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五年,贺晏舟头一回说,纪念日给我准备了惊喜。
我翻遍衣柜,只有那件他嫌土的风衣还算体面。他嫌它土。可我只有这一件。
请了半天假,跟主管说家里有事。其实只是去取个东西。
泡泡玛特专卖店排了半小时。饭没吃,怕拆的时候顶着。
袋子到手,很轻。六十九块,过季清仓,盒角磕瘪了一小块。
我还没走出门,一个女孩报了同一个取货尾号,抱走近千的限定端盒。
店长追出来,笑着冲她招手:「贺先生订的三万大娃到了,专车送黎小姐接风,您这边请——」
他嫌我的风衣土,给她订三万的娃娃。
我连纪念日都是清仓,她连面都没露就值三万。
我高兴了一早上。
现在不用了。
盲盒退了。假条撕了。
这半天我留给自己。
他那个人,我不也等了。
1
「宝贝,惊喜晚上拆,先别问。」
微信弹出来的时候,我站在地铁C口,手里攥着那张撕碎的假条。碎纸屑被风卷走两片,我没追。
打了三个字,「好,等你」。
看了两秒,删掉,锁屏。
到家四点半。玄关鞋柜上放了个牛皮纸袋,便利贴歪歪扭扭贴在外面:「纪念日快乐。——你的舟。」
我拎起来,很轻。
拆开,一条围裙。超市自有品牌,吊牌还在。
39块9。
翻过来,背面印着小碎花,边角线头没剪干净。
我把它放在桌上,愣了一会儿。
纸袋底部还有一张小票。不是围裙的,是泡泡玛特的。消费金额31200,备注栏写着「黎栩IP联名·限定大娃·专车配送」。消费时间10点17分。
我取盲盒是10点42分。
他在我出门之前二十五分钟,给另一个女人下了三万一的单。
手机拍了一张。手抖,拍糊了,又拍了一张。
给贺晏舟打电话。忙音。
发微信:「小票怎么回事?」
已读。
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那条围裙。小碎花挺密,远看像一团灰。
六点,七点,八点。
门响了。他拎着一盒桂花糕进来,换鞋的时候还哼着歌。
「围裙喜不喜欢?我看你做饭老溅油,专门挑的。」
他把桂花糕搁在餐桌上,拆了一块咬了一口,嘴角沾了点碎渣。
我说:「小票的事,你还没回我。」
他咬桂花糕的动作顿了一下,拿起茶几上那张小票看了两秒。
笑了。
「公司给黎栩的签约欢迎礼。走我私人账户报销没走完,先放你袋子里了。」
他说得很顺,像提前排练过。
「那我的惊喜呢?」
他指指围裙:「这不就是嘛。我挑了半小时。」
「挑了半小时,挑了39块9?」
他皱眉,把桂花糕放下了。
「心意不能用钱衡量。姜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物质了?」
我没接话。
他等了几秒,见我不说了,起身去浴室。水声哗哗的。
我把围裙叠好,放回纸袋。小票收进自己大衣口袋,压在最里面。
十一点。他睡了。
阳台门没关严。
他的声音顺着缝隙漏进来,很轻,像怕吵醒谁。
「大娃她收到了?那就好。你别操心接风宴的事了,明天我安排。」
停了停。
「嗯……她不知道。跟她没关系。」
「她」是谁,「跟她没关系」的「她」又是谁。
我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
五年前他说的那句话又冒出来了。
「以后每个纪念日,我都给你准备惊喜。」
五年了。
第一份惊喜,39块9。
第二份惊喜,不是给我的。
2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潮玩。」
这是第二天中午,我问他黎栩是谁的时候,他回的微信。
我坐在工位上看了三遍。十二个字,每个字我都认识。拼在一起就是一堵墙。
关掉聊天框,刷到舟序的公众号推送。头图是高端餐厅的长桌,鲜花铺了半张台面。标题写着「欢迎知名潮玩艺术家黎栩加入舟序,创始人贺晏舟亲自接风。」
配图五张。
他递花的那张,西装袖口露出的袖扣我见过,是我第三年送他的结婚纪念日礼物。攒了两个月零花钱买的。
黎栩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那只三万一的大娃,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驼色羊绒大衣,领口别了一枚胸针。
我把照片放大。
那枚胸针我认识。去年逛商场,我在橱窗前站了三次,没买。回家提了一嘴,他说「那种东西不实用,戴两天就掉」。
不实用。
别在她领口上倒挺实用。
下午三点,同事叫我校对文案。我盯着屏幕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那枚胸针,在驼色羊绒上一闪一闪的。
下班回家,门口有鞋。他居然早回了,厨房传出锅铲声。
「今天我做饭,你歇着。」
围裙系在他腰上。不是昨天那条39块9的,是他自己那条灰色的。
饭桌上四个菜,比平时多两个。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像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下周六公司团建。你帮我把那件风衣洗一下,拍照用。」
我筷子停了。
「黎栩的IP发布会,场地在户外,我穿那件风衣拍照合适。」
他说的是我那件风衣。
那件他嫌灰扑扑、上不了台面的风衣。
「你嫌它土。」
他抬眼看我,一脸困惑。
「我什么时候嫌它土?」
我放下碗。
「你说,‘这风衣跟你一样,灰扑扑的,上不了台面。’两年前,我穿着它去你公司年会,你在车上说的。」
他沉默了两秒。
「那是开玩笑。你别记仇。」
记仇。
他把我两年前一字一句记到现在的话,叫记仇。
他从背后伸手搂过来。
「别生气了。下周我带你吃好的,补过。」
我没挣开。也没回手抱他。
第一次。
以前他这么一搂,我肩膀就松了。今天没有。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
夜里他睡着了。我打开衣柜,风衣挂在最里面,袖口磨白了一小块。
结婚第一年,地摊上我试穿,他站在旁边,说好看,就这件。
那是他最后一次说我穿什么都好看。
我把风衣取下来。
没洗。
叠好,放进床底的纸箱,推到衣柜最深处。
手机搜索栏打了一行字:离婚财产分割 全职太太。
看了三秒。
锁屏。
3
银行柜台的姑娘把流水单推过来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
五年。每个月工资到账当天自动转入贺晏舟账户。他说方便统一管理家庭开支,我觉得有道理,签了自动转账协议。
余额1247块。
那枚胸针官网售价4800。
黎栩的签约大娃31200。
我的纪念日围裙39块9。
中午给他打电话,说我想接一个外地驻场项目,有额外补贴。
「去那么远干嘛?家里谁管?」
他在跟谁打字,键盘噼里啪啦响。头都没抬的语气。
「我没有‘家里’要管。」
他笑了一声。
「你今天怎么了,吃错药了?」
我挂了。
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存了四年没拨过的号码。苏迟,大学室友,婚姻家事律师。
约在周六。
那天出门我跟贺晏舟说去超市。五年来头一次没报备真实行程。
苏迟比大学时候瘦了,眼镜换了金丝边,说话还是那么快。
「工资卡上交没有法律效力,但你得证明五年收入去向。最大的问题是劳动合同。」她翻着我带来的材料,「你的合同挂在舟序文化,法定代表人贺晏舟。你法律上是他的员工。」
「他说挂他公司交社保方便。」
「方便是方便。方便他。」苏迟摘下眼镜擦了擦,「你想换工作、想辞职、想有任何变动,都得经过他。离婚的时候这份合同也是变量。」
「那怎么办?」
「第一步,拿回合同原件。第二步,银行流水你已经有了。第三步,看看有没有他公司的股权文件、财务记录之类的东西。」
「保险柜里可能有。密码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苏迟看了我一眼。
「你确定他还记得这个日子?」
我没回答。
周一他出差。我站在书房保险柜前面,输了六位数字。
开了。
他确实没改密码。用我们结婚纪念日锁着别人的东西。
黎栩的IP代理合同。黎栩的护照复印件。最底下压着一张行程单。
贺晏舟,黎栩。下周五,大理。备注:IP采风。
不是团建。
两个人。单独。大理。
我拍了照。一张一张,手没抖。
放回去,合上,密码锁归位。
桌上有张便利贴。他的字,一笔一划很认真。
「棠棠,冰箱有排骨,晚上炖汤。」
安排好了去大理的机票,顺手给我写了张炖汤的便利贴。
同一个下午。同一只手。
照片全部备份到云端,手机本地删除。
打开衣柜。
纸箱在最深处。我把风衣拿出来,抖开。
袖口还是磨白的。领子有点起球。
穿上了。
没换,没犹豫。穿着它出了门。
4
风衣口袋里还有上次放进去的那张小票。31200,泡泡玛特,备注黎栩。
我走进泡泡玛特。不是取货,也不是退货,是买。
货架上当季新品,69块。我挑了一个,自己扫码,自己付钱。
店员问要不要袋子,我说不要。盒子塞进风衣口袋,刚好放得下。
出门的时候贺晏舟来电话。
「今晚可能晚点回,公司有事。」
大理的航班是后天。他提前开始铺路了。
「好。」
挂了。
去苏迟的律所。所有东西摊在桌上:银行流水,保险柜里拍的照片,劳动合同复印件,还有那张39块9的围裙小票。
苏迟一张一张看完。
「够了。我帮你拟协议。」
「他不签呢?」
「那就起诉。」
我签了委托书。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就一下。
苏迟说:「从今天起,工资卡、劳动合同、社保转移,全部走独立程序。他那边会收到通知。」
「让他收。」
七点到家。他居然在。
桌上多了个盒子,蝴蝶结扎得很工整。
「补你的纪念日礼物。」他靠在沙发上,手机倒扣着,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打开。一条手链。不是我喜欢的款式,链子很细,坠子是颗星星。
吊牌299。
「我特意挑的,跟你那条风衣配。」
跟我那条灰扑扑的、上不了台面的风衣配。299配39块9,门当户对。
我把盒子合上了。
「不用了。」
「不喜欢?明天带你去换。」
「不用了。」
「姜棠,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他。
他的手机倒扣着,屏幕朝下。这个姿势他以前从来没有过。
「贺晏舟。」
他听出来了。我很少连名带姓叫他。
「我查了银行流水。五年,我的工资转给你四十七万六。我名下余额一千二百四十七块。」
他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神变了。
「你给黎栩的签约礼三万一。你的保险柜里放着她的护照复印件,还有你们两个人后天去大理的机票。」
「你翻我保险柜?」
我没接这句。
他换了个语气,快得像翻牌。
「棠棠。黎栩真的只是工作关系。大理是公司安排的采风,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想哪样。我在告诉你事实。」
他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手伸过来要拉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要怎样?要钱?工资卡还你。要道歉?我道歉。你别这样。」
「我不要你道歉。我要离婚。」
客厅安静了十秒。窗外有车按喇叭,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你认真的?」
「委托书已经签了。律师函这周寄到。」
「姜棠,你冷静一点。」他声音哑了,不是难过的那种哑,是被噎住的那种。「五年了。你舍得?」
「我舍得。」
「你离了我怎么活?你连工作都挂在我公司。」
「所以我在转移。」
又是沉默。他站在茶几边上,手垂下来,攥了一下又松开。
「那件风衣。」他突然说,声音低下去了。「我从来没嫌过它土。」
我看着他。
「我只是……随口说的。」
「你随口说的,我记了三年。」
进卧室,拉出行李箱。几件衣服,洗漱用品,身份证。
风衣没脱。
口袋里那个盲盒还在,硌着胯骨。
他跟到门口。
「姜棠。」
我拉着箱子,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买的那个盲盒……拆了吗?」
「拆了。隐藏款。」
「什么隐藏款?」
「你不配知道。」
关门。走廊很安静。电梯在十七楼,要等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苏迟的消息:劳动合同转移申请已提交,预计三个工作日生效。
回了一个字:好。
电梯到了。门开。
一楼站着一个女人。驼色羊绒大衣,领口别着那枚胸针。
黎栩。
她看见我拖着行李箱,愣了两秒。
「你是……贺晏舟的太太?」
我没回答。
她又退了一步,声音变了。
「他跟我说,他离婚了。」
5
电梯口的灯管闪了一下。
黎栩比公众号照片上瘦,没化妆,嘴唇干裂着,大衣扣子扣歪了一颗。
「他说他离婚了?」
「嗯。他说……已经在走程序了,就差签字。他说你已经搬走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行李箱。轮子上沾了一截门垫的线头。
「我今天才搬的。」
黎栩的手抓紧了包带。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的手机响了。贺晏舟。
没接。响了八声自己断了。
紧接着黎栩的手机也响了。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我瞥见两个字:「舟」。
跟我手机里存的一模一样。
她接了,开了免提。
贺晏舟的声音从听筒里溢出来,带着一点喘,像是在跑楼梯。
「栩栩,我到楼下了,你别上去了,我下来接你。」
黎栩没说话。
「怎么了?信号不好?」
「你老婆在我旁边。」
电话里的风声、脚步声全停了。
四秒。我数的。
「你别动,我马上到。」
挂了。
黎栩看着手机屏幕,灯灭了,她的脸在暗下去的光里变了一个颜色。
「他跟我说你已经不在乎他了。」她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他说你只关心钱。」
「我五年没花过他一分钱。」
她抬头看我,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电梯又开了。贺晏舟从里面冲出来,衬衫下摆抽出来一截,头发也乱了。
他先看黎栩。
「栩栩,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然后转向我。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回家了吗?」
我说:「我住这儿。五年了。」
他愣了一瞬。那种愣不是不知道,是从来没想过我会用这种语气说出来。
黎栩看着他。
「贺晏舟,你到底有没有在走离婚程序?」
「我……正在处理。」
「你跟我说的是‘已经离了’。」
他把两只手插进裤兜又抽出来,像不知道该放哪。
「我那是怕你担心。」
我拉着行李箱往小区门口走。他追上来,手搭在箱子拉杆上。
「棠棠,你等等。」
我松了手。
他没想到。手攥着拉杆,行李箱停在他和我中间。
我继续往前走。
他没追。
叫了辆车。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路灯底下,他一只手拉着我的行李箱,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亮着。
黎栩站在三米外,怀里的包带拧成了一股绳。
他站在中间。哪边都没走过去。
车开了。
手机又震。他的微信,连发了三条。
「你先回来,我解释。」
「姜棠你别冲动。」
「你一个人出去能住哪。」
最后一条没有文字。一个语音,我没点开。
到苏迟家已经十点了。她给我倒了杯水,没问什么。
我喝了一口。凉的。
「他大概还觉得我过两天就回去。」
苏迟说:「他今天来律所打了三次电话问你地址。我一次都没给。」
停了一下。
「但他走的时候跟前台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离不开我的,过两天就回来了。’」
我把手机打开,点进他的对话框。
备注「贺晏舟」。
改了。
「已读不回」。
6
第二天早上八点,他发了一段长消息。
「棠棠,昨晚是我没处理好。黎栩的事情就是公司层面的,我可以当面给你解释清楚。你回来吧,我们好好谈。」
后面跟了一张截图。某家餐厅的订位确认,包间,明晚七点。
「你最爱的那家。我特意订的。」
是我最爱的那家没错。结婚第二年他带我去过一次,之后四年没去过。他记得我最爱,但只在需要我回去的时候才想起来。
没回。
他又发:「围裙那件事我确实考虑不周。我重新给你买,你喜欢什么样的都行。」
我回了一个字:好。
他秒回:「那你回来?」
我说:「好。你先把工资卡和劳动合同原件寄到苏迟律师事务所。」
已读。
不回了。
下午两点,楼下保安打电话上来说有人找。我从窗户往下看。
贺晏舟。手里提着一个大纸袋。
我下去了。
他把纸袋递过来。
「给你买的。你试试。」
一件新风衣。驼色,羊绒混纺,手感比我那件好太多。领口别了一枚胸针。
我认出来了。
和黎栩那枚一模一样。
「我特意挑的,跟你配。」
我盯着那枚胸针。去年我在橱窗前站了三次的那种,他说不实用。
「跟谁配?」
他没反应过来。
「这枚胸针,黎栩有一枚。你买的时候想着我,还是想着她也有一个?」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两秒。
「你别这样。我买东西给你,你也不高兴。不买你也不高兴。我到底怎么做你才满意?」
「我不需要你买东西。我需要你签字。」
「姜棠,公司现在正是关键期。你走了,公众号谁管?社媒文案谁写?投放排期谁盯?」
「你签了黎栩,她可以管。」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答不上来。
不一样在哪他自己也说不清。黎栩是拿钱的艺术家,我是不拿钱的什么都干。
我转身往楼里走。
「姜棠。」
停了一下。
「……五年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软下来了。
以前我听到这种声音会心软。会回头。会想,五年了确实不容易,再给一次机会吧。
没回头。
门禁刷开。门关上。
晚上苏迟回来,放下包跟我说:「他今天来律所了。问了三次你的地址,一次比一次客气。」
「给了吗?」
「当然没有。」
她倒了杯茶递给我。
「不过走的时候他跟前台的小姑娘说了句话。」
「什么?」
「他说:‘她闹一闹就好了,你们帮忙劝劝她。’」
闹一闹。
在他眼里,我签委托书、转移劳动关系、搬出住了五年的家,是闹一闹。
我把手机里他的备注打开看了一眼。
「已读不回」。
够了。
7
第三天。去银行取钱交苏迟这边的房租。
插卡,输密码,屏幕弹出来四个字:账户冻结。
叫了号去柜台。柜员查了五分钟,说是挂靠单位发起的工资账户异常冻结申请。
挂靠单位。舟序文化。法定代表人贺晏舟。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看着余额查询单上那个数字。1247。冻结前就这么多,冻结后连这点都取不出来。
给他打电话。
「棠棠,不是我为难你。公司账上确实紧张,等这个月过了就好了。你先回来,我们当面说。」
「工资卡是我的。」
「我知道。但你的工资走的是公司账户,财务那边说要审计。你回来签个字就行了。」
他把「你回来」塞进每一句话里。工资卡是诱饵,回家才是鱼钩。
「贺晏舟,冻结我的工资账户需要我本人签字授权。你没有。」
那边安静了。
「你什么时候懂这些了?」
我挂了。
中午收到公司邮件。HR的,抄送了贺晏舟。
主题:岗位调整通知。
「因公司业务结构优化,您的岗位将于本月底终止。请于三日内完成工作交接。」
落款:舟序文化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贺晏舟。
我盯着这封邮件看了很久。
五年。公众号是我从零做起来的,十二万粉丝,每一篇推文每一条评论回复都是我写的。年会方案、供应商对接、客户资料整理,没有一样挂着我的名字,全记在「运营部」的头上。
运营部就我一个人。
我回了一封邮件。措辞是苏迟帮我拟的。
「收到通知。请于三日内提供本人五年在职期间的社保缴纳记录、工资发放明细及股权分配文件。如未在规定时间内提供,本人将依法向劳动监察部门提出投诉。」
发送。
二十分钟后他打来电话。声音不一样了。不是哄的语气,也不是急的语气,是冷的。
「你什么意思?你要告我?」
「我不是要告你。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姜棠,你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贺晏舟,你冻了我的工资卡,发了解雇通知,现在告诉我‘对谁都没好处’?」
他没接。
「你想想。五年。到底是谁对谁没好处。」
我挂了电话。
晚上苏迟带回来一份文件。贺晏舟的律师发来的,要求我归还所谓的「公司商业机密资料」,否则追究法律责任。
苏迟把文件放在桌上,摘了眼镜捏了捏鼻梁。
「他急了。」
「然后呢?」
「急了就犯蠢。他那封解雇邮件,没有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没有经济补偿方案。这叫违法解除劳动合同。」
她把眼镜重新戴上,对着电脑敲了几个字。
「我们可以反诉。」
8
黎栩约我的时候,我犹豫了十秒。
咖啡馆在苏迟家附近两条街。她到得比我早。
瘦了。大衣还是那件驼色的,但胸针没戴。领口空着一块,像被人摘走了什么。
「我想跟你道歉。」
「你不用跟我道歉。你也被骗了。」
她笑了一下,很苦。双手捂着杯子,指甲剪得很短。
「他跟我说你们在走离婚程序。他说你已经不在乎他了。他说……」
她停了停。
「他说你只关心钱。」
「我五年的工资,四十七万六,全在他账户上。我自己名下一千二。」
她放下杯子,手指攥紧了。
「三万的大娃,是公司预算吗?」
「签约礼和接风宴是公司账走的。但大理的机票……是他私人订的。他跟我说是‘工作采风’。」
「他跟我说是‘公司团建’。」
我们对视了一下。
同一件事。两个版本。两个谎。
黎栩翻出手机,滑到和贺晏舟的聊天记录。
「昨天我问他,到底有没有在走离婚程序。」
「他怎么说?」
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他的消息:「栩栩,我从来没跟你说过我‘已经离了’。是你自己理解错了。我原话是关系在淡化,你记混了。」
我看着那段话,字体很小,语气很平,像在批改一份不及格的作业。
「他跟我说的版本是‘黎栩只是工作关系,你别多想’。」
黎栩的手在发抖。她把手机收回去,按灭了屏幕。
「我要解约。」
「你想好了?」
「我的IP是我的。他签的是代理权,不是所有权。合同里写得清楚。」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
「他骗了我整整一年。每一次说‘在处理了’、‘快了’、‘再等等’,我都信了。我不能再给他画一张图。」
「你不用因为我做这个决定。」
「不是因为你。」她把咖啡推到一边,「是因为我自己。我的作品不能挂在一个骗子的招牌下面。」
她站起来。大衣领口那块空着的地方在灯光下更明显了。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那个盲盒……拆出什么了?」
我从包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一个在笑的小人。眉毛弯弯的,嘴角翘着。
「挺好的。」
她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小人笑。
咖啡凉了。窗外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
我把小人收回包里。
很轻。比三万一的大娃轻多了。
但是是我自己买的。
9
一个星期。
苏迟的反诉函寄出去了。贺晏舟的律师回了一封措辞很客气的函,大意是希望协商解决。
苏迟说:「他服软了。不是因为良心,是因为违法解除的赔偿金他赔不起。」
我问多少。
「五年工龄,双倍赔偿。再加上工资卡冻结造成的损失。」
她报了个数字。比四十七万六还多。
贺晏舟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帮苏迟家的猫换水。
「棠棠,公司遇到点事。你能不能回来帮帮忙?不是回来上班。就是……这个季度的文案,帮我顶一下。」
他的声音和上一次完全不一样了。没有冷,没有硬,甚至有一点小心翼翼。
「贺晏舟,你是在请我帮忙,还是在安排我加班?」
「……请你帮忙。」
「帮忙的话,该说‘请’。加班的话,该付加班费。你刚才哪个都没说。」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对不起。」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硬吞了一颗没剥壳的核桃。
我没接。
「你的律师函我收到了。我的律师会回复。」
挂了。
猫蹲在水碗边看我。黑白花的,眼睛很圆,歪着头,像在研究我为什么表情那么平。
苏迟从房间出来。
「他打来了?」
「嗯。让我回去写文案。」
「你怎么说的?」
「让他付加班费。」
苏迟笑了。
「黎栩今天正式提交解约了。舟序下季度没有主打产品线。」
我想起黎栩走出咖啡馆的背影。大衣领口空着的地方。她摘掉胸针的速度,大概和我收起风衣一样快。
晚上翻到他的朋友圈。舟序的公众号已经四天没更新了。以前我在的时候,每周至少三条。
他发了一条自己写的推文,阅读量是平时的十分之一。
又删了。
我锁屏。
他那条围裙我没带走。39块9。此刻还叠在那个牛皮纸袋里,放在那张桌子上。
便利贴可能还贴着。「纪念日快乐。——你的舟。」
你的舟。
谁的舟。
10
两周后。
苏迟接到一个电话。说了十分钟,挂了以后看着我。
「他来律所了。不找你。找我。」
「说什么?」
「他说想跟你谈公司的事。不谈离婚。他说他愿意给你股份。」
我把手里的简历存了档。这份简历是投给一家广告公司的,文案策划岗,薪资是舟序的两倍。
「他什么时候想起来有股份这回事的?」
「大概是投资人打完电话以后。」苏迟把茶杯放下,「公众号停更两周,黎栩的IP被竞品签走了。他的投资人在问情况。」
「他怎么说?」
「他跟我说:‘苏律师,她不是我的员工了,那我用商业合作的方式请她回来行不行?’」
「你怎么回的?」
「我说可以。按市场价报价,先付预付款。」
停了停。
「他说‘她是我老婆’。我说‘她很快不是了。离婚协议你还没签’。」
贺晏舟大概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得花钱请我干活。
免费用了五年的人,突然有了价格。而他出不起。
晚上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姜小姐您好,我是舟序文化的投资方。贺总最近状态不太好,公司的运营情况我们也有些担忧,能不能抽时间聊聊?」
我看了两秒。删了。
打开电脑,继续改简历。作品集里附了五个案例,全是舟序的。阅读量、转化率、粉丝增长曲线,每一个数字都是我的。
只是从来没有人标注过作者是谁。
现在我自己标。
简历发出去的时候,凌晨一点。苏迟家的猫跳上桌,踩了两下键盘,多打了一串乱码。我删掉,摸了摸它的头。
「你比他好。至少你踩我键盘是无意的。」
猫打了个哈欠。
我关上电脑。窗外有风,夜里降温了。
风衣搭在椅背上。袖口磨白的地方在灯下发亮。
我没盖它。也没叠它。
它就那么搭着,像终于可以休息了。
11
离婚协议签在苏迟的律所。
会议室很小,一张长桌,四把椅子。他坐对面,没带律师。
苏迟把协议推过去。工资返还、违法解除赔偿、社保补缴,每一项旁边都有数字。
他拿起笔,停了。
「苏律师。」
「嗯?」
「她……真的不回来了?」
苏迟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
他低头看了会儿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旁边印着日期,今天的。
签了。
笔放下的声音很轻。
「我能跟她说一句话吗?」
「她不想见你。」
「就一句。」
苏迟拨了我的电话。我接了,开了免提。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棠棠。」
我没说话。
「那件风衣……我真的觉得好看。你穿着好看。我那时候说灰扑扑的,是因为……」
他停了。喉结动了一下。
「是因为什么?」我问。
「是因为你穿什么都好看,我不知道怎么夸。就……随口说了句反的。」
安静了几秒。
「贺晏舟。你‘随口’一句,我穿了三年不敢穿出门。你‘随口’说我不懂潮玩,我信了三年没问过公司的事。你‘随口’说公司资金紧,我等了五年没见过一分股份。」
他没接话。呼吸声很重。
「你每一句‘随口’,我都当了真。你当真过吗?」
沉默很长。
他说:「我把公司给你。」
「我不要你的公司。」
「那你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了。你签了就行。」
「签了。」
「那就好。」
电话挂了。
苏迟后来跟我说,他在会议室又坐了二十分钟。没说话,没打电话,就坐着。
走的时候在门口碰见来取文件的实习生,点了个头,很客气。
以前他到哪都是贺总、贺总。那天实习生没认出他来。
晚上苏迟问我:「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他。」
我想了想。
「不后悔嫁。后悔没早走。」
窗外的风很大。冬天真的来了。
12
入职第一天,工位靠窗。
阳光能照到桌面右半边。我把盲盒小人摆在那儿,它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两道缝。
新同事路过看了一眼:「这个可爱,哪买的?」
「自己买的。」
发工资了。
数字不多。但从短信弹出来到我锁屏,中间我看了三遍。
每一分都是我的。
下班去泡泡玛特。不是清仓区,不是过季款。当季新品,正价。
挑了一个。自己扫码,自己拎走。
坐在商场一楼的长椅上拆。
撕封口的时候手指有点凉,搓了搓,继续拆。
盒子打开。
一个在走路的小人。左脚迈出去,右手微微摆着,头抬着,像在看前面的路。
第一个是笑的。这一个是走的。
苏迟约我周末吃饭。火锅。她点了鸳鸯锅,红的那半边辣到我咳嗽。
「你以前不吃辣的。」
「以前他不吃辣,我就跟着不吃了。」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辣的好吃。」
她把毛肚递过来。
「你那个前夫的公司好像不太行了。社媒停更快一个月了。」
「嗯。」
「你不好奇?」
「不好奇。」
是真的不好奇。以前他打个喷嚏我都担心半天。现在他公司倒不倒,跟我有什么关系。
回家路上收到一条消息。
陌生号码。不对,不是陌生号码。是被我删掉的那个号码。
点开。
一行字,没有标点:
「那个盲盒 你拆了吗」
他问过一次。我说你不配知道。
现在他又问。
我看了三秒。
锁屏。
没回。
路过街角的糕点铺子。橱窗里摆着桂花糕。
他以前每次想哄我就带一盒回来。我一直以为自己喜欢吃。后来发现不是喜欢,是他带了我就吃。分不清了。
今天我自己买了一袋。三块钱。
边走边吃。风衣口袋里还装着那个走路的小人,硌着胯骨。
袖口磨白的地方蹭到嘴角,沾了一点桂花糖渣。
没擦。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