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指微微发颤,光标悬停在全息虚拟网游《云墟行》的好友列表名字上,屏幕一角跳出来提示:我和她的羁绊标识「生死不离」还亮得灼灼,下一秒,我点下加入敌对列表的确认按钮。
第一章 竞技场招募来的绑定治疗
我玩的门派是凌翰阁,圈内玩家简称叫「翰」,定位是远程输出,靠御使飞翎机关作战;而我那个天下第一好的亲友,玩的是清露谷,圈内叫「露」,是游戏里主流的治疗门派。我们已经做了一年多最好的亲友。
怒海扬波那个版本赛季,我买入了这个凌翰阁角色的账号,看着特别仙。那个赛季凌翰阁门派强度登顶,是公认的版本强势门派。我对着木桩练了整整两天操作,又去决斗场跟路人切磋了好几把,自我感觉技术已经小有火候,鼓起莫大的勇气点开公开招募,想找一名治疗玩家搭档打双人竞技场2v2。
她就是那个时候进了我的队伍。
我记不太清那个版本毕业装是四万五还是五的评分,我手里这个凌翰阁号几乎快要毕业,只是上一任号主常年只打3v3竞技场,几乎没有接触过2v2。
再看队伍面板里的清露谷,装备评分还不足四万分,看着这装备,我心里不由得打鼓,在队伍频道敲字。
「你可以吗?竞技场压力挺大的」
游戏听筒传来女孩子清软的声音,是她开了队内语音。
「我可以的,你放心输出就好」
「行」
就这样,我们一起出发。从零分段起步,我们一路以百分之八十的胜率冲到八段,除去少数我实在打不出输出的对局,几乎未尝败绩。
宿舍熄灯的时间要到了,我跟她说今天到此为止,顺便约了明天再打。
「明天再接着打」
「好」
退出竞技场,她发送了好友申请,我点了同意。
第二天上线,我们一路高歌猛进冲上十段。我从前玩的是玄宸宗,也是输出门派,操作菜得离谱,一直都是孤零零单排竞技场。我又手残,续航差,还做不到单杀对面治疗,打竞技场的体验可谓是极其差劲,从来没有拥有过这么顺畅的排位经历,这下可把我开心坏了。
「十段了,我装备分太低,再往上我扛不住伤害,咱们先停在这里吧」清露谷在语音里说道。
我意犹未尽:「要不要一起做每日任务?还有团队副本「鏖战荒墟」,副本里特别缺治疗,很难喊到人」
「可以」
一连几天,我们结伴做日常、刷副本,聊天越来越投机,互相交换了社交软件的联系方式,顺理成章成了亲密无间的亲友。
但是,我完全想不到,这个和我朝夕相处,天下第一好的女孩子,居然是曾经在同人社交平台跟我撕了整整三年,算细一点接近四年的老对家!
我是一个喜欢创作同人故事的爱好者,热衷于BL向作品。放在当年,我还是个超级洁癖者,对CP拆逆零容忍。
我们的纠葛,最开始和这款网游毫无关系,起源于海外影视圈子里两对大热的CP,AB与AC。两大粉丝群体吵得天翻地覆,圈内人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我也写同人,只是个小透明作者,文章只有寥寥几十个读者。AB热度极高,那时候我年纪尚轻,文笔积累浅薄。而我的对家,写AC向的故事,热度比我还要略高一点。
记不清是哪一场大规模的粉丝争执,我们在评论区杠上。一来一回,从此相辱以墨,互相写长文反驳,拉黑彼此账号,各自在自己主页发布阴阳怪气的小作文。
那个时候我还在读高中,年少气盛,什么都看得很真。现在回头再看,只觉得啼笑皆非,谁能料到后来原作编剧的情节改编,把所有粉丝通通狠狠伤害了一遍。
现在的我,早就原谅了AC,也理解了每个人的爱好不一样,不再是那个高喊着对家全部给我消失的小女孩了。
可她不一样,对她我格外的记仇!
她是第一个隔着网络把我气得掉眼泪的对手。就算后来我学业繁忙淡出同人圈,又接连跳了无数新坑,我也始终没有把她从黑名单里释放出来。
等上头的火气褪去,现实生活忙碌了一年,我偶然再翻到她写的文,必须客观承认,她写得确实很好。但偏见已经生根发芽,在我心里,她这个人本身就是错的,连呼吸都是错的。
但是我还总控制不住自己,悄悄去浏览她的社交主页。后来我们两个人都跳出旧圈子,一头扎进全息网游《云墟行》,她比我更早入坑。
那段时间我越看她主页越不顺眼,觉得她又装又作的。打竞技场打上十二段要截图发动态;师父邮寄一颗游戏道具蜜饯糖,要拍照分享;游戏伴侣燃放一枚烟花道具「星河同心」,也要专门发动态。
不过一枚普通的星河同心烟花而已,游戏各类活动经常免费赠送,有什么值得大肆炫耀?配文还写得满是甜蜜。我呸,她那伴侣看起来也没有多上心,放个烟花都这样抠抠搜搜。评论区还一堆人起哄祝福99,酸了酸了的,看得我都无语了。要秀,有本事游戏内点燃特效焚毁主城才叫排场。
以及,她还经常发布带着凡尔赛味道的碎碎念小作文。
「今天亲友给我喂了一颗蜜饯糖,他一眼看见我头顶的道具buff,凶巴巴地质问是谁给我的,转头直接塞给我十颗蜜饯糖,说我的身上,只能留存他给我的蜜饯糖buff。」
每次看到这种文字,我尴尬得脚趾能够抠出一整座芭比城堡。
那大半年,她的主页完完全全成为我的网络厕所读物。有时我还转发截图给亲友一起笑话她,除此之外,我还发动态说有些人明明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东西,硬要强行表演,实在好笑。
隔了两三天,她更新动态:「有些人大概是性格孤僻,找不到属于自己的亲友,只能偷窥别人的动态,满心嫉妒的模样实在可怜。」
我那时候经常跟我的师父念叨,还经常说她这段情缘早晚要结束。
提前声明,我没有去主动攻击过她,只是跟身边熟悉亲友私下吐槽,盼着讨厌的人过得不如意,人之常情罢了,就好比盼仇人吃方便面没有调料包。我仅仅只是心里想想,嘴上碎碎念,没有去公开网暴。
结果一语成谶,她真的遭遇伴侣间分手的情节。
听说她伴侣不仅劈腿,还把她当成免费帮忙打本做任务的代练。更伤人的是,她原本信赖的师父、一众亲友,全部选择站在她前伴侣那一边,没有一个人向着她。
这场风波没有发酵成全网吃瓜的八卦帖子,应该是男方没有触犯底线到被挂出来公开处刑,只是为人卑劣,行事令人恶心。这件事对她打击应该挺巨大的,她清空了全部动态,沉寂长达半年多。
那一瞬间我甚至生出恻隐,就算我们是死对头,被渣男这样伤害,终归值得同情,我甚至动过念头,要不要把她拉出黑名单。
结果没过多久,游戏官方推出一组新角色情节。好家伙,我们两个人的喜好,又一次完全站在了对立面。
我眼里的猛1,她嘴里的幼女!!!
和解?和解个鬼,让她直接爬。
不过那一回我们都已经佛系,没有动笔写文开战,仅仅随口发表几句看法。谁能想到后续官方情节又翻车,我作为同人作者属实悲惨,跳哪个坑哪个坑塌。
两年时光匆匆而过,她不再写那些惹人吐槽的凡尔赛小作文,更新动态的频率降得很低。
我的亲友也换了一茬又一茬,新交好的朋友知道我有这么一个看不顺眼的人,只是我已经不再截图分享她的动态拿来取笑。思绪拉回游戏里。我无比珍视的这个清露谷女号,温柔体贴,我实在难以将眼前这个人和记忆里面那个对家重合在一起。
那个时候,我的游戏生活大多时候十分单机,当初遇见清露谷的时候,我的师父淡出游戏,老一批亲友有的回归现实,有的转去别的游戏大区,我本身性格内向被动,宁可竞技场排到崩溃,也不愿意点开招募找人组队。
可如果你和一个治疗玩家拥有无数场非常快乐的竞技场回忆,再自闭的人,也会忍不住想要想当亲友关系。
她跟我说,自己刚刚转来这个服务器,身边没有什么熟人。
于是我们结伴日常,组队刷副本。众所周知,副本鏖战荒墟很难招募到治疗,我捡到一个绑定奶,自然满心欢喜。
清露谷玩家人真的太好了,脾气温和,待人柔软,我们对于游戏外观时装的审美高度契合,会一起囤新出的礼盒时装,也会一起为曾经九百块低价卖掉现在超高价的主题礼盒而追悔莫及。
所以我才会说,她是我天下第一好的亲友。
从前我因为CP喜好的问题,在旧亲友中间踩过雷,闹得气氛尴尬。因此后面很少和亲友讲这些,和她相处的日子里,我也很少聊同人圈子,最多浅浅聊几句游戏门派衍生CP。对于《云墟行》门派CP我没有雷点,所以相处得格外轻松愉快。
我是怎么知道她是我对家的呢,也是个很偶然的意外了。
有一天,她刷到一条搞笑网络段子,分享给我看。只是她没有直接转发原博,而是把自己二次转发过后的链接丢了过来。
我点进去的那一秒,看见主页顶部那个熟悉到刻进我脑海的ID,眼前瞬间一片发黑。
我的手指僵在手机屏幕上,机械地敲出一连串哈哈哈哈发送过去,装作漫不经心随口发问。
「对了,你的社交账号是叫【她的社交ID】这个名字吗?」
听筒那头,她回答得坦荡自然:「对啊」
什么叫晴天霹雳,从前我没有概念,这一刻我彻彻底底体会到。我直接关掉和她的聊天对话框,盯着屏幕发呆整整一分钟。
其实她磕AC向CP这件事,放到现在我完全无所谓,就算她磕五花八门各种冷门CP,哪怕再离谱,只要她是我最好的亲友,我全部都可以接纳原谅。
可是,刺向我的不是CP立场,是身份。
这个我朝夕相伴,掏心掏肺对待的亲友,就是那个被我关进黑名单,隔着网络把我气哭的老对家。
我看开无数争执,经历一次又一次房屋崩塌,早就能够心平气和和立场相悖的网友谈笑风生做朋友,唯独这一个人,心结死死系住,怎么都解不开。
我自己也说不上来浓烈恨意的来源。论恶毒,我网上遇见过更加恶劣的陌生人;论文笔,她的创作水平并不差劲。
大概是一种情绪惯性。当你连续好几年执着讨厌一个人,就会形成本能,她做什么事情,你都下意识带着偏见审视。换做旁人做出一模一样的举动,我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我闭上对话框,脑海飞速回溯过往。
我曾经跟已经退游的师父,无数次夸赞这个清露谷玩家。
「她性格特别温柔,竞技场操作很强,时装审美绝佳,简直是最完美的清露谷」
我也清晰记得,我是怎么跟别人吐槽那位对家。
看见对家穿上我不喜欢的外观:果然这人审美稀烂,穿什么都翻车。
看见对家穿上我心心念念的外观:果然我的眼光绝佳,这么好看的衣服连她这个nt都要喜欢,啧啧。
看见对家打上竞技场十二段:就这点平平无奇的战绩,也好意思拿出来炫耀。
这些评价,讽刺的、夸赞的,指向的,居然完完全全是同一个女孩子。
那一刻我只觉得,我才是那个荒唐可笑的人。
我该怎么办。
关掉聊天窗口,过往相处的片段一幕幕在脑海回放,我简直就是天底下头号傻子,我没有办法接受这件事。
她对此一无所知,还在源源不断发来消息。
「跟你说还有一个特别好笑的段子哈哈哈哈」
我没有心思阅读文字,解锁电脑上的游戏客户端,鼠标挪到好友按钮,手机端点开社交软件,手指悬在删除好友的按键上方。
我们的游戏羁绊「生死不离」挂了许久,七夕限定双人挂件「缘契同心」,我们已经共同持有两年。第一年七夕,我原本打算两个人各自开小号互刷任务拿挂件。是她提议。
「你直接跟我一起做就好啦,我不会转服,如果哪天我退游,账号留给你,你还可以拿着号继续完成任务」
我当时深以为然,便结伴完成七夕任务。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最牢靠的亲友。我吃过一次亏,曾经误打误撞处过一位落差巨大的游戏伴侣,自此下定决心,不在《云墟行》里面找伴侣。我和她从来没有争吵,性格合拍,我想象不到,有什么理由会让我们走向断交。
现实狠狠给我上一课,是我太过天真。
点击敌对之前,我反复犹豫,可心中那道坎横亘在那里,跨不过去。我同时按下加入敌对列表,删除游戏好友,确认。
同步操作,是不想面对她的追问,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这一团乱麻。
可两分钟之后,微信消息弹出来。
「怎么了?」
我猛然一拍脑门,我们连微信都加过。
咬咬牙,微信好友也一并删除。做完这一切,我坐在电脑屏幕前面,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我天生眼眶浅,格外爱哭,现实里看见军旅视频小狗迎接主人归队,我都会哭得稀里哗啦;打竞技场受挫,也会掉眼泪。
脑海里面浮出来一段竞技场的旧事。
那一回我们招募了镇岳营玩家,三人打3v3,距离十二段只差区区三分,却连续三局匹配到对面双玄铁卫的阵容。
客观来讲,我的操作并不算顶尖。凌翰阁当年强势,才有我的连胜,而双玄铁卫是我的噩梦。第一局我们的队友是另一个治疗灵汐坊,我完全找不到输出角度,大招飞翎风暴误打在灵汐坊免伤鹊影上面,直接输掉对局。
第二把,依旧撞上这套阵容,再度落败。
第三局,对手是双玄铁卫搭配清露谷治疗。我好不容易逼出对方治疗的保命献祭,开出双大招,可玄铁卫举着玄铁重盾冲上来,我使用的是高破防配装,血量瞬间岌岌可危。
就在快要倒下的时候,她一口核心治疗「回春引」,把我的血线稳稳抬满。
镇岳营在语音里面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控制不住,直接哭出声。
「对不起,我打不了,他们一控我我就扛不住」
哭到语无伦次,结果情绪慌乱之下,技能一巴掌拍在玄铁卫盾反护盾上,自己吃伤害,哭得更加惨烈。整个YY语音房间,满满都是我呜呜咽咽的哭声。
「对不起」
她温柔的声音不断传来:「不哭不哭,还没有输,我奶得住,你找准机会释放飞翎风暴」
「不行,飞翎风暴伤害太高,会被盾反弹死」
「我给你套减伤buff「清芜护」」
「清芜护也会被打掉」我抽抽搭搭。
她轻轻笑出声:「没关系,你打小翎羽输出,等他盾反消失」
我一边抹眼泪,一边反复确认:「真的吗?你没有骗我?真的没盾反了?」
镇岳营大哥小心翼翼出声:「应该没了,我去控制,等他免控技能交掉,你再开大招」
「抓到了!」
听见指令,我哭哭啼啼把飞翎风暴砸出去,拿下对局,冲上十二段。
哪怕已经取得胜利,我的情绪还是久久平复不下来。
打完竞技场退出对局,她特意为我燃放了游戏烟花,和镇岳营一起截图留念,记录我凌翰阁第一次打上十二段。整张截图录制下来的语音背景音,全是我的哭声。镇岳营后来还特意加我好友,感慨从来没有见过哭成这样的凌翰阁玩家。
我删掉好友之后,坐在电脑前嚎啕大哭,脑子里翻涌的,就是这段回忆。
还有很多细碎片段,我们组队大逃杀模式「荒沙逐鹿」,我被三支队伍轮番追杀,从楼兰地图一路逃窜到血衣谷,刚刚打完绷带,还没回满状态,又遭遇敌人追击,最后只剩四千血量,落地开盾艰难打绷带,侥幸活下来,我又忍不住掉眼泪。
她无奈地笑:「你都活下来了,明明很厉害,哭什么呀」
我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爱哭鬼。
宿舍室友推门回来,看见我哭得不停打嗝,吓了一大跳,她们以为我又遭遇伴侣受挫。因为上一次我哭到这个程度,是和那位奔现落差巨大的道长分手,对方现实体重三百斤,没有工作,送我的外观道具,零花钱都来自父母。哪怕他为人坦诚,如实告知全部现实情况,我反复思量之后,还是选择终结情缘。删除全部联系方式,哭了一整晚,把收到的礼物全部丢掉,消沉整整一周。
这一次我的反应,和当初别无二致。我一边掉眼泪,翻出她邮寄送给我的现实小礼物,找袋子打算全部扔掉。
前伴侣的礼物大多是网络爆款零食,吃光的吃光,丢掉的丢掉,我没有半分不舍。可她送我的,全是女孩子会喜欢的精致小物件。我把它们堆在桌面,盯着看很久,实在不忍心直接丢进垃圾桶,就全部装进收纳袋。
袋子里面,有一个角色A盾牌造型的充电宝,是我的生日礼物。从前我转发过角色A的相关动态,她看见来问我是不是喜欢。那时候我确实很喜爱这个角色,后来原作情节崩坏,我慢慢淡圈。她便挑选这个充电宝当做生日礼物。
我把充电宝丢进袋子,又硬生生拿了回来,我课程排得满满当当,手机耗电飞快,我没有第二个充电宝可以用。
我们两座城市相邻,互寄礼物的时候知晓,但是我本专业课业繁重,还修读双学位,周末课表排满,始终挤不出时间线下见面,我们约好假期面基,谁也没有料到,变故会来得这么早。
我的QQ不断弹出消息,亲友们察觉到不对劲,纷纷过来询问发生什么。
这件事说出口格外难堪,来龙去脉长篇大论,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我给我的师父发消息。
「我发现她,是我从前的一个仇人。我没有办法面对她,所以我任性单方面断了亲友。对不起,你们就当我不懂事吧」
复制这段话,回复每一个前来关心我的熟人。
来问询的人之中,就有当初竞技场的镇岳营大哥。看完我的解释,他回复一串省略号。
「两个小姑娘能有什么深仇大恨?难道她抢过你的对象?听我一句,如果男生能被勾搭走,本身就是他的问题,该庆幸她帮你看清人渣」
看到回复,我一下子破涕为笑。
亲友们反应各不相同。镇岳营一类的,以为只是普通闹别扭,劝我们和解;一部分人不清楚内情,惋惜可惜,但尊重我的决定;我的师父,反应最为敏锐。
师父:「我看着你玩游戏长大,印象里你没有现实仇人。以你游戏操作水平,要是野外结仇被人摁着打哭,你肯定第一时间来找我哭诉」
师父:「等等,你的这个亲友,不会就是那个你一直记恨的人吧?不会吧,不会这么巧吧?」
我沉默。
师父:「居然真的是?!」连续五个震惊表情包刷屏。
「嗯」
「那她知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应该不知道。印象之中,我没有跟她透露过我的社交账号ID,就算简单吐槽过我讨厌的对手,她也联想不到我头上」
我心里清楚,我贸然删好友加敌对,她必然想要一个说法,可我该怎么摊牌?告诉她,我就是当年跟她隔空吵架三四年,互相视作脑子不正常的死对头?难道还要约到游戏野外扯头发?
想一想都尴尬到脚趾抠地。我们还处在同一个服务器,拥有少量重合亲友,不给交代说不过去。
万般纠结之下,我生出一个懦弱的念头:赶紧跑路,转服。
擦干眼泪,说干就干,我选择了一个浩然阵营占优势的服务器,操作角色申请转服,账号携带不下的金币,全部邮寄到我的小号。
那个小号,还是当初我们聊门派策营情节的时候一起创建,我建一个世家公子号,她建军卫号,睹物思人,这个小号我也不能留。
小号收到我邮寄过来的十几砖金币,连同背包里蜜饯糖一类零碎道具,我一股脑全部邮寄回她的大号。
发送完毕,才猛然想起,我什么文字都没有留下。
是不是该留一段话?我盯着信箱,冥思苦想足足半个小时。
敲下:我走了,你就当做从来没有认识过我,对不起。
打完,又全部删掉,凭什么我要给对家道歉?
但是想了想,作为我的亲友,她什么错事都没有做。我又把句子复原,点击发送。
原本打算退出登录,准备七天之后删除角色,可我课业繁重,第二天一早还要早起上课,困意席卷全身,而删除角色也有七天冷却,干脆留到第二天处理。
【补充说明:
1、矛盾根源不是CP喜好。时间线是:我们多年网上互撕结怨→网游偶遇成为最好亲友→我才猛然发现亲友就是昔日仇人。倘若仅仅只是喜好不同,我完全不在意。
可以类比,你有一个在游戏副本门口追杀你、世界频道公开对线、每个账号全部添加敌对的死敌。某天,你发现你生命里面最重要的亲友,恰恰就是这个人。这就是我当时的心境。
2、当年吵架不是我主动跑到对方tag下面挑衅。记忆里导火索是一个融合ABC三个人物的剪辑视频,评论区吵作一团,我们在评论区相遇争执,我不会主动上门找不痛快。】
一夜辗转,几乎没有睡着。
第二章 马甲被扒,转服也跑不掉
结束满满当当一天课程,疲惫的大学生回到宿舍,登录已经带上转服后缀的凌翰阁账号,我还没有想好新游戏ID,临时仓促决定转服,一切都毫无规划。
人物呆呆站在主城,我漫无目的地发呆。
密聊频道红点突然亮起。
我的密聊窗口没有独立拖出来,收在聊天栏内部,还没有点开消息,一股不祥的预感已经笼罩住我。
点开。
【清露小记】悄悄地对你说:翰翰✨
ID和我记忆里面的她一模一样,仔细看等级,才一级小号,我差点直接精神崩溃。
我直接把这个账号屏蔽。
五六分钟不到,系统弹窗弹出来。
【大清露】想要添加您为游戏好友。
【大清露】悄悄地对你说:翰翰
我整个人愣住,她怎么找到我的?再次屏蔽。
不到一分钟,新密聊又跳出来。发送人ID,是她社交账号前面六个字符。
【她的社交ID】悄悄地对你说:「【我的社交ID】,哟,怎么不回复?害怕了?还是现在忙着翻有道词典呢?」
来了,就是她。那种熟悉夹枪带棒,不带脏字阴阳怪气的口吻,刻在我的记忆深处。
当年我们争吵,我打字速度慢,写同人夹杂大量外文角色名词,情急之下还拼错单词,她就嘲讽我,写文还要查翻译软件,这个老梗,时隔多年,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如果她依旧用温柔的清露谷身份跟我对话,我只会满心愧疚,一味逃避。可当她切换回当年对家的说话风格,积压已久的火气顺着脚底直冲头顶。
胜负欲死灰复燃,我不能落了下风。
「我才没有哭,该哭的人是你」
这句话发送出去,我立刻意识到,发挥严重失误。
她发来一个猪头表情,在我眼里憨厚的表情都写满嘲讽。
「你转服跑路,就这点本事?这么多年过去,一点长进都没有」
「是不是被气哭了?」
我的情绪错综复杂:因为失去这份亲友难过;为自己跑路的行为愧疚;又满心疑惑她怎么精准锁定我的新服务器;震惊她这么快就把游戏账号和我的社交马甲对应上;同时被熟悉的阴阳怪气撩得怒火中烧。
我没有说话,继续装死。
「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迅速找到你的吗?小垃圾」
我心里确实好奇,嘴上不肯示弱,冷处理不回复。
「把我QQ加回来,我告诉你,不然,我就不停开小号密聊骚扰你」
「大不了,我雇人世界频道刷你网恋骗八千卷款跑路」
我回复她「你尽管刷,贴吧开帖对峙,造谣没有证据,最后被骂的只会是你」
「那我就无数小号给你发邮件,好友申请,申请提示全部刷AC是真的」
我心头一紧。我可以做到心态平和看待CP,但是无休止刷屏骚扰,我一定会精神崩溃的。
我屈服了。
打开QQ,好友申请跳出来,验证消息第一条写着:AC是真的。我狠狠拒绝!
第二条申请抵达,验证消息:网恋被骗八千。
我通过好友。
对话框陷入漫长半小时的沉默,我率先绷不住。
「再不说话,我就删人了!」
终于,她的消息过来。
「你不是好奇,我怎么定位你的服务器吗?」
「那你得主动问我」
我:……无语。
可是终究耐不住心底好奇,我输入:为什么你能找到我?
她开始一本正经分析。
「第一,你万年浩然阵营,绝对不会去浩然弱势大区。第二,你之前提过有讨厌的人,排除那几个服务器。还有我待过的服务器,你也不会选。筛选下来只剩下两个服务器。你今天一整天满课,没时间上线修改ID,我搜一下角色名,直接就找到了」
我听得一愣一愣,逻辑严密,我竟然找不到漏洞反驳。
没等我消化完,她补一句。
「上面全部瞎编的,你的社交主页绑定游戏角色,我们双向关注,点开一眼就能看见。小笨蛋」
我:火气值拉满。
奇妙的感受涌上心头。当她以温柔治疗玩家的语气说话,我处处躲闪愧疚;一旦切换成对家互怼模式,尴尬反而消散大半,大概是当年吵架吵出肌肉记忆。
「所以,你难道不觉得世事奇妙?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我发问。
「昨天删除好友的时候,你哭没哭?」
我瞬间噎住。哭不哭跟你有什么关系。「没有」
「你肯定哭了,嚎啕大哭,就跟当初咱们打竞技场连续三把遇到双玄铁卫那回一模一样」
「你乐意怎么想就怎么想」
「既然哭过,那我好心解答你的疑惑。不像某些人,遇事只会掉眼泪」她顿了顿,「其实,我知道真相,比你更早」
我心头升起强烈不妙的预感。
「更早?早多少?说实话,当年我们吵架,都没有捏造抹黑,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去年七夕做完双人挂件任务之后」
去年七夕,距离今年七夕,整整过去一年。也就是说,她揣着这个秘密,和我做了一整年亲密亲友,而我才刚刚揭开真相。
我打出一长串省略号。
「你为什么不直接讲出来?」
「我要是直接告诉你,以你的性格,当场就要一哭二闹三转服。而且对我来说,这件事无关紧要,没必要挑破」
我回想当初,我拿着她分享的转发链接,试探询问账号是不是她本人,她回答得坦荡自然。
「你都看见页面了,否认只会加重你的疑心,迟早会败露,不如直接承认」
「你看看你现在,可不就是哭完直接转服跑路,你的反应,我早就预料到」
不得不承认,她太了解我,当年网上对线,每一句话都精准戳得我掉眼泪。
「所以,过去一整年,我在你眼里,是不是精神分裂一样的存在?一边是你相处愉快的亲友,一边是网上跟你吵架的对家」我悲从中来,锁屏把手机扔到一边,眼泪又止不住往下淌。
QQ消息再次弹出来。
「你又哭了对不对,心里还在骂那个【她的社交ID】是混蛋」
被戳中心事,我哭得更加凶。
「看来我们矛盾,需要带上菜刀火车站线下互砍才能彻底解决」
我一边哭一边打字:「砍你我心疼菜刀,万一把脸砍卷刃得不偿失」
「那哪里比得上我们这位被风吹两下就哭的凌翰阁脸皮薄」她毫不留情嘲讽。
万万没有想到,她真的打算过来,两座城市本来就相邻,之前我们早就计划过线下见面,只是万万没料到,会是这种局面。
我课程排满,没办法去火车站接她。她直接拿着我曾经分享过的地址,摸到我的大学校园。
下课之前,我收到消息。
「到哪里了?」
「路上」
我返回宿舍楼下,远远看见一个人靠着墙,一身饱和度极高的紫色长风衣,我们对视一眼。我径直上楼,回到寝室,慌忙翻出化妆品,对着脸胡乱涂抹一番,背上书包出门。
「你到校门没有,我过来接你」我打字。
「我就在你宿舍楼下,快下来」
我走到宿舍单元门口,四处张望,然后那个紫色风衣女孩子朝着我迈步走来。
「翰翰」
我瞪大眼睛:「你早就到了?刚刚我进宿舍楼的时候,你就看见了!」
「你化妆速度挺快」她目光落在我脸上,「皮肤白,适合粉色系眼影。还点了一颗泪痣?放大镜才能看出来」
「这颗是天生的痣!不是我画上去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说!」
我在脑海疯狂幻想游戏里凌翰阁的巨型飞翎机关,幻想它飞过来捣乱,让她闭上嘴巴。宿管阿姨出声提醒我们不要堵在楼道门口,我们才挪到墙边。
面对面站定,大眼瞪小眼,气氛僵硬到凝固。
如果我不知道她是我的对家,我大概会兴致勃勃打量她的风衣,夸赞她柔顺长发,关心她饿不饿,商量去哪里吃饭。可是过往网上争吵记忆横亘在中间,我做不到毫无芥蒂。
如果把她单纯当做当年对家,我本该张口:喂,饿死没饿死,看在你坐火车过来打架份上,动手之前请你吃一顿饭。可是这话,我也实在说不出口。
「我大老远坐车过来,我们就打算站在这里互相对视一整晚?」她开口。
我语气干巴巴:「吃饭吗?想去吃什么?」
「随便」
「没有菜叫随便!」我忍不住呛回去,明知道只会加剧尴尬,控制不住。
但又总不能一直站在宿舍楼墙角,请吃饭,食堂不合适,烧烤怕弄脏她昂贵风衣,火锅也有油溅风险。周边价位合适适合两个人聚餐的大饭店也不好找。思来想去,火锅是最好选择。
我们导航定位火锅店,走过去才发现店铺倒闭关门。
我欲哭无泪:「半年没来,怎么直接关门了!地图上面还标记这营业的!」
她看向我:「是你故意的对吧」
「真不是!」
「那吃烧烤」
「你刚刚还顾及你的风衣白衣服!」
「那是你在念叨」
没办法,退而求其次,水饺店。「这家水饺味道不算顶尖,附近能找到最好的中餐,难吃不许怪我」
「烧烤」她重复一遍。
于是走进街边烧烤门店。菜单大多由她勾选,我只有一个执念:烤面包片。
走路的时候氛围尚可,一旦面对面坐着,等待上菜无事可做,沉默就会铺展开。两个人各自低头刷手机,我瞟一眼手机电量,只剩下百分之二十,把充电宝拿出来插上充电。
她抬起头,意味深长盯住我手里的充电宝。
我猛然惊醒,就是那个A角色盾牌,生日礼物,她送给我的那一个。
尴尬瞬间爆炸。
她从包里抽出来一张湿巾递到我面前。
「你以前不是说,对家的东西,拿着都脏手吗?赶紧擦擦」
又是一次毫不留情的调侃。
我瞪她,她转瞬扬起柔和笑容。
「开玩笑,吃饭之前擦下手而已」
我瞬间火气消散大半,我天生吃软不吃硬。嘴上逞强:「新的充电宝快递还没到货,迫不得已才留着,不然早就丢掉」
「哦哦」那个语气,写满不相信。
烤串端上桌,我埋头疯狂吃东西,不知道如何应对,吃饭成为最好的逃避手段。
吃到喉咙发胀,实在咽不下串串,放下签子。
「你是饿了一整天,专门等着这一顿?」她看向我。
我以为她又在嘲讽我吃相,决定大度不计较。
「吃饱了,我们聊聊,我专门过来的正事」
嘴里的烤串瞬间失去香味。我们彼此神色严肃对视。
下一秒,她噗嗤一声笑出声。
「你现在的表情,跟古早广播剧里的主角一模一样,还记得那段吗?『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你!』」
她模仿广播剧台词,声情并茂复述主角得知仇人真相那一大段对白,隔壁桌服务员路过,好奇投来诧异目光。
我明明满心沉重,却绷不住,哈哈大笑,笑得停不下来。
笑完之后,我正色。
「现在回到主要矛盾」
「你当初为什么要转服跑路?我们两年的七夕挂件羁绊缘契同心,就这么没了」
「重点是这个吗?重点难道不是,我们网上撕扯好几年,命运捉弄,不知情的我把你当成最好亲友。哦不对,不知情的只有我,你一年前就全部清楚」
「我过来,就是想看看,我这个绑定输出,还有没有挽救余地。虽然这个凌翰阁玩家爱哭,操作也算不上顶尖,但是打竞技场从来不甩锅治疗,丢掉怪可惜」
这点我问心无愧。无论治疗玩家打得多糟糕,我从来不会指责奶妈,治疗稀缺,体验本就艰难。更何况,我的操作水平本就不如她,就算她出现失误,我也分辨不出来。
我思索片刻:「想要解决很容易,你拿我脑袋狠狠撞桌子,把全部记忆撞失忆」
她干笑一声,空气又冷下来。
「当年CP那些争执,我早就放下」她说道,「但是我不会强迫你。我也可以绝口不提那部分圈子」
「我也早就跳出圈子,CP本身不重要,心结是人」
她性格洒脱,线上吵完架,事情翻篇就抛之脑后。我不一样,深夜躺在床上,反复复盘吵架,懊恼自己回复不够犀利,还能把自己再度气哭。
「其实认出你的时候,我也震惊过。只是我没有放在心上。你倒是像一只炸毛小公鸡,时刻竖起羽毛」
「你才公鸡!」
「你曾经手滑点赞过我的评论,ID头像辨识度很高,我很早就注意到。我们互相视奸主页,心知肚明。一直瞒着你确实不妥当」她坦诚,「隔着网络,问题很难讲清楚,所以我干脆线下过来。我的想法是旧日过节我不在意。但感情是双向,如果你心里这个坎始终跨不过去,勉强相处两个人都痛苦。那我们今天就好好聚好散。至少,我想见一见,跟我纠缠这么多年的对手到底长什么模样」
她态度冷静克制,反观我情绪翻涌。我很难一瞬间消解积攒数年的厌恶,可和她相处的那些温暖回忆,千真万确,我舍不得就此彻底斩断联系。
我陷入漫长纠结,三四分钟过去,她站起身。
「既然跨不过,那我们就此别过」
作势就要往外走。
眼泪毫无征兆决堤,我慌忙伸手拽住她的袖子,哭声迸发,像超市撒泼要玩具的小孩。
「你别走!」
情绪上头,脑子脱口而出一句:「你还没有结账!」
话音落下,隔壁一桌小姐姐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尴尬感瞬间压下我的眼泪。
「不是说好,这一顿你请客吗?」她挑眉。
旁边笑声更大。
没错,请客是我提出来的,我窘迫,眼泪暂时止住。
「我刚刚情急!」
「不急,吃完再结账」她重新坐回椅子。
「等我吃完你直接跑路怎么办」我眼泪又涌上来。
她笑得很开怀。
「吓你的。我就是想逼你做决定,不然你可以纠结到后半夜」
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
哭了一阵,情绪慢慢平复。我认真开口。
「我很喜欢作为亲友的你,我不想就此断联。但是你同时又是当年和我吵架的那个人,我短时间之内,真的没有办法完全释怀,能不能,多给我一点时间」
「可以」
烧烤剩下不少鸡翅,她打包让我带回宿舍分给室友。
回到寝室,室友看见我哭得通红的双眼,又拎着一盒烤鸡翅,形容我像是现实悲剧电影里面,拼尽全力给孩子讨吃食,挨完打护着食物回家的母亲。
也许是烧烤食材不新鲜,也许是冷热交替,夜里我闹肚子,往返卫生间五六趟,天亮之后整个人虚软脱力,只能请假到校医院输液打吊瓶。
她发来消息询问下课时间。我回复,在校医院挂水。
「都怪你,让我情绪大起大落,我人快要喘不上气」
她发问号???
于是,本该匆匆结束的线下见面,变成她来校医院陪我输液大半天。
我的左手血管细,护士手抖,扎了三次,才终于把针头扎进右手手背。她拿出手机拍下我凄惨肿起来的手背,把照片发给竞技场那位镇岳营大哥。
聊天界面我瞟到一眼。
她:我过来找翰翰当面把话说清楚。
镇岳营大哥:加油,奥利给。
镇岳营大哥现实年纪偏大,玩游戏如同打麻将消遣,看待我们这群小年轻满是沧桑。
右手扎针,左手玩手机不方便。输液病房里面有别的病人在睡觉,不方便外放视频,我百无聊赖昏昏欲睡,靠着椅背打盹。
安静病房里面,她忽然语气郑重开口。
「我仔细想过,也许我们继续做普通亲友,对你来说依旧处处别扭」
我瞬间清醒,心里一紧。
「这话是什么意思?」
「既然旧日隔阂横在这里,除了彻底断交,还有另外一条路。不如,我们做游戏伴侣」
我的面部表情直接失控。
「等等!我是直的!」
「游戏伴侣,不等于现实谈恋爱,有很多女孩子做表面伴侣,仅仅游戏内挂羁绊」
「在我的认知里面,伴侣就是网恋谈恋爱。我从来没有接触过什么表面伴侣」
「定义不一样而已。」她平静分析,「你想想,回去之后,你要怎么跟共同亲友解释我们的关系?你直接说开整件往事,所有人都会觉得你戏太多。挂伴侣身份,对外就有合理说辞。你又一直不想找现实伴侣,游戏挂个表面伴侣,也可以挡掉其他人的追求骚扰」
我仔细琢磨,她说的逻辑,我竟然找不到反驳点。我被绕得晕头转向,当年语文课要是认真听讲,也不至于落到这般境地。几番拉扯,稀里糊涂,我答应下来,尝试做「表面游戏伴侣」。
吊瓶结束,她陪我喝粥,寡淡无味。我于心不安,她远道而来,不该陪着我一起吃清淡病号餐。
「你自己买点别的吃,我心里过意不去」
她点点头,十分钟之后,她手里拎着金黄酥脆炸鸡腿回来。
我眼巴巴盯着,馋得不行。
她撕下来一丁点鸡肉递过来,我舌尖刚碰到味道,就没了。
「病还没好,等恢复再吃」
我欲哭无泪。
其实她并不是专程跑过来解决我们之间的纠葛。单位本来安排短途出差,朝发夕归。她主动申请提前一天出发,把一日出差变成两天,才有机会过来找我。
第三章 重新回归游戏,闹剧不断
转服的冷却时间终于结束,我把角色又转回原来的服务器。为了当初仓促跑路转服,我还退出浩然阵营,一背包威望全部清空,现在回想,纯属自作自受。
上线之后,我们游戏绑定伴侣。
「既然现在是伴侣,你喜欢什么烟花?」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很久之前,我跟旧亲友吐槽,伴侣只放普通星河同心不算诚意,要点燃特效焚毁主城才算数。当时只是随口口嗨,万万没想到,这句话居然被她听见。
「别,那仅仅只是口嗨,千万不要真烧主城,表面伴侣不用这么铺张浪费」我连忙阻止。
「那你喜欢哪一款烟花?」她像复读机一样反复提问。
游戏烟花样式繁多,星河同心台词恢弘好看,但是外观造型我不怎么欣赏。我想起主城,曾经看见别人燃放一大排狗头样式烟花,名叫「在吗」,场面滑稽搞笑。
「我喜欢『在吗』」
「我知道了」
「但是不许买,太贵浪费金币。你前阵子还跟我说快要吃土」
「我不炸」
我依旧放不下心,反复警告。
「你要是敢偷偷燃放,我立刻再次转服跑路」
「你敢乱花钱,我就拿当年我们吵架那种夹英文蹩脚文笔,给你写同人小作文」
「别,我绝对不乱来」
当年网上对线,我写大段文字,一句话夹杂好几个外文词汇,被她反复吐槽。那时候我还只是高中生,圈内很多人都习惯这样表达,有些梗翻译成中文就丢失氛围感。就算时隔多年,我依旧嘴硬坚持那样写没有错。
「language」我敲出一个单词。
她沉默无言,我终于扳回一局。
回归服务器,镇岳营大哥得知我们两个居然直接绑定游戏伴侣,感慨现在的小姑娘玩法真丰富,过了一阵子,大哥私下找我咨询。
「女孩子一般喜欢什么礼物?我女儿现在叛逆,放假也不愿意回家,总跟同学在外面玩,马上过生日」
原来是操心自家女儿的老父亲。
游戏日常继续。我们组队大逃杀荒沙逐鹿。她玩输出心法,大逃杀处境艰难。大部分时间是我在努力存活,她就负责当眼睛和嘴巴,角色倒地之后,帮我标记敌人方位,报点提醒。
「躺鸡服务费记得结算」她开玩笑。
「那竞技场我还得收你的陪打酬劳」我回怼。
挂上表面伴侣羁绊之后,相处和从前做亲友差别并不大。线下见过真人之后,隔着网络积攒的那层厚重偏见,被立体鲜活的现实模样冲淡不少。网上吵架交锋,仅仅是冰冷文字;可一起打游戏开语音、线下吃过烧烤,是实实在在的相处。就好比现实中,我的亲戚也会有和我爱好立场完全相悖的人,现实见面照样正常相处,只是避开敏感话题。
我的初始本命门派是玄宸宗,可惜操作稀烂,2v2竞技场六段胜率百分之三十二,键盘随便撒一把米,鸡玩都比我操作厉害。
某天大逃杀途中,我突发奇想。
「我也想体验落地成盒,跟你一起挨揍。我把玄宸宗角色转过来玩」
玄宸宗账号转到大区,我们跳伞落到乌孙地图。刚捡两件蓝紫色装备,远处古祭坛正在大规模交战,战斗人群往我们这边冲过来。慌忙逃窜出门,迎面撞上一身毕业装备的迅影阁玩家。
一套技能先把她打出无敌,转头半套输出把我血量压到一半。击杀她之后,迅影阁举长剑向我冲来。我慌忙开启玄宸宗无敌,打开爆发输出。
「放气场!你的无敌时间不多!」她语音急着提醒。
我慌忙补放控制气场。
「锁技控住她!」
「锁技快捷键放哪里去了!」早期新建角色,我乱设置一遍按键,现在完全找不到锁技技能,手忙脚乱终于定位到按键,一巴掌锁技封内,恰好打在对方免控buff上。
「减速!」
「刚刚找按键,没有空放」
很快,我倒在地上。
她叹一口气:「听我的,你还是回去玩凌翰阁」
嫌弃我菜,直接说就好!
我们聊门派双人轻功。
「世家怀中揽月的双人轻功动作最好看」
本体是女玄宸宗的我,生出攀比心思。
「抱人有什么好看,我们凌翰阁双人轻功可以驾驭巨型飞翎机关载两个人升空,比这个好看」
我开启双人轻功把她拎到半空。凌翰阁双人轻功观赏性极佳,代价是耗气力,速度慢。这片地图山峦遍布,我手一抖,操控失误,直接把她摔落在山体上,角色倒地掉血。
「你故意的!」
「我真不是!」
她也把我抓起,半空直接松手。凌翰阁门派自带坠落减伤,我摔不死。落地之后,我还得意反复释放门派位移,来回飞舞。
「耶!摔不死!」
「幼儿园今天不上课吗?」
最早闹出事之前,我们本来计划国庆假期线下出门旅游。经历删好友转服一系列风波,计划被搁置。临近国庆,她忽然发来消息。
「什么时候放假?再不买高铁票,就要抢不到票」
「啊?什么票?」
「国庆出去旅游,我们之前约好的?!」
我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怎么,嫌弃我长得丑?你只是贪图我的治疗,不是真心想跟我相处」她开始演戏。
「我对你这种脆弱omega没有兴趣。跟你结伴侣,只是应付宗门长老的要求。风头过去,拿钱两清,互不牵扯。约你出门,只是做做样子给宗门长老看的」
「???」
自从马甲互相揭开之后,她时不时就喜欢这样抽风演戏。玩笑结束,回归正题。
「到底还要不要出去玩?」
细细思索,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那就去吧。
高铁票还好抢,可酒店房源紧张,我们退而求其次预定民宿。订房间这件事,我看软件就头疼,全权交给她。没过一会,她把订单截图发过来,我走马观花扫一眼,没有仔细阅读详情。
我们提前一天,三十号动身,高铁站碰面之后打车前往民宿。
推开民宿房门,我当场愣住。
「等等,怎么只有一张大床?」
「双床房间几乎全部订完,剩下的要么离市中心太远,下单之前,我跟你说过情况」
我努力回忆。当时她分析一大堆,看得我头昏脑胀,我全程走神,回复嗯嗯哦哦,截图也没有细看。
「介意的话,我睡沙发就可以」她说道。
我瞥一眼狭小沙发,我坐上去都伸展不开,根本没办法睡觉。
「算了,沙发睡不了,我只是不习惯跟别人睡一张床而已,跟你无关,我从小习惯单独睡」
「不好意思,是我考虑不周」
「不怪你,是我自己走神」
行李简单收拾,各自坐在一边刷手机,安静弥漫房间。过一会,我猛然一拍脑袋。
「我们今晚是不是安排了什么活动?」
她茫然几秒。
「糟了!摩天轮的票!」
抬腕看表,六点半,摩天轮七点入场。
抓起背包,我们立刻冲出民宿。电梯下楼,她飞快看导航,算打车、地铁耗时。
「距离不算远。」点开打车软件,路边等三四分钟,没有司机接单。
「高峰期堵车,司机不愿意接短途单」
「你会骑自行车吗?」
我当然会,大学天天骑单车赶课。路边扫出来两辆共享单车。
推出来我才察觉不对劲,车身格外沉重。骑上去,车子自己加速往前窜。我吓一大跳,险些摔倒在地。
「这车自己会加速!」
后来我才搞懂,这是助力电动共享单车。我的校园里面全部都是纯人力自行车,从来没有接触这种车型。她平时开车出门,同样不熟悉。
「要不换两辆普通单车吧」
看一眼时间,来回折腾,摩天轮票就要彻底作废。
「算了,时间来不及,我摸清楚操作,可以骑」
「我小时候轮滑都不会摔跤,骑车天赋很好」
交换车辆,她试骑也被突然加速吓一跳。
适应一小段路,我熟练掌控助力车,骑得飞快。回头看见她,脚上踩着细跟高跟鞋,蹬自行车格外艰难,远远落在身后。
我路口停下等她。
「你出门旅游,为什么穿高跟鞋!」
「临时收拾行李」她喘着气赶上来。
距离入场还有七八分钟,摩天轮已经远远能够看见。依靠人力骑车,我们无论如何赶不上检票。
「来不及了」
「你快变成凌翰阁,召唤巨型飞翎机关,载我们飞过去」
「飞翎机关是游戏造物,现实哪有,我看你想让我被当成怪人抓走」
摩天轮的票只能申请退款,她期待这次摩天轮很久,我于心不忍。
「别难过,等我以后工作攒钱,带你去新加坡巨型摩天轮,底部全透明的那一个」
「行。希望那时候我已经退休」
「你明明没有比我大几岁,不要这么沧桑!」
「我说的是你,傻乎乎容易被骗,大概率攒不下存款」
又开始嘲讽我。
错过摩天轮,我们也没有直接回去。走到摩天轮广场底下,人山人海。就算没有票,站在外围看一眼也算来过。
「就算没退票,这么多人,我们也挤不上去」她点头认可。
退票之后账户多出来一百多余额。
「多出的钱,拿来吃好吃的补偿」
「悠着点,别第二天又要跑校医院输液」
「住口,不许再提输液!」
街边逛吃,别的吃食记忆模糊,唯独记住一块黄色黏糊糊糕点,口感糟糕。咬两口实在咽不下去,表情扭曲。
「不好吃,实在吃不进去」
「吃不下就别勉强」
「但是不能浪费食物」
「进医院花的钱,可比这块糕点贵得多」
说得有理,我心安理得放下。
路过码头,可以坐船游览河面。我询问价格。
「太贵,不坐」
「买八百多盒子时装不心疼,坐船体验一次就舍不得」她敲敲我的脑袋。
「盒子囤着以后可以转手变卖保值,坐完船什么都留不下」
「歪理」
夜色降临,我们继续扫共享单车,沿着城市街道骑行。她很少骑车,骑得小心翼翼。我骑得兴致高昂,甚至单手拿手机录像,差点撞上护栏,紧急刹车躲过一劫。
一路骑了很久,我平时只在校园短途骑行,大马路上长途骑行耗尽体力。回到民宿,直接扑倒在床上动弹不得。明明才晚上十点钟,困意席卷全身。
就算出来旅游,网瘾戒不掉。插上笔记本联网,登录游戏,要完成每日任务,困到脑袋一点一点,轻功操作失控,一头扎进浩然对立阵营人群里面,反复阵亡。她在旁边笑话我。
好不容易熬完任务,等待神行传送冷却。她催促我洗漱睡觉。洗完脸回来,她直接抢占书桌电脑。
「我帮你跑商押镖,你赶紧休息」
「半夜路上有劫镖的,你不会玩凌翰阁,很容易翻车,我自己来」
来回拉扯,像两个幼儿园小朋友。拗不过我的坚持,我自己接取跑商任务。果不其然路上遭遇劫镖的玩家。我依靠角色两条复活命,拼死把残血对手捶死在河道之中。
「何苦」
「劫镖的人」
「我说的是你」她意味深长。
打完跑商,还想打副本。她坚决拦住我,她开自动化脚本帮我完成。我躺倒床上,意识快速模糊。迷迷糊糊之间,感觉有人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
「好好睡觉」
我彻底睡死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被子完完整整裹在我身上,团成一大团。她坐在床边玩手机,身上只盖自己的外套。
「你昨天整晚上抢被子,一动你就蹬腿发脾气,我不敢碰你」
巨大尴尬扑面而来。我睡觉抢被子,自己完全没有印象。
第二天我们逛古文化商业街。街边遍布小商品摊位,戏台楼上还有戏曲表演。她一听唱戏,眼睛瞬间发亮。我对戏曲一窍不通,舞台上长长的胡须晃动,看着很有趣,游戏也出过同款装饰,只是现实看更加飘逸灵动。可惜表演一小段就落幕。
她察觉到我的无聊。
「你去台阶坐着玩手机,我看完这一段,马上过来找你」
我坐在台阶听歌,剧场声音太吵,耳机听不见音乐。旁边一对情侣,正在吃昨天那个黄色黏糕,你一口我一口,吃得十分香甜。
我内心充满疑惑,难道昨天那一块品质不好?抱着不信邪的心态,重新花钱买一块。
事实证明糕点本身就很难吃,黏得牙齿分不开。
她回来,看见我面部扭曲拿着糕点。
「明明不好吃,为什么又要买」
「我怀疑是我上次吃到次品,你尝一小口,不然浪费钱」
她拗不过,咬下一点点边角,表情同样扭曲。我哈哈大笑。
旁边情侣投来异样目光,估计把我当成神经病。
我们小声拉开距离。
「为什么他们吃得津津有味,难道我们生理构造不一样?」
「因为你是小羽毛球」环境嘈杂,后半句我没有听清。
戏曲曲目她看完,主动拉我离开。
「后面这一出我不喜欢」不知道是体谅我无聊,还是真的剧目不合心意。
路过街边刷短视频的路人,背景音乐格外好听,悄悄点开听歌识曲,识别出《You (=I)》,脸红的思春期。直到现在,听见这首歌,依旧会想起那天热闹的街道。
打车返回民宿,司机师傅口才绝佳,一路唠嗑,逗得我笑个不停。
第三天,我们参观大片文旅景区,还有马车观光。走近才发现马匹仅仅做装饰,车厢是电动驱动。
「门派玩家,想要收集全部好看坐骑,到头来也只能骑一匹。看着多,心里得到满足罢了」她如此解读。
那一天气温飙升,我错误估计天气,穿一件加绒连帽卫衣,热得快要中暑。她打算脱下衬衫给我,我怕出汗弄脏拒绝。卷起来袖子,买两大杯冰镇酸梅汤解暑。
好景不长,两三个小时之后,强烈想要上厕所。景区一半厕所损坏,剩下那一间排成长队。我快要憋不住。
「再排队我就要出洋相」
她打开地图搜索公共卫生间。导航指引我们来到一片阶梯草坪,看不到厕所建筑。到处询问小店店主,才找到藏在建筑背面的卫生间。躲过一场大型社死。
夜里睡觉,半夜我醒过来,发现被子又被我全部抱怀里。她背对着我,盖外套。我悄悄掀开被子分一半给她。第二天醒来,被子依旧全部堆我这边。
快乐的旅途很快走到终点。她假期有限,需要返程。清晨被摇醒。
「快起床,赶不上高铁」
「飞翎机关早上都不想起床,凭什么要求我。机关灵兽都要别人喊起床。再说灵兽还可以随地解决,我不行,昨天差点当众出糗」
我们一起来到高铁站。我的检票时间更早。涌入人潮,进站之后回头看,她站隔离栏外面望着我,我挥手,胳膊幅度太大,打到旁边大哥脑袋,连忙不停道歉。隔着人群,我看不清她是不是笑我。QQ发消息质问,她否认。可我坚信,她在撒谎。
第四章 清醒的告别
旅行结束,回归各自校园。我们线上联系反而比从前更加黏糊。身边室友都说,我状态如同谈恋爱。我自己反复强调,我是直女,我们只是表面游戏伴侣,好姐妹。
打竞技场,有一回她位移技能失误,躲开了我的凌翰阁核心输出圈,对局输掉。我修改游戏签名:你位移乱闪,你吃亏,你就是个小乌堆。没过多久,她把自己签名同步改成:小乌堆。
镇岳营大哥私聊发问:小乌堆是什么?煤堆吗。
我的虽然师父半退游,但出新外观依旧上线氪金买时装。看见我频繁提起她,师父起疑心。
「你提到她的频率太高,你不会真动心了吧」
「我百分之百直的,她也是直的,我们只是情节像网络小说而已」
「真的?你确定她是直的?」
「肯定,她前情缘是镇岳营男性角色」我理直气壮回复。
现在回头复盘,很多细节早就在眼前,我却迟钝忽略。
她口中那位前情缘PVP镇岳营,游戏里面女号玩镇岳营的人很少。跟我吐槽感情经历的时候,描述她母亲拿着扫帚要打上门的情缘。可我侧面了解,她母亲思想开明,甚至支持她选择父亲反对的专业。一个仅仅网上相识的男孩子,不至于让母亲反应激烈到抄扫帚。
真相偶然从她一位亲友的亲友口中泄露出来。那次我们组队刷副本打旧成就,她临时离开房间。旁人闲聊,无意说起旧事。
「她的前任是女号镇岳营,现实女孩子。当初两个人闹得很大,她为对方跟家里闹翻,搬出去租房,最后还是分手,对方移情别恋」
我脑子一片空白。整个副本后续流程,我不知道怎么打完。
她回来之后,察觉到我沉默寡言,把我拉进YY小房间。
「怎么了?心情不好?」
积攒情绪绷断,我直接哭出声。
「你之前那个奔现的前任,是女孩子对不对?」
长久的沉默。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是弯的。我对你,不只是朋友的感情。对不起!」
「什么时候开始的?」话音落下,我又摇头,「算了,什么时候不重要」
无论她什么时候动心,我是直女这件事,都改变不了。
我是家中长女,底下还有妹妹、读小学的弟弟。当年生妹妹的时候还没有全面开放二孩政策,家里缴纳一笔高额罚款。父亲常年不在家,一年露面寥寥数次,好在经济上面能够支撑家庭。
我的母亲,人生全部寄托在子女身上。当年医生不建议她继续生育,依旧咬牙生下三个孩子。体检检出体内良性肿物,需要定期复查。她不止一次跟我说,万一她不在人世,希望我多多照料弟弟妹妹。反复叮嘱,大学里面好好找男孩子谈恋爱,将来嫁个靠谱男人,是她这辈子最大心愿,期盼能够抱外孙。
初中,我的BL同人本子被母亲发现,父亲也叫回了家,我在客厅跪一整夜。母亲不停落泪,痛斥我要把她活活气死。
在这样的家庭环境,我没有出柜的资本。一旦坦白取向,只有断绝关系一条道路。以母亲性格,大概率会采取极端方式逼迫我回归所谓的正轨。就算我不顾一切远走高飞,年纪尚幼的弟弟妹妹,没有人可以依靠。母亲身体孱弱,扛不住生活重担。未来毕业工作,我都不能走远,需要留在近处照料家人。
这些现实,早就刻在我的认知里面。我没有选择。
我喜欢写同性同人故事,我尊重同性之间真挚的爱恋。可落到我自己身上,现实牢牢锁住我。如果换成男性向我表白,我明确拒绝之后,不会继续心安理得做亲密好友,那是对对方的消耗。放到她身上,道理一模一样。
退出语音通话。
「给我一点时间想想」
现实没有第二种选项。
过一会,她发来语音通话申请。我接起,第一次听见她哭,声音压得很低,安静抽鼻子,不像我哭起来涕泗横流,吵得整个YY房间都热闹。
「我早就预料会有这么一天。能不能原谅我的隐瞒?明知道你的情况,还故意让你误以为我是直的。我清楚真相揭开之后,我们就再也回不去」
「我从来没有怪你,只是现实不允许」
「我明白」
听筒里面,只有细微的呼吸,抽泣声响。
「就这样吧」我的声线难得稳定,没有打嗝。
「以后,你会讨厌我吗?」
这句话,本该是我的台词。
我带着哭音开玩笑。
「我讨厌你,磕AC的那个家伙,以后再也不要说话!」
她愣一瞬,配合我的演戏。
「我也讨厌你,磕AB的家伙,互不联系!」
「黑名单伺候,再见。」我已经带哭腔。
「再见。」
她那边声音直接崩掉。从前我还开玩笑,想听她崩溃大哭是什么模样,这一刻亲耳听见,心里只有酸涩。
挂断语音,我发送再见。她回复再见。删除全部好友。
故事到此落幕。
我们仅仅线下见过两次面,没有私奔,没有轰轰烈烈戏剧冲突。放到游戏圈子,不过又是一对亲友闹掰,转服离开的普通案例。大部分共同亲友,只知道我们再次闹矛盾。没有人知晓全部前因后果。
镇岳营大哥得知再次决裂,感慨可惜。
「竞技场打本,不要总哭,凌翰阁门派其实很强,多练习」
师父听闻全部来龙去脉,叹息一声。
「分开对两个人都是解脱,难受一段时间,慢慢就过去了,多吃点好吃的」
还有一层现实考量,我才二十岁,可以挥霍时间慢慢恋爱。但是她年纪更大,耗不起没有未来的感情。她值得一个能够光明正大和她相守一生的伴侣,我不能自私拖住她。
我天生遇事习惯逃避,爱哭又怂。可拒绝她这件事,是我感情里面最勇敢的抉择。不是因为不喜欢,恰恰,心里动过心意,才必须果断斩断。
很多碎片记忆已经模糊。印象最深,是民宿那个夜晚,我困到快要昏睡过去。房间大灯全部关闭,只留一盏床头小夜灯。暖黄色光晕打在她侧脸,轮廓变得朦胧柔和。我半梦半醒,心底一闪而过荒唐念头:其实,她亲我一下,好像也可以。
王小波那句话,很适合收尾。
“好危险,我差点爱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