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一路走一路忍不住东一句西一句地搭话，想套套吴思正的底。
他先从柴达木的干燥气候和风沙聊起，看似随意地将话题引向罗布泊，询问那里近年的探险活动和环境变化，试图从这些旁枝末节中窥探吴思正此行的真正目的。
吴思正听出了他的试探，却只是慢悠悠地接了话，脸上带着温和却疏离的笑意，轻描淡写地答道：“去处理一些事情。”
这个回答既没否认也没确认什么，像一堵柔软的墙，将无邪的好奇心轻轻挡了回去。
无邪心里越发像被猫抓似的，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又着实压不住那份好奇。
他索性直接问道：“罗布泊不是核武器试验的地界吗？我听说那里辐射很高，环境恶劣得很。你这么去，不打紧吗？”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准确的说是，正常环境标准的47倍。”对于无邪这份毫不作伪的善意，吴思正接受良好，并回馈以更真诚些的微笑，似乎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多透露一点，“不过，你听到的这数据，是刚进行完核爆后监测到的峰值。经过几十年的自然衰减，加上后续的一些环境治理和科学防护措施，目前实际水平已经远没有那么惊人了。”
“可‘远没有那么惊人’，说到底还是比正常地方高啊。”
无邪并没有被这番解释完全说服，他蹙着眉，有些担忧地看着吴思正。他暗自猜测，这人行事作风沉稳周密，提及“科学处理”时又如此自然，恐怕和官方有些渊源，所以才会有这种近乎牺牲奉献的担当精神。
但对他而言，吴思正终究是刚刚救过自己性命的人，于公于私，他都更希望对方能多为自己考虑一些，行事能“自私”一点才好。
吴思正看着他眉宇间真切的担忧，心里暗叹这性子倒是和他周身那股烟火气贴合，嘴上却只是摆了摆手：“放心，我干的就是这行，防护措施自然备得周全，不会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无邪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劝，只是心里仍放不下担忧，目光不时地落在他身上，似乎是想要观察他细微的状态变化。
吴思正心中暗笑，觉得这个古董店小老板虽然有些市侩的精明，但此刻流露出的实诚心思倒也不似作伪。
只是，他目光扫过眼前这三人古怪的组合，再想到那些尚未露面的所谓旅行团队友，心中那点微弱的欣赏便迅速冷却下来。
这一行人聚集在此荒僻之地，目的绝不单纯，只怕不是来探险寻宝，便是意图盗墓杀人，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说到底，都是些行走在法律与道德的灰色地带、见不得光的人物，与他们牵扯过深，对普通人来说，绝非明智之举。
他倒是有些好奇了，他的前世怎么就和作奸犯科扯上联系了？
一行人又走了约莫一个半钟头，谢雨臣终于在张启灵背上悠悠转醒。
他喉咙干涩发疼，像被砂纸磨过一般，刚一开口便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哑的咳嗽。
无邪听见动静，赶紧停下脚步凑过去，从背包侧袋取出水壶，小心地给他喂了一小口水润嗓子。
谢雨臣闭眼缓了好半天，眼前的晕眩才逐渐散去，能看清周遭一望无际的黄沙与同行几人的身影。
听无邪简明扼要地说清来龙去脉后，他连忙侧过身，朝着吴思正的方向郑重道谢，语气诚恳，礼数周全，丝毫看不出片刻前还在鬼门关前徘徊的虚弱模样。
吴思正摆了摆手，连说不必客气，目光却不由得在谢雨臣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他心里暗暗感叹，资料上写得果然没错，这张脸若是站在戏台子上，只需抬眼一瞥，便真能把台下看客的魂都勾了去，比黑白照片上所见还要生动鲜活几分。
几人趁着这个间隙稍作休整，张启灵刚弯下腰，准备重新背起谢雨臣，却被他轻轻摆手拦住了：“我真的能自己走了，刚才只是脱水脱力，已经缓过来了，不能再一直麻烦你。”
他自幼练功，体质本就比常人强上不少，短暂的休息与饮水之后，气力已恢复大半，说着便试着站稳身子，虽然脚步仍有些发软，但确实已能独立行走。
于是接下来的路程，四人便结伴同行。
张启灵依旧走在最前头，沉默而警觉地开路；吴思正保持在中段，不时观察四周地势；无邪则搀扶着脚步仍有些虚浮的谢雨臣，慢慢跟在队伍最后。
日头渐渐西斜，橙红的光线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斜斜铺在滚烫而绵延的黄沙之上，随着他们的步伐缓缓向前移动。
走着走着，无邪忽然想起一事，抬头望向吴思正开口问道：“吴哥，我记得你之前提过，说我们现在就在西王母国遗址的上方？可这放眼望去，除了沙子还是沙子，什么也看不见啊。”
吴思正用脚尖踢了踢脚边一粒灰褐色的碎石子，那石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最终没入沙中消失不见。
“真正的古国都城，早在千百年前就被风沙一层层掩埋到底下去了，”他解释道，“如今还能露出地面的，不过是最外围祭祀台基的零星残迹罢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真想看些成规模的遗迹，不如去甘肃的西王母宫，那儿至少还有修缮维护过的殿宇碑刻，算是个能参观的地方。”
谢雨臣在一旁静静听着，此时也轻声接话：“我之前随师父去甘肃时，确实见过西王母宫。那里的碑文记载说，古西王母国曾有一件神器，能断生死、定轮回……不知这种传说，究竟有几分可信？”
吴思正闻言，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转过头，深深看了谢雨臣一眼，却只是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手指向地平线尽头那越来越清晰的轮廓：“你们这趟要去塔木陀吧？等真进去了，自然就会明白。有些事，不如留到亲眼见了再说。”
他没有直说进去的是什么地方，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懂了他话中的意味。
一时之间，没有人再开口。
风声掠过沙丘，四周只剩下脚步陷入沙地的细碎声响，以及远处地平线上逐渐沉落的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