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前,五离堂中。
崔九曦正揪着账房先生的衣襟软硬兼施。
说什么也要将小学徒驱逐出门。
“明堂主,低声些。”陈万和个子不如他高,正努力把他的手往下推。“你这得了便宜的还要嚷嚷,其他堂主该有意见了。”
他不说还好,此言一出更是捅了马蜂窝。
崔九曦想起那日他不过是捅了层窗户纸,便被顾珺璟指责此举非名门正派所为,手下力道又加了几分。
“哪个告诉他我们是名门正派的?”
陈万和被他勒得气都喘不匀了,忙收起捉弄的心思。
“别急,你先看看这是什么再说?”老账房袖子一抖,拿出巴掌大的一个物件。
崔九曦打定主意,不论是武林秘籍还是金银玉器统统不为所动。
定睛一看,原来是本泛黄的账册。那账本倒也没有特别之处,只是封面上写着景正七年字样,却让他像是被人点中穴道一般突然噤声。
之前他问顾珺璟为什么要进明堂,那小子一脸孺慕地说因为他是景正七年的状元,那时他便起了疑。
这老小子,居然摆了他一道。
可崔九曦偏偏说不出什么来。
陈万和见他气短,嘿嘿笑了两声,“若是你能借此与十方屿打好交道,之前的欠账便一笔勾销了,如何?”
崔九曦被人捏着把柄,哪里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正要答应之际,一只信鸽从门外冲了进来。
有生意上门了!
信鸽身上的竹筒里放了一张小纸条和一块细长的黄玉。
崔九曦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猜测它该是个价值不菲的宝贝。
涉及到钱的事儿,陈万和总是分外敏感,闻腥一样凑了过来,“快让我看看。”
他认真端详着手中的黄玉,过了片刻方才道:“这是尧山玉。因尧山多产药材,此玉又与药草同埋地下,久而久之便沾染了几丝药力,故亦称作药玉。”
这种玉药性最是温和,适合体虚之人补养身子。
“这东西好好运作一番,卖个二百两不成问题。”陈万和喜滋滋道。按五离堂的标准,一百两银子接一次委托,这次真是赚到了。
崔九曦懒得听陈万和打算盘,反正到时候只要不少了他的分成就行。
……
翌日,秦夫人听说他们要找府中姨娘问话,犹豫了片刻还是应下了。
又吩咐管家带人将偏厅收拾出来给他们用。
第一个来的是六姨娘孙氏。
一身孝衣笼罩着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此刻她坐在圆凳上,手却一直死死地攥着衣服。这么冷的天里,她额间竟有汗珠冒出,如此怪异,连顾珺璟都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崔九曦却完全忽视那些,只是专心看着秦家的登记名册,问道:“昨夜到今晨,姨娘的丫鬟一共出府三趟,可是有什么急事要办吗?”
六姨娘有些讪讪的,“我不过是让丫头帮我买些私密之物,谁知她却太过蠢笨总买不对,没办法这才多出了两趟门。”她身后的丫鬟将头垂得低低的,像是在掩盖羞愧之色。
“哦,原来如此啊。”崔九曦居然轻轻放过了她,转头吩咐顾珺璟,“小景,拿纸笔记一下。”
他一口气念出几味药的用量和煎服方法,“我看姨娘有些虚症,不妨试试这个方子。”
为了避嫌,偏厅的门是开着的。六姨娘叫风吹得瑟缩了一下,“没事,我这是老毛病了,不碍事。”
崔九曦一副她说什么就信什么的样子,并不多加追问,甚至还温言宽慰道:“姨娘还年轻,切莫过度哀伤。既然姨娘身体不适,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六姨娘谢了他的好意,带着丫鬟急匆匆走了。
等下一个人的时候,顾珺璟狐疑道:“你怎么知道六姨娘是什么症状?”望闻问切一样没用上,偏偏说得头头是道,煞有介事。
“我虽比不得药堂主,但一些基础的东西还是会看的。”崔九曦上下打量他一番,看得顾珺璟不太自在,却还是摆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譬如你是个童男子,显而易见嘛。”
顾珺璟这才反应过来又被他给耍了,一通大道理砸过去,“君子当存诚,内不欺己,外不欺人……”
崔九曦叫他说得头疼,只好出言打断,“六姨娘的丫鬟身上有烧鸡、猪蹄、肉饼和药材的味道。”
秦老爷在的时候,姨娘们互相较劲,这些影响身材的东西一律不敢去碰。老爷走了后,六姨娘忍不住想要开荤,便借口让丫鬟买贴身之物偷偷带了进来。如今是孝期,丫鬟怕被发现了要受罚,只好放在怀里贴身藏着,里衣中沾染了些味道,全叫崔九曦这个狗鼻子察觉出来了。
“那为何还要买药材?”顾珺璟不解。
崔九曦拿看傻子的眼光看他,“清淡久了的人稍一动荤腥便会肠胃不适,何况她吃了那许多。”
这样贪嘴疏忽之人,嫌疑自然会小上许多。
显然顾珺璟也是这么想的。
又等了一会儿,一位颇有些年纪的女子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大敞着的木门,踌躇片刻,最终选择了一个背风的座位。
崔九曦显然没有方才兴致高,例行问道:“秦馆主过世之后,三姨娘都做了些什么?”
三姨娘语带悲切,“夫人不许我们进灵堂,我便在自己院外面偷偷给老爷烧了些纸钱。”
崔九曦听了心中一动,从怀中取出龟壳和三枚铜钱,顾珺璟日日与他待在一处,都不知他竟然随身携带了这些东西。
只见他一边摇着龟甲,一边念念有词,摇了十几下后突然将铜板全部倒在桌子上。
“不妙,不妙啊。”三姨娘身后的小丫鬟听了,忙抻长脖子去看,“怎么了?”
三姨娘叫他们唬了一跳,不小心打翻了手中茶杯。
“先生是什么意思?是我撞上了什么不好的吗?”
崔九曦两根细长的手指将铜钱扒拉来扒拉去,眉关一直紧锁着。
“姨娘最近跟钱犯冲,这个月可莫要再碰钱了,对了,纸钱也不行。”
顾珺璟听着都觉得荒谬,这世上还有和钱犯冲的人,这等无稽之谈怎会有人相信?
哪知三姨娘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问道:“那请问先生,我之前摸了不少,又该如何化解?”
“姨娘回去之后找些柳条泡水,喝上一大碗便无碍了。”崔九曦说得煞有介事,三姨娘听得深信不疑。
待要丫鬟给他些银钱道谢时,崔九曦只意思了一下,拿了一个铜板。
这更让三姨娘信了他并非骗财的假方士。出门的时候还在念叨,回去后要在神像前多敬几炷香,去去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