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闺蜜的婚礼,不是我的。
可江辉答应过我,会在婚礼上求婚。
我为这句话推掉了伦敦的职位,也推掉了自己的升职安排。
他每次都说:「再等等,我会给你一个合适的未来。」
林清回来后,他给她租房,替她找工作,还记得她不喜欢住高层。
我站在人群里,把捧花递给他。
他回头看了林清一眼,把花送了过去。
「她刚回来,别让她一个人站着。」
林清接过花,劝我:「季初姐,你不会生气吧?」
江辉替我回答:「她懂事。」
这句话,我听了四年。
我拿出手机,给伦敦发去回复。
「请把职位留给我,我去。」
江辉追到门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说:「以前想要你求婚。」
「现在想要的,和你没关系了。」
1
「季初姐,花的事你别介意,江辉哥他就是心软。」
林清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我没有回头。
手机屏幕还亮着,发件箱里那封邮件的状态刚刚跳转成「已发送」。
伦敦,高级分析师,签约三年。
我在婚礼停车场站了大概十秒钟,裙摆被风掀起来一个角。程曦亲手选的薄荷绿,今晚之后大概不会再穿了。
江辉从宴会厅追出来的时候,领带松了半截,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不耐烦之间。
「季初,你能不能别闹了?」
「我没有闹。我在回邮件。」
他站在我面前,两步远的距离,手插在裤兜里。
「你发什么邮件?」
「工作的事。」
「什么工作非得在程曦婚礼上发?」
我看着他。停车场的灯打在他脸上,光线切出一道很硬的阴影。
这张脸我看了四年,熟到我能准确地判断他现在是否真的关心我。
答案当然不是。
「江辉,你刚才把花给了林清。」
「我解释过了,她一个人站在角落——」
「那我再问你一件事。」
他停住。
「你答应过我在今天求婚,对吗?」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问到不想回答的问题时的微表情。
「场合不对。几百号人看着,你也不想——」
「我想。」
这两个字出来之后,车场安静了一瞬。远处宴会厅的音乐还在响,低音炮的震动从地面传上来,一下一下。
他没接话。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向他。伦敦人事的邮件还开着,标题栏写得很清楚:录取通知。
「你干什么?」
「接了一份工作。」
「什么工作?」
「伦敦。三年。」
他的表情愣住了。我做了一件超出他剧本的事。
「你疯了?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拿到的录用名额,保留期限到今晚午夜。」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笑了一下。
「我说过。三个月前我跟你说伦敦给了我面试机会,你说等程曦婚礼那天,我给你一个交代。」
「我等了。你给的交代就是把捧花递给林清。」
他张嘴要说话,我没给他机会。
「公司那边的晋升名额也没了。我拖着伦敦不回复,人事以为我放弃了,名额给了别人。你不知道这些。你不知道是因为你没问过。」
「季初——」
「不用说了。」
我从包里翻出车钥匙,按了一下遥控。车灯闪了两下。
江辉拉住我的手腕。力度不大,但很准确,扣在我腕骨上面那个他握过无数次的位置。
「你在拿前途跟我赌气。」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干净。这只手一小时前从我手里把捧花抽走,转身递给了另一个女人。
「江辉,你替我回答了一句她懂事。你知道那个时候整个厅的人怎么看我吗?」
他没松手。
「我说了,林清她刚回来——」
「你记得她不住高层。你给她租的房子在三楼。你请了两天假陪她面试。」
他的手收紧了。
「谁告诉你的?」
「这重要吗?」
风刮过停车场,地面上有一张宴会的节目单被吹到我脚边。金色的字印着程曦和她老公的名字,喜字在路灯下反光。
「我不吃什么?」我问。
他脱口而出:「香菜。」
然后停住了。
「你什么都记得。」我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你只是觉得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因为我稳定,因为我懂事。你把这些当成你可以永远不选我的许可证。」
「意味着我永远都得排最后」
他停在原地。
我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他绕到驾驶座这边,弯腰敲车窗。
我把窗降下来三公分。
「别走。明天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未来。我们的未来。」
这句话太熟了。四年来它换过无数个前缀——等项目结束、等年底、等时机成熟——但核心从来没变过:再等一等。
「江辉,已经没有‘我们了。」
车窗升上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站在停车场中间,领带被风吹歪了,一只手还举在半空。
手机震了一下。程曦的消息:你去哪了?
我回了两个字:走了。
2
「你跟江辉说分手了?」
程曦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背景音是婚宴散场后的杯盘碰撞声。
「不算分手。我只是不继续等了。」
「季初,你别扛着。明天我请假陪你。」
「你后天就飞三亚度蜜月,这时候就别管我了。」
挂了电话,公寓的灯是暗的。我没开,直接走进卧室,把手机扔在床上。
凌晨十二点零七分。
伦敦人事的系统邮件准时弹出来:接受,入职合同将在48小时内发送。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息屏。
然后我起来,打开衣柜。
江辉的衣服占了左边整整一排。白衬衫、灰西装、蓝色运动外套。
最里面是我去年生日送他的那件羊绒大衣,吊牌还挂着,他说等到重要场合再穿。
一年了,没等到他认为足够重要的场合。
我没碰那些衣服。关上柜门,去洗了个澡。
第二天。
江辉的消息从早上八点开始,一条接一条。
「昨晚是我不对。」
「伦敦的事我们再商量一下。」
「总之,你别冲动。」
我没回。
九点到公司,打开内部系统,提交了项目交接申请——A7客户组,我和江辉共同负责了一年半的项目。
退出理由:个人工作方向调整。
十点四十分,林清在朋友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大家好,我是林清,刚回国不久,以后请多关照呀。江辉说这个群里都是熟人,让我先跟大家打个招呼。」
配了一张自拍,嘴唇微翘,眼睛弯弯的,后面是一间布置得很温馨的客厅。
沙发我认识。是我跟江辉去年逛家居店时他看中但嫌贵没买的那一款,灰蓝色,三人位。
我放大了照片。
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摆着一盒没拆封的挂耳咖啡。牌子是江辉常喝的那个。
群里有人回:欢迎欢迎!
有人问:林清跟江辉什么关系呀?
林清秒回:大学同学啦,老朋友老朋友。
我退出了那个群。
下午两点,江辉打来电话。
「你退群了?」
「嗯。」
「季初,你至于吗?」
「林清的客厅里有你常喝的咖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帮她搬家的时候顺手买的,她说想学喝咖啡。」
「你帮我搬过家吗?」
「你搬家那会儿我在出差——」
「所以我搬了三次家。你出了三次差。」
他吸了口气,声音压低了。
「你现在是不是看什么都不顺眼?我跟林清就是老同学,你非要往那方面想——」
「我没往那方面想。我只是在算一笔账。」
「什么账?」
「你认识我四年,帮我搬家零次,陪我看病零次,替我挡过的酒席社交一共两回。」
「林清回国才一个月,你帮她找房、搬家、选家具、陪面试、记住她不住高层。差距不是我算出来的,是你做出来的。」
电话里很安静。
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很浅,带着一点点克制。
「你到底想让我怎样?」
「你不用怎样。我在处理交接。」
「什么交接?」
「A7客户组。我退出了。」
「谁让你退的?陈总知道吗?」
「系统审批已经到你邮箱了。你签字就行。」
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火气:「季初,你能不能别把私事带到工作里?」
「这是我的工作安排。跟私事无关。」
「你——」
我挂了。
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下。
办公室里空调吹得很冷。我拉了拉袖子,打开交接文档,开始列清单。
写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不是江辉。
林清。
语音消息。
「季初姐,听说你和江辉吵架了?都是我不好,给你们添麻烦了。你放心,我跟江辉真的只是朋友。你别怪他,他就是人好,谁找他帮忙他都不好意思拒绝。」
我听完了。三十二秒。
然后点了删除。
3
江辉搬去了公司旁边的短租公寓。
这事我不是从他嘴里知道的,是同事小周中午吃饭时随口提的。
「你老公……哦不对,江辉搬到我们楼下那个青年公寓了?我早上在便利店碰到他买早饭,剃了胡子,穿的衬衫扣子还系错了一颗。」
我没接话。小周识趣地换了话题。
五天。他没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最后一条停在那句「你想清楚了再说」。
周日下午,我把车位转让协议签了字,交给物业。储藏室里的东西只剩两箱,约了快递寄回爸妈那里。寄件地址我写的是老家。
公证处周一才开门,签证材料已经准备了七成。
伦敦那边的入职合同我签了电子版,纸质合同随培训材料寄过来,预计这周到。
程曦在三亚给我打了个视频。蜜月晒黑了一圈,鼻子在脱皮。
「江辉找过我。」她说。
「嗯。」
「问你的地址。我没给。他又问你什么时候走,我说我不知道。」
「谢谢。」
「季初。」她凑近了镜头。「你真的决定了?」
「机票订了。下周三的早班。」
她没说话。过了几秒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变得闷闷的。
「到了伦敦给我打电话。」
「好。」
周五晚上,共同朋友群聚餐。我退了群但有人单独拉我。地点是那家日料店——我跟江辉的固定据点。
我到的时候,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人。
林清。
她翻着菜单,问旁边的人:「这个烤银鳕鱼好吃吗?」
旁边的人是江辉。
他坐在我以前坐的位置,肩膀靠着窗框,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菜单摊在两个人中间。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两秒。
然后走进去,挑了一把离他们最远的椅子坐下。
大学同学赵明端着酒杯过来凑热闹:「季初,你跟江辉什么时候订婚?四年了吧?咱们等着喝喜酒呢。」
全桌十一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江辉的筷子停在半空。
林清低头搅她的柚子茶,冰块碰着杯壁响了一下。
「不会了。」我说。
声音不大,也都听得很清楚。
赵明的酒杯僵在嘴边。
江辉放下了筷子。
散场后他在走廊拦住我。纸灯笼的光打在他脸上,投下一片碎影。
「你一定要在外人面前让我难看?」
「你在婚礼上让我难看的时候,没考虑过我的感受。」
「那件事我解释过了——」
「江辉,我不需要你的解释。我需要你在那一刻选我。你没有。不是这一次,是四年里每一次,你都没有选我。」
声控灯灭了。走廊陷进黑暗。
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比刚才低了很多。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留下来?」
「我不是在跟你谈条件。我在告诉你结果。」
灯因为他的动作重新亮了。他的脸从暗处浮出来,表情介于不甘和慌张之间。
「三年。伦敦合同三年。你想过我们之间该怎么办吗?」
「我想过。在你替我回答懂事之前,我每天都在想。」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抓住我的手臂。
「季初,三年也可以回来。到时候我们——」
「我就没打算回来。」
他的手松开了。
我推开走廊尽头的门,外面下着小雨。我没有伞。
以前江辉的车后座永远有一把备用伞。
我抬了抬领子,走进了雨里。
4
程曦的送别聚餐定在我走的前一天。
她从三亚赶回来,晒得黝黑,鼻尖上的皮还在脱。
餐厅很小,角落的位子,只请了我一个人。她说另外两个伴娘约在七点半,我提前一小时单独吃。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正往桌上摆一个牛皮纸信封。
「你的机票,我帮你打印了纸质的。有备无患。」
我坐下来。信封拿在手里,厚度只有几页纸。
明天早上六点四十的航班,伦敦希思罗。
「谢谢。」
「别跟我说谢谢,说了我就要哭了。」她使劲眨了一下眼睛,把菜单推过来。
我们点了菜,聊了十分钟伦敦那边的住房和通勤。程曦问东问西,语气努力地轻松。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先看到的是一双皮鞋。
深灰色西装裤,深灰色西装外套,领带打得很规整。
江辉。
他看到我,又看到程曦,停在门口。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程曦的声音冷了。「我没告诉你地点。」
「你发朋友圈了。」他说。「照片里的窗帘和灯我认识,是上次你订婚宴时候看过的那家店。」
程曦转头看我,意思是你要我赶他走吗。
我摇了摇头。
江辉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他没有点菜。手掌交叠放在桌面上,指关节收得很紧。
「季初,我想过了。明天去看戒指,周末领证。不用等了。」
我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他移开视线一秒,又转回来。
「这两天。」
「我等了四年。你准备了两天。」
他的手指在桌上收紧。
「我知道我以前拖了——」
「你不是‘愿意。你是发觉我这会是真走了。」
「季初,你想要的不就是结婚吗?我现在给——」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结婚。」
他闭了嘴。
「我想要的是你在我说‘我可能要走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随她去。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你做不到。」
程曦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她从包里抽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放在桌面上,推向江辉。
屏幕上是我三个月前发给她的聊天记录。
「你看看日期。七月十八号。季初说伦敦给了她录用名额,保留到你婚礼那天。她不接,因为你答应了那天求婚。」
江辉低头看屏幕,顿住了。
程曦继续说。
「公司的晋升名额,因为她拖着伦敦没回复,七月底给了别的同事。她两头都没了。你知不知道?」
他没有回答。
「她花了三个月,拒掉了唯一的退路,就为了你一句‘等那天我给你交代。你的交代是什么?你把捧花从她手里抽走,送给另一个女人。」
江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没跟我说过。」
程曦盯着他。
「她凭什么要跟你说?你连一束花都不肯替她接。」
餐厅门口有动静。
脚步声很轻,跟着一阵若有似无的香水味。
林清站在门口。不知道来了多久。她的眼眶微红,嘴唇抿着,声音带着颤。
「都是我的错。你们别因为我吵架。」
江辉的头转了过去。
动作幅度很大,肩膀和上半身整个转向门口的方向。
两秒。
然后他反应过来,把脸转回来。
但我已经站起来了。
椅子腿刮过地板。我拿起桌上的牛皮纸信封,放进包里。
从外套口袋里摸出公寓钥匙和门禁卡,并排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金属滑过木桌面,声音很细。
「季初——」
「以前想要你求婚。」
我拎起包,扣子都没系。
「现在我想要的,和你没关系了。」
走过林清身边的时候,她的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走过江辉身边的时候,他的手动了一下。
我没停。
程曦在身后挡住了他。
「你追什么?追上了说什么?说明天去看戒指?她等了四年了。」
门关上。
我上了车。后座有一个银灰色的登机箱,硬壳,昨天刚买的。
手机震了。江辉的消息:我明天就能带你去看戒指。我们结婚,不用等伦敦。
我看了三秒。
关掉了对话框。
5
安检口排了十几个人。
六点十分,航站楼的灯白得刺眼。我把护照和登机牌递给安检员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次。
没看。
安检员扫了登机牌,挥手示意通过。
我把外套叠好放进托盘,手表摘下来,鞋子脱掉。传送带把它们吞进去的时候,我想起江辉有一次送我去出差,在安检口帮我把外套领子翻好,说你到了记得把空调关小。
那次他站在外面等到我过了安检才走。
今天没有人站在外面。
过了安检,候机区半空。我找到登机口旁边的座位坐下,登机箱靠在腿边。
窗外停机坪上有一架飞机正在加油。天还是黑的,跑道灯排成一条弧线。
手机拿出来。三条消息。
全是江辉的。
第一条:「季初,你在机场吗?」
第二条:「你能不能等我一下,我在路上了。」
第三条:「你的航班几点?我求你了,等我十分钟。」
最后一条发送时间是六点零三分。
我看了看登机口的屏幕。六点四十起飞,六点二十开始登机。
程曦的消息也进来了:「他出来了。追去机场了。你自己决定。」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
候机区的广播在播一条延误通知,不是我的航班。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碾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
六点二十。
广播切换:「飞往伦敦希思罗的BA168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我站起来。
拿好登机牌,拉上箱子,走向廊桥入口。
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声。安检线隔着一道玻璃墙和三十米走廊,他没有机票,进不来。
把登机牌递给地勤的那一刻,手机最后震了一下。
江辉的语音。
我没有点开。
廊桥的地毯很软,走上去的时候脚步声几乎消失。机舱门开着,空姐站在入口冲我笑。
「靠窗还是靠过道?」
「靠窗。」
坐下来。安全带扣好。登机箱塞进头顶的行李架。窗外的天开始有了一点灰蓝色。
手机调成飞行模式之前,我点开了那条语音。
江辉的声音,很喘,是在跑。
「季初,我在安检外面。我进不去。你能不能出来一下。五分钟就好。我有话跟你说。」
语音结束。七秒。
我把手机切到飞行模式。
屏幕上所有信号消失。没有消息提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任何人可以找到我。
飞机开始后推。窗外的航站楼慢慢移动,灯光一排一排地退后。
他大概还站在安检口外面。
也可能已经走了。
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了。
6
江辉在安检口外面站了四十分钟。
这件事是程曦后来告诉我的。她说他打了她六个电话,一个都没被接。第七个的时候程曦接了,只说了一句:「航班已经起飞了。」
然后挂掉。
我落地伦敦是当地时间中午。希思罗机场的天阴着,出口处有一个金发的接机司机举着一张写着我名字拼音的A4纸。公司安排的。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临时住处。公司宿舍楼,一室一厅,床是新铺的。窗外是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还没全掉。
我把箱子打开,衣服挂进空荡荡的衣柜。
打开手机,退出飞行模式。
消息涌进来。程曦的、爸妈的、两个同事的。
江辉的有十一条。
我没有一条一条看。直接滑到最下面,最后一条发送时间是八个小时前。
「我知道你看不到。但我还是想说。你走了以后我回了家。你的拖鞋还在鞋柜里。冰箱里有你分装的便当,最后一份日期是后天。」
我把对话框关掉了。
打开伦敦同事的邮件,确认了周一的报到时间和楼层。
然后去超市买了锅碗瓢盆、洗护用品和一袋速冻水饺。
晚上煮了水饺,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吃完。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程曦的视频通话进来。我擦了嘴接了。
「到了?」
「到了。」
「住的地方怎么样?」
「能住。」
她看着镜头里的我。
「你哭了没有?」
「没有。」
「想哭就哭。」
「真没有。」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鼻子红了。反倒是她先掉了眼泪。
「你别哭啊,你是蜜月刚回来的人。」
「我替你哭的,行吧。」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江辉找了我两次,问你的地址。我没给。」
「嗯。」
「他说他辞了A7的项目负责人。」
我愣了一秒。
「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挂了电话。
我坐在窗台上,膝盖抵着玻璃。梧桐叶的影子打在对面的墙上,跟着风一晃一晃。
手机里江辉的对话框沉在聊天列表的第十二位。我没有置顶,也没有删除。
它就在那里,是一扇我已经走出去但还没关严的门。
我把聊天列表往上滑,翻到伦敦同事Ryan的消息:欢迎加入团队!周一咱们喝杯咖啡。
回了一个好。
关灯。
黑暗里我闭上眼睛。
没有哭。只是很久很久没有睡着。
7
伦敦的第一个周一,下雨。
地铁站出来没带伞,雨不大,走三分钟就到了公司。金丝雀码头的写字楼群灰蒙蒙的,玻璃幕墙上全是水痕。
团队的负责人叫Sarah,四十出头,说话很快,不寒暄。
「你在中国做过什么行业?」
「消费品和新能源。」
「好。先接手一个消费品的案子。资料在共享盘,有问题直接问Ryan。」
没人问我为什么来伦敦,也没人在意我从哪来。能力就是能力,用数据说话。
第一周很累。时差没倒过来,白天看报告,晚上失眠。
第二周好了一些。
第三周的周五下午,Sarah在团队邮件里回复了我的第一份英文报告。
一句话:漂亮。
我靠在办公椅背上,对着屏幕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夸了。是因为这两个字不附带任何条件。不需要我懂事,不需要我再等一等,不需要我替谁的偏心买单。
我做了该做的事,得到了该得的评价。
就这么简单。
周末,Ryan约我去博罗市场。他是团队里唯一一个主动跟我说中文的英国人——大学辅修了两年,说得磕磕巴巴,带着伦敦腔的四声。
市集很挤。芝士摊、面包摊、香料摊,空气里混着黄油和咖啡的味道。
Ryan指着一家卖手工果酱的摊位说:「你一定要试这个。无花果的。」
我拿了一把试吃的小勺,舀了一点尝。
很甜。带一点酸。
以前江辉带我逛市场的时候,他每次都会在水果摊前停很久,挑来挑去。他记得我不吃香菜,也记得我喜欢硬桃不喜欢软桃。但他从不问我今天想去哪——去哪都是他决定的,什么时候回家也是他说了算。
我买了一罐无花果果酱。
晚上回到住处,收拾衣柜的时候从行李箱夹层里翻出一张折叠的纸。
江辉的字迹,很潦草。
「冰箱里有粥,别忘了吃。」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大概是很久以前他某天早上出门前随手塞进我笔记本里的。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
没有扔。也没有贴出来。
它是真的。他写的那一刻,粥也是真的。
只是那个每天早上会给我留粥的人,同时也是那个四年里从来不肯在人前选我的人。
两件事都是真的。不矛盾。
我关上抽屉。
一个月后,公司内部通讯上发了季度快速适应团队成员的提名。
我的照片在上面。
程曦截图发给我,配了一排鼓掌的小表情。
我回了一个比心。
同一天夜里,程曦又发来一条:「江辉看到了你的照片。有人在群里转了。他没说话。」
我没有回复这条。
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关了灯。
窗外伦敦的夜很安静,隔壁楼的灯一盏一盏灭掉。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五秒之后睡着了。
这是到伦敦以来,第一次没有失眠。
8
第六周的周六下午,我在泰特现代美术馆看展。
一幅三米高的灰色油画前面,手机震了。
程曦:「江辉订了飞伦敦的机票。不是我说的。他翻到了Ryan的领英主页,查到你公司在金丝雀码头。」
我站在画前面看了一会消息。
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周一早上从地铁站出来,远远看到公司对面的街角站着一个人。
深蓝色大衣。手里什么都没拿。没有花,没有礼物。
江辉。
伦敦的风很冷,他的鼻尖冻得发红。不知道站了多久。
我走过去。
「你来了。」
不是疑问句。
他看着我。眼窝比上次见面深了一圈,下巴上有一层没刮干净的胡茬。
「你能给我十分钟吗?」
我看了一下手表。
「我九点开会。还有四十分钟。」
两个人走到泰晤士河边。早晨的河面有雾,千禧桥的钢缆在雾里若隐若现。
他先开口。
「程曦骂了我之后那天晚上,我翻了你的备忘录。就是你手机里那份。你把我每一次说‘等一等的日期全记下来了。」
我没说话。
「第一次,在一起第八个月。你问什么时候见家长,我说等项目结束。项目三月结束,我拖到了九月。」
他的声音在河风里有点抖。不是冷的。
「第二次,你拿到伦敦面试。我说去了也行,但结婚的事就得再推。你第二天回绝了面试。」
「第三次。程曦婚礼。」
他停了一下。
「场合没有不对。是我一直觉得你不会走。」
河面上有一只海鸥飞过去,翅膀几乎擦到了水面。
「你说得对,」我说。「我确实不会走。」
他抬起头。
「直到我发现你把‘我不会走当成了你可以一直不选我的理由。」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对折的A4纸。
展开。
辞职申请。他自己的名字。日期是三天前。
「我辞了职。签了伦敦一家咨询公司的短期合同,三个月。不住你这里,不干涉你的工作和生活。」
我看着那张纸。
「证明什么?」
「证明我可以把你排在第一位。不是因为你要走了。是因为我应该。」
河风吹过来。雾薄了一点,千禧桥的轮廓清晰了一些。
我说:「我不答应你什么。」
「我知道。」
我把那张纸折好,递还给他。
「你自己收着。这是你的事。不是我的。」
看了一下手表。
「我该开会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季初。」
我停了一步。
「我能请你吃晚饭吗?就吃饭。」
我背对着他,河风把头发吹到耳朵旁边。
「周三晚上。你选地方。我八点前要到家。」
没有回头。
走进公司大楼旋转门的时候,玻璃面上映出他站在河边的影子,很小。
雾散了一点。
只是一点。
9
周三。
他选了一家意大利小馆子,离我住的地方步行十分钟。不是什么贵的店,菜单贴在黑板上,座位窄,桌布是格子的。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桌上摆了两杯水,没有酒。
「你点。」他把黑板菜单的照片递给我看。
我选了一份蘑菇意面和一份沙拉。他点了一样的。
菜上来之前我们没怎么说话。他在看窗外的街道,我在回一封工作邮件。
「伦敦适应吗?」他问。
「适应了。」
「公司怎么样?」
「挺好。」
他点了点头。手指在桌布边缘摩挲,那个动作我很熟悉,他紧张的时候才会这样。
意面端上来。我拿起叉子。
「我找了一间合租公寓,」他说。「在东区,离你公司地铁四站。」
「嗯。」
「合同签了三个月。到期以后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他抬起头看我。
「看你愿不愿意让我继续留在这个城市。」
叉子在面里转了一圈。蘑菇意面的黄油味很浓。
「江辉,你知道我离开不是因为赌气。」
「我知道。」
「你也知道你飞过来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
「我知道。」
「那你想要什么?」
他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
「我想要一个机会。不是你给的,是我自己挣的。」
我看着他。灯光从头顶的老式吊灯罩里透出来,黄黄的。他的脸没有了我印象里那种永远笃定的神情。
出现在那张脸上的,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确定。
江辉这个人,四年来最大的问题就是太确定了。确定我不会走,确定他的安排是对的,确定婚姻可以再等,确定林清只是老朋友,确定一切都在他的掌控里。
现在他坐在我对面,满脸不确定,端着一杯白水,连酒都不敢点。
「你上次来伦敦是什么时候?」我问。
「没来过。第一次。」
「你连伦敦都没来过,就辞了职飞过来?」
「嗯。」
「江辉,你以前连请两天假陪我都要提前排日程。」
他没说话。低头看着桌上的意面,嘴唇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被什么扎了一下的反应。
「以前我觉得那叫‘有规划。现在我觉得那叫‘我在所有规划里,都没给你留过真正的优先级。」
我用叉子把最后一块蘑菇叉起来,放进嘴里。
嚼完。喝了一口水。
「我八点前要到家。」
「我送你。」
「不用。」
「那我看着你走到转角。」
我站起来,穿上外套。他跟着站起来,把我椅子旁边掉在地上的围巾捡起来递给我。
我接过围巾。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他站在桌边,还没坐下去。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我。
「周六。」我说。
「什么?」
「博罗市场。你来不来?」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压下去了,大概怕我看出来。
「来。几点?」
「十点。地铁站出口见。别迟到。」
门关上。
街上很冷。呼吸在空气里变成白雾。我裹紧围巾,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家走。
10
周六的市集比上次来人更多。
江辉穿了一件灰色卫衣,没有西装,没有领带。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在地铁站出口等我。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几点到的?」
「九点半。」
「我说了十点。」
「我怕迟到。」
我没接话,往市集里走。他跟上来,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近不远,不碰我的手臂,也不会被人流挤散。
走过芝士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上次买了什么?」
「无花果果酱。」
「好吃吗?」
「还行。」
他伸手拿了一罐,翻过来看了看配料表。
「这个含糖量挺高的。」
「我知道。」
他把罐子放回去。没多说。
以前他会说「你少吃甜的,对牙不好」,或者「我给你买个低糖的」。他总是在替我做选择,然后把替我做选择叫做关心。
今天他看了配料表,然后放下了。
这个动作比任何话都管用。
我们在面包摊前排了十分钟的队,买了两个牛角包。坐在河边的台阶上吃。
泰晤士河的水面是灰绿色的,远处有游船经过,甲板上站着一群拍照的游客。
「Ryan是你同事?」他咬了一口牛角包,问得很随意。
「嗯。」
「对你好吗?」
「正常同事关系。」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了。牛角包的酥皮掉了一小块在他膝盖上,他捏起来吃了。
「江辉。」
「嗯?」
「你在伦敦找的那家咨询公司,待遇怎么样?」
他顿了一下。
「比国内低百分之三十。」
「三个月短期合同,没有续签保障?」
「没有。」
「你的公积金、社保、期权全断了。」
「嗯。」
「你以前连年假都不舍得多请一天。」
他把最后一口牛角包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以前我觉得那些比什么都重要。」
「现在呢?」
他转过头看我。河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没有了发胶和西装的加持,他看起来比在国内年轻了好几岁,也狼狈了好几岁。
「现在我觉得,如果连为一个人请假都要排日程,那我的日程表没有任何意义。」
我没有接话。
海鸥从河面上掠过。游船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
「季初。」
「嗯?」
「我没有要你给我答案。我只想让你知道,以后不管你去哪,我的第一反应不会是‘她稳得住,不用管了。」
河风灌进领口,有点凉。我把围巾往上拽了一拽。
「你还记得你什么时候开始叫我‘稳的吗?」
他想了想。
「大概第二年。你工作越来越忙,但你从来不抱怨。我加班到半夜你也不会打电话催。我出差忘了报平安你也不会生气。我就觉得,你是一个不需要我操心的人。」
「我不是不需要。我是等了太久,等到不想开口了。」
他的手指收紧了,攥着空了的咖啡杯。纸杯被捏出一道褶。
「我知道。现在知道了。」
台阶上坐了很久。太阳从云层后面出来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伦敦的天就是这样,翻脸比翻书快。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我回去了。下周有个项目要交初稿。」
他也站起来。
「我送——」他把后半句吞了回去。「你自己小心。」
我走了两步。
「江辉。」
他马上应了声。
「下周三你有空的话,Ryan说他们几个同事组了个五人足球队,缺一个人。你来不来?」
他愣了一下。
嘴唇往上弯了弯,很快又压下去了。但眼睛没来得及。
「来。」
「七点。金丝雀码头那边有个室内球场。我把地址发你。」
「好。」
我转身往地铁站走。
走了大概二十米,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个被捏皱的纸杯,看着我这边。
风很大。河面上的雾早就散了。
我没有停,转回头继续走。
地铁站入口的风灌上来,裹着潮湿的凉意。
刷卡进站的时候,手机震了。
江辉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到了告诉我。」
我站在扶梯上,看着这四个字。
以前他从来不发这种消息。以前我出门、加班、出差、搬家,他从来不说「到了告诉我」。因为他觉得我「稳得住」。
四个字。
我回了一个「好」。
这一次的「好」和四年前车里那个「好」不一样。
那一次是停止。
这一次,大概是一扇很小很小的门,开了一条缝。
至于缝后面是什么,我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谁都不确定。
但这一次,不确定的感觉,比确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