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场第三天，队伍在起伏的山路上走了大半日，日头稍稍偏西。
在牲羊人的有意控制下，羊群在下山路上走得不快，分成几百只一群，每群相隔几百米，像团团白云在向山下飘。队伍最前面的陈望勒住马，抬手遮在额前，目光越过最后一道山弯。
“看见了。”
周哥也勒住缰绳，眯起眼：“落星堡。”
正北方，一道狭长的山谷横亘在群山之间，东西两侧是刀劈斧削般的悬崖，谷底宽约五公里，绵延十几公里，像大地裂开的一道旧伤。而落星堡就蹲在山谷南端的秦岭北麓台地上，比谷底高出几十米，背靠秦岭山势，面朝谷口，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这位置，”陈望低声说，“一夫当关。”
“不是当关，”马哥摇头，“是当水。”
他抬手指向落星堡的背面和下方：“看见那些梯田没？一层一层往下排，像不像鱼鳞？”
陈望顺着看去，果然，从堡子背面一直延伸到谷底，层层叠叠的梯田顺着山势铺开，边缘是灾前修的护坡，整体结构完整结实，看来能再用至少一百年。
“那是分沙渠，”刘三爷说，“灾前修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综合开发利用水利工程。山上下来的洪水、泥沙，先经过最上面那层过滤池，粗沙沉底，细沙往中层走，最后通过下层生物共生层吸附过滤，清水再往下排。每一层都有分流口，蓄水泄洪一体工程。”
陈望点头：“所以谷底才没被冲毁。”
“对，”刘三爷说，“这地方前身是个超大型仿古度假城，搞旅游的，还挂了个‘生态示范区’的牌子。才投入使用不到一年，灾就来了。这些水利工程，当年是按千年一遇的标准修的，现在成了咱们的命根子。”
他顿了顿，又说：“你再看堡子底下，雨季山洪经过三级过滤，再进堡里的蓄水池。溢出部分再通过多层缓降流入下面河沟。”
陈望望着那些蜿蜒在山体上的沟渠，有些已经长满了枯草，但走向依然清晰：“这套工程就这样用了七十年？”
“要每年维护的，除草铲沙清淤，很复杂的，要听学者指挥。”刘三爷笑了一声，“你年纪小没参加过，你爸就知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绵延的羊群：“全堡八千余人，三万多只羊，几百牛马，过冬的草料、饮水、粪肥处理，全靠这几十米的落差。”
陈望怔怔地看着这片自己小时候认为平平无奇的景物，只觉得灾前的人好厉害，可以移山填海。
“走吧，”刘三爷一抖缰绳，“天黑前得赶羊和马进牲畜棚。你们三个明天还要去冬训营报到，别忘了。”
“三爷、三爷，”刘小年追上刘三爷的脚步，风中隐约传回他的问题，“…什么是旅游…”
当啷当啷，清脆的声响顺着山谷穿风而来。
"牛帮！"正在纠缠刘三爷的刘小年大声叫嚷，恨不得长出翅膀飞过去，“陈望，快来，一起去看看。”
山的另一边，一支长长的牛队正顺着谷道往落星堡南门行进，比翻山转场的牧场队伍先一步抵达堡城。
数十头膘实的晶化黄牛颈下都挂着铜铃，一走一晃，叮当之声连绵不绝。赶牛的外乡汉子裹着厚粗布袄，背着弓箭，手持钢叉，吆喝声混着牛哞、铃响，顺着风远远传过来。
这是山脊行商牛帮，落星堡与外界接触的唯一途径，每十天来一次落星堡。
他们驮来堡内紧缺的各色物资：成包的精盐、铁坯、铜锭，各色零碎小物件。驮筐深处还码着大捆咸肉、风干咸鱼，以及堡里人提前预定好的货品，如新的弓弦、鞣制完成的厚兽皮、布匹。交易完毕，牛帮再把落星堡产出的羊毛、羊皮、晒干草药、蜂蜡、果酒带走。
牛帮入城的消息很快就在堡内传开，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霎时间整座落星堡都沸腾起来。
小孩子从堡内各个角落冒出来。
陈望被刘小年扯着冲进城。
南广场人声鼎沸，处处都是交谈、议论、欢笑。
“终于来了！我要的书！”一个中年男人高声喊着，脸上满是喜色。
“瞧瞧这咸鱼，晒得干硬，冬天炖菜最是下饭！”
广场一侧，周平抱臂站在物资官身旁，和牛帮掌帮对谈。
掌帮四十岁左右，脸相老实憨厚，语气诚恳。“这次只能交易三吨盐，得留点给其他生存点。”
周平周副官淡淡嗯了一声。
物资官开口了：“再多加一吨，在原来价格基础上，再额外给你两头刚催化好的晶化牛，一吨千香果酒！”
掌帮神情扭捏，搓着手说：“这怎么好意思呢！行吧，给你们四吨。”又说：“唉，都不知道怎么跟后面的人交代。”
物资官说：“还是到东边仓库交割。”
“好咧，我交代一下。”掌帮转身走向牛队。
周平说：“这家伙胃口越来越大了！”
物资官叹一口气说：“我们的特产没特色，城主又在备战，不肯卖武器，难呀。”
南门广场人声喧杂，满是归堡的热闹与过冬的松弛。
而落星堡正北的守备城门，气氛截然冰冷肃静。
城门缓缓打开，十人精锐骑兵小队列队奔出。
战马披挂轻甲，骑士腰挎直刀、手持长矛，背负长弓，马鞍左侧挂着轻盾。十人全程无声，队形规整，马蹄踏地闷响连成一线，没有半分拖沓。
小队出堡之后，径直朝着下方云雾深沉、死寂无声的巨型山谷谷口疾驰而去。
入冬之前，最后一次高危谷口巡查。
全城热闹喧嚣之下，始终有人死死盯着那片蛰伏数万丧尸的黑暗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