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五天,我在试衣间换第四件礼服。
王皓在帘子外面接电话。
我听见他说:「嗯,她试了,你觉得这件行不行?」
我拉开帘子,他正把手机摄像头对着我。
屏幕上是一个视频通话。
对面的人我没见过,但王皓叫她玲珑。
玲珑说:「领口再低一点,我当年最喜欢那种款式。」
王皓捂住话筒,跟我说:「她随便说说的,你别在意。」
我站在镜子前面,身上穿着第四件礼服。
每一件都不是我选的。
每一件都是她「当年最喜欢」的。
我拉上帘子,把礼服脱了。
王皓在外面问:「怎么了?」
我说:「不试了。」
「为什么?这都第四件了,你总得挑一件——」
我说:「王皓,你搞错了一件事。」
「你心目中的新娘不是我,我也替她试够了。」
1
「棠棠,你先把帘子拉开,我让玲珑看看整体效果。」
王皓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进来。
我站在镜子前面,手指还扣在领口的扣子上。
第四件。暖白色,露肩,裙摆拖到脚踝。
我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领口开得很低。不是我会选的高度。
「王皓。」我说。
「嗯?」
「这四件礼服,有哪一件是我自己挑的?」
帘子外面安静了两秒。
「都是专业造型师推荐的,我让玲珑帮忙把了把关。」他的声音带着一点不耐烦,「她做设计的,审美比咱俩强。」
我伸手把帘子拉开了。
王皓举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叫玲珑的女人正歪着头看我。她穿一件灰色高领毛衣,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背景是一面全是设计图纸的墙。
「你穿这件真的很好看。」玲珑笑了一下,「我当年毕业舞会也有一条类似的,不过没你身材好。」
王皓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椅子上。
「行了行了,」他朝我摆手,「别多想了。赶紧把剩下两件也试了,明天要定稿。」
我没动。
我低头看着身上这件礼服。
第一件是廓形的,玲珑说「我当年毕业舞会穿的款式」。
第二件是缎面的,「她喜欢这种光泽感」。
第三件改了领口,「再低一点」。
第四件,「我当年最喜欢那种」。
四件礼服,四个「我当年」。
没有一件问过我想穿什么。
「不试了。」我把肩带从肩上褪下来。
王皓皱眉:「沈棠,这都第四件了。」
「你搞错了一件事。」我把礼服从身上剥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你心目中的新娘不是我。我也替她试够了。」
王皓愣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你又来了」的笑。
「玲珑是婚礼视觉顾问,她审美比咱俩强,我就是让她帮忙把把关。」他伸手想拉我的胳膊,「最后拍板的肯定是你,别多想。」
我躲开了他的手。
「那前四件,有哪一件问过我意见?」
他没接话。
低头翻手机,给玲珑发了条消息。我余光扫到屏幕上的字:「她有点不高兴,你先别打了,我回头跟她说。」
他发完消息,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我,语气又软下来:「行了,今天先不试了。走,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我没跟他走。
我拿起他放在椅子上的婚礼策划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一个手写缩写。L。
花艺配色旁边写着:「L偏好暖白。」
灯光方案旁边写着:「L建议琥珀色调。」
音乐选曲那一栏:「L:德彪西,不要换成流行。」
我一页一页翻。每一页都有那个字母。像水印一样,印在整场婚礼的骨头里。
「你干什么呢?」王皓伸手把文件夹抽走了。他的语气变冷。「这是工作文件,你看不懂。婚礼的事我来安排,你只管当天漂漂亮亮出现就行。」
我把试衣间的钥匙放在柜台上。
没拿包。空手往外走。
「沈棠!」他在后面喊,「你包还没拿!」
我没回头。
推开婚纱店的玻璃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身上还穿着自己的旧卫衣和牛仔裤。
我走了大概十分钟,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王皓比我晚到四十分钟。他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份粥,是楼下那家我常喝的皮蛋瘦肉粥。
他把粥放在桌上,筷子摆好,纸巾抽出来叠成三角形。
「今天你累了,早点休息。」他说,「礼服的事明天再说,不着急。」
我看着那碗粥。热气往上冒,皮蛋切成了小块,瘦肉丝很细。
他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胃不好不能喝太烫的。记得我加班到几点。
四年了,这些他都记得。
但他从来没问过我,我喜欢什么颜色的花。
「王皓。」我开口。
「嗯?」他正在解袖扣。
「你跟我在一起四年,有没有问过我,我喜欢什么颜色的花?」
他解袖扣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你不是说都行吗?」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他真的觉得「都行」就是答案。真的觉得我不挑就是不需要问。
我没再说话。
他以为这件事翻篇了。把粥往我面前推了推:「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然后我回到卧室,关上门,打开手机。
我搜了「玲珑」两个字。
搜索结果跳出来。室内设计师,某设计事务所合伙人。三个月前从伦敦回国。
我点进她的个人主页。
置顶照片是一张婚礼空间设计图。暖白色调,琥珀色灯光,拱形花门,德彪西的乐谱放在角落里当装饰。
配文写着:「等一个值得的人,把这套方案落地。」
发布时间:五年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五年前。我和王皓还不认识。
我退出主页,把手机屏幕按灭。
黑暗里,客厅传来王皓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见一句:「……她今天闹了点小脾气,没事,我哄哄就好了。」
2
「沈小姐,这套花艺方案是王老师三天前和玲珑老师一起定的。暖白玫瑰配琥珀色郁金香,已经下单了。」
花艺师翻着确认单,带着我也无能为力的无奈感。
我站在婚礼场地的花艺展示区,面前摆着两束样品花。暖白玫瑰,琥珀色郁金香。
很漂亮。但不是我要的。
「我想把主桌花换成尤加利叶和白色洋桔梗。」我说。
花艺师又翻了翻单子:「这个……方案已经确认了,改的话要加三万。而且玲珑老师那边要重新出图。」
我拿出手机,给王皓打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花艺方案为什么是玲珑定的?」我问。
电话那头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她做室内设计出身,色彩搭配比咱俩专业。你就别操心了,到时候效果肯定好。」
「可那是我的婚礼。」
键盘声停了。
沉默了三秒。
「棠棠,你能不能别在这种小事上较劲?」
小事。
我挂了电话。
下午我去了王皓的工作室。他不在,说是去工地了。
我在他桌上找婚礼场地的平面图。图纸摊开在桌角,压着一杯凉透的咖啡。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不是王皓的笔迹,笔画更细,更圆润。
「二楼回廊的弧度再收一点,我当年在佛罗伦萨看过一个类似的,比这个好看。」
落款是一个字母。L。
我翻到图纸背面。
铅笔底稿。线条很轻,像是画了很多遍又擦掉重来。右下角的日期:五年前的九月。
纸张边缘有折痕。不止一道。被反复展开过,又折回去。左下角有一圈咖啡渍,颜色很深,是旧渍。
这不是一份新做的方案。
这是一份被保存了五年的旧图。
我把图纸放回桌上。
门响了。王皓进来,手里还拿着安全帽。他看见我站在桌前,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来拿场地平面图。」
他走过来,目光扫了一眼桌面。图纸的位置动过了。
「这是早期的草稿,后来改了很多版了。」他伸手把图纸卷起来,放进柜子里。
我指着柜子说:「背面有日期。五年前。我们还没认识。」
王皓把柜门关上。
「早期灵感而已,跟现在没关系。」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吧,晚上我做饭。」
那天晚上他做了番茄牛腩。我喜欢的。
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夹了一块肉,说:「礼服的事是我不对。明天我陪你去重新挑,你自己选。」
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们去了婚纱店。
我挑了一件高领、长袖、素缎的款式。没有蕾丝,没有珠绣,领口到下巴。
王皓看了两秒。
「这件……会不会太素了?拍照不好看。」
「你觉得哪件好?」我问。
他走到旁边,拿起一件低领、露肩、暖白色的。
「这件吧,上镜。」
我看了一眼那件礼服。
低领。露肩。暖白。
和玲珑视频里说的「领口再低一点」,是同一个方向。
我把他手里那件礼服的衣架推回去。
然后我走回自己挑的那件前面,把衣架取下来,搭在手臂上。
「这件,我要了。」我对店员说。
王皓在旁边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我把礼服带回了家。挂在卧室衣柜里。
王皓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行,你开心就好。」
语气是让步的。但神情却是忍着的。
我关上衣柜门,没接他的话。
那天半夜两点,我醒了。
客厅里有光。王皓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赤脚走到卧室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她非要自己选,我也没办法。」
停了一下。
「你先别急,剩下的我来安排。」
又停了一下。
「花墙、灯光、音乐,这些她管不着。」
我站在门后面,脚底板贴着冰凉的地板。
他还在说。
「放心,她只是选了一件礼服。其他的不会变。」
3
婚礼前一周,请柬样本送到了家里。
我拆开牛皮纸信封,抽出那张烫金卡片。设计很漂亮,暖白底色,琥珀色花边。
我翻到背面的宾客名单。
从头看到尾。
何琳不在。小周不在。我表姐不在。
何琳是我大学室友,我最好的朋友。小周是我入职第一天坐我旁边的同事。表姐是从小带我长大的人。
她们都不在。
「名单是玲珑帮忙整理的。」王皓在厨房切水果,头也没抬。「她说场地容量有限,得控制人数。」
「何琳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说,「她必须在。」
王皓把切好的苹果摆在盘子里,端过来。
「加人可以,但座位表要重新排,玲珑那边要重新对接。」他把盘子放在我面前,「你能不能别在这时候添乱?」
添乱。
我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我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妈从老家到了。
她拖着一个大行李箱,里面塞满了土特产。一进门就开始擦厨房,整理冰箱,把婚礼用品按类别摆好。
「礼服定了没?」她一边擦灶台一边问。
「定了。」
「花定了没?你王皓说都安排好了?」
「妈,有些事我想自己定。」
她擦灶台的手停了。转过身看我。
「差不多得了。人家王皓是设计师,比你懂。你别挑了,伤感情。」
「我不是在挑。我只是想用自己的花。」
「什么花不花的,到时候宾客看的是排场,谁注意你桌上摆的是什么花花草草?」
她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
「请柬都发出去了,你爸在老家跟亲戚都说好了。你别给我整幺蛾子。」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重新拿起抹布。
她不是不爱我。她只是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
那天下午,王皓让我帮他找婚礼场地的停车证。他手机落在茶几上,屏幕没锁。
我翻停车证的时候,看到一个相册文件夹。
名字叫「以后用」。
我点进去了。
三百多张图。设计图、空间参考、配色方案、字体样本、灯光效果图。
时间跨度:五年。
每一张的备注都是语音转文字。
「这个拱门弧度好看。」
「以后婚礼用这种灯光。」
「我喜欢的字体是这种,你记一下。」
「花要用暖白的,不要冷白,冷白显得廉价。」
「音乐用德彪西,不要换成流行,流行太俗了。」
三百多张。五年。
每一张都是玲珑发的。每一张的备注都是「以后用」。
以后。
他的以后里,新娘的位置一直留着。只是名字换了。
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屏幕朝下。
我没有质问。没有哭。
我回到卧室,打开电脑,搜了婚礼场地的合同。
合同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违约金:总费用的百分之三十。
十二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了电脑,拿起手机,给何琳打了个电话。
「你下个月有空吗?」我问,「我想去你那儿住几天。」
「怎么了?跟王皓吵架了?」
「没有。就是想换个环境待几天。」
何琳没追问。她说:「随时来,钥匙在老地方。」
挂了电话,我听到客厅里我妈在跟王皓聊天。
「小王啊,棠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我看她也不试鞋子,也不核对桌卡。」
「阿姨别担心,她婚前紧张,过两天就好了。」
「那就好。你们年轻人啊,别太较真。差不多就行了。」
我坐在卧室里,听着外面的对话。
婚礼前三天,我去了场地做最后一次确认。
推开宴会厅的门,我愣住了。
主舞台的背景板已经搭好了。
暖白玫瑰和琥珀色郁金香的巨型花墙。三层楼高。灯光打上去,是琥珀色的暖光。
和我在玲珑主页上看到的那张设计图,一模一样。
我站在花墙前面。
我说过我要尤加利叶。我说过我要白色洋桔梗。
没有人听见。
或者说,没有人需要听见。
我拿出手机,给王皓发了一条消息。
「婚礼的花墙不是我定的。我最后再说一次,我要尤加利叶和白色洋桔梗。如果你改不了,那这个婚礼我不参加了。」
发出去之后,我站在花墙前面等。
三分钟后,语音回来了。
王皓的声音是哄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棠棠,花墙已经搭好了,拆了重装来不及了。你就当是为了我,忍这一次,行不行?」
为了他。
忍这一次。
我听完语音,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我伸手,从花墙上拔下一朵琥珀色郁金香。
花瓣很软,茎上有刺,扎了一下我的指尖。
我把花放在地上。
转身走了。
4
婚礼前一天。彩排。
我到了场地,司仪已经在等了。他递给我一张卡片。
「沈小姐,这是您的誓词。王老师特意找人写的,说比您自己写得好。」
我接过来。
卡片是暖白色的,边角印着琥珀色的花。和请柬一个系列。
我低头看上面的字。
「我答应你,以后不再任性,不再让你为难。我会做一个安静的、让你省心的妻子。」
我看了两遍。
这不是我会说的话。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任性。我也从来没想过要做一个「安静」的人。
这是王皓希望我成为的样子。
「这誓词是谁写的?」我问司仪。
「王老师给的,说是您二位一起商量的。」
「我没有商量过。」
司仪愣了一下。「那……要不您自己改改?」
我把卡片放回桌上。
「不用改了。」
王皓到的时候,西装笔挺,头发抹了发胶。他心情不错,走过来搂我的肩。
「怎么样,誓词看了没?我找人写了三版,挑了最温柔的一版。」
我把他的手从肩上拿下来。
「王皓。」
「嗯?」
「你跟我在一起四年,有没有哪一件事,是你问过我你想要什么之后,按我的答案去做的?」
他想了想。
「你上次说想吃那家日料,我订了位子。」
「那家店是玲珑推荐给你的。你发朋友圈的时候艾特了她。」
他的笑僵了一下。
「棠棠,你今天怎么了?」
我把誓词卡、婚礼流程单、宾客座位表,一样一样放回桌上。
「王皓,这个婚我不结了。」
他笑了。
「别闹了,明天就是婚礼日子。」
「我没有在跟你商量。」
他的笑收了。
「沈棠,你想清楚了?」他的声音低下来,不再是哄,是那种谈判的严肃语气。
「请柬发了三百份。你爸妈在老家跟亲戚都说了。场地合同是你的名字,违约金十二万。你现在说不结,你收得了场?」
「违约金我出。」我说。「请柬我打电话一个一个取消。我爸妈那边我自己说。」
我顿了一下。
「这些本来就是我该做的决定。不是你的。」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
然后他伸手拉住我的手臂,压低声音:「你非要在这里说这些?」
我没动。
他急了。
「沈棠,你能不能别这么较真?我给了你房子、给了你婚礼、给了你四年,玲珑只是我的设计灵感,你非要把它上纲上线?」
设计灵感。
五年的相册叫「以后用」。三百多张图。每一张都是她发的。
这叫设计灵感。
我把手臂从他手里抽出来。
「王皓,你给我的房子、婚礼、四年,我领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但你从来没有给过我一样东西。你问过我一句你想要什么。」
我拿起自己的包,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王皓的。
「怎么了?」
玲珑站在宴会厅侧门,手里拿着一份灯光调试单。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披在肩上。
她看看我,又看看王皓。
王皓说:「没事,她婚前紧张。」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玲珑。」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嗯?」
「这套婚礼方案,是五年前你和他一起做的,对吗?」
她的笑停了一秒。只有一秒。然后她偏了偏头,语气很轻:「你别误会,我只是帮忙参考了一下。」
我没再跟她说话。
我推开宴会厅的侧门。
外面是停车场。天快黑了,路灯刚亮。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请柬样本。
暖白底色。琥珀色花边。上面印着我的名字。
我把它撕成两半。
又撕成四瓣。
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沈棠!」王皓追到门口,「你回来!明天就是婚礼,你让我怎么跟三百个宾客交代?」
我打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婚礼场地的灯还亮着。暖白色的光打在琥珀色花墙上。
我伸手把后视镜掰向自己这边。
不再看了。
到了何琳家,我把包放下,坐在沙发上。
何琳给我倒了杯水。
「你真不结了?」
「不结了。」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我想了想。
「先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没再问。把毯子递给我,关了客厅的灯。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凌晨两点,手机亮了。
王皓。十一个未接电话。
最后一条消息:「沈棠,你接电话。我们谈谈。我可以改,花可以换,誓词你重写,宾客名单你定。你回来,我们好好谈。」
我看了一眼。
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屏幕的光从背面透出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小块白。
我闭上眼。
明天要去场地拆合同。要去银行算违约金。要给三百个人打电话说「婚礼取消了」。
这些事很重。
但都是我自己的事。
5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到了婚礼场地。
合同在物业办公室。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王皓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面前摊着那份合同,旁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眼底有青黑色,像是没睡。
「你来了。」他说。
我在他对面坐下。
「合同上是我的名字。违约金百分之三十,十二万。我今天把转账记录发给你,之后这个场地跟你没关系了。」
王皓没接话。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沈棠,昨晚我想了很久。」
「嗯。」
「花可以换。我让人拆了重搭。尤加利叶,白色洋桔梗,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没说话。
「誓词你重写。宾客名单你定。玲珑那边我让她退出,后面的事我自己跟。」
他的语气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像四年前他第一次约我吃饭,问我「你想吃什么」时候的语气。
「王皓。」我开口。
「嗯?」
「你现在说这些,是因为你想通了,还是因为我走了?」
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合同副本。
「违约金我今天转。场地取消的手续我自己跑。你不用跟。」
「沈棠。」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你听我说完。」
「你说。」
「我承认,玲珑的事是我处理得不好。但她真的只是设计参考。我跟她五年没联系了,她三个月前回来,我正好在筹备婚礼,就……」
「就让她把五年前没落地的方案用上了。」我替他说完。
他顿住了。
「你知道那套方案是五年前的。」我说。「你一直知道。」
他没否认。
「我只是觉得那套方案好看。」他说。声音低下去。「跟你没关系。」
「对。」我把合同副本放进包里。「跟我没关系。这就是问题所在。」
我转身往外走。
「沈棠!」
我停下。
「你妈那边怎么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急切。「她昨天给我打了三个电话,问我你是不是闹脾气。」
「我自己跟她说。」
「她不会同意的。你知道她那个人。」
「那是我的事。」
我推开门,走出去。
身后他喊了一句:「沈棠,你走了,这四年算什么?」
我没回头。
四年算什么。
四年里我替他改过三十七次图纸的错别字。替他热过无数顿晚饭。在他加班到凌晨三点的时候给他留一盏灯。在他被甲方骂了之后听他发两个小时的牢骚。
四年里他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胃不好,记得我冬天手脚冰凉。
但他不记得我喜欢的花。不记得我喜欢的颜色。不记得我想要的婚礼是什么样子。
因为那些不重要。
因为「都行」。
下午我去了银行。转了十二万。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来的时候,我站在银行大厅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
余额少了十二万。
但有什么东西回来了。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可能是选择权。可能是我自己的名字。
从银行出来,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棠棠?你王皓说你跟他闹脾气了?怎么回事?」
「妈,婚礼取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你说什么?」
「婚礼取消了。不结了。」
「沈棠你疯了?请柬发出去了!你爸跟亲戚都说了!你让我怎么跟你爸交代?」
「你自己跟他说。或者我跟他说。」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是不是跟那个什么玲珑的事闹的?王皓跟我解释了,人家就是帮忙设计一下,你至于吗?」
「妈,不是设计的事。」
「那是什么事?」
我想了想。
「是他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四年了,一次都没有。」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然后她说:「棠棠,妈跟你说句实话。过日子哪有那么多想要什么。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连我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不也过了三十年?」
我握着手机,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
「妈,我不想过了。」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你爸那边,我先不说。你自己想清楚。」
然后她挂了。
我站在台阶上,把手机揣回兜里。
天阴了。风很大。
我裹紧外套,往地铁站走。
6
取消请柬比我想象的难。
三百份。我打了两天电话。
有人理解,说「没事没事,你开心就好」。有人不理解,说「这都什么事啊,临时取消」。有人阴阳怪气,说「是不是男方出问题了」。
我统一回复:「是我自己的决定。」
第二天晚上,王皓又来了。
他站在我家门口。何琳的家。他不知道怎么找到的。
我开门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我冬天爱吃的那种小蜜橘。
「你不用来了。」我说。
「我就说两句话。」
我靠在门框上,没让他进来。
「第一,玲珑那边我已经让她退出了。后面的婚礼,不,后面的事,跟你没关系了。」
「没有婚礼了。」我纠正他。
他顿了一下。「第二,那套方案……五年前那套,我确实不应该用。我不知道你会在意。」
「你不知道我会介意。」
「对。」他点头。「因为以前你从来没说过。」
这句话像一根针,很细,扎在一个我说不清的位置。
「因为我说了你也不会听。」我说。
他愣住了。
「王皓,四年里我不是没说过。我说我想去海边,你说太远了。我说我想养一只猫,你说掉毛。我说我想换个工作方向,你说现在这个稳定。」
他张了张嘴。
「你每次都说都行。」我说。「然后我就真的都行了。因为说了也没用。」
他手里的橘子袋子发出窸窣的响声。
「那现在呢?」他问。声音很轻。「你现在想怎样?」
「我想让你走。」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把橘子放在门口的地上。
「你胃不好,别不吃饭。」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蹲下来,看着那袋橘子。
小蜜橘。他记得。
他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胃不好,记得我冬天手脚冰凉,记得我爱吃小蜜橘。
但他不记得我。
不记得那个会挑花、会选颜色、会说「我想要这个」的我。
因为那个我,他从来没给过机会出现。
我把橘子拎起来,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没吃。
第三天,何琳下班回来,跟我说了一件事。
「我今天在地铁上碰到玲珑了。」
我正在洗碗,手上全是泡沫。「然后呢?」
「她跟我聊了几句。她说王皓找她谈了,让她退出婚礼项目。」
「嗯。」
「她还说了一句话。」何琳靠在厨房门框上,「她说,其实那套方案本来就是给沈棠用的,我只是提了点建议。王皓太紧张了。」
我关了水龙头。
「她原话?」
「原话。」何琳说,「她还说,沈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跟王皓真的没什么。」
我拿毛巾擦手。
「她觉得我在误会。」
「她觉得你在误会。」何琳重复了一遍。
我把毛巾挂好。
「何琳。」
「嗯?」
「那套方案是五年前做的。她发在社交平台上,配文是等一个值得的人。五年前我和王皓不认识。」
何琳沉默了一会儿。
「她可能真的不觉得那是给别人的。」何琳说,「她可能觉得那套方案就是婚礼本身。谁用都一样。」
「对。」我说。「谁用都一样。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7
婚礼原定日期那天,我请了假,在家睡了一整天。
没有仪式。没有花墙。没有三百个宾客。
只有何琳在客厅看综艺节目的笑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喇叭声。
下午三点,我妈打来了电话。
「你爸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
「他怎么说?」
「他把茶杯摔了。」
我坐在床上,没说话。
「他说,她要是敢不结,就别回这个家。」
「妈。」
「我没转达。」她说,「我跟他说,她的事她自己定。」
我愣了一下。
「妈,你……」
「我想了两天。」她的声音有点哑。「你说的那句话,他从来没问过你想要什么。我想了两天。」
她停了一下。
「你爸当年也没问过我。我忍了三十年。」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
「棠棠,」她说,「你不想忍,就不忍了。妈不拦你。」
我握着手机,喉咙有点紧。
「但是,」她话锋一转,「你爸那边你自己去说。我不管了。」
「好。」
「还有,那十二万违约金,你够不够?不够妈给你转。」
「够。」
「行。」她顿了一下。「那你今晚吃什么?别光喝粥。」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起来,洗了把脸,给何琳做了顿饭。
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
何琳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的菜,愣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我把筷子递给她。「就是想做饭。」
她坐下来,吃了一口番茄炒蛋。
「好吃。」她说。
我坐在她对面,也吃了一口。
是好吃的。
这是我自己的番茄炒蛋。不是谁帮我挑的番茄,不是谁替我决定的火候。
是我自己做的。
晚上十点,我收到一条消息。
不是王皓。是玲珑。
「沈棠,我是玲珑。王皓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了,希望你不介意。我想跟你当面聊聊。关于那套方案的事,我觉得有些误会。」
我看了两遍。
然后我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她约的咖啡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套空间设计图。
不是婚礼的。是一个书店的。
「坐。」她朝我笑了一下。
我坐下来。
「我先说清楚,」她合上电脑,「我跟王皓之间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
「我没想什么关系。」我说。「我只是想知道,那套方案是怎么回事。」
她叹了口气。
「五年前,我和王皓在一起。他给我设计了那套婚礼方案,当作求婚的一部分。但我没答应。我去了伦敦。」
她顿了一下。
「那套方案就留在他那里了。五年。」
「然后你三个月前回来,他让你当婚礼视觉顾问。」
「是他找的我。」玲珑说,「他说他要结婚了,想让我帮忙看看。我以为是普通的项目合作。」
「然后你发现新娘不是我。」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不是愧疚,更像是一种迟来的意识。
「我后来才知道,那套方案他一直在留着。」她说。「我以为他早就扔了。」
「你没觉得不对吗?」我问。「你在他婚礼上提我当年最喜欢的时候。」
她沉默了。
「我习惯了。」她说。声音很轻。「他以前什么都听我的。审美、设计、配色。我以为那只是……专业上的信任。」
「那不是信任。」我说。「那是你没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对不起。」她说。
「你不用跟我道歉。」我站起来。「你跟他之间的事,你们自己处理。我只是不想再被填进别人的方案里了。」
我拿起包,准备走。
「沈棠。」她叫住我。
我回头。
「那件高领礼服,」她说,「你穿那件很好看。比那四件都好看。」
我点了点头。
「谢谢。」
然后我走了。
8
一周后,我回了公司上班。
出版社的工位还是我的。桌上堆了半个月的稿子,同事小周帮我浇了花。
「你回来了?」小周探过头,「婚礼……」
「取消了。」我把包放下,打开电脑。「稿子给我吧。」
她看了我两秒,没再问。把一摞稿子推过来。
我坐下来,开始看稿子。
第一页,第三行,有个错别字。我拿红笔圈了。
很普通的下午。很普通的工作。
但坐在这里的感觉不一样了。
以前我坐在这个工位上,心里总有一根线牵着。牵向王皓的晚饭,牵向他今天加不加班,牵向他有没有按时吃饭。
现在那根线断了。
不是被剪断的。是我自己松手的。
下班的时候,王皓在公司楼下等我。
他靠在车旁边,手里没拿东西。没带橘子,没带粥。
「能聊十分钟吗?」他问。
我看了看表。「十分钟。」
「我辞职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事务所。我提了离职。」
「为什么?」
「玲珑是那个事务所的合伙人。」他说。「我在那儿待着,每天都会碰到她。我……不想再碰了。」
我靠在写字楼的门柱上,看着他。
「王皓,你辞职是为了躲她,还是为了让我觉得你在付出代价?」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几秒,他说:「都有。」
「你不用为了我辞职。」
「不是为了你。」他说。声音有点哑。「是为了我自己。我在那个事务所待了六年,画了六年别人想要的东西。你的婚礼,玲珑的方案,甲方的要求。我画了六年,没有一张图是我自己想画的。」
我看着他。
「你现在想画什么?」我问。
他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风很大。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
「王皓。」
「嗯。」
「你不用告诉我你想画什么。你也不用让我觉得你在改变。」
他看着我。
「你只需要想清楚,」我说,「下一次你给一个人设计什么东西的时候,先问她一句你想要什么。」
他点了点头。
「那十分钟到了。」我看了一眼表。
「沈棠。」
「嗯?」
「那袋橘子,你吃了吗?」
我想了想。
「没有。」
他笑了一下。很轻,很短。
「那你扔了吧。」他说。「别放着。」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地铁站走。
走了大概十步,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对不起。」
我没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没必要了。
对不起三个字,改变不了那四件礼服。改变不了那个「以后用」的相册。改变不了那张写着「做一个安静的、让你省心的妻子」的誓词卡。
但我不恨他了。
恨太累了。
9
一个月后,我妈从老家来了。
不是来劝我的。是来给我送腌菜的。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你爸让我带的。」她把一个玻璃罐子放在厨房台面上。「酸豆角。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
「谢谢妈。」
她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何琳的小公寓。
「你就一直住这儿?」
「暂时。」我把最后一件衬衫夹好,走进来。「在看房子。想租个一居室。」
「多少钱?」
「三千五。」
她皱了皱眉。「你一个月工资够吗?」
「够。」
她没再说什么。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拿着。」
「妈,我不缺钱。」
「拿着。」她重复了一遍。「不是给你的。是给我的外孙女的。」
我愣了一下。「什么外孙女?」
「你以后会有孩子的。」她说。「到时候别跟我说没钱买奶粉。」
我看着她。她没看我,在看阳台上的衣服。
「妈。」
「嗯。」
「你那天在电话里说,你忍了三十年。」
她转过头看我。
「你后悔吗?」我问。
她想了很久。
「不后悔。」她说。「但如果你问我,想不想重新选一次。」
她顿了一下。
「想。」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比我强。」她说。「你二十八岁就敢走。我二十八岁的时候,你都已经三岁了。」
我靠在她肩膀上。
她身上有腌菜的味道,和洗衣液的味道。
「妈,」我说,「你今晚别走了。我做饭给你吃。」
「行。」她说。「少放盐。」
「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酸豆角炒肉末,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碗番茄蛋汤。
我妈吃了一口鱼,说:「还行。比你爸强。」
「那当然。」
她笑了一下。
吃完饭,她帮我洗碗。我擦桌子。
何琳坐在客厅看电视,时不时笑一声。
很普通的晚上。
但很完整。
10
三个月后,我搬进了自己的小一居室。
四十平。朝南。阳台上能晒到太阳。
我买了一张小桌子,放在窗边。上面放了一盆尤加利叶。
不是暖白玫瑰。不是琥珀色郁金香。
是尤加利叶。灰绿色的,叶子圆圆的,有一股清凉的味道。
是我自己挑的。
搬家那天,何琳来帮忙。我们两个把最后一个纸箱搬进去的时候,她累得直接坐在地上。
「沈棠。」
「嗯?」
「你后悔吗?」
我想了想。
「不后悔。」
「一点都没有?」
「有一点。」我坐在她旁边。「后悔没有早一点说。」
她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说了。」
「嗯。现在说了。」
我们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周围全是纸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尤加利叶的灰绿色叶子上。
「对了,」何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王皓昨天发了一条朋友圈。」
「什么?」
「一张图。是他新画的设计稿。一个很小的房子,四十平,朝南。阳台上画了一盆植物。」
她翻到那张图,递给我看。
我看了两秒。
「配文是什么?」
「四个字。」何琳说。「她喜欢的。」
我把手机还给她。
「他怎么知道我喜欢尤加利叶?」
何琳耸了耸肩。「也许他终于问了。」
我没说话。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那已经不重要了。
他画了什么,配了什么文字,记不记得我喜欢什么花。
那些都是他的事了。
我的尤加利叶在这里。在我的阳台上。在我的四十平小房子里。
是我自己买的。自己浇的水。自己决定放在窗边。
不需要任何人帮我挑。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窗边,吃一碗泡面。
手机响了。
我妈。
「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泡面。」
「沈棠。」
「加了鸡蛋和青菜。」
她哼了一声。「行吧。」
停了一下。
「你爸让我跟你说,酸豆角吃完了就打电话,他再给你寄。」
「好。」
「还有,」她说,「你爸说,他错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
「他说他不该说别回这个家那种话。」
「嗯。」
「他说,她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汤有点咸了。
「妈,你帮我跟他说,」我说,「下个月我回去看他。」
「行。」
「还有,」我说,「告诉他,我很好。」
「我知道。」她说。「我看得见。」
挂了电话,我把面吃完了。
洗了碗,擦了桌子。
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尤加利叶。
夜风吹过来,叶子轻轻晃了一下。
我伸手碰了碰那片灰绿色的叶子。
凉的。软的。活着的。
是我自己的。
我关上阳台的门,拉上窗帘。
灯关了。
黑暗里,很安静。
不是那种等一个人回家的安静。
是自己的安静。
我躺下来,闭上眼。
明天要交三篇稿子。后天要去见一个新作者。周末想去看一场展。
都是小事。
但每一件,都是我自己定的。
没有人替我挑。
没有人替我选。
没有人说「你只管漂漂亮亮出现就行」。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套是新买的。浅灰色。棉的。
是我自己挑的。
「晚安。」
我对着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