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姐姐同时坠进这座阴城后,我们合伙开了间客栈。
城里的怪东西爱吃热饭,客栈开张没几天,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这天打烊,门口来了两个快断气的人。
一个眉目清清白白,衣裳料子一看就贵,靠在门框边时还带着点不肯低头的傲。
另一个全身裹着黑雾,连脸都看不清,只剩一双眼睛像从深井里捞出来的,冷得发亮。
前世,姐姐选了那个俊美的。
我救了黑雾里的那一个。
后来我才知道,黑雾里的人是榜首,手里握着通关后能换命的东西,连城主见了都要客气三分。
姐姐救下的,不过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土著,偏偏他嘴甜,会装,最后害得她每一关都走得像踩刀子。
最后她在我茶里下了毒,看着我一点点咳到说不出话,笑着说,妹妹,这一回,你替我受够了。
这一世,我站在门口没动。
苏蔓抢先一步冲过去,伸手扶起了那个眉目清贵的人,手上还特意用了块帕子垫着,像怕碰脏了自己的指尖。
她把人往怀里一拢,回头冲我扬了扬下巴。
“苏念,这个给我。那个黑雾缠身的,你去管。”
她说完又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得意。
“你不是最会发善心吗,这次该轮到你捡破烂了。”
我看着她,没接话。
苏蔓还以为我不服,抬手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像抱住了后半辈子的富贵。
黑雾里的那人靠着门柱,咳得肩骨都在发颤。
他抬眼看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饿。”
苏蔓嫌恶地皱了下鼻子,转身就吩咐我。
“先给周公子煮一碗鸡汤面,面要细,汤要清,别拿你那点破手艺糊弄人。”
我拎起门边的灯,照了照她怀里的人。
周公子很配合地垂着眼,唇色发白,像真是个养在深宅里的病秧子。
可我知道,他骨子里最会装。
“你自己伺候。”我把灯一放,声音平平的,“我先管这个。”
苏蔓脸色一下就沉了。
“苏念,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弯腰扶住黑雾里的那人,掌心碰到他手背时,一片冰凉,冷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
苏蔓的眼神一下变了。
她盯着我扶人的动作,像在看我抢她的命。
“你疯了?”她压着嗓子,“那一身黑气,谁沾谁倒霉。”
我把人往肩上一提,直接往后院带。
“那你别沾。”
苏蔓在我身后咬了咬牙,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出一串急响。
“苏念,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后院的门一关上,黑雾里的男人又咳了两声,手指却稳稳扣住了我的袖口。
“厨房。”
“你倒是会使唤人。”
“饿死了。”他停了停,嗓音低得发虚,“给我一口热的,算我欠你。”
我把他放进厢房,转身去灶间。
余婆婆正在切菜,见我带进来一个黑乎乎的人,手里的菜刀差点切到自己指尖。
“又捡了个什么回来?”
“人。”
余婆婆翻了个白眼,扭头看了眼门外,压低声音。
“前头那个贵气的,苏蔓已经把热水和干净被褥都送去了,嘴上还笑得跟捡了金子似的。”
“她一向会算。”
“可她今天算得太急了。”余婆婆拿着锅铲在灶边敲了敲,“我看她那副样子,不像捡了宝,像怕你抢。”
我往锅里倒水,添火。
“她本来就怕。”
“怕什么?”
我把米洗净,声音很轻。
“怕上一回没死成,这一回还得再来一次。”
余婆婆愣了愣,菜叶子都忘了放。
“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解释,只把锅盖一掀,热气扑了满手。
黑雾里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站在门边,盯着我手里的那碗清粥。
“太素。”
“你现在还想挑?”
“想吃肉。”
余婆婆一听就乐了,抡起锅铲指他。
“有得吃就不错了,还挑嘴。”
他没理余婆婆,只看着我,眼底那层黑像化开了一点。
“你做饭的手法,像是给活人吃的。”
我抬头看他。
“那你原来吃的是什么。”
他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像喉咙里卡着刀片。
“能活就行。”
门外忽然一阵脚步声,苏蔓端着一盅汤冲了进来。
“苏念,你先别做了,周公子等着呢。”
她把汤盅重重放在案上,刻意把声音抬高。
“他才是贵客,你别不识抬举。”
我把碗往旁边一搁。
“我说了,不做。”
苏蔓脸上有点挂不住,视线落到黑雾男人身上时,嫌恶得几乎掩不住。
“这东西能有什么用?你别装好心,先把周公子伺候好了,才有你的好处。”
黑雾男人忽然抬眼看她。
苏蔓被他看得后背一麻,手里的汤盅晃了晃,洒出来两滴。
“你看什么看!”
“看你。”他慢慢开口,“汤里下了东西。”
苏蔓脸色骤变。
“胡说什么,我好心给你们送汤,你还敢污我?”
我伸手沾了点汤汁,放在鼻尖闻了闻。
“桂叶、麻子粉、还有一点苦汁。”
苏蔓下意识往后一退,撞到了门框上。
“你少装神弄鬼。”
“汤是你自己熬的,还是别人替你熬的?”我看着她,“你这么急着送来,是怕谁先喝到?”
她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门外传来周公子的声音,温温柔柔的。
“蔓姑娘,我渴了。”
苏蔓像是终于抓到救命稻草,扭头就走。
“听见没有,周公子叫我了,你少在这儿磨蹭。”
她刚出门,余婆婆就往地上啐了一口。
“这丫头,鼻孔都快翘天上了。”
黑雾男人抬起手,指尖在桌角轻轻一敲。
“她不是冲我来的。”
我把火添旺。
“那是冲我来的。”
他看着我,问得很慢。
“你得罪过她?”
我把菜刀在案板上一放。
“以前得罪过。”
“那现在呢。”
“现在她想要我死。”
黑雾男人沉默了一瞬,忽然说。
“那你得快点活。”
我没接他这话,转身切肉。
余婆婆在旁边打下手,嘴里还在絮叨。
“周公子那一身派头,瞧着就不是好伺候的。苏蔓那种眼里只有好处的人,准会被他哄得团团转。”
我把肉片丢进锅里,油花一溅,香气顿时起来了。
“她哄别人行,哄不了命。”
黑雾男人站在一旁,忽然说了句。
“你手稳,心也稳。”
“夸我?”
“像在说实话。”
我把锅铲一翻,没再看他。
这顿饭最后做成了两碗。
一碗清淡,一碗加了肉。
我把那碗加肉的递给黑雾男人。
他接过去,低头吃了第一口,动作顿了顿,喉结在脖颈里滚了一下。
“好吃。”
余婆婆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饿狠了吧。”
他没理她,只抬眼看我。
“再来一碗。”
“没有。”
“我付得起。”
“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我记着。”他把碗放下,指腹在碗沿摩挲了一下,“这味道,我记着了。”
我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拍案声。
“苏念,出来!”
苏蔓站在院里,周公子站在她身侧,手里捏着我白天给客人用过的红灯线,脸色苍白,眼底却藏着一点笑。
“你给周公子送的是什么汤。”苏蔓指着我,“他喝完就吐血了!”
余婆婆手里的菜篮子啪地掉在地上。
“胡说八道,我们灶上从不出这种东西。”
周公子捂着胸口,咳得厉害,抬头时眼尾都泛了红。
“我原本只是有点虚弱,喝了苏姑娘送来的汤,才变成这样。”
苏蔓的声音一下拔高。
“我亲眼看见她进厨房,亲手端出来的!”
院里几个等着打包夜宵的客人都停了筷子,纷纷往这边看。
一个长着三只耳朵的老客把筷子一搁,皱着鼻子说。
“我说怎么那汤味不对,原来是你们自己人干的。”
另一个满脸鳞片的小鬼缩了缩脖子,悄悄往后挪。
“这店还敢不能吃了。”
苏蔓听见这些话,立刻把矛头转得更稳。
“苏念,你连周公子都敢害,你是不是想把我们这间客栈拖死?”
我站在门口,连眼皮都没抬。
“汤是你送进来的。”
“你少狡辩!”
“那你拿出来的证据呢?”
周公子抬手,虚弱地撑住苏蔓手臂,语气却稳。
“苏姑娘,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我与你无冤无仇。你若看不上我,直接说便是,何必下手这么重。”
他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客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余婆婆气得手直抖,想冲上去骂,被我按住了腕子。
黑雾男人靠在门边,目光从周公子脸上扫过去,像刀背擦过纸。
“他说谎。”
苏蔓立刻瞪他。
“你一个捡回来的废人,有什么资格插嘴!”
黑雾男人看向我。
“你那碗没动过的汤,还在灶上。”
我转身进厨房,把那盅汤端出来。
一掀盖,里面浮着一层细细的白末。
周公子脸色变了。
苏蔓抢着开口。
“那是我怕他烫着,顺手加的糖霜。”
余婆婆气笑了。
“糖霜会腥成这样?”
我把汤盅往案上一放。
“你加的不是糖。”
我看着苏蔓,一字一句地说。
“你往里放的是让人发软的东西。你想让我背锅,也想让周公子趁虚而入,好把这锅扣实。”
院里一下静了。
周公子嘴唇抿紧,手指却悄悄往袖里收。
我看见了。
“把袖子打开。”
他不动。
我伸手去掀,他猛地往后退,袖口里掉出一块木牌,牌上刻着个小小的夜字。
余婆婆倒吸一口气。
“夜巡的人?”
苏蔓脸色一下白了,伸手去捡,周公子却先一步踩住木牌,抬头冲我笑。
“苏姑娘,你既然看出来了,怎么不早说。”
我盯着他。
“我早说,你会认吗。”
周公子慢慢直起身,哪里还有半点虚弱样子。
“认不认,都得看你今晚能不能活过后院。”
苏蔓像是这时候才回过神,急忙往我身后看了一眼。
“你什么意思?”
周公子抬手拍了两下,院门外顿时多出几个黑影,站得整齐,脚步却没一点声响。
余婆婆手里的勺子直接掉进锅里。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周公子没看她,只盯着我。
“有人告诉我,你们这客栈里藏着不该有的门。今晚要是开了,大家都省事。”
苏蔓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马上又硬起来。
“我可不知道什么门,我只是来抓她。”
她抬手就指我。
“是她先招来的麻烦!”
院里的客人开始往外退,连鳞片小鬼都缩到了墙角,眼神躲躲闪闪。
我看着苏蔓那张因为心虚而发青的脸,忽然觉得可笑。
前世她也是这样。
先把我推出去,再站在旁边装无辜。
黑雾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苏蔓盯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
“这位公子,你若是识相,就跟我们走。她留在这儿,只会拖累你。”
黑雾男人没看她。
“她拖不拖累我,轮不到你说。”
周公子抬眼,显然没料到他会这般接话,手掌在袖下慢慢收紧。
“你倒挺会替她出头。”
黑雾男人把指尖从灯影里抬起来,声音不高。
“因为她救了我。”
苏蔓的脸一下扭曲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她救了我。”他看向苏蔓,字字清楚,“你们想动她,先问我答不答应。”
余婆婆愣在原地,锅铲都忘了捡。
周公子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一个快死的人,也敢讲这话。”
黑雾男人没有再说第二句。
他只是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下一瞬,缠在他身上的黑雾像被什么东西压住,竟往两边退开了一尺。
我看见他腕上露出一道深深的印痕,像是被什么旧锁扣过。
苏蔓猛地后退一步,喃喃道。
“怎么会。”
我没接她的话,只看着周公子掉下来的那块木牌。
那木牌背面,有一行被磨得快看不清的小字。
夜巡令。
我正要伸手去捡,周公子忽然一脚踢过来,木牌飞进院角,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拿人。”
他话音落下,外头那些黑影齐齐往前一跨。
余婆婆抄起擀面杖就往门口冲,嘴里骂得比谁都脏。
“敢在我锅前头动手,我先把你们的腿打断!”
苏蔓趁乱扯住我袖子,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念,你别逞能,先跟我走。”
我甩开她的手。
“你怕了?”
“我不是怕。”她脸白得厉害,“我是不想看你死在这儿。”
我盯着她,忽然笑了。
“你是怕我死不了。”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风卷着冷气往里灌。
黑雾男人一步一步朝前走,手背青筋全都绷了起来。
“周行止。”他终于叫了那个名字,“你敢动她,就别想从这城里出去。”
周公子脸色彻底沉了。
“你认识我?”
黑雾男人没答,只侧过头看向我,声音压得很低。
“你刚才看见那块木牌了,对不对。”
我还没开口,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铃响。
三长两短,像是有人在黑夜里故意催命。
周公子猛地抬头,脸色第一次有了裂痕。
“谁在外头!”
没人答。
铃声却越来越近。
黑雾男人看着那铃声传来的方向,慢慢说。
“你们找的人,来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门外那条被灯火照不透的长街上,站着一个拎灯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旧青衣,脸被兜帽压住,只露出半截苍白的下巴。
他站在雨雾里,抬手往这边指了指。
“把苏念交出来。”
周公子一下站直了。
苏蔓也怔住了,连呼吸都忘了换。
我看见那人袖口里,露出了一截熟悉的红绳。
那是我娘临死前编给我的。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人就又说了一句。
“你若不出来,我就把你姐姐先带走。”
我盯着他,手里的锅铲慢慢垂了下来。
这个声音,我认得。
他不该活着。
他也不该知道我的名字。
我正要上前,黑雾男人却先一步挡在我身前。
“别去。”
“你认识他?”
“见过。”他盯着门外那人,声音冷得像铁,“他不是来救人的,是来要命的。”
苏蔓突然抓紧了我的手腕,指尖冰得厉害。
“苏念,我们是不是都被人算计了。”
我还没回答,门外那人已经抬起了灯。
灯光一照,我看清了他半边脸。
那张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唇角。
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冲我笑了笑。
“念念,跟我回家。”
黑雾男人的手先一步扣住我肩头,力道不重,却把我硬生生按在了原地。
“别听他的。”
门外那人笑意不变,灯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沈砚,你还真是命大。那道锁都没能困死你。”
苏蔓猛地回头。
“你认识他?”
周行止没答,脸色已经沉得像锅底。
我盯着门外那张脸,指尖在袖口里一点点收紧。
前世我死的时候,见过这张脸。
他不是来认我的。
他是来收我的。
“苏念。”他又唤了一声,语气软得像哄人,“你躲什么,娘等你很久了。”
余婆婆手里的擀面杖啪地折成两截。
“他胡说什么,苏家早就没人了!”
那人抬眼看向余婆婆,笑得更深。
“谁说没人了。她不是还在这儿吗。”
苏蔓的脸一下失了血色。
“你到底是谁!”
他把灯往前送了送,灯影落在我脚边,像一圈冷白的绳。
“我是来带她进内院的人。”
黑雾男人忽然往前一步,挡住那盏灯。
“你敢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折了你的命灯。”
那人终于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连自己的锁都没挣开,还想管别人。”
周行止在旁边冷笑一声,抬手拍了拍衣袖上的灰。
“别演了,既然人都到了,就把话说开。苏念,你真以为自己还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丫头?”
我没说话。
门外那人却先替我开了口。
“她当然不是。”
他盯着我,眼里那点温软一点点褪掉,露出底下的狠劲。
“她是苏家最后一盏活灯。没有她,后院的门开不了。”
苏蔓听见这话,手指狠狠掐进了我胳膊里。
“你听见没有,他是冲着你来的!”
我抬手甩开她,目光落在门外那人掌心的红绳上。
“你从哪儿拿到的。”
他笑了一下。
“你猜。”
黑雾男人突然出手,直接把案上的刀卷了过去,刀锋贴着门框飞出,钉进那人脚边的木板里。
“够了。”
周行止后退半步,抬手护住苏蔓,嘴上还在装模作样。
“沈砚,你别逼人太甚。我们今天来,只是想请她去见一个人。”
“谁。”
“苏家真正的主人。”
这句话一出,苏蔓的肩膀明显抖了抖。
我转头看她。
“你也知道?”
她眼神飘了一下,立刻又把下巴抬起来。
“我凭什么知道。我只知道你再磨蹭,谁都活不了。”
门外那人抬脚踏进半步,雨水从他衣角往下滴。
“苏念,你跟我回去,今天这桩事就算了。”
我看着他。
“回哪儿去。”
“回你该回的地方。”
“我若不回呢。”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
“那就别怪我带你回去时,不太好看。”
黑雾男人忽然低声对我说。
“他在拖时间。”
“我知道。”
“后院那口井,开了。”
我猛地回头。
井口方向,正有黑气顺着砖缝往上爬,像一只只细长的手,扒着地面往外钻。
余婆婆骂了一句,抄起铁钳就去堵。
“谁动了井!”
周行止终于变了脸色,扯着苏蔓往后退。
“你不是说井封得住吗?”
苏蔓的声音都劈了。
“我怎么知道会这样!”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过来。
她早就知道井底有东西。
她只是想借着今晚,把我推进去。
门外那人像是没听见院里的乱,目光只落在我身上。
“苏念,别闹脾气。”
“你配叫我名字吗。”
他像是被我这句话逗笑了,手里的灯却往上一抬。
灯芯炸出一朵火花,直冲我面门。
黑雾男人抬手挡下,袖口被燎出一片焦黑。
周行止趁机往前一扑,指着我大声道。
“就是她!她在井边做过手脚,夜巡令也是她偷的!”
余婆婆气得险些背过气。
“放你娘的屁,夜巡令明明在你脚底下!”
周行止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僵住。
那块木牌不知什么时候又滚回了他脚边,正好压在他鞋边上,像故意打他的脸。
几个原本准备冲进来的黑影顿住了。
一个矮个子忽然往后缩了缩,小声说。
“令牌在他那儿,真不是她拿的?”
另一个黑影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
“闭嘴,先把人带走。”
我看着那几个黑影,忽然抓住了他们犹豫的空隙。
“你们真要替他卖命?”
没人应。
我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夜巡的人都知道,苏家的人一旦进了井,出来的就不一定还是人。你们要是想陪他一起死,尽管动手。”
黑雾男人看了我一眼,眼底那层黑雾似乎淡了些。
周行止脸色难看得厉害。
“别听她挑拨!”
门外那人却忽然抬手,按住了灯罩。
“她说得没错。”
周行止猛地回头。
“你疯了?”
“我没疯。”他看着我,眼神像钉子,“我只是没想到,她还能记得这些。”
苏蔓听不懂,急得额角都冒了汗。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门外那人没理她,只盯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些什么。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笑了。
“我记得你把我推进过井里。”
他眼神一沉,掌心里的红绳绷得笔直。
“那是你自己选的。”
“是吗。”
我抬手指向井口。
“那今晚,你也自己选。”
井里忽然传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像有什么东西顶着石板在往上冲。
余婆婆退了两步,脸都白了。
“里面那玩意儿要出来了!”
周行止终于慌了,扯着苏蔓往门口退。
“走,先走!”
苏蔓却盯着我,声音发抖。
“苏念,你别乱动,井里那个东西出来,我们谁都别想活。”
我看着她。
“你不是最想看我死吗,现在怎么又怕了。”
她嘴唇白得像纸,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黑雾男人把我往后一拉,掌心贴住我的后背,声音压得极低。
“你身上有东西在发热。”
我低头一看,袖口里露出一角旧铜牌。
那是我娘死前塞给我的,我一直以为只是个没人要的破物件。
可它现在正一点点发亮,像被井底那东西叫醒了。
门外那人看见铜牌,脸色第一次变了。
“果然在你身上。”
我抬眼看他。
“你认识这个。”
他喉间动了动,像在咽什么。
“你若真想活,就把铜牌给我。”
“给你做什么。”
“开门。”
黑雾男人忽然笑了一声,笑意短得吓人。
“你敢骗她。”
那人没有看他,只死死盯着我手里的铜牌。
井板又震了一下,这次连院墙都跟着晃。
周行止忽然跪下了半边膝盖,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住了脚踝,脸色扭曲得厉害。
“快把她拿下,井开了就来不及了!”
没人动。
黑影里那几个手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有一个慢慢往后退了半步。
“周公子,这事不对。”
周行止猛地回头。
“你说什么?”
那人咬着牙。
“夜巡令不在她手里,井底也不是她动的。你让我们抓她,是拿我们去填井吧。”
这句话一出,旁边两个黑影也跟着退了。
周行止脸色彻底青了。
“你们敢反我?”
“不是反你。”那人把刀一横,声音发抖,“是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苏蔓看着这一幕,脚下一软,扶住了门框。
“周行止,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周行止狠狠瞪了她一眼。
“闭嘴!”
黑雾男人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我和井口之间。
“苏念,把铜牌给我。”
我没动。
“你也想开门?”
“我想救你。”
门外那人眼神阴得可怕。
“你救不了她。”
井板轰的一声被顶起半尺,底下传来一阵又急又密的抓挠声,像有无数指甲在刮石头。
余婆婆腿都开始打颤,还不忘把我往后拽。
“快走!这门不对劲!”
我看着手里发烫的铜牌,正要开口,门外那人忽然低声笑了。
“苏念,你要是不把铜牌给我,就别怪我当着你的面,把你姐姐先送下去。”
苏蔓猛地抬头,脸一下没了血色。
“你敢!”
他慢慢看向她,像在看一件没用的东西。
“我为什么不敢。”
黑雾男人的手在我肩上收紧了一下。
“别信他。”
我抬眼看向门外那张脸,忽然问了一句。
“你到底是谁。”
他静了片刻,像是终于等到我问。
“我是你爹替你定下的接人。”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直接钉进我脑子里。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井底忽然伸出一只灰白的手,死死扣住了井沿。
苏蔓尖叫一声,整个人跌坐在地。
黑雾男人猛地把我往怀里一带,低声道。
“来了。”
门外那人却看着井口,突然露出一个近乎扭曲的笑。
“好,正好。”
他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苏念,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等它出来,你就知道了。”
井底的手一点点往上爬,露出半截枯瘦的手臂。
那只手掌摊开,掌心里,赫然躺着一枚和我一模一样的铜牌。
我盯着那枚铜牌,呼吸都停了。
那不是我的。
那是我娘另一块。
那只手掌托着铜牌,从井口一点点往上抬,指缝里还沾着黑泥。
余婆婆抄起铁钳就砸了过去。
“滚回去!”
铁钳砸在井沿上,震得石屑乱飞,那只手却连颤都没颤一下。
周行止脸色白得发青,退到门边时撞翻了油灯,火苗舔上地面的稻草,他抬脚一踹,冲着外头那些黑影吼。
“还愣着做什么,先把人拿下!”
没人动。
一个黑影盯着井口,喉咙发紧。
“那不是人手。”
另一个已经开始往后退。
“周公子,这事不对。井里出来的东西,咱们压不住。”
周行止抬手就给了那人一巴掌。
“压不住也得压。你们收了我的钱,想现在翻脸?”
那人被打得偏过头,嘴里立刻尝到了血味,抬眼时却没像先前那样低头。
“钱是你给的,命是我们自己的。”
他说完,竟把刀往地上一插,带着两个同伴往后撤了三步。
周行止气得发笑,指着他们的手都在抖。
“好,好得很。等我回头把你们全埋了。”
苏蔓站在我身侧,脸色一点点褪干净,声音发紧。
“苏念,那东西真是你娘的?”
我没答。
黑雾男人已经先一步把我往后拉,另一只手按住那枚铜牌。
“别碰它。”
我看着他。
“你认识?”
“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他没回,目光落在井口那只手上,像在盯着一条刚露头的蛇。
井里的东西像是等不及,指骨一收,直接扣住井沿,半截手臂跟着往上撑。
那手臂瘦得皮贴骨头,腕上缠着一圈发黑的布条,布条末端挂着一枚小小的铜铃。
铃舌一动,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余婆婆倒吸一口气,嗓音都变了。
“这是引魂铃,谁往井里塞的!”
门外那人慢慢抬眼,像是终于有了兴趣。
“原来还活着。”
苏蔓听见这话,猛地扭头。
“你说谁活着?”
他把灯抬高,灯光正好落在我脸上,语气却软得叫人发寒。
“苏念,你娘。”
我握着铜牌的手一下收紧。
黑雾男人将我往身后一挡,声音低沉。
“苏远山,你再说一个字试试。”
门外那人笑了一声。
“沈砚,你这条命都快断了,还学人护着别人。”
苏蔓怔在原地,脸上的血色退得比刚才还快。
“你们认识?”
周行止也愣住了,视线在门外那人和黑雾男人之间来回扫,像终于嗅到不对劲。
“苏远山?你不是说你是来接人的?”
苏远山把兜帽往后一掀,露出整张脸。
那张脸不年轻了,眼角压着深纹,眉骨却和我娘有三分像。
“我本来就是来接人的。”他看着我,嘴角那点笑意越发深,“接苏家的最后一个活口。”
余婆婆一把把我拽到身后,抄着铁钳横在胸前。
“少在这儿放狗屁。苏家就剩她一个了,哪来的最后一个活口。”
苏远山没看她,只盯着我手里的铜牌。
“你娘没教过你,牌分阴阳,两块要一起认主。”
我低头看那枚铜牌,背面确实还有一道极浅的纹路,像半朵未开的花。
井里那只手忽然往上一撑,整个上半身跟着探了出来。
那是个女人。
头发湿得一缕一缕黏在脸上,脸色白得像泡过很久的纸,唯独一双眼睛,和我娘几乎一模一样。
苏蔓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她,她是谁。”
女人没有看她,视线只落在我脸上,唇瓣微微动了一下。
“念念。”
余婆婆手一松,铁钳落了地。
“这不可能,顾娘子早就死了。”
苏远山这才慢慢笑开,像终于等到这一刻。
“谁说死了。她只是被锁在下面,替你们守了十年门。”
黑雾男人的肩背绷得很紧,手指一寸寸收拢。
“你把她推进去了。”
苏远山抬手拍了拍灯柄。
“不是我,是她自己选的。”
我看着井口那个女人,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到底是谁。”
女人想抬手,手腕却被井里的黑气扯了一下,疼得眉头一皱。
苏远山见状,语气轻飘飘的。
“你娘顾清辞,苏家前一任守门人。她替你留了半条命,才有你今天在这里站着。”
苏蔓猛地抬起头。
“守门人是什么?”
“你没资格问。”苏远山扫她一眼,“你不过是苏家捡来的外姓丫头,真以为自己能占着什么?”
苏蔓脸一下涨红,指尖掐进了掌心。
“你胡说。”
“我胡说?”苏远山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抖开时声音冷得像石头,“你自己看,出生那页写得清清楚楚,苏蔓,外面送来的,连姓都不是苏家的。”
苏蔓盯着那张纸,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抬手就去抢。
周行止比她更快,一把将纸抽走,扫了两眼,神色瞬间阴了。
“你早知道她不是苏家人?”
苏远山懒得看他。
“我知道的,比你多得多。”
周行止盯着那张纸,手指慢慢发白,忽然笑了。
“怪不得。怪不得你一开始就挑她来骗我。”
苏蔓猛地看向他。
“你说什么?”
周行止没有答,反手将那张纸揉成一团,往地上一丢。
“我说你蠢。”
苏蔓脸色一白,抬手就去扇他,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别碰我。你现在连苏家人都算不上,还想拿什么摆架子。”
这一下,苏蔓彻底僵住了。
她像被人当众剥了衣服,整个人都在发抖,偏偏连哭都哭不出来。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却没半点痛快。
她前世拿毒灌我时,也是这副眼神。
想踩着别人往上爬,最后先摔下去的,往往就是自己。
井里的女人喘了一口气,冲我轻轻摇头。
“别信他,快把另一块牌子找出来。”
苏远山眉眼一压。
“来不及了。”
他抬手一挥,院外那几个黑影里,忽然有人甩出一截铁链,直冲井口。
余婆婆吼了一声,抡起灶边的擀面杖就砸。
“谁敢动她!”
铁链被砸偏了半寸,擦着井边飞过去,狠狠撞在墙上。
我趁乱往前一步,抓住井沿。
“娘。”
女人眼圈一下红了,却不是因为委屈,是急。
“你听我说,先把牌给我。”
“怎么给。”
“另一块在你身上。”
我一愣,低头去摸怀里,竟摸到一块冷硬的东西。
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我竟一点都没察觉。
黑雾男人看见那东西,瞳孔骤然收紧。
“别拿出来。”
苏远山盯着我,眼底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急色。
“顾清辞,把她带进来,今晚的门就能开。你要是还认自己姓顾,就别拦着。”
女人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轻得像水。
“我若真不拦,她连骨头都剩不下。”
苏远山脸色一沉,抬手就将灯柄朝我掷来。
黑雾男人横身挡下,灯柄砸在他肩头,闷得一声响。
我回头看他。
“你到底是谁。”
他盯着苏远山,像是终于不想再藏。
“一个被你娘从井边捡回去的人。”
苏远山嗤了一声。
“说得好听。你不过是她手里的一条锁链,真当自己能护住谁。”
黑雾男人没再理他,只低头看我。
“你要是把牌拿出来,井会认你。它认了你,就不会再放你出去。”
“那你呢。”
“我本来就没打算出去。”
这话一落,余婆婆猛地转头。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没答,手掌却稳稳压在我手背上,像在替我定住什么乱跳的东西。
苏远山见我迟疑,冷笑更重。
“你娘当年就是这么犹豫,才把自己赔进去。苏念,你要是比她强,就现在把牌拿出来。”
我抬眼看他。
“你逼我做什么。”
“因为你娘欠我的。”
井里的女人听见这句,忽然笑了,笑声里全是冷意。
“欠你?苏远山,你也配。”
苏远山脸色一下变了。
“你还敢提当年。”
“我为什么不敢。”她抬起脸,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你把苏家老宅点了火,想烧死我们母女,最后没烧干净,反倒被我娘一刀捅进肩窝。那一刀的位置,你还记得吗。”
苏远山下意识抬手按住左肩,眼里那点从容终于碎了。
苏蔓听得发愣,嘴唇打着颤。
“你们在说什么。苏念不是他妹妹吗。”
余婆婆朝她啐了一口。
“什么妹妹,什么接人。你睁大眼看看,他眼里哪有半点亲情。”
周行止忽然往后退了两步,像是想把自己从这团烂账里摘出去。
“这事我不管了。苏远山,你自己惹的麻烦自己收拾。”
苏远山看了他一眼,声音忽然轻了。
“你以为你能走?”
周行止脸色一沉。
“你什么意思。”
“你一路上替我跑腿,替我送话,替我把这店里的消息往外递。你知道的太多了。”
周行止盯着他,忽然笑不出来了。
“你想灭口?”
“晚了。”
院墙外头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停得很稳,像是早就等在那儿。
一个低哑的声音隔着墙响起。
“夜巡到。”
周行止猛地扭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怎么会这么快。”
那几个黑影也慌了,转身就想翻墙,可刚动一下,墙头已经落下几盏白灯。
灯光一照,地上的黑影全都钉住了。
带头的男人穿着青黑色长衣,袖口上绣着细细一圈银线,站在墙头时,连眼神都没有偏一下。
“周行止,私借夜令,擅入守门人宅院,谁给你的胆子。”
周行止嘴角抽了抽,强撑着笑。
“张统领,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那人看都没看他,抬手一挥。
“拿下。”
周行止猛地后退,伸手就去抓苏蔓挡在身前。
“你帮我说话!你不是说你知道我背后有人吗!”
苏蔓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眼里全是惊惧,终于明白自己被卖了个干净。
“周行止,你骗我!”
“我骗你?”他急得连嗓音都变了调,“要不是你非要抢苏念的东西,今晚根本不会闹成这样!”
苏蔓怔怔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碎掉。
她前世最想抱住的那根粗腿,这一刻亲手把她推了出去。
夜巡的人已经翻进院子,铁靴踩在青石板上,声声都像敲在骨头上。
张统领扫了眼井口,又看了眼我,眉头微皱。
“守门人一脉还活着?”
苏远山脸色沉了沉,忽然往后退了半步。
“张统领,今日的事你别插手。”
张统领目光一转,落到他身上。
“苏远山,你以为你还是十年前那个能拿着别人的命令四处使唤的人?”
苏远山冷冷道。
“我至少比你知道得多。”
“知道得多,就不该活得太久。”
张统领话音落下,院外立刻有两名夜巡冲上前,把苏远山左右钳住。
苏远山竟不慌,反而看向我,像在等我先慌。
“苏念,你真想让你娘在井里烂完,就继续站着。”
我没动。
黑雾男人把我怀里的铜牌抽出来,往掌心一扣。
“别听他。”
“沈砚。”井里的女人忽然叫了他一声。
他手背一紧。
“你果然还记得这个名字。”
女人眼底闪过一瞬极浅的笑意。
“我怎么会不记得。你是我亲手从尸堆里扒出来的,命都是我给的。”
张统领听见这句话,目光终于落到黑雾男人身上,像是认出了什么。
“你是当年那个被锁进黑井的人。”
黑雾男人没否认,只是抬眼看向苏远山。
“十年前,是你下的令。”
苏远山脸上的从容彻底没了。
“你不该活着出来。”
“我活着,就该轮到你怕。”
院子里没人再出声,只有井里那点细细的水响。
苏蔓忽然抬手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
“所以我一直都在替你做事,替你害她,替你把命往井边送?”
苏远山看都不看她。
“你不是一直想要苏家的位置吗。我给你机会,你自己没本事抓住。”
苏蔓猛地放下手,眼里全是红。
“我没本事?你们一个个都把我当傻子,我怎么抓!”
她说完,竟转身冲向井边,想去抢我怀里的另一块牌子。
余婆婆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她后领。
“你还想添乱!”
苏蔓被拽得一个趔趄,回头就骂。
“放开我!我不想再给他们卖命了!”
这句一出,连张统领都顿了顿。
我看着她,第一次没从她脸上看见算计,只看见慌。
她是真的怕了。
怕自己这一生,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手里的刀。
苏远山沉声道。
“没用的东西。”
苏蔓猛地抬头。
“你说谁没用!”
“说你。”
她冲上去就要撕他,被两名夜巡直接按住肩膀,按得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苏蔓嘴里还在骂,骂到后来,声音都哑了。
“苏念,我错了。前世是我害你,这一回也是我瞎了眼。你要是能活,就别管我了。”
我没说话。
黑雾男人低声问我。
“救吗。”
我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手指在牌面上轻轻擦过。
“先留着。”
苏蔓猛地抬头,像不敢相信我会这样说。
“你。”
“我不是救你。”我看着她,“我是怕你死太快,便宜了别人。”
她愣了下,眼泪一下就掉下来,嘴上却还嘴硬。
“你这人,还是这么难听。”
余婆婆在旁边翻了个白眼,骂了一句。
“难听也比你眼瞎强。”
井里的女人咳了两声,脸色更白。
“别磨了,把牌合上。”
我把两块铜牌拿出来,刚一贴近,牌面便同时亮起一层温温的光。
苏远山眼神猛地一变,抬脚就朝我冲过来。
黑雾男人早有准备,抬手一按,黑气像锁链一样缠住他的脚踝。
“你走不了。”
苏远山低头看那黑气,忽然笑了。
“沈砚,你以为你拦得住我?”
他抬手从袖中甩出一截细绳,绳头系着一枚血红的小铃铛。
铃声一响,井底那只手突然往回缩,像被什么狠狠扯住。
女人闷哼了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我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手里的铜牌差点滑落。
“你干了什么!”
苏远山声音阴冷。
“我早就在她身上系了引线。你要是不把牌给我,我就让她在你眼前碎干净。”
张统领脸色一变。
“你疯了,顾清辞一死,井门会失。”
苏远山看着我,像看一块终于要到手的肉。
“我不在乎门失不失,我只要她死。”
黑雾男人忽然一抬手,直接扯断了自己袖口。
袖下那道旧锁痕露了出来,深得几乎要嵌进骨头里。
“那就试试。”
他声音不高,院里的人却都听见了。
张统领脸色一肃,抬手喝道。
“夜巡听令,封院,谁敢再动一步,先打断腿。”
那几个先前迟疑过的夜巡立刻上前,长刀齐出,硬生生把苏远山逼退。
苏远山咬着牙,目光却依旧盯着我。
“苏念,你娘就在你眼前,你真不要她了?”
我把两块铜牌按在掌心,慢慢开口。
“我要。”
苏远山眼底一亮。
“那就给我。”
“可我不想给你。”
我说完,把两块牌子重重一合。
铜光猛地炸开,照得整座院子都发白。
井口里传来一声尖锐的碎响,像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断了。
苏远山脸色剧变,抬手要来抢,黑雾男人一步上前,直接将他按翻在地。
张统领趁势一脚踩住他的手腕。
“你完了。”
苏远山还在挣,嘴里却已经发了狠。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救她?晚了,门已经开了一半,谁都关不回去!”
我看着井口那道亮起来的缝,冷声道。
“那就让你先进去。”
苏远山猛地抬头。
“你敢!”
我没有再说第二句,直接把合好的铜牌往井口一拍。
井底那只手瞬间回缩,黑雾里传出一声像野兽一样的惨叫。
苏远山整个人都僵了,随即开始疯狂挣扎。
“住手!苏念,你会后悔的!”
黑雾男人压着他,语气冷得像冰。
“后悔的人,轮不到她。”
井里的女人却在这时轻轻松了口气,抬头看我。
“念念,把井边那块石板掀了。”
我按她说的做,石板一翻,底下露出一个极小的木匣。
木匣里躺着一封信,还有半枚旧钥。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字迹却是我娘的。
我刚碰到那封信,苏远山的脸色就彻底变了。
“别看!”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连火气都懒得压。
“你怕什么。”
“那里面写了什么,你不能知道!”
“我偏要知道。”
信纸一展开,头一行字就把我的手指冻住了。
念念,若你看见这封信,说明你已到了该接回你真正身份的时候。
余婆婆凑过来一看,整个人都呆了。
“真正身份?”
苏蔓也忘了哭,怔怔地盯着我。
“苏念,你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答,只往下看。
信里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三句话。
你不是苏家捡来的孩子。
你是守门人一脉最后的血。
沈砚若还活着,便让他带你去后院最深处,把门关上。
院子里静得可怕。
张统领率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原来如此。怪不得那东西只认你。”
苏远山像被踩碎了最后一根骨头,脸色青白交错,忽然笑出声来。
“原来她什么都留给了你。好,真好。”
我抬头看他。
“你为什么这么怕我知道。”
他盯着我,嘴角抽了抽,像想骂,最后却只吐出一句。
“因为你娘不是死在井里,是死在我手上。”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直接把空气割开。
余婆婆捂着胸口,连退两步。
“你说什么!”
苏蔓整个人都懵了。
“你杀了她?”
苏远山不答,只把目光死死钉在我脸上。
“你若真想替她报仇,就把那扇门打开。你不是最想知道里面藏着什么吗。”
我盯着他,忽然明白他在等什么。
他不是怕真相。
他是怕我不去。
黑雾男人低声道。
“别听他。这人想借你的手开门,再把你推进去。”
苏远山冷笑。
“你倒是懂。可你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沈砚,你当年为了活下来,答应过什么,还记得吗。”
黑雾男人没开口。
他握着我手腕的那只手却收紧了一寸。
我转头看他。
“你答应过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
“等门开的时候,我得进去一次。”
余婆婆一听就急了。
“你进去做什么,送死吗!”
他看着我,眼底压着一层很深的东西。
“去还一条命。”
苏蔓愣愣地看着我们,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站在一张早就铺好的网里。
她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
“苏念,我以前真不是想害你到死。”
我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你已经害过了。”
她脸色一白,低下头去,再没敢说话。
夜巡的人把苏远山拖起来时,他还在笑,笑得像条咬人的蛇。
“你们以为关得上?晚了。门里那位已经醒了。”
张统领眼神一变。
“什么意思。”
苏远山吐出一口血,声音却更轻了。
“意思就是,苏念真正要关的,从来不是井,是她自己。”
我心里一沉。
黑雾男人忽然抬眼看向后院深处,像是听见了什么。
“有人进去了。”
余婆婆立刻回头。
“谁!”
院门外传来一声木门被撞开的闷响。
紧接着,是一个女人慌乱到发颤的声音。
“别过来,别碰我!”
苏蔓猛地站起身,脸色一下变得煞白。
“是小桃。”
余婆婆也变了脸。
“她不是早回房了?”
小桃是店里帮忙洗碗的小丫头,平日胆子最小,见个生面孔都要躲到灶后面去。
可这会儿,她的尖叫声正从后院传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往里拽。
我抬脚就往后院冲。
黑雾男人比我更快,一把将我按住。
“别去,那里有引线。”
“那是活人!”
“我知道。”
他抬手按住我肩膀,目光却已冷得发沉。
“可你现在过去,只会连你一起拖进去。”
苏远山在夜巡手里笑得直喘。
“来不及了,门已经闻到活人的味了。”
小桃的哭声越来越近,像被人捂住了嘴,断断续续地往这边滚。
苏蔓脸色惨白,终于忍不住冲我喊。
“苏念,你快救她,她是被我叫去拿钥匙的!”
我猛地回头。
“你叫她去做什么。”
苏蔓咬住唇,眼神躲闪得厉害。
“我,我想把那半枚旧钥找出来,看看能不能求个活路。”
余婆婆气得直拍大腿。
“你这丫头真是糊涂到家了!”
苏蔓哭着摇头。
“我不知道那边有东西,我真不知道!”
这时,后院一声重重的闷响,像有人摔在了地上。
小桃终于没了声音。
我再顾不上别的,甩开黑雾男人的手就往里冲。
门一推开,满地都是打翻的木盆,角落里,小桃跪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截红线。
她抬头看见我,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东,东家,井里有人叫我名字。”
我心头一紧,刚要蹲下,屋梁上却忽然垂下一缕黑发。
黑发后面,一张惨白的脸缓缓露出来,嘴角裂到耳根,正对着我笑。
小桃尖叫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余婆婆的声音从门外炸进来。
“念念,别碰那张脸,那是井里的引魂纸!”
我抬手去拽小桃,手腕却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扣住。
黑雾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反手将一把符纸拍在那张脸上。
纸脸发出刺耳的嘶声,像被火燎了一样往后缩。
他额角已经渗出细汗,却还在看我。
“把她带出去。”
“你呢。”
“我守着。”
苏远山的笑声隔着院墙传来,阴恻恻的,像钉子刮过木板。
“沈砚,你守得住一次,守得住第二次吗。”
黑雾男人没有回头,只把我往门外一推。
“走。”
我抱起小桃,刚一转身,后院深处那道原本半开的门缝里,忽然亮起一只眼。
那只眼睛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浓黑,正死死盯着我怀里的铜牌。
我脚下一顿。
门缝里,传出一个熟得叫人发冷的声音。
“念念,过来。”
那是我娘的声音。
我抱着小桃站在门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黑雾男人回头看了眼那道门缝,眼神沉得厉害。
“不是你娘。”
门缝里的声音又唤了一遍。
“念念,别怕,娘在这儿。”
苏蔓站在院里,脸已经白得没了人样,嘴唇张了几次,才挤出一句。
“我听过这个声音。前几天夜里,我也听见有人在后院叫我,可我一进去,什么都没有。”
余婆婆一把把她拽开,骂得极凶。
“你还敢说。要不是你乱动钥匙,东西能醒过来吗。”
苏蔓被骂得低下头,眼泪掉在衣襟上。
“我只是想活。”
“谁不想活。”余婆婆啐她一口,“可你想活,也不能把别人往坑里推。”
我把小桃交给她,抬眼看向那扇门。
门缝里的黑眼睛还在,像是等我过去。
黑雾男人忽然伸手,覆住我眼睛。
“别看。”
“我娘真的在里面。”
“在。”他声音压得极低,“可她不一定想让你现在进去。”
苏远山在外头被夜巡按着,仍旧发笑。
“看见没有,她已经在叫她了。苏念,你只要把牌送进去,就能见到你娘。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她怎么死的吗。”
张统领皱眉看着那道门,手里的刀也压低了些。
“这气不对,门里还有别的东西。”
黑雾男人没理他们,只低头问我。
“你信我吗。”
我看着他。
“你刚才不是说要进去还命。”
“是。”
“现在还愿意拦我。”
“愿意。”
这两个字落下来,我心口反倒定了。
我从他掌心里挣出来,反手将那封信塞进怀里。
“那就先别让我进去。”
他看了我一眼,抬手把我往身后一带,自己先朝门缝走去。
苏远山脸上的笑一下僵了。
“你疯了?”
黑雾男人抬手按在门板上,声音不重。
“你不是想看谁先死吗。那就看着。”
他掌心落下的瞬间,门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接着,那道门缝一点点往里合。
苏远山神色骤变,挣着要起身。
“拦住他!他在封门!”
张统领一脚踩下去,冷声道。
“你还是先顾着自己吧。”
苏远山终于急了,冲着门里大喊。
“顾清辞,你敢关门,你女儿这辈子都别想知道真相!”
门内没有回音。
倒是那只黑眼睛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了回去。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黑雾男人退回来时,额角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痕,像被门缝刮过。
“暂时压住了。”
“你进去做了什么。”
“让它认错人。”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被压了很久的疑问终于忍不住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没立刻答,只从怀里摸出一枚和夜巡令很像的黑牌,递给张统领。
张统领接过来,脸色立刻变了。
“沈首令。”
这三个字一出口,院里所有夜巡都齐齐低头。
苏蔓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
余婆婆也僵在那儿,手里的勺子都差点掉了。
我盯着那块黑牌。
“首令?”
黑雾男人像是被这称呼压了很久,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终于不再藏着。
“夜巡的旧令,我曾经管过。”
苏蔓倒吸一口凉气,像才真正看清站在她面前的人是谁。
“你,你不是捡回来的穷鬼?”
“从来不是。”
我看着他,心里一瞬间翻起无数旧影。
前世那个在最后关头替我挡刀的人,那道一闪而过的黑影,那些莫名其妙递到我手边的资源和消息,原来都不是巧合。
“你早就认识我。”
他没有躲。
“认识。”
“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进这城的时候。”
苏蔓猛地转头看我,眼里全是难以置信。
“你们早就认识,那你为什么不说!”
黑雾男人看她一眼,像懒得解释。
“因为说了,她也不会信。”
我静了片刻,问他。
“你是不是还想起来什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我想起来,十年前,我被塞进井里,是你娘把我捞出来的。她说,若我有一天还能站起来,就替她把门关死。”
余婆婆一下捂住了嘴。
“顾娘子救过你?”
“救过。”他看着我,“也救过你娘口中的那个孩子。”
我心里猛地一跳。
“那个孩子是谁。”
他没有立刻回,只转头看向苏蔓。
苏蔓被他看得发慌,连退两步。
“你看我做什么。”
黑雾男人淡淡道。
“你不是一直好奇,为什么苏念总能在最后翻身吗。”
苏蔓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不是靠运气。”
苏远山在地上挣了两下,咬着牙笑。
“说得再多也没用。沈砚,你想帮她,也得看她自己愿不愿意认她那条命。”
我转过头。
“我的命,不用你提醒。”
苏远山盯着我,眼里的恶意终于不再藏。
“那你敢不敢跟我去内院看看。”
“去哪儿。”
“你娘真正死的地方。”
余婆婆一把拉住我。
“别去,谁知道他又憋什么坏。”
我没动,只盯着苏远山。
“你带路。”
黑雾男人跟着我起身,张统领抬手拦了一下。
“沈首令,内院封了十年,不该再开。”
“我知道。”
“你若进去,未必出得来。”
黑雾男人没看他,只把我怀里的铜牌拿过去,按在掌心里轻轻一转。
“她要去,我陪她。”
张统领神色复杂,终究还是让开了。
苏蔓咬了咬唇,也跟了上来。
“我也去。”
余婆婆气得直拍大腿。
“你去做什么,添乱吗!”
“我想知道我到底算什么。”苏蔓声音发哑,“我不能一辈子都当个被人捏着走的傻子。”
她第一次这样说话,倒像真把骨头从里头长出来了一点。
我们穿过后院那道常年锁着的门时,门后扑面而来一股潮腥味。
地上全是积了许久的灰,正中央摆着一张旧供桌,桌上没有牌位,只有一盏干掉的油灯。
苏远山看着那盏灯,忽然笑了。
“到了。”
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
那儿有一处新鲜的挪动痕迹,像有人最近才搬开过什么。
黑雾男人蹲下身,用指节敲了敲地砖。
“下面空的。”
余婆婆皱眉。
“这屋里还有地窖?”
苏远山看着我,慢慢道。
“有。你娘临死前,就在这下面见过你真正的爹。”
苏蔓猛地转头。
“你胡说。”
“我胡说?”苏远山笑得像在看热闹,“你问问她,她娘留下的那封信里,为什么只提到沈砚,不提她父亲。”
我心里一沉。
黑雾男人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抬手将供桌往旁边一推。
地砖下果然露出一圈铁环。
铁环上落满灰,可锁孔却新得很。
苏远山看见那锁孔,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急切。
“开。”
我抬头。
“钥匙呢。”
他从怀里摸出半枚旧钥,正好和我袖中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在你娘死前,她留给我一半。我手里这一半,你手里那一半,凑齐了,才能开。”
余婆婆当场骂出声。
“你还敢拿她的东西!”
苏远山没理她,只把半枚钥匙递过来。
“要不要开,看你。”
我接过那半枚钥,和自己那半一并拼在一起,正好合成一把完整的旧钥。
钥匙插进锁孔的一刻,地底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
像有人在底下,慢慢推开了一扇很久没开的门。
苏蔓后退一步,声音都在抖。
“里面到底有什么。”
黑雾男人看着那道缓缓抬起的地板,开口很轻。
“答案。”
门开的一瞬,冷气从地底直冲上来。
我站在洞口边,先看见的不是尸骨,也不是血。
是一面墙。
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用来记命。
余婆婆的脸一下变了。
“这是夜巡名单。”
张统领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盯着那面墙,神色发沉。
“是失踪的人。”
我往前走了两步,手指擦过其中一个名字。
顾清辞。
那一划很深,像是刻的人手都抖了。
苏蔓站在我身后,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这些人都去哪了。”
苏远山看着墙,眼里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得意。
“都在门里。”
黑雾男人忽然抓住他的领子,直接把他往墙上一撞。
“你还敢说。”
苏远山被撞得闷哼一声,却还是笑。
“我为什么不敢。十年前,你娘为了保住你,亲手把你爹推了进去。那男人死的时候,叫得可惨了。”
我脚下一顿。
“你说什么。”
苏远山看向我,像故意要一点点撕开我最后一点平静。
“你爹不是病死的,是被你娘送进去顶门了。她告诉所有人他死在外面,就是怕你知道,怕你恨她。”
苏蔓倒吸一口气,连退两步。
“所以你们早就知道。”
余婆婆闭了闭眼,像是终于撑不住了。
“知道一点。可顾娘子不让说,她说念念那时候还小,扛不起这么多。”
我盯着墙上的那个名字,指腹几乎要把灰磨穿。
黑雾男人松开苏远山,转头看我。
“你要是想问她,等她出来再问。”
“她还能出来?”
“能。”
苏远山听见这句,忽然急了,猛地扑向洞口。
“不能让她出来!她一出来,门就会认主!”
张统领眼疾手快,一脚踢在他膝弯上,把人直接踹跪。
“还想动手。”
苏远山跪在地上,抬头看我时,眼底全是阴狠。
“苏念,你真以为自己是来认亲的?你是来接替她送死的。”
我没有退。
“那也轮不到你决定。”
我抬手把那把拼好的钥匙插进墙侧最后一道锁孔里。
咔哒一声。
整面墙忽然往里退开,露出一条窄到只能过一人的石阶。
石阶尽头,悬着一盏昏黄的灯。
灯下站着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我们,发间那支木簪我再熟悉不过。
我喉咙发紧,几乎发不出声。
“娘。”
那女人缓缓转身,眼角有泪,却笑得很轻。
“念念,过来。”
我刚要抬步,苏远山却忽然在身后低低笑了。
“别急着过去,你娘旁边,还站着另一个人。”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灯影里,那人慢慢抬起头。
脸上那道从眉骨一直落到唇角的旧疤,和门外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可他身上穿的,却是我爹生前最常穿的那件旧青衣。
黑雾男人的声音在我耳边骤然压低。
“别看他的眼睛。”
我却已经看见了。
那双眼睛里,根本没有活人的神色。
只有一片死沉的黑。
他冲我弯了弯唇,声音像从井底捞上来一样冷。
“念念,终于等到你了。”
我娘的手,正被他扣在腕上。
我娘被那只手扣住时,指尖明显颤了一下。
我盯着那张脸,背后起了一层冷汗。
苏远山像是终于抓住了我的痛处,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看清楚了?”
余婆婆抄起铁钳就要冲过去。
“你这混账还活着!”
黑雾男人一把拦住她,声音压得很稳。
“别碰他。”
“为什么!”
“那不是人。”
这四个字一出口,苏蔓先白了脸。
“不是人,那是什么。”
灯下那人笑了一下,笑得温和,却让人浑身发冷。
“我姓顾,按理说,苏念该叫我一声舅舅。”
我死死盯着他。
“我娘没有兄弟。”
他轻轻叹了一声。
“你娘不想告诉你罢了。她带着你逃出门时,我还在里面替她顶着锁。若不是我,你娘早就死了。”
我娘猛地抬眼。
“苏永年,你少在这里装好人。”
听见这个名字,苏远山脸上的笑意一下更深了。
“她记起来了。”
苏蔓扭头看我娘,又看那人,嘴唇抖了半天。
“你们到底谁是真的。”
没人答她。
黑雾男人忽然伸手,把我往后带了一步。
“顾清辞,你若还想见女儿,就别再让他碰你。”
顾清辞看着我,眼底那点湿意忽然沉下去。
“念念,退后。”
她一开口,那个被苏远山喊作舅舅的男人脸色就变了。他扣着我娘手腕的五指缓缓收紧,声音却还是温的。
“你不该醒。”
我娘抬手,指尖在他额心一点。
“我醒不醒,由不得你。”
那人身子一晃,整张脸像被什么从里往外剥开,皮肉一层层发灰,露出底下干枯发黑的骨节。苏蔓捂住嘴,踉跄着撞到墙上,连退都忘了退。
“他,他到底是什么。”
余婆婆啐了一口。
“借了死人皮,吃了井气,活到今天的脏东西。”
苏远山终于慌了,扑向石阶,嘴里发狠。
“别让她碰那扇门!”
黑雾男人一步踏上去,抬手就把他按回去,声音压得极低。
“你养的东西,今天该回笼了。”
张统领带着夜巡冲进来,刀光一压,苏远山带来的那几个人立刻跪了半地。苏远山还想挣,余婆婆已经抡起铁钳,狠狠砸断了他手里的细铃。
铃声一碎,地底那股阴寒猛地回卷,那个假舅舅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尖叫,整张脸迅速塌了下去。
我娘对我伸手。
“念念,把铜牌给我。”
我把两块铜牌递过去,她掌心一合,旧纹正好对上。她没有半点犹豫,转身就把铜牌按进石阶尽头那道黑门上。
门里传出沉闷的撞击声,像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拍门。
我听见我娘说。
“你害我十年,够了。”
苏远山脸色惨白,扑过去要抢,被黑雾男人一脚踹翻。
“你杀不了她了。”
“我能!”苏远山抬头,眼里全是疯意,“门开了,她也得死!”
我看着他,忽然走过去,从地上捡起那把旧钥,亲手插进锁眼里。
“那就先送你进去。”
门锁转动的一刻,苏远山的脸彻底扭曲了。他刚往前爬半寸,门缝里便伸出一只黑手,死死扣住他的脚踝,硬生生把他拖了下去。惨叫声卡在喉咙里,下一瞬,石门重重合拢,连同那片黑气一并压死在底下。
院子里静了很久。
我娘扶着门边慢慢站稳,抬手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声音轻得发颤。
“对不起,娘回来晚了。”
我望着她,喉咙发涩,半天才叫出声。
“你还知道回来。”
她眼尾一红,终于把我抱进怀里。
余婆婆转过身去,抹了把脸,嘴里还硬。
“行了,别抱了,门封住了,人也还活着,先去把火灭了。”
苏蔓站在角落里,脸白得像纸。她慢慢跪下去,朝我重重磕了一个头。
“苏念,我欠你的,我认。你要我死,我也认。”
我看了她很久,才开口。
“你死太便宜。去夜巡那边自首,把你做过的事,一件一件说清楚。活着赎,别装可怜。”
她怔了一下,眼泪掉下来,终于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