车厢沉闷。
苏木手指隔着外套,下意识按住内兜,黄纸就在那里,皮肤时不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痒。
他尽量放平语气:“去看一位故人。”
司机咂了咂嘴,握方向盘的手不自觉收紧。
“那地方最近邪门得很。就算大白天,也别在里面久待。我们跑车的私下都在传,一进那片山手机经常直接失联。不少上坟、采药的人说,会看见墓碑之间飘着模糊影子,一眨眼就没了。”
他苦笑一声。
“但凡接到去公墓的单子,送到地方我们都不敢熄火,就盼着客人快点出来赶紧往市区跑。谁也说不清,那到底是看花眼,还是别的什么。”
苏木沉默坐着,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