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高考化学考场,她捏碎了一支笔
李婉秋盯着试卷上那道有机推断题,笔尖悬在半空,墨点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团。
她没看见那个黑团。她看见的是另一幅画面——一只腐烂的手,五指只剩三根,从铁门的缝隙里伸进来,指甲掀翻了,露出里面黑紫色的肉。那只手在抓,在挠,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门后有人在哭,有人在吼,有人用身体死死抵住门板。
“李婉秋!”
一个声音炸响在耳边。
她猛地一抖,笔尖“啪”地戳穿了试卷,在答题卡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全场安静了一瞬。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前桌的男生回过头,皱眉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窗边的女生停下了笔,悄悄往墙边缩了缩。
讲台上,监考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从镜片上方射过来,压着嗓子:
“这位同学,注意考场纪律。再有一次,按作弊处理。”
李婉秋张着嘴,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她的后背全湿了,校服衬衫黏在皮肤上,凉得像贴了一层冰。
头顶的电风扇吱悠悠地转,叶片上积了一夏天的灰,每转一圈就往下掉一点。前桌那个男生的后脖颈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右边传来圆珠笔按动的“咔哒”声,有人在咬指甲,有人在偷偷揉太阳穴,有人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全是她上辈子听过的、看过的、甚至自己也做过的动作。
那时候她只觉得烦。风扇吵,汗味重,时间慢得像凝住了。
现在她只想哭。
因为她知道,一个月后,这间屋子里的人,这几十张年轻的面孔,一大半都会消失。有的会变成丧尸,有的会被丧尸吃掉,有的会饿死、病死、或者在逃难的时候被人群踩死。前桌这个回头瞪她的男生,她后来在北城区的避难所见过他一次——只剩半张脸,另半张被什么东西啃没了,挂在脖子上的准考证还在,照片上的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完好无损。五指俱全。皮肤是白的,不是那种被血泡得发皱的灰白,是真的、活着的白。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节处还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上个月帮弟弟削铅笔时划的。
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
真疼。
不是梦。
李婉秋慢慢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是市第三中学的实验楼,三楼,最东头那间教室。她太熟悉这间屋子了——头顶那盏日光灯管,左边第二根,启动的时候总要闪三下;墙角的饮水机,红色按钮按下去会“咕咚”一声;窗外那棵老樟树,枝子刚好探到三楼,夏天有蝉,冬天落雪。
现在正是夏天。六月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块一块的光斑,空气里浮着粉笔灰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黑板上写着:
2036年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
化学
她的目光移到自己的试卷上。
姓名:李婉秋
准考证号:3606010142
没错。是她。是李婉秋。
可李婉秋明明已经死了。
记忆像一锅烧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烫得她脑仁发疼。
她记得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不,不是夏天,是夏天刚过完、秋天还没来得及来的时候。她记得那天她正在家里收拾大学要用的行李,弟弟李婉晨趴在她床上打游戏,嘴里叼着一根冰棍。她记得母亲李秀芳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她记得父亲李卫国打来电话,说医院今晚值班,不回家吃饭。
然后她就听见了那声尖叫。
不是一个人的尖叫。是整条街的人,在同一秒钟里,一起扯开了嗓子。
她冲到窗边,看见楼下的马路上,一个男人正把一个女人按在花坛上啃。是真的啃,脑袋一低一抬,一低一抬,像在撕一块牛排。血溅在冬青丛里,把绿叶染成了黑红色。
那个男人穿的是件白背心,她认识他——楼下便利店的张叔,昨天还笑着给她抹了零头。
后来她知道,那不是人。那是丧尸。
后来她还知道,那不是丧尸的全部。一个月后,出现了一种更快的、更壮的、会跑的——变异丧尸。它们的眼珠是红的,跑起来像豹子,指甲能划开铁皮。
她还知道,她这辈子最感激、也最愧疚的人,是化学老师周正国。
周老师是他们班的班主任,教化学,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白了一半,平时最大的爱好是在讲台上对着元素周期表发呆。丧尸爆发那天,他正好在学校值班。李婉秋记得他第一个冲进教室,把还在上课的学生往外拽,嘴里喊着“去实验室!去拿器材!”那时候没人知道他要干什么,只知道跟着跑。
后来他们才明白——周老师用实验室的酒精、钠块、镁条,还有地下器材室里那几箱过期的炸药原料,做出了第一批土制燃烧弹。他没觉醒异能,一把年纪跑不动,就站在队伍最后面,谁掉队了他就拽谁一把。李婉秋记得他的手掌很糙,全是粉笔灰和洗不掉的化学试剂痕迹,握在她手腕上的时候,烫得吓人。
上辈子周老师活了八个月。第八个月的时候,他为了掩护学生撤退,把自己和一只变异丧尸关在了同一间屋子里,拉响了最后一枚自制炸药。李婉秋站在走廊这头,隔着一道铁门,听见了那声闷响。等他们冲进去的时候,地上只剩半块烧焦的怀表,表壳上刻着“师者”两个字。
那块表,她后来一直揣在药箱最底层。直到她死那天,还在。
后来……
李婉秋的呼吸突然停住了。
她想起了那个画面。
基地的铁门被变异丧尸撞开,三十几只涌进来。枪响了,炸药炸了,可还是挡不住。班长陈昊吼着“撤!往楼上撤!”,人群像被开水烫了的蚂蚁,乱哄哄地往楼道里挤。
她背着药箱,最后一个往楼梯口跑。
然后有人从背后推了她一把。
不是推。是踹。一脚踹在她后腰上,她整个人向前扑出去,药箱飞出去,瓶瓶罐罐洒了一地。她摔在水泥地上,膝盖磕破了,手掌擦出了一片血。
她回头。
推她的人是赵磊。她的同桌。高一高二坐了两年的同桌。她给他缝过校服上扯破的扣子,在他发烧的时候给他递过退烧药。
赵磊没看她。他正扶着另一个女生往楼上跑,嘴里喊着:“快走!疗愈师死了就死了!没有她我们一样活!”
那女生回头看了她一眼。是林小雨。林小雨的眼睛里有愧色,可那愧色只闪了半秒,就被恐惧盖过去了。
然后变异丧尸扑了上来。
李婉秋记得那种疼。
先是肩膀一凉,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然后热。滚烫的热。她低头,看见一张脸——不,不能叫脸,那是一团烂肉,眼眶里挂着一颗眼珠,另一颗眼眶是空的,黑黢黢的洞里往外冒着黄绿色的脓。那张脸埋在她的肩膀上,牙齿切进肉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在嚼一块脆骨。
她想叫。叫不出来。
疼到极限的时候,人是发不出声音的。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在往外涌,温热的,顺着胳膊流到地上。她能感觉到第二口咬在她的小腿上,第三口……她数不清了。
最后的画面,是基地二楼窗口探出的一排脑袋。有人在看,没人下来。
陈昊的脸在最中间。他的嘴唇动了动,李婉秋读出来了——他说的是“对不起”。
然后她的世界黑了。
“李婉秋!”
监考老师的声音又炸响了,这次带着真怒。
她才发现自己在发抖。抖得很厉害,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得得得”的声响。右手捏着的那支笔,已经被她捏变了形,塑料笔杆裂开了,碎片扎进掌心,血珠渗出来,在答题卡上洇出一个一个的红点。
她低头看着那血。
红的。鲜的。活着的血。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肩膀一抽一抽的。前桌的男生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不是看疯子,是看神经病。
李婉秋不在乎。
她在心里数。
今天是六月七号。高考第一天。化学考试。现在是上午十点十五分,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四十五分钟。
一个月后。
七月七号。
丧尸爆发。
她回来了。
她回到了一个月前。
李婉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慌没用。上辈子她慌过太多次了,慌到只会哭,只会躲在别人背后,只会一遍又一遍地说“我会治好你们的,我会的”。
结果呢?
结果就是,当所有人都觉醒了能打能杀的异能时,她的疗愈异能成了“没用”的代名词。她不能一拳砸碎丧尸的脑袋,她不能一把火烧光扑过来的尸群,她只能蹲在伤员旁边,把透支到吐血的治愈光芒,一次又一次地灌进别人的伤口里。
然后,当基地容不下“没用的人”时,她被推了出去。
去喂丧尸。
李婉秋闭上眼睛,把肺里的空气全部吐出去,再慢慢吸进来。
这一次,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向试卷。有机推断题,C物质到D物质的反应条件,她上辈子做过这道题。不是这辈子,是上辈子——上辈子高考她也考了化学,考了七十二分,是她所有科目里最烂的一门。可那七十二分的记忆里,清清楚楚地印着这道题的答案:
浓硫酸,加热。
她提笔,在答题卡上写下答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某种仪式。
接下来的题,她做得很快。不是因为都会,而是因为她根本不在乎分数了。上大学?不去了。这辈子她不上大学了。她只需要把这张卷子糊弄完,然后立刻、马上、一秒钟都不耽误地——跑。
跑到家人身边。
跑到安全的地方。
跑到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小城市,然后开始囤货。
疯狂地囤货。
铃声响起的时候,李婉秋是第一个站起来的。
她没等监考老师收卷,把笔一扔,抓起书包就往外冲。
“哎!那位同学!等着收卷——”
她没回头。
走廊里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她跑下三楼,跑过实验楼前的那条香樟道,跑到校门口。保安大爷正在打盹,被她撞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考完啦?这么急……”
她没理,冲出校门,站在马路边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六月的阳光烤着地面,柏油马路散发出一种软化的、发黏的气味。街对面的奶茶店放着烂俗的流行歌,几个穿着校服的女生举着奶茶杯,笑得花枝乱颤。路边停着一辆洒水车,正在慢悠悠地喷水,水雾落在地上,腾起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这一切,上辈子都发生过。
上辈子她考完化学,也站在这个校门口,也晒着同样的太阳,也闻着同样的味道。然后她叹了口气,想着“化学又考砸了”,慢吞吞地走到公交站台,坐了三站路回家。
一个月后,这些笑着的女生,那些打盹的保安,那个放烂俗歌的奶茶店——全都没了。
李婉秋攥紧拳头,指甲又一次扎进掌心的伤口里,疼得她清醒。
她掏出手机。
2036年6月7日,上午11:02。
她点开通讯录,找到“弟弟”,拨了过去。
响了五声,接通了。
“姐?”李婉晨的声音懒洋洋的,背景音里还有游戏机的叮咚声,“你不是在考试吗?”
“你在哪?”
“家啊。今儿周六,我打游戏呢。”
“哪都别去。等我。”
李婉秋挂了电话,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青梧小区,快。”
出租车在市区的街道上穿行。李婉秋盯着窗外,每一张脸、每一辆车、每一个招牌,都像是在跟上一世的记忆做对照。
六月的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甜味——是路边那家烘焙店刚出炉的蛋挞香,混着前面洒水车喷过的水汽,还有远处工地上飘来的石灰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闷在鼻腔里,熏得人有点犯困。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她考完化学,也是坐着出租车回家,也是闻着这些味道,也是困得眼皮打架。
那时候她想着,考完试要睡三天三夜。要追剧。要让妈做红烧肉。要教会弟弟那道怎么也解不出来的物理大题。
她一样都没做成。
那家便利店还在。上辈子丧尸爆发后第三天,她跑去那里找物资,发现张叔——便利店老板张叔——已经变成了丧尸,在货架之间游荡,嘴里还叼着半根火腿肠。他的肚子被掏空了,肠子挂在外套拉链上,走一步晃一步。她躲在货架后面,捂着嘴,看着他在泡面区转了三圈,最后停在了她藏身的那个货架前,歪着头,用一只浑浊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没敢动。她憋了整整七分钟的气。七分钟后,张叔拖着腿走了,她才发现自己的裤子湿了一片。不是汗,是吓尿了。
她这辈子没跟人说过这件事。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不会有。
那个公交站牌还在。上辈子她跟着逃难的人群路过这里,站牌底下躺着一个女人的尸体,肚子被掏空了,肠子拖了一地,苍蝇围着飞,嗡嗡的声音盖过了远处的枪声。
那条小巷还在。上辈子她躲在这里,捂着嘴,看着三只丧尸从巷口走过去。它们的腿是瘸的,走一步拖一步,可它们的鼻子很灵,能闻到活人的味道。其中一只突然停住,转过头,空洞的眼眶正对着她藏身的方向。她憋住气,憋到肺要炸开,那只丧尸才慢慢转回去,拖着腿走了。
她记得那种恐惧。
不是害怕死亡的恐惧。是害怕被撕碎的恐惧。是害怕被一点一点吃掉的恐惧。
“姑娘,到了。”
司机的声音把她拽回来。
李婉秋付了钱,推开车门,几乎是摔下车的。
她抬头看着面前这栋楼。
青梧小区,三栋,二单元,七楼。她的家。
上辈子,她再也没回来过这里。丧尸爆发那天,她带着弟弟逃出了小区,以为很快就能回来。结果一逃就是三个月。三个月后她跟着化学老师的小队杀回青梧小区,发现七楼的那扇防盗门已经被撞烂了,屋里一片狼藉,墙上全是黑色的血手印。
父母不在。没有找到尸体。可也没有找到活人。
她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上辈子直到她死,她都不知道。
这一次,不会了。
李婉秋冲进楼道,一步跨三级台阶,跑到七楼,掏出钥匙,手抖得插了三次才插进锁孔。
门开了。
“姐?”李婉晨从沙发上探出头,手里还攥着游戏手柄,“你咋回来了?不是还有英语吗?”
李婉秋反手关上门,上了锁,又上了保险。
她靠在门上,看着弟弟。
李婉晨今年十六岁,高二,个子已经比她高了,可脸还是张娃娃脸,下巴上有两颗刚冒头的青春痘。他穿着件宽松的T恤,上面印着某个她不认识的游戏角色,膝盖上放着一袋开了口的薯片,碎屑掉了一沙发。
上辈子,她带着弟弟逃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她看着他从一百三十斤瘦到一百斤,看着他从爱说爱笑变得沉默寡言,看着他为了保护她,第一次拿起刀跟丧尸拼命,砍完之后蹲在路边吐了整整十分钟。
上辈子,她没能保护他。
上辈子,她连父母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姐?”李婉晨被她看得发毛,放下手柄,“你咋了?考砸了?没事,化学嘛,考砸正常——”
李婉秋走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紧得李婉晨“哎哟”了一声:“姐!你干嘛!薯片洒了!”
“别动。”她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让我抱一会儿。”
李婉晨僵住了。
他感觉到姐姐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抖。
“姐,”他小心翼翼地问,“你到底咋了?”
李婉秋松开他,双手扶住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
“婉晨,”她说,“接下来的话,你一个字一个字听清楚。不要问为什么,不要觉得我在开玩笑。”
“一个月后,确切地说是七月七号,这个世界上会出现丧尸。”
“不是电影,不是游戏,是真的。人会咬人,咬完就变异,变异完就继续咬。一个月后,这座城市会变成地狱。”
“我上辈子死过一回。被丧尸咬死的。现在我又回来了,回到高考这一天。”
“所以,”她一字一顿地说,“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不考试了,不上学了,不玩了。我们要搬家,要囤货,要活下去。”
“你听懂了吗?”
李婉晨张着嘴,薯片袋子从膝盖上滑下去,“哗啦”一声,撒了一地。
他看着姐姐。
她的眼睛是红的,可没有泪。她的声音是哑的,可没有抖。她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疯,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烧得发白的恨和狠。
他张了张嘴,想说“姐你是不是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
可他看见了姐姐的手。
那只垂在身侧的右手,掌心处有好几个血口子,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痂。那是被什么东西扎的,扎得很深。
还有她的校服衬衫。后背湿透了一大片,不是汗,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浸透了又干了的痕迹,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姐……”他的声音有点颤,“你的手……”
李婉秋低头看了一眼,把手藏到身后。
“没事。”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六月的阳光涌进来,照得她眯起眼睛。
“爸今天值班,晚上不回来。妈呢?”
“妈……妈去超市了,说晚上做红烧肉。”
“好。”李婉秋点点头,“等妈回来,我把同样的话跟她说一遍。”
她转过身,看着弟弟,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不好看,有点苦,有点硬,可眼睛里是亮的。
“婉晨,这一世,姐一定护住你们。”
“一个都不丢。”
窗外,那只蝉还在叫。
六月的阳光很好,风很轻,空气里有远处烧烤摊飘过来的孜然味。
一个月后的今天,这些味道将全部被血腥味覆盖。
而此刻,在七楼这间小小的客厅里,李婉秋站在窗前,背对着光,像一柄刚从火里抽出来的刀。
烫。硬。还没开刃。
但已经不会再弯了。
【第0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