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乱葬岗上画符的人
京城,深冬,乱葬岗。
雪下得急,盖住了半截枯树,也盖住了一个被拖行的少女。
“轻点拖,脸不能花。”家丁头子踹了一脚,“国师要的是全须全尾的祭品,缺了角,拿咱们填。”
姜酒酒被麻绳捆着,嘴里塞了布,一路在雪地上犁出两道痕。
她十八年没哭过。今天也不想破例。
乱葬岗中央立着一座黑石坛,坛边插了七根白幡。风一过,幡布猎猎作响,像有人在底下鼓掌。
“第四位了。”一个沙哑声音在坛上响起。
玄袍老者背手而立,脸上没有眉毛,眼皮耷拉着,像两条晒干的鱼。
国师玄机子。
“前三位都没撑过一炷香。”他低头看姜酒酒,笑了笑,“姜家养你十八年,今日该还账了。”
姜家。
好一个姜家。旁支孤女,吃他们的剩饭,穿她们的旧衣,昨天还被家主笑盈盈地赐了一碗安神汤。
汤里有蒙汗药。
“放开她。”玄机子抬手,“时辰到了。”
家丁解了绳,退开三丈。
姜酒酒跌坐雪地里,手腕勒出血痕。她没看坛上,先低头,咬住了自己的食指指尖。
咬得很深。
血珠冒出来,她抬手,在裹尸布上划。
一笔,两笔,三笔。
“她画什么?”家丁头子眯眼。
玄机子眼皮一跳。
布上的血痕突然亮了,红光顺着笔画烧起来,像有人往雪地里点了一把火。
轰。
裹尸布炸开,气浪掀翻了两个家丁。黑石坛咔的一声,裂了道缝。
“符箓?”玄机子终于抬起了眼皮,“姜家养了十八年的祭品,会画符?”
姜酒酒扶着枯树站起来,嘴角全是血。
“不是姜家养的。”她一字一句,“是我自己偷学的。”
坛后的小路上传来车轮声。
一辆玄色马车驶过岗外,车帘被气浪掀起了一角。
姜酒酒盯着那辆车,眼睛突然亮了。
她见过那辆车的徽记。玄底金线,一只独角兽。
摄政王的马车。
全京城都知道,摄政王裴晏煞气缠身,克死三任未婚妻,活人勿近。
可她是画符的。她看得出,那车上的人,煞气浓得快要滴出墨来。
煞气重,说明欠的债重。欠债的人,最好谈。
姜酒酒用尽全身力气,朝马车扑了过去。
雪地里连滚带爬,滚到车轮前半尺,堪堪停住。
车夫勒马,马嘶人立。
侍卫拔刀:“什么人!”
车帘掀开。
一只手骨节分明,帘后一张脸,眉骨很高,眼窝很深,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却没有一点血色。
印堂处,一缕黑气盘旋不散,像条小蛇。
姜酒酒仰起头,雪落在她睫毛上。
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王爷,借点功德。”
刀锋离她脖子三寸。
她不动,接着说完了后半句。
“我救你一命。”
第二章 王爷,你印堂发黑
雪,乱葬岗,刀架在脖子上。
“放肆。”侍卫青锋刀锋又压近一分,“摄政王的名讳也是你能提的?”
姜酒酒不理刀,只看车里的人。
“三十岁,冬至,暴毙。”她说,“死前七日,先瞎左眼。”
青锋的刀抖了一下。
车帘后,裴晏抬了抬眼皮。
“继续。”
“你身上的煞不是天生的,是借来的。”姜酒酒喘着气,语速很快,“有人用邪法替你借了命,债记在你名下,利滚利,滚到三十岁,本利一起收。”
“收债的人收不到你的命,就先收你身边的人。所以你那三个未婚妻,不是被你克死的。”
“是替你还账,还不上,拿命抵的。”
风停了。
雪片子悬在半空似的。
青锋回头,看向车内,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这些隐秘,全京城只有王爷自己知道。
裴晏看了姜酒酒很久。
久到她胳膊撑不住,往雪里塌了一寸。
“你会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符。”她举起血糊糊的手指,“刚才炸坛子那张,是我画的。”
裴晏视线扫过裂了缝的黑石坛,又扫回她脸上。
“上车。”
“啊?”青锋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上车。”裴晏放下车帘,“回府。”
姜酒酒爬起来就往车辕上凑,被青锋一把拎住后领。
“王爷,她是祭品。国师那边……”
“国师要祭品。”车里的人淡淡道,“让他自己来跟本王要。”
马车碾过积雪,缓缓驶离。
黑石坛上,玄机子站在裂缝旁,目送车尾消失。
他伸出枯枝一样的手指,捻了捻空中残留的血腥气,放进嘴里尝了尝。
“符成血引,命抵阴司。”他眯起没有眉毛的眼睛,笑了。
“有意思。”
“姜崇养的好女儿,竟是个通灵骨。”
他转身,袍袖扫落一层雪。
“去告诉姜家,祭品跑了。”
“让他们,把账算到摄政王府头上。”
第三章 第一张符,白发一缕
摄政王府,深夜,厢房。
姜酒酒是被疼醒的。
后脑勺着地时磕的口子,一直没处理,此刻一跳一跳地烧。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干净的床上,伤口上了药,包着白布。
床边小几上摆着热粥、伤药,还有一张纸。
纸上两个字:画符。
字很瘦,收笔像刀。
门开了。青锋端着一摞黄纸进来,脸绷得比刀还直。
“王爷说,你既自称能救他,先画一张看看。”
“纸、朱砂、笔,都在外间。”青锋顿了顿,“画不出来,天亮就送你去顺天府。”
姜酒酒掀被下床:“纸太差。”
“这是贡品澄心纸。”
“符纸不认贡品,认血。”她走到外间,咬破指尖,往砚台里滴了三滴血,又抓朱砂搅匀,“认命。”
青锋:“……”
她提笔,悬腕,落笔。
笔走得很慢,每一划都像拖着千斤重的东西。画到最后一笔收锋,她手腕猛地一抖,整张纸腾起一小簇青色的火苗。
火苗不落纸,绕着符纸转了一圈,钻了进去。
符成了。
姜酒酒却晃了一下,扶住桌沿。
“这是什么符?”青锋凑近。
“安魂符。压煞气的。”她喘了口气,笑了笑,“今晚你家王爷能睡个整觉。”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值夜的侍卫连滚带爬跑进来:“青、青锋大哥!王爷寝院里,那棵枯了十年的老槐树,开花了!”
青锋冲出去。
姜酒酒慢慢走到铜镜前,想看看自己的脸色。
镜子里,脸是白的。
可她左鬓,有一缕头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雪色。
一缕。不多,但在烛火下亮得刺眼。
她盯着那缕白发,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它别到了耳后。
“才第一张。”她对自己说,“省着点画。”
窗外,青锋仰头看着满树槐花,在零下三九的雪夜里,开得轰轰烈烈。
他忽然想起白天马车上那个少女说的话。
债,是要还的。
那这满树的花,是谁在还?
第四章 姜家来要人
三日后,摄政王府,大门。
姜家家主姜崇带着十几辆车、两箱聘礼,堵在王府门口。
他五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笑起来眼角堆着褶子,像个弥勒佛。
“老夫来领逆女。”姜崇对门房拱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半条街听见,“小女酒酒,自幼顽劣,前日冲撞了王爷车驾,老夫特来请罪,顺便,接她回家完婚。”
“完婚?”门房懵了,“跟谁?”
“自然是国师座前侍奉神明。”姜崇痛心疾首,“这是姜家的祖训,也是她的福分。”
围观百姓嗡地一声炸开。
“活祭?”
“姜家把自家女儿拿去活祭?”
“嘘,小声点,人家是侯门……”
府门内,脚步声响起。
姜酒酒走出来,穿着王府侍女给她找的旧棉裙,鬓角那缕白发用一根木簪别着,没藏。
“父亲。”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祖训哪一条写了,旁支孤女要替主家还愿?”
姜崇脸色不变:“酒酒,你生在姜家,长在姜家,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姜家的?做人,要知恩。”
“知恩。”姜酒酒点头,“我记着呢。安神汤那碗,我记一辈子。”
“来人。”姜崇收起笑,“接小姐回府。”
四个婆子上前。
姜酒酒没动,只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抖开。
是一张符。符纸上朱砂红得发黑。
“真言符。”她说,“贴上谁,谁就说实话。父亲要不要试试?”
四个婆子齐刷刷停住。
姜崇眼皮跳了一下,随即笑了:“装神弄鬼。国师座前,也敢班门弄斧?”
“班门?”姜酒酒歪头,“父亲这话说得,好像国师是你家门神。”
“你!”
“明日辰时,宫门。”她收起符,一字一句,“我进宫告状,告姜家克扣北境赈银三十万两。父亲若觉得我装神弄鬼,就来对质。”
“当着百官的面,我这张符,贴你脑门上。”
姜崇的弥勒笑,一寸一寸裂开了。
围观百姓:嘶。
门房:啊?
姜酒酒转身回府,走到门内,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聘礼抬回去。”
“我卖身,不卖艺。”
第五章 宫门前的真言符
翌日,辰时,宫门。
百官上朝的时辰,宫门外站了黑压压一片人。
姜酒酒真来了。一身素裙,跪在丹墀之下,手里捧着一卷状纸。
姜崇也来了。带着八个家丁,站在台阶上,脸黑得像锅底。
“逆女疯癫,污蔑尊长。”他朝宫门拱手,“还请诸位大人莫要听信……”
“她说的每一句都可查证。”
一个声音从宫门内传出。
裴晏来了。玄色大氅,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姜酒酒身侧,站定。
百官哗然。摄政王从不掺和朝臣家务。
姜崇腿肚子开始转筋:“王、王爷……”
“北境赈银,户部拨了五十万两。”裴晏看着他,“到北境大营的,只有二十万。差的三十万,走了姜家的商路,换成粮,高价卖给了边军。”
“王爷这是听信一面之词……”
“那就听你自己的。”姜酒酒站起来,抖开手里的符纸,“真言符,贴上,说实话。”
“妖物!”姜崇后退一步,“国师座前岂容……”
“贴。”裴晏只说了一个字。
青锋闪身上前,一把扣住姜崇手腕,符纸啪地拍在他脑门上。
姜崇浑身一僵。
然后,当着文武百官、禁军、百姓的面,他开口了。
“三十万两是我贪的,粮是我卖的,边军冻死饿死的那些,账册在我书房暗格,钥匙在我鞋底……”
他一边说一边哭,一边哭一边说,越说越细,连哪年哪月给国师送了多少香火钱都抖了出来。
宫门前死一般安静。
只有姜崇的声音在回荡。
百姓们的眼珠子快掉地上了。
一个小吏喃喃:“这、这符要是量产……”
旁边同僚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你想贴谁?”
“我谁都不想贴!我闭嘴!”
姜酒酒伸手,揭下符纸。
姜崇像被抽了骨头,瘫软在地,口吐白沫。
“疯了?”青锋问。
“没疯。”姜酒酒把符纸折好收回袖子,“吓疯的。真话太多,装不下了。”
裴晏侧头看她。
少女鬓边那缕白发,在晨光里很扎眼。
三日前还是一小缕。今天,粗了一圈。
他收回视线,语气没什么起伏:“回府。”
“王爷。”姜酒酒跟上去,小声道,“昨晚那张安魂符,见效了吧?你睡了几个时辰?”
裴晏脚步微顿。
“四个。”
“才四个?”她咋舌,“今晚我再画一张猛的。”
“不必。”
“为什么?”
裴晏没回答,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前,青锋听见自家王爷低低说了一句。
“你的头发。”
第六章 纸人夜行
入夜,摄政王府,演武场。
变故来得没有一点征兆。
先是有侍卫发现,自己手里的灯笼里,烛火变成了绿色。
然后是墙上的影子。明明只站了一个人,影子却多出一双手,搭在他肩膀上。
“敌袭!”
喊声未落,演武场四周的纸扎祭品,全动了。
那是三日后中元祭典备下的纸人纸马,白日里还捆在库房,此刻一个个挣脱麻绳,纸糊的脸上画着红腮,咧着墨线勾的笑,朝着活人扑过来。
刀砍上去,纸屑纷飞,纸人却完好无损,反手掐住侍卫的脖子。
“火!用火!”青锋嘶吼。
火箭射上去,纸人烧着了,仍在火里扑腾,烧成灰了,那双手还在掐。
更糟的事发生了。
裴晏从主院赶到时,满场煞气暴动。
那些纸人身上渗出的黑气,像百川归海,尽数涌向他。他站在场中,眼底泛起一层赤红,指节咔咔作响,随手抓住一名扑来的侍卫的脖子,将人整个踢离地面。
“王爷!”青锋目眦欲裂,“是自己人!”
裴晏听不见。
煞气入体,他眼里只剩一片血红。
一道小小的身影逆着人流冲了进来。
姜酒酒。
她手里攥着一张符,跑得棉裙下摆都飞起来,冲到裴晏面前,被那股煞气激得皮肤生疼,像有无数小刀在割。
“让开!”青锋大吼。
她不让。
她踮起脚,把符纸啪地拍在裴晏胸口,手掌按在符上,咬破舌尖,一口血喷了上去。
“魂兮归来!”
符纸轰然亮起金光。
金光顺着裴晏的经脉炸开,他闷哼一声,眼底的赤红如潮水般褪去,掐着侍卫的手松开了。
人晃了晃,单膝跪地。
姜酒酒比他跪得还快,扑通一声栽在他旁边,脸白得像纸。
“王爷。”她虚弱地扯了扯他的大氅,“这波……加钱。”
裴晏低头看她。
她左鬓,白发又多了几缕,混着汗贴在颊边。
满场纸灰如雪,纷纷扬扬落下来。
“青锋。”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查库房。纸扎是哪来的,谁经的手。”
“是。”
“还有。”裴晏盯着地上昏过去的少女,看了两息,“把库房里剩下的朱砂,全搬到她院里。”
青锋:“王爷,朱砂是……”
“她画符用。”
第七章 他知道了代价
三日后,王府,书房。
姜酒酒是被青锋“请”来的。说是请,其实就是青锋站在她院门口,一动不动站了一个时辰,站到她自己心虚地出来了。
书房里,裴晏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样东西。
一把断掉的木梳。
梳齿间缠着几根头发。全白的。
“你的侍女收拾屋子时落下的。”裴晏抬眼,“解释。”
姜酒酒盯着那把梳子,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笑得特别灿烂:“王爷观察得真细。”
“姜酒酒。”
“符是拿命画的。”她拉开椅子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通灵骨,画符必成,成必有价。我画的每一张符,账都记在我命上。”
“安魂符,折三个月。压煞符,折半年。那天晚上救你那张,是拿舌尖血催的,折一年。”
她说得像在报菜名。
书房里冷得能结冰。
裴晏盯着她,一字一句:“所以你在本王这里画的每一张符,你都在拿命填我的债。”
“对啊。”
“谁准的?”
“我自己准的。”姜酒酒吹了吹茶沫,“王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的债主是阴司,我的债主也是。反正都是还账,我还给谁不是还?”
“再说,”她抬起眼,“你死了,我上哪儿找第二个舍得让我画符的冤大头?”
“滚。”
姜酒酒愣住。
裴晏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收拾东西,天亮前离府。本王给你一千两,去江南,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
“往后不许再画符。”
“一张都不许。”
姜酒酒坐在椅子上没动。
过了很久,她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他背后。
“王爷,你知道我为什么对还账这么执着吗?”
裴晏没说话。
“因为我欠了一条命,欠了十八年,一直不知道欠谁的。”她声音很平静,“我师父说,欠账不还的人,死了都闭不上眼。”
“你的债,我还得起。我高兴还。”
“至于我的命还剩多少……”
她笑了一下。
“够用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一千两太少。”
“朱砂钱还没结呢。”
门关上。
裴晏站在窗前,站了半夜。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花不知何时全谢了,落了一地,白得像雪,又像霜。
第八章 井里有东西
半个月后,王府,后厨。
“水有问题。”
姜酒酒端着一碗水站在井边,碗里的水清澈见底,可她指尖捏着一张符纸,符纸一角刚沾水面,嗤啦一声,焦了。
“这半个月,府里十七个人腹泻,五个高烧。”她把碗递给青锋,“都喝过这口井的水。”
青锋脸色铁青:“王府的井,守卫森严,谁能下手?”
“不下手。”姜酒酒蹲下来,指着井沿一圈不起眼的青苔,“下蛊。蛊虫藏在井壁砖缝里,见水就活,人喝了,虫卵入腹,七日孵化。”
“这叫子母井蛊。母蛊在别处,子蛊在这井里。掐死子蛊没用,得找母蛊。”
“在哪?”
“顺着水找。”她站起来,“母蛊要喂血,喂血就得有人。这半个月,府里谁夜里出过门?”
青锋皱眉,招来一个暗卫低语几句。暗卫领命而去。
当天夜里,暗卫押回来一个杂役。
杂役抖成一团,招了:半个月前,有个卖糖人的老头在井边转悠,塞给他一包东西、十两银子,让他每天夜里往井里撒一把。
“糖人?”姜酒酒眯眼,“长什么样?”
“瘦,高,笑起来……没有眉毛。”
书房里,裴晏搁下笔。
“国师。”
“是他。”姜酒酒点头,“纸人是试探,井蛊是正餐。他在试你的深浅,也在试我的。”
“明日封井,全府改用城外活水。”裴晏起身,“青锋,点二十人,随本王查国师近三个月的行踪。”
“王爷。”姜酒酒叫住他,“等等。”
她从袖子里摸出两张符,塞给青锋,又摸出一张,踮起脚,塞进裴晏大氅的内袋。
“避水符,沾水即化,化在皮肤上,蛊虫近不了身。”她拍了拍他的胸口,“查案归查案,别喝外面的水。”
裴晏低头,看着她的手从他胸口收回去。
“你自己的呢?”
“我?”姜酒酒理直气壮,“我画符的,我百毒不侵。”
“撒谎。”
“……行吧,我喝府里烧开的。”她小声,“烧开的,虫卵总得死吧?”
裴晏看了她一眼,转身出门,丢下一句。
“往后你的水,让青锋看着烧。”
青锋:?
青锋:我一个王府侍卫统领,看烧水?
姜酒酒冲他同情地拍了拍肩膀。
“习惯就好。”
第九章 赐婚圣旨
腊月廿三,小年夜,宫中。
小皇帝裴澈今年十二岁,趁着皇叔喝了两杯,抱着玉玺不撒手。
“皇叔,朕要赐婚!”
满殿的人筷子都停了。
“赐谁?”裴晏放下杯。
“赐你和姜姑娘!”小皇帝嗓门清亮,“朕都听说了!姜姑娘住在你府上,天天给你画符!青锋说她还给你梳头……”
“陛下!”青锋一口汤喷了出来,“属下说的是,姜姑娘给王爷的伤口上药!”
“那也是肌肤之亲!”小皇帝一拍桌子,“朕的皇叔,不能让人说闲话!来人,拟旨!”
太监总管提笔的手都在抖。
裴晏放下杯,看了那支笔一眼。
太监总管立刻把笔搁下了。
“陛下。”他起身,“婚姻大事,讲究你情我愿。”
“皇叔愿意吗?”
殿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聚到裴晏脸上。
姜酒酒坐在末席,本来在埋头啃一只蟹粉狮子头,此刻头慢慢抬了起来。
她看见裴晏沉默着。
沉默了大概三息。
然后这个男人整理了一下袖口,用一种批阅奏折的平淡语气说:
“臣,无异议。”
哐当。
姜酒酒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小皇帝蹦了起来:“准了!拟旨!明日就下旨!”
当晚,回府的马车里。
姜酒酒抱着手炉,缩在角落,离裴晏三尺远。
“王爷。”
“嗯。”
“刚才殿上,你可以拒绝的。”
“可以。”
“那你为什么不拒?”
裴晏闭着眼养神,半晌,淡淡道:“赐婚是明旨。明旨之下,国师再想动你,就得过明路。”
“你如今是奉旨入府,不是本王私藏。”
姜酒酒眨眨眼。
“所以这是……护身符?”
“比你的符管用。”
姜酒酒低头笑了一声,笑着笑着,掀开车帘一角,看外头的雪。
灯火长街,一晃一晃。
“王爷。”她忽然说,“我这种命,符画得越多,折得越狠。万一哪天我折没了……”
“你那道圣旨,可就成了克妻第四条了。”
车里静了一瞬。
“不会。”裴晏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低而稳。
“本王查过档。前三任,死在订婚后、成婚前。”
“债主要的是本王的命,拿她们抵,是因为本王不肯还。”
他睁开眼,看向她。
“这次不一样。”
“这次,本王肯了。”
第十章 祠堂里的两块牌位
正月十五,姜家祖宅,祠堂。
姜家倒了。
姜崇贪墨案发,下狱,抄家。祖宅封了条,只留祠堂没封,说是留给姜氏族人祭拜。
姜酒酒是翻墙进去的。
她要找一样东西。裴晏的暗卫查到,国师当年借命的“债契”原件,最后一张流转记录,指向姜家祖宅。
守契人。
档案里的三个字。
祠堂里烛火幽幽,一排排牌位蒙着灰。她一块块看过去,忽然,脚步钉在了最角落的神龛前。
那块神龛不在正位,缩在最底下,像被人刻意藏起来。
龛里两块牌位。
一块:守契人姜守拙之位。
一块:姜门沈氏之位。
牌位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吾儿酒酒,见字如晤。”
姜酒酒的手抖了一下。
她伸手去摸那行字,摸到一片凹痕,是刻字的人一笔一笔凿出来的,凿得很深,像怕后来的人摸不出来。
“债契在此龛下。取契者,需姜氏嫡血。”
“吾全家三百一十七口,为守此契,皆死。唯汝在襁褓,托于旁支,改名换姓,得以活。”
“养汝者,即杀汝全家者。”
“勿恨姜崇。他只是刀。持刀人姓玄。”
“契焚,则债清。债清之日,勿念吾等,好好活。”
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小小的符纹。
姜酒酒认得那个符纹。
她六岁那年高烧,昏迷中总有一双手在她额头画这个纹,画一遍,烧就退一分。她一直以为那是梦。
原来不是梦。
原来她叫姜酒酒,不是姜家给她起的名字。
是她爹娘刻在牌位背面,等着她自己来认的。
咔。
神龛下的暗格被她用血打开。一只铁匣,匣里一卷焦黄的契纸,边角还带着火燎的痕迹。
债契。
她捧着铁匣跪在两块牌位前,跪了很久很久。
没有哭。
只是鬓边那缕白发垂下来,垂到颊边,她又别上去,别上去,又垂下来。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祠堂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裴晏。
玄色大氅上落满雪,手里提着一盏灯。他就那么站着,没进来,也没说话,把门口让得死死的,好像站了很久了。
姜酒酒抬起头看他。
“你早知道。”她说。
不是问句。
裴晏提着灯,站在雪光里,没有否认。
第十一章 你早知道,对不对
“暗卫查到债契最后一站是姜家祖宅的时候,我就该想到。”姜酒酒站起来,声音很稳,稳得吓人,“可你把档案给我看的时候,守契人那一页,撕了。”
“撕口很新。是你亲手撕的。”
裴晏走进祠堂,把灯放在供桌上。
“是。”
“为什么?”
“契在祖宅,取契需姜氏嫡血。”他看着她,“姜家旁支无嫡血。能开暗格的姜氏嫡血,全天下只剩两种人。”
“守契人的后代。或者,杀守契人的人。”
“我赌你是前者。”
“所以你把我送到姜家祖宅来,让我自己挖。”姜酒酒笑了,“挖开祠堂,挖出牌位,挖出我全家三百一十七条命。”
“王爷,好算计。”
“是算计。”裴晏说,“也是实话。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守契人之后,知道国师养你为祭品,知道只要你活着,国师迟早要拿你开坛。”
“所以我留你在府里。画符是幌子,赐婚是幌子,护你是真,引蛇出洞,也是真。”
“你是饵。”
“从头到尾。”
祠堂里静得可怕。
烛火摇了摇。
姜酒酒点点头,把铁匣抱进怀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被一只手拦住。
“让开。”
“姜酒酒。”
“我说了,让开。”她抬起头。
裴晏愣住了。
她没哭。眼睛干得发红,鬓边白发在灯下扎眼,怀里死死抱着那只铁匣,指节泛白。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她一字一字说,“我爹娘让我勿念,好好活。我活了十八年,头一回知道自己是谁,是因为有人要用我的血去开暗格。”
“你护我,是护饵。国师养我,是养猪。”
“你们一个要我死得有用,一个要我死得值钱。”
她深吸一口气。
“只有他们。”她看向供桌上那两块牌位,“只有他们要我好好活。”
裴晏揽着她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姜酒酒抱着铁匣,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雪地里,没有回头。
走出七步,身后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
不高,却一字砸在雪上。
“饵是本王说的。”
“心是本王的。”
“这两样,一样假不了。”
少女的背影顿了一顿。
只顿了一瞬,随即继续往前走,走进了漫天大雪里。
祠堂门口,青锋不知何时到了,看着那道背影,小声问:“王爷,追吗?”
裴晏站在原地,望着雪。
半晌,说了一个字。
“护。”
第十二章 雪夜独行
城南,老巷,一间赁来的小屋。
姜酒酒搬出来三天了。
屋里有炭,有粮,还有一匣子债契。她白天闭门画符,晚上抱着铁匣睡。
她没发现,这条巷子的暗桩,三天里换了个遍。
巷口卖炊饼的,掌勺的铲子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刀的茧。隔壁邻屋的“秀才”,夜里不打鼾,呼吸绵长,是练家的呼吸。后墙根蹲着的乞丐,位置三天没挪过,眼睛却总往她窗上瞟。
整条街,二十三个暗桩,全是摄政王府的人。
裴晏没露面。一次都没有。
第四天夜里,出事了。
不是冲着姜酒酒来的,是冲着一个更倒霉的人。
三更天,巷尾传来一声闷响。那个“秀才”暗桩被两个人架着拖进暗巷,一根细细的银针抵在他后颈。
“摄政王的狗。”架人的是个纸扎匠打扮的老头,声音沙哑,“主子问,饵离了钩,鱼还咬不咬。”
秀才咬着牙不吭声。
银针往里送了一寸。
“最后问一遍。姜氏女,今夜可有人接头?”
“呸。”
老头笑了,正要把针送到底。
巷口忽然亮了。
一盏灯笼,晃晃悠悠地飘过来。提灯笼的少女穿着旧棉裙,鬓边一缕白发,另一只手拎着半壶酒。
“三更天,喝花酒也不带我。”姜酒酒打了个酒嗝,“两位,眼生啊。”
两个家人的齐齐回头。
下一秒,灯笼脱手,酒壶脱手,四张符纸从她袖中飞出,贴在四人四壁上。
“困。”
符纸青光连成一线,四面光墙拔地而起,把暗巷封成了一口井。
纸扎匠脸色一变:“符阵?你竟会……”
“我还会点别的。”姜酒酒走进光墙,蹲下来,笑眯眯看他,“比如,搜魂符。”
“别别别!”老头秒怂,“我说!我全说!”
秀才在角落里目瞪口呆。
一刻钟后,姜酒酒拎着搜出来的口供走出巷子,把跪成一排的暗桩挨个踹醒。
“回去告诉你们王爷。”她把口供塞进秀才怀里,拍了拍他的脸。
“饵自己会长牙。”
“让他管好他的钩子,别扎着自己。”
说完她转身回屋,关门,吹灯。
黑暗里,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抱着膝盖。
半晌,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小小的、旧旧的银锁片。搬家那天,她发现自己枕头底下多了这个。锁片背面刻着两个字,刻痕很新。
“平安。”
字很瘦,收笔像刀。
她把锁片攥进手心,攥了很久。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姜酒酒在赁屋中翻出银锁片后,从枕下摸出一张未写完的和离书草稿,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第十三章 国师的请帖
二月初二,龙抬头。
请帖是跟着一个糖人送到的。“糖人塞完帖子塌成渣,指尖沾到的糖丝有一股陈年檀香味,和乱葬岗黑石坛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糖人自己走到姜酒酒门口,敲了三下门,把帖子从门缝塞进来,然后原地散了架,塌成一堆糖渣。
帖子上只有三行字。
“契在尔手,坛在吾手。”
“三日后,子时,西山祭天台。”
“尔不来,则京城七十二井,皆化蛊。”
姜酒酒捏着帖子看了很久,转身收拾东西:符纸,朱砂,笔,债契铁匣。
收拾完,她出门,先去了趟王府。
没进门。她把一样东西托门房转交,然后在王府大门外站了一会儿。
门房里,青锋捧着那样东西,手直哆嗦:“王爷!姜姑娘送来一份……一份和离书!”
书房里,裴晏正在看布防图,闻言笔尖一顿,墨在图纸上洇开一团。
“她说什么了?”
“她说……”青锋咽了口唾沫,“她说,债她认,命她抵,跟王府没关系了,别脏了王爷的档。”
“她还说,让您把西街到西山沿路的暗桩全撤了。”
“说这次的事,人多,反而碍事。”
裴晏放下笔。
和离书摊在案上,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赶时间写的。末尾按了个红指印,指印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符纹。
那个符纹,姜家牌位背面有。
他盯着那个符纹,看了足足十息。
然后站起来,取下墙上那柄从不离鞘的剑。
“青锋。”
“属、属下在!”
“传令:暗桩一个不撤。”裴晏推门而出,大氅在风里展开,“一个不撤,一个不用。”
“本王自己去。”
“王爷!国师设的是死局!坛上必有后手,您煞气未清,一进西山地界……”
“后手无非两种。”裴晏翻身上马,“拿她的命,逼本王续债。或者拿本王的命,逼她开坛。”
“无论哪种,都要本王到场才成立。”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书房案上那张和离书。
“她写这个,是算准了本王会去。”
“饵都替钩子想好了退路。”
“本王这条命,”摄政王扯了一下嘴角,“本来就是她续的。”
“再去续一次,不亏。”
马蹄踏碎长街灯火,一路向西。
第十四章 活契
西山,祭天台,子时。
台是三十年前国师督造的,九层白玉阶,顶层一座黑石坛,和乱葬岗那座,一模一样。
姜酒酒到时,坛上已经站满了人。
纸人,一百零八尊,围坛而立,红腮墨笑。
玄机子站在坛心,还是那件玄袍,还是那副没有眉毛的笑脸。
“来了。”他伸手,“契。”
姜酒酒站在第一级台阶下,没动。
“先说清楚。我交出契,你放七十二井的蛊。”
“可以。”
“还有。”她抬起眼,“裴晏的债,一笔勾销。”
玄机子笑了,笑得眼皮上的干鱼褶子都在抖。
“姑娘,你还没明白。”他慢悠悠道,“债契是当年先帝与阴司立约,借阴寿三十年,保国祚。裴晏是承债之人,你是守契之血。”
“契在,债在。契毁,债消。”
“可毁契,得用活契。”
他一挥袖。
一百零八尊纸人同时转头,齐刷刷看向姜酒酒。
“守契人的血开得了暗格,也开得了坛。你的血,就是活契。”玄机子一步步走下台阶,“契毁之时,活契同焚。裴晏的债清了,你的命,抵了。”
“这才是完整的账。”
“你以为老夫要契?老夫要的,从来是焚契之人。”
姜酒酒后退半步。
“为什么?”她盯着他,“你替先帝立的约,你亲手焚它?”
“因为债主,就是老夫。”玄机子摊开手,掌心一道焦黑的旧疤,“三十年前,立约的中人,是老夫。中人作保,保人抵债。裴晏若还不上,阴司收的就是老夫的魂。”
“老夫等一个守契人的血,等了三十年。”
“前三任,都是假货。只有你,”他俯身,干枯的手指几乎碰到她的脸,“是真的。”
姜酒酒偏头躲开,反手一张符拍出。
符纸离手三寸,凭空自燃,烧成灰。
“坛上禁符。”玄机子直起身,笑容不变,“老夫布的局。姑娘,上台吧。”
纸人围拢过来。
姜酒酒被架上第一级台阶时,回头望了一眼山下。
山道漆黑,没有灯火,没有人。
她忽然笑了。
“看什么?”玄机子问。
“看你的死期。”她说,“它正在上山。”
第十五章 提剑闯坛
山道上,一个人,一柄剑。
没有火把,没有随从。裴晏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第三级台阶时,周身煞气再也压不住,黑气从他七窍里渗出来,缠上他的手臂。
承债之人入坛,债气相引。
他每上一级台阶,脸色就白一分。
“裴晏。”玄机子在坛顶俯视他,“你来做什么?续债,还是送死?”
“接人。”
“接人?”玄机子笑了,“她今夜是活契。焚契之后,债清约解,你我都解脱。你拦,便是与阴司为敌。”
“阴司。”裴晏走上第七级台阶,剑出鞘半寸,“收过本王三个人的命。”
“第四个,收不动。”
锵。
剑出鞘。
一百零八尊纸人同时扑上。
那一场杀,山下后来赶到的青锋只看见半座山的白玉阶被血和纸灰盖住。裴晏一个人站在纸灰里,大氅碎了半边,左臂垂着,剑刃卷了口。
纸人还剩十一尊。
而他体内的煞气,已经引动到了顶点。
黑气从他眼底漫出来,视野开始发红。
“看见了吗?”玄机子在坛上抚掌,“承债人煞气暴动,形同恶鬼。裴晏,你杀得完纸人,杀不完你自己。”
“跪下续债,老夫留她全尸。”
裴晏拄着剑,单膝砸在台阶上。
血从他嘴角淌下来。
他抬起头,越过层层纸人,看向被架在坛边的少女。
姜酒酒也正看他。
四目相对。
她忽然朝他摇了摇头。
摇得很轻,很急。
裴晏看懂了。他笑了一下,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笑得像个活人。
然后他反手,将卷口的剑,捅进了自己的心口。
“王爷!”姜酒酒的嘶喊撕裂夜空。
“承债人自戕,煞气归源。”裴晏握着剑柄,一字一字,声音竟然前所未有地清明,“玄机子,你听好。”
“债主的钩子,勾的是承债人的命。”
“命没了。”
“你勾什么?”
轰。
他体内三十年煞气随着剑刃入体,轰然逆流,冲天而起。黑气如龙,搅碎漫天云雪。坛上黑石剧烈震颤,裂开蛛网一样的纹。
玄机子脸色第一次变了。
“疯子!你自毁命源,魂也要散……”
“散就散。”裴晏拔剑,血涌如泉,他一步一步走上最后两级台阶,“反正这条命,本来就是捡的。”
“捡来的东西。”
“花起来,不心疼。”
第十六章 这笔账,我替你平
坛顶,血泊。
裴晏倒在黑石坛边,胸口的剑伤汩汩往外涌血,涌出来的血都是黑的,煞气随着血一丝丝散掉,他的气息也一丝丝弱下去。
命源自毁,魂飞在即。
玄机子踉跄后退:“债没了承主,契便焚不得了……三十年,老夫三十年的局……”
“局没破。”
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姜酒酒挣脱了瘫软的纸人。命源自毁,禁符之局随之瓦解,一百零八尊纸人尽数瘫在地上,变回了纸。
她一步步走上坛顶,捡起裴晏掉落的剑,随手扔下台阶。
然后她跪在裴晏身边,解开他的衣襟,看了一眼那道伤。
“心口偏左半寸。”她喃喃,“算你命大。”
“没用了。”裴晏的气声很轻,“命源毁了……酒酒,带契走。烧了它……你的债,清了……”
“我的债没清。”姜酒酒打开铁匣,取出那卷焦黄的债契,摊开在他面前。
契纸无风自动。
“玄机子,看好了。”她头也不回,“守契人的血,开得了暗格,开得了坛。”
“也开得了契。”
她咬破指尖。
这一次不是三滴,是把手腕整个割开,血淋在契纸上。契纸轰然亮起,三十年前那一纸阴约的原文,一行行浮出来,浮在血光里。
“借阴寿三十载,中人作保,承人以命。”姜酒酒一边看一边念,念得极快,“条款在这,漏洞也在这。”
“承人命源已毁,承不了债。但债不能悬空,阴司的规矩,债悬空,就找最近的活人血亲过继。”
“我是守契人嫡血。守契人一族,本就是这债的保人之一。”
“玄机子,你猜,过继给谁?”
坛顶血光冲天。
玄机子面如死灰:“不可!契债过继,需以全部命数作抵!你剩余的寿数撑不满债数,填不满就是魂飞魄散,连轮回都……”
“我算过了。”姜酒酒提起朱笔。
笔尖饱蘸她自己的血。
“我这条命,原本就只剩三年。三年填不平三十年的债,所以我不用命填。”
“我用符填。”
“通灵骨画符,符成必应,应必有价。我把价,一次付清。”
她俯身,在债契上落笔。
最后一张符,画在契纸中央,一笔一划,慢得像刻。裴晏躺在血泊里,用尽最后的力气去抓她的手腕。
“别画……姜酒酒……本王命令你,别画……”
她偏头,朝他笑了一下。
鬓边白发垂落,扫过他的脸。
“王爷,你教过我,捡来的东西,花起来不心疼。”
“我的命也是捡的。”
“这笔账,我替你平了。”
符成。
金光炸开,照亮半座西山。债契在光中寸寸成灰,灰烬里,一道若有若无的钟声响起,悠悠荡荡,散入天际。
阴司,收账了。
金光散尽时,姜酒酒满头白发及腰,人直直倒下去。
裴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接住了她。
玄机子跪在满坛灰烬里,疯了一样翻找。
“契呢……契呢!契毁了,债过继了,老夫的保还在!阴司!阴司收账该收她的魂,与老夫何干!与老夫何干啊!”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山风卷着纸灰,扑了他满头满脸。
台阶下,一队黑甲卫终于冲了上来。青锋浑身是血,看到坛顶那一幕,当场腿一软。
白发少女躺在王爷怀里,气息全无。
王爷胸口一个血洞,抱着人,一动不动。
“王、王爷……”青锋爬上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属下来迟……”
“青锋。”裴晏抬起头。
他脸上全是血,眼睛却亮得吓人。
“传本王最后一道令。”
“取摄政王印。”
第十七章 摄政王印换一炷香
太庙,三日后。
裴晏是被人抬进来的。胸口的伤刚封住,人还起不了身,他让人把自己抬到太庙正殿,然后挣下担架,跪了下去。
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
小皇帝裴澈带着满朝文武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那个权倾朝野、从不低头的皇叔,跪得笔直,双手高举过头顶。
手里托着摄政王印。
“臣裴晏,请罪。”
“请辞摄政之位,交还兵权、政权、王府属官、食邑封地。”
“以臣此生所有功德气运,上祈阴司。”
“换姜氏酒酒,还魂一炷香。”
满殿死寂。
裴澈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皇叔!摄政王印是父皇留给你的!你不能……”
“陛下。”裴晏回头,看了小皇帝一眼,“臣说过,捡来的东西,花起来不心疼。”
“这江山,臣替陛下守了七年,如今物归原主,不算失信。”
“可她替臣还的债,臣若不还,死后无颜见先帝。”
他转回头,将王印重重放在金砖上。
磕出一个响。
“臣,跪请。”
那一天,太庙的长明灯,无风自晃。
三天后,京城传出两件大事。
第一件,摄政王还政,天下兵权尽归小皇帝,朝野称圣。
第二件,停灵在王府冰室里、已经“死”了七天的姜姑娘,棺里传出敲棺材板的声音。
敲得很有节奏。
咚,咚咚,咚。
王府上下哭成一片地开棺,只见满头白发的少女躺在里面,睁着眼睛,有气无力地骂:
“敲了三天了……”
“你们耳朵是摆设吗……”
第十八章 清算
四月,菜市口。
姜崇秋后问斩,行刑那天,百姓挤塌了半条街的栅栏。
他疯病一直没好,被押上台时还在念叨真话:“三十万两是我贪的……国师是我供的……祭品是我养的……”
念到一半,人头落地。
玄机子的下场更难看。
债契一毁,保人失恃,阴司收账,头一个收的就是中人。行刑前夜,他在天牢里一夜之间老成了一把枯骨,狱卒说,收尸的时候,骨头缝里全是纸灰。
纸灰扫出来,拼了拼,隐约是个“保”字。
至于姜家。
抄家的车子拉了三车。姜氏族人作鸟兽散,倒是有一房的几个老仆没走,捧着两块旧牌位,在姜酒酒的马车前跪了一路。
“姑娘……不,守契人。”老仆们哭得直不起腰,“当年主家三百一十七口赴死前说,若小姐有朝一日认祖归宗,请受老奴们一拜。”
“姜家守的不是契。”
“守的是您啊。”
姜酒酒下了马车,把两块牌位接过来,抱在怀里。
白发垂落,盖住牌位上的字。
“回去告诉底下的人。”她说,“姜家祠堂,重修。”
“正位,供这两块。”
“往后姜家后人上香,先拜守契人,再拜祖宗。”
老仆们嚎啕着磕头。
青锋站在车边,别过脸去抹了一把眼睛,抹完小声嘀咕:“眼睛进沙子了……四月的天,哪来的沙子……”
车帘掀开一角。
裴晏坐在车里,如今他不是摄政王了,只是个头衔清贵的皇叔,穿一身月白常服,人比从前清减,气色反倒好了。
煞气没了。
眼底的青黑也没了。
“看够了?”他问车外的少女。
“再看一眼。”姜酒酒把牌位抱上车,自己也爬上去,坐好,放平,“走,回家。”
“哪个家?”
“王府啊。”她理所当然,“和离书不是没批吗?”
裴晏从袖子里取出那张皱巴巴的和离书,抖开,看了一眼。
然后当着她的面,撕了。
撕成两半,四半,八半,扬出车窗。
纸屑混着四月的柳絮,落了青锋满头。
青锋:???
“现在批了。”车里的人说,“重新递一份。”
“递什么?”
“婚书。”
第十九章 醒了?分期还。
五月,王府,西跨院。
槐花开得满树都是。
姜酒酒躺在廊下的竹椅上晒太阳,晒得昏昏欲睡。她如今还虚着,太医说底子亏得厉害,得将养一年半载。
那头白发倒是奇了,褪得比长得快。一个月前还及腰,如今退到肩胛,鬓边最先前白的那一缕,根部已经泛出黑色。
太医百思不解。裴晏不允他解,只让他每天来请三次脉。
脚步声从廊那头过来。
裴晏端着一只果盘,在她旁边的小凳上坐下,拿起苹果开始削。
削得很难看。皮断成七八截,果肉削掉小半层。
“堂堂皇叔,削个苹果跟杀猪似的。”姜酒酒眯着眼吐槽。
“杀猪比这个简单。”裴晏面不改色,把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递过去,“猪不会说话。”
姜酒酒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的账呢?”
“什么账?”
“功德账啊。”她掰着手指头,“你的债清了,我的命是拿你的功德气运换回来的一炷香,太医说我这是白捡的寿数,得拿东西慢慢抵。你上哪儿给我记的账?”
裴晏又拿起一个苹果,继续削。
“记在本王这里。”
“那利息怎么算?”
“按天算。”他头也不抬,“一天一个苹果。”
“就这?”
“就这。”
姜酒酒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弯了腰,笑着笑着,眼角有点湿,赶紧仰头把眼泪憋回去。
“裴晏,你这账房先生,是要亏死的。”
“亏得起。”
两个人在槐花底下坐着,一个削苹果,一个啃苹果,谁也不说话。
廊柱后头,青锋探出半个脑袋偷看,被路过的小皇帝一把揪住。
“皇叔和皇婶在干嘛?”
“回陛下,在……在对账。”
“对什么账?”
青锋想了想,一脸严肃。
“一辈子的账。”
第二十章 六十年前的画像
入夏,王府,书房。
裴晏交了权,闲得发慌,被小皇帝派了个清闲差事:整理先帝朝旧档,编修实录。
旧档一车一车往府里拉,堆了半个书房。
姜酒酒养好了些,闲不住,非要帮忙。这天下午,裴晏进宫回话,她一个人蹲在书房里翻箱子,翻到最底下一只落满灰的樟木匣。
匣子上封条都脆了,落款是内库,日期是先帝朝。
她揭开封条,打开匣子。
里面是国师玄机子的遗物。抄家时入的库,一直没人敢动。
一柄断了齿的桃木剑,一只空了的养蛊瓮,几卷烧焦的经书。
最底下,压着一册旧档。
姜酒酒随手翻开。
翻到扉页,她的手停住了。
扉页上画着一幅小像。工笔,设色,画的是一个少女。
旧棉裙,木簪,眉眼弯弯,左鬓挑出一缕白发,画师用白粉细细描过,描得一丝不苟。
少女的长相,和姜酒酒,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连左眉尾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画像右下角,有一行蝇头小楷。
“永安三年春,遇守契女于西山大雪。画此为记。”
姜酒酒的呼吸停了。
永安三年。
她飞快地扒拉手指头算。先帝年号承平,承平之前是永安。永安三年,距今整整……
六十年。
六十年前,她还没出生。她爹娘都还没出生。
匣子里的东西哗啦一声,她手一抖,旧档差点脱手。一页画纸从档册里滑出来,飘落在地。
画纸上还是那个少女,背景换成了一座黑石坛。坛边站着一个提剑的玄衣男子,眉骨很高,眼窝很深,侧脸的轮廓,和如今宫里那位闲得编书的皇叔,如出一辙。
画像背面,一行小字,墨色比正面新得多,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第三次了。”
“这一次,中人还是老夫。”
“但愿这次,他们记得。”
窗外,蝉鸣阵阵。
王府大门外,一个卖糖人的老头不知何时停下了担子。
他仰头,望着王府的飞檐,慢慢笑了。
笑纹里,没有眉毛。
袖中,一根枯枝般的手指,无声滑出一张焦黑的残符。
残符上,半个“保”字,红得像新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