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
被宁哲丢在高速路上那晚,我被一个叽叽喳喳的孤魂野鬼缠上了。
他不害我,就只烦我。
“叶清文,遇到渣男你就打车跑啊!”
后来我真跑了,还送他回了家。
宁哲后悔来求我回头的时候,他把我抱在怀里:“清文哥,这个老男人是谁啊?”
1、
这是我做宁哲经纪人的第十年。
今晚,我们第一次吵得这么凶。
“叶清文,你说的轻巧,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有多累?”宁哲咬着牙。“现在签了ai授权,我就能休息了,你能不能替我想想?”
“我就是太替你着想了!”我寸步不让,“这么做你就是——”
“别再说那些废话!”他打断了我,把我赶下车,“你太死板了,自己好好想想吧。”
“宁哲!”
我在应急车道边上追了两步,眼睁睁看着他扬长而去。
手机和包都在他车上。
他会回来的。
宁哲再怎么生气,也没真的丢下过我。
然而我等了二十分钟。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树影在地上张牙舞爪。
路上没有车来往了。
我鼻腔里开始发干,然后一股迅速的热流涌出。
老毛病犯了,我微微倾身低头按住鼻子。
刚刚那一下,血染红了脚边的小草。
我按了十分钟左右。
一片死寂里,一阵阴冷的风卷过来。
我打了个寒颤。
耳边多了一个声音。
“哎哟好痛好痛!”
我猛地抬头。
空旷的马路和静谧的林子。
什么都没看见。
“咦?你能听见我?”
“你能听见我!”
那声音又急又亮,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一年!整整一年!”
“没一个听得见我,更没一个看得见我。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
“不过你的血烫到我了!好痛!”
我用力闭眼。
幻觉。
一定是太冷了,精神出了问题。
2、
我擦了擦鼻子,往前走。
“你怎么不理我?”
“那人是你谁啊?把你扔下就走还是人吗!”
“你冷不冷啊?这西装太薄了,我看你抖成这样,怎么出门不多穿点。”
“前面两公里有服务区,去喝口热水。你手都冻红了你知不知道?”
我忍无可忍:“闭嘴。”
世界安静两秒。
然后更大声了。
“你果然能听见我!!!”
“你知道我这一年怎么过的吗!!没人跟我说话!我连旁边的树有几片叶子都数清了,还有——”
他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我停下脚步,慢慢吐出一口气。
好像,真不是我疯了。
“你是什么?”我对空气问。
“一个帅气的——孤魂野鬼!”那声音听起来还挺骄傲。
“我脑袋应该是冻懵了。”我继续走。
“我真是鬼!不然你怎么会听到我说话又看不见我!”
说实话,听声不见人确实挺惊悚的。但这东西太聒噪了。
吵得耳朵疼,我都没空害怕了。
“你能不能小声点。”我揉太阳穴。
“行行行,对不住。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回答。
他没得到答案也不生气,自顾自说今天这条路过了几辆车,都有什么颜色。
我们一起向服务区走着。
3、
走累了,我在路边休息了一下。
那个声音没了。
但我还能感觉到他在。
我应该害怕的。
但我太累了,没力气害怕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不记得了。”那个声音平静了些。
“连怎么死的都忘了。就记得在这条路上待了好久。”
我沉默一瞬,又问:“那我叫你什么?”
“叫帅哥!”他又活泼了起来。
“叫一声路上一百个男的能回头。”我站直了,“叫小鸟吧。”
“这什么名儿,太随便了吧!我好歹是个鬼——”他不满。
“走了,小鸟。”
“走走走。”
到服务区快十二点了。
我借了手机给宁哲打电话。
他先是不接,然后把我拉黑了。
值班的大叔看着我,满是同情。
小鸟也安静得不像话。
以前每一次,他都会回来接我。
哪怕只是把车倒回来,冷着脸让我上去。
这一次不一样了。
“你也可以不等他来。”小鸟说。
我垂下眼。
对,我也可以自己走。
4、
我跟值班的大叔借了钱打车。
他摆摆手说不用还了,小伙子快回家去吧。
我回到家,加了大叔,给他转了三百块钱。
大叔不肯收,还发了一大串语音过来,安慰我。
他甚至都不知道我怎么了。
我闭着眼睛听。
连陌生人都这么关心我。
我在乎了十年的人呢?
“小鸟,你还在吗?”
突然间,就觉得这房间安静得难以忍受。
“在!”小鸟欢快地声音响起,“我还以为你想自己安静一会儿。”
“你在高速上待了一年。”我说。
“对啊,可无聊了。”
“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不记得了。”
我捧着一杯温水。
“没事。慢慢想。”
“叶清文。”他叫我,“你真好。”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那边写着呢。你家就你一个,那就是你的吧。”
我左右看了一下,右边架子上确实有。
是十年前我参加某个歌手大赛得到的奖杯,下边的小牌子刻着我的名字。
之后,在宁哲的恳求下我陪他进了演艺圈。
一步步学着,成了他的专属经纪人。
我一直以为我会陪他走到最后。
可高速上风太冷了。
我突然发现,自己对宁哲好像没那么重要。
“小鸟。”
“嗯?”
“今晚挺冷的。谢谢你陪我。”
小鸟安静两秒,有些不好意思:“哎呀,别突然煽情。我连给你披件衣服都做不到。”
“不用。说话就行。”我说。
“那你刚刚还嫌我吵——”
我端起杯子,又喝了口水。
“没有,不吵。”
是我以前的世界太安静。
听不到除了宁哲以外的声音。
5、
第二天我回公司,宁哲跟没事人一样靠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那份AI合约。
以前吵架了他会给我亲手做便当,送精挑细选的礼物,好话说一箩筐求原谅。
现在他眼皮都没抬。
“你昨晚想清楚了吗?”
我走过去,把合同拿起来。
“这个约不能签。”
“已经签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手在发抖。
他的脸,他的名字,他十年的积累,打包卖了。
“解约。违约金我想办法。”
宁哲抬头看我,笑了一下:“你在开玩笑吗?”
我嗓子发干:“你很缺钱吗?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失去的是什——。”
“又来了。”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叶清文,你太较真了。”
那只手落在我肩上,带着敷衍的安抚。
我记得这只手。
十年前,他举着它发誓,说这辈子都要为了演戏而活。
“清文,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我那时看他是那样闪耀,像高悬在夜空永远不会熄灭的星火。
所以我答应了。
现在这双手拍我的肩,说“你太较真了”。
“宁哲,你是演员。”我一字一顿,“你说过演戏是你的命——”
“演戏不是我的命。赚钱才是。尤其是躺着赚。”
他说完就往外走,脚步顿住。
“你问我是不是缺钱?那我问你,谁又嫌钱多?”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哦对,明晚上帮我约陈导吃饭。那部戏我接了。”
陈导那部戏。
三个月前我推掉的,剧本烂得给我垫桌子都嫌。
“那部戏不能接。”我深吸一口气,“这有损你的商业价值——”
“就这么定了。”宁哲不耐烦地打断了我,“叶清文,我雇你是帮我做事,不是帮我做决定。”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手指把合同捏出了印子。
6、
“他凭什么这么跟你说话?”
小鸟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忿忿不平。
“他有病吧!”
我没说话,坐回自己的位置,摸了摸桌上的小木雕——那是他接了第一个大制作的时候,给我亲手雕的。
他在里面演一个小角色,但戏份很重要。空闲的时候不是在学习演戏,就是雕木头。
技法几乎没有。
但有一腔真心。
“叶清文,以后我给你买金子雕的,玉石雕的,还有……”
那些承诺他都一一兑现了。
除了最开始那个。
“叶清文,你还要帮他安排饭局?”小鸟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
“不安排怎么办?”我收回手,敲着键盘,“这是我的工作。”
“所以他没你不行啊!那他拽什么拽,你硬气一点不行吗?”
“习惯了。”我笑了一下,“他就是……不太会说话。”
小鸟安静了一秒:“……啧。”
我继续工作,打电话约饭局、安排车、订餐厅。
饭局上。
宁哲坐在我旁边,话比平时多。
他其实很会说话。
知道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举杯,什么时候把话题往自己身上引。
只是这些“会”,渐渐不用在我身上了。
陈导劝酒,宁哲端起杯子,看了我一眼。
我下意识站起来,笑着接过去:“宁哲最近嗓子不舒服,我替他敬您。”
陈导乐了:“叶经纪还是这么护着,行,你喝也行。”
我一杯下去,酒液从喉咙烧到胃里。
小鸟急了:“他看你一眼你就喝?遥控都没这么灵敏!”
我没法回他。
第二杯是投资人。第三杯是副导。
宁哲坐在那里,侧头和旁边的人说笑,偶尔低头回消息。
他只要一个眼神,我的手就自己动了。
十年,这套反应已经长在我身上了。
第五杯下去,胃开始绞痛。
我脸色没变,笑着坐回位子,手在桌下按着腹部。
“你脸白了。”小鸟的声音都在抖,“叶清文你别喝了!他看他的,你不喝能死吗!”
我没说话,又有人敬酒。
7、
终于散场,宁哲和人握手道别,笑得体面。
我站在他身后,像他的影子。
他转身温声说:“车里等我。”
我点头,捂着胃往外走。
走到走廊拐角,才扶着墙弯下腰,一步也迈不动了。
小鸟慌了:“你怎么样?叶清文!你手机呢?打120,现在就打——”
“没事。”我靠着墙滑下去一点,闭着眼,“老毛病。缓一会儿就好。”
“缓什么缓!你为了他命都不要了?他连看都没看你一眼!”
小鸟要是有身体估计跳起来了。
我睁开眼,看着头顶惨白的廊灯。
“小鸟。”
“在!”他也条件反射。
“安静会儿。我起得来。”
我撑着墙慢慢站直,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泼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瘦得吓人。
手机震了一下。
宁哲:【有事,你自己打车。】
小鸟炸了。
“我去这什么意思啊!什么人啊这是!你把身体给我!!我出去就是一个升龙拳打掉他的牙再一个扫堂腿——”
“小鸟,”我抖着手,开始打车,“……别说了。”
“叶清文——”
“我没事。”我声音哑得夸张,“……回家吧。”
小鸟不说话了。
8、
回到出租屋,我艰难地换了鞋,把西装脱下来挂好。
然后趴在沙发上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了。
“吃药。”小鸟说。
“等会儿。”我闭着眼睛。
小鸟安静了一会儿,声音低了。
“要是我还活着就好了……”
“这样你就不会没人照顾了。”
我的手指一蜷:“小鸟,我们好像,也没有认识几天。”
小鸟疑惑:“所以呢?”
“你就这么……关心我。”
“你可是唯一能听到我的人!”小鸟说。
“而且你都没赶走我,那我们不就是朋友嘛。”小鸟声音清亮,理所当然,“三天的朋友也是朋友——”
“朋友……”我重复了一遍。
一个高速路上,不知来历的灵魂,是我的朋友。
“十年的认识,也就只是认识。”他若无其事的拉踩。
我没说话,慢慢坐起来,去拿药。
“你在伤心吗?”小鸟的声音有些慌。
“对不起,我说话太直了。”
“没关系。”我把药咽了下去。
“小鸟,你还是什么都想不起吗?”
“嗯。”小鸟顿了一下,“干嘛,你要知道我的名字给我烧大别墅吗?”
我笑了一下:“贪财小鸟。”
小鸟也笑了一下。
我打开手机,看到宁哲朋友圈更新。
一张夜店卡座的照片,手边一瓶酒,腕表反着光。配文一个字:累。
我眼睛有点涩痛,顺手给他点了个赞。
“装货。”小鸟说,“朋友圈应该出个点踩功能。”
手抖得厉害,我盯着看了很久。
“叶清文,你该睡觉了。”小鸟提醒。
我闭了闭眼,关了手机起身进浴室。
9、
睡了感觉没多久,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宁哲的声音混着嘈杂的音乐:“来接我。”
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五点半。
“我昨晚喝了那么多酒,不能开车。”我说。
“打车。”
“宁哲——”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我什么样?”
“随叫随到。”他的声音低了,带着一点迷糊,“清文,你现在不想管我了吗?”
我握着手机,胃还在隐隐作痛。
窗外天色是灰暗的。
我闭了闭眼:“马上。”
挂了电话,我站在门口换鞋。
小鸟的声音带着一种无力的愤怒:“叶清文!你刚才明明可以说不的。”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还去?”
我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凌晨的风很凉,我裹紧外套在路边等车。
我知道。
但知道抵不过习惯。
到了地方,刚进去一群人就看着我笑。
那些眼神让小鸟大发雷霆。
“什么乌合之众狐朋狗友一丘之貉!看什么看!”
我扶着宁哲出门的时候,听到一个声音说还真是随叫随到,然后又是一阵哄笑。
门关上了,宁哲靠着我,酒气全喷在我脸上。
小鸟还在骂骂咧咧。
我咬着牙把他扶上车。
到他住处,我把他放在沙发上,蹲下来给他脱鞋。
他突然睁眼,抓住我的手腕。
“叶清文。”
“怎么了?”
他没说话,只是抓着我的手腕,力气很大。
我疼得皱了皱眉,但没有挣脱。
“来太慢了。”他松开手,翻了个身背对我。
“你让我输了两千块。”
小鸟大怒,鸟语花香。
“这个点不好打车。”我站起来,倒了杯温水放他手边,“起来喝点水。”
“不喝。”
“喝了睡觉——”
“你别烦。”
我站在沙发边,看他蜷缩的背影。
他瘦了,宽大的外套空荡荡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拿过一床毯子盖在他身上,把灯调暗,轻手轻脚走到门口。
“叶清文。”他忽然开口。
我回头。
他依然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别以为你有多重要。换个人也一样。”
我握着门把手,停了两秒。
“知道了。”我说。
然后关上门。
10、
出来后我蹲在小区花坛边上,头晕眼花。
“你还好吗叶清文?”小鸟急得一直在我耳边喊。
“没事。”我缓了缓,站起来,慢慢往路口走。
“下次他再叫你,你不许去!”
“我自己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谁让我现在赖上你了呢!”
没想到我天天管别人,现在,反而被一个鬼给管了。
我笑了一下,招了辆出租坐进去。
“回家,小鸟。”
“回回回!但是你听我说,你不能再这样了!我附着你身呢,你出事了就是一尸两命知道吗——呸呸呸,反正你多顾着自己。”
我靠着车窗,看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可我就是做不到。
十年了,我习惯了不拒绝他。
我做不到在他抓住我手腕的时候甩开,做不到在他需要的时候转身就走。
照顾他,好像已经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小鸟小声说了一句:“他随口一句,你就去了。你脸色那么差他问过你吗?”
我没说话。
车窗外的霓虹光落在手背上,凉凉的。
“叶清文,你这样,我很难受。”小鸟说。
“你别难受。”我闭着眼,“……我在改了。”
“你改什么了?”
“以前……我会留在那给他做午饭。”
“啊啊啊他凭什么!”小鸟气的嗷嗷叫。
回到家我吃了第二颗胃药,把自己摔进被子里。
手机屏幕最后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是宁哲。
【谢谢】
我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对着天花板说:“小鸟。他说谢谢我。”
“叶清文。”小鸟声音沉下来,“连标点都没有的两个字而已。你值得更认真的。”
我闭上眼。
他曾经不是这样的。
那时他的谢谢在精挑细选的礼物里,在为我据理力争后的雪藏里。
如今他变了。
他上次给我做的便当是什么菜来着?
记不清了。
可十年的习惯,需要很锋利的刀才能把他从我生命里剃去。
偏偏,宁哲没有捅下来。
11、
那之后,宁哲的“偶尔好”和“经常坏”交替出现。
他会在采访里说:“叶清文是我最信任的人,十年的陪伴,他早就是我的家人了。”
也会在第二天,因为我没有及时回复消息,当着团队所有人的面摔了杯子:“你现在摆什么谱?”
他不再钻研剧本,不再琢磨演技,夜店酒吧频频被拍。我处理了一个又一个,生日那天还在为他的事加班。
他让助理送来一个蛋糕,包装盒上写着“辛苦了”。
然后我看到他新女友的朋友圈,发了同款蛋糕,比我的大三圈。
配文:好幸福。
小鸟气疯了:“他什么意思?他是不是人?他是不是人?!”
我把蛋糕拆了,插上蜡烛点燃,看火苗摇晃。
“没关系,还有你陪我。”
小鸟沉默了一会,语气认真:“叶清文,从今往后,你要天天开心。”
“谢谢。”
“你现在开心吗?”
我看着那个蛋糕,做工精细,顶上的水果散发着清新的香。
“开心啊。有人给我买蛋糕了。”
小鸟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他太抠门了,要是我,给你买三层的。”
“那我怎么吃得完。”我笑了笑。
“吃不完就吃不完,你值得。”
我眼睫微颤,闭上眼。
我在心里许下的愿望是:
【祝我们,越来越好。】
那把刀。
好像变快了。
12、
宁哲来我办公室的时候,我刚挂完一个制片人的电话。
这是我最后为宁哲争取到的好资源。
以后,他估计不会再接这种戏了。
他有自己想走的路,我也该慢慢放手。
他把手机扔我桌上,页面停在一个女演员的资料上。
“这个综艺,你帮我谈一下。”
我拿起来看了眼。他的新女友,选秀出身,没什么代表作。
那个综艺是好资源,有业内大佬坐镇,很多有实力的女艺人抢着上。
“这个名额不是我们公司的。”我把手机放下,“而且她也不符合要求。”
“所以让你去谈。”
“宁哲,这是公平竞选的资源,我插不了手。”
他脸色沉下来,手指敲了敲桌面:“那你干什么吃的?”
我看着他。
“我是你的经纪人,不是她的。”
“你是我的人,我用你给谁办事,你就给谁办。”他语气冷下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锋利,“别让我说第二遍。”
“办不到。”我说。
“叶清文!”他猛地拍桌,“你以为现在还是你能骑在我头上——”
桌上的小木雕被震得跳起来,滚到桌沿,掉在地上。
“啪”一声。
那是我放在办公桌角的小东西。十年来每天擦一遍,木头被摸得发亮。
宁哲亲手刻的,一只小肥鸟。
它掉下去,我下意识弯腰去捡。
宁哲正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鞋跟刚好踩下来。
木雕发出“咔嚓”一声,碎了。
我的手指还伸在碎片上方,他的鞋底碾上来,把我的手和木屑一起踩在地上。
骨头被硬底皮鞋碾住,指腹插进了碎屑,我闷哼了一声。
宁哲后退一步,脸色变了一下。
“没事吧?”
他伸手要拉我。
我没动。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摊碎片。
鸟头滚到一边,断口锋利,翅膀裂成几片。
“都说了让你别摆这些破玩意儿。”宁哲皱着眉,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提着我的左臂往上拽,“捡什么捡,脏不脏。起来。”
我没起来。
我伸手把碎片一片一片拢到掌心。指尖血冒出来,和木屑混在一起。
“笨手笨脚。”
他强行把我拎起来,抽了张纸,忍着脾气给我擦手指:“老是在乎这些没用的东西,你是三岁小孩吗?”
我愣愣看着他,下意识反驳:“它不是没用的东西,它是——”
刺耳的铃声突然响了。
宁哲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表情柔和了半秒,接起来。
“嗯,我在公司。一会儿过去接你。”
他边说边往外走,那颗鸟头被他又踩了一脚,踢远了。
“……你送我的礼物。”我把剩下的话说完。
门关上了。
小鸟从刚才起就一直憋着,此刻终于炸了。
“他眼睛瞎了吗!他踩碎了你的东西!他还踩你的手!他居然还——”
“小鸟。”我打断他,声音很轻。
“让我安静一下。”
小鸟瞬间没声了。
我蹲在地上,把木雕的碎片一片片捡起来,放在桌上。
那个鸟头被踢到缝隙里,拿不出来了。
我蹲在那里,看了一会那个断口,坐回座位上看着那堆碎片。
“处理一下吧。”小鸟小声说。
“不完整了。”我说。
“我说的是你的手。”小鸟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食指和中指肿了起来,手背破了皮,木屑嵌在伤口里。
我忽然笑了。
“小鸟,你说,人是不是一定要痛到某个份上,才会真的死心?”
“你可以让自己不再痛的。”小鸟说。
我把那些碎片用纸巾包好,放进抽屉最深处。
是的。
我可以。
13、
辞职信我放在宁哲桌上。
他当时在打游戏,头都没抬拿过笔,翻到最后一页签了。
比给粉丝签名还快。
我站了十秒,他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还有事?”他问。
“没有。”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是游戏音效,和宁哲低低的一声骂。
门关上后,小鸟才开口:“他看都没看。”
“签了就行。”
“叶清文,你难过吗?”
我进了电梯,按下负一层。
“没有。”我说,“早就难过够了。”
所以现在是,解脱。
小鸟没再说话。
辞掉工作第一晚,我睡得很好。
没人让我大半夜去接,也没有连环夺命消息要我回。
第二天自然醒,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上的光,没起来。
小鸟活力满满:“叶清文,早上好!”
“早。”
“你终于休息了!我们可以做好多事!”
我笑:“比如呢?”
“比如躺一天。你看我,我做鬼就是天天躺平。”
我真的躺了一天。到晚上去楼下吃了一碗馄饨,坐在路边看大爷下棋。
老板娘送了我一杯豆浆,说“好久没见你来了”。
我喝着豆浆,忽然发现,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生活了。
之后几天,我买菜,做饭,整理屋子。
还学会了玩游戏,小鸟教我的。
小鸟在旁边叽叽喳喳,我操控角色走两步路都要夸我有灵性。
“你以前也是这样吗?”我问。
“哪样?”
“话这么多。”
“我死了才变这样的。”小鸟哼了一声,“活人的时候我可是高冷男神。”
“真的假的?”我忍笑。
“当然是假的。”他理直气壮,“不过男神应该是真的。”
我笑出了声。
第五天下午,我坐在窗边,开始翻招聘信息。
“去宫氏吧。”小鸟说。
“为什么?”我随手点开宫氏集团的官网,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介绍。
宫氏的业务范畴很大,在业内也是龙头,但我的履历也不差。
“宫氏大楼最高。”小鸟一本正经。
我忍俊不禁:“楼高有什么用,又不是我的。”
“楼高,阳光好啊。”小鸟理直气壮,“你以后工位如果有窗户,就能晒到太阳了。”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
阳光。
我在宁哲的办公室,没有阳光。
“行。我去投宫氏。”
“真哒?”小鸟惊喜。
“真的。”
“耶——”小鸟欢呼,声调拐了三个弯,“叶清文要奔向美好新生活啦!”
我点开宫氏大楼的照片——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最顶层亮得仿佛永不黯淡的光。
我认真编辑邮件,点了投递。
14、
入职宫氏很顺利。
我的履历在圈子里摆着,宁哲十年从无人问津到顶流五年,谁都知道我。
人力总监面完,当天就给了回复。
艺人经纪部在十六楼,我带两个新人。
一个叫小陆,一个叫小夏。
小陆安静,小夏爱笑,都听话得让我不习惯。
“这也太和平了吧。”小鸟感叹。
“正常公司就这样。”
“离开那谁真是哪儿都阳光明媚。”
我笑了一下,没反驳。
宫氏确实好。
规矩清楚,流程正规。没有谁把莫名其妙的合同甩到我桌子上强人所难。
我每天准时上下班,中午去员工餐厅吃饭。
工位靠窗,能晒到太阳。
小鸟前三天很兴奋。一会儿说这层楼香,一会儿说那台电梯声音好听。
第四天,他话突然少了。
我在整理艺人日程表,他在旁边安静得反常。
“怎么了?”我问。
“叶清文。”他声音很轻,“这里好熟悉。”
“你来过?”
“不记得。”他顿了顿,“但我就是知道,前面左拐有台咖啡机,永远不出奶。”
我起身走过去。
拐角处真的有一台咖啡机,贴着白纸:维修中。
手心凉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他慌了,“突然冒出来的。叶清文,我是不是疯了?”
“别急。还知道什么?”
“电梯。右边那排按钮,从上往下第三个,按了会卡。”
我走到电梯前,按了那个键。
按钮陷下去,卡了一下才弹回来。
我站在电梯前,心跳一下一下变重。
“小鸟,你确定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不记得。”他声音发闷,“但到了这里,脑子里一直有东西往外冒。像做梦,抓不住。”
回到工位,我打开浏览器,输入几个字:宫氏集团 车祸。
第一条新闻跳出来的时候,我呼吸都停了。
【宫氏集团董事长幼子深夜遭遇严重车祸,颅内出血陷入深度昏迷成植物人。】
车祸现场正是我那天遇到他的路段。
文字下面一张照片。
少年站在活动背景板前,白西装,歪头笑,露出一颗小虎牙,眼睛很亮,
照片下写着:【宫驰,18岁】
“小鸟。”我声音干涩。
“嗯?”
我把图片放大。
“你可能……叫宫驰。”
空气静了。
“宫驰。”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发颤,“我叫……宫驰。”
他停住了,然后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啸。
不似人声。
我耳朵嗡的好像被针扎了一下,就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我捂着头趴在桌子上,缓了好半天。
“叶子,你怎么了?”左边的同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拍着我的肩膀,担心的声音重新映入我的耳朵。
“没……没事。头有点晕。”我站起身来,“我去洗个脸。”
我拐进了休息室,小鸟好像稳定了。
“对不起。”小鸟的声音闷闷的。
我坐在沙发上,按了按太阳穴:“我没事。你现在是想起什么了吗?”
“嗯……”
“晚上,下着雨,路上全是水,然后刹车失灵了。然后再有意识,我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碎。
“我爸,我妈,我哥,我姐,他们来找过我——”
“他们叫我了,他们在哭。但我不记得名字,我见了生人,躲了起来……”
“他们来了一次又一次,我妈哭晕了两次,我记得,我记得——”
“宫驰。”我喊他。
他没停。
“我为什么不答应,为什么忘了,为什么……”
“宫驰!”
他的声音停了。
我的心揪着痛,却连握住他的手都做不到。
他那时候才18岁,忘了自己是谁。灵魂在路上游荡一年,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能听见他的人。
“你还没死。”我声音很轻但稳,“你的家人那么爱你,肯定把你的身体照顾得很好。你只是迷路了,现在,你找到回家的路了。”
“真的……还能回去吗?”小鸟的声音带着迷茫。
“能的,一定能的。”我握紧自己的手,“他们只是找不到你,我送你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轻的。
“叶清文,我要是回去了,还会记得你吗?”
“没关系。”我说,“你要是忘了,我们再重新认识。”
“那你要记着。”
“我会的。”
15、
晚上回家,我躺着没睡。
宫驰也没说话。他安静得我心里酸酸的。
我在想一个问题。
我该怎么送他回去。
宫氏掌权人宫骕,宫驰的大哥,业内出了名的冷面阎王。
我一个刚入职三天的经纪人,跑去告诉他“你弟弟的灵魂飘在我身边”,他可能会把我送进精神病医院。
见他不难,难的是该怎么让他们相信这么荒唐的事。
一年前他们看不到听不到宫驰,现在估计也一样。
要是把他惹毛了还没把宫驰送回去,我俩都没好日子过了。
“叶清文。”宫驰忽然开口。
“嗯?”
“你要不别管我了。”
我翻了个身,没说话。
“我就这样跟着你也行。反正当鬼挺自由的,还能天天跟你聊天。”他笑了一下,但声音听着勉强。
“别说傻话。”我闭上眼。
“你的家人都在等着。小鸟,他们都很想你。”
他不出声了。
第二天,我请了假,深吸一口气,开始行动。
宫骕的办公室在三十四楼。电梯门打开,秘书拦了我。
“我找宫总,关于他弟弟的事。”
秘书愣了一下,还是拨了内线。
十分钟后,我站在了宫骕的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后,深灰西装,眉眼锋利。比照片上更冷。
“你说你知道我弟弟的事。”他盯着我,眼神莫测。
“他跟着我。”我直截了当。
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但很快压下去。
“你说。”
我把夜行高速、流血、听到他的声音、他跟着我回来、入职宫氏恢复记忆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办公室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
宫骕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手指蜷了一下。
“叶清文是吧。我记得你是经纪人,不是编剧。”
“我是认真的。”我说。
他的表情冷着,但眼里有一丝期盼。
“证据。”
我顿了顿,上前两步。
然后我闭上眼睛。
“小鸟,你来。”
两秒后,我的嘴巴自己动了。
“哥。”
那声音不是我的。
清亮、年轻、带着委屈和思念。
宫骕手里的笔掉了。
我的身体走到书架前,手指准确地点在第三排一本黑色相册上。
“这里面有一张照片,我八岁,骑在你脖子上。你胸口有一朵小红花,我画的,还骗你说是姐姐干的,然后被你俩一起挠痒痒。”
我的手指翻到那一页。
照片上,小男孩骑在少年肩上,笑得像个小太阳。
我的身体转过来,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笑。
“哥,我回来了。”
宫骕死死盯着我,眼睛红了。
他猛地起身伸手想抓我的胳膊,又生生停住。
“你真是……”他的声音哑了。
我的身体晃了一下。
宫驰的灵魂像被什么弹了出来,我脱力般后退两步,被宫骕一把扶住。
“叶清文?”
“没事。”我喘了两口气,站稳,“他能用我的身体,但撑不了太久。”
宫骕扶着我,好一会儿才松开手。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拨了个电话。
“把去医院的车安排一下。现在。”
然后他回头看我,眼里的冷全化了。
“叶清文,你把我弟弟带回来了。”
“还没带回来。”我说,“只是找到路了。”
宫骕看着我,重重点了下头。
“走。”
16、
医院在城南。
宫骕的车开得很快,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
宫驰一路上都没说话。
“怕吗?”我小声问。
“有一点。”他的声音轻轻。
“别怕。”我哄小孩似的说,“马上回去了。”
进了医院,下车后,宫骕的脚步快得我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
一路上了十一楼。
病房外很静,白炽灯照得走廊发冷。宫骕推开门,里面的护工站起来,喊了一声“宫总”。
我慢慢走进去。
病床上的少年和照片上判若两人,即便照顾得很好,还是失了鲜活气。
宫驰上前,替他理了一下额发。
“我……都不帅了。”小鸟有些低落。
“帅的。”我说,“你回去吧。”
他安静了,大概是试着靠近自己的身体,但我感觉到他还在。
“回不去。”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叶清文,我回不去,我碰不到身体。”
我嘴唇微颤。
宫骕很敏锐,看向我:“怎么了?”
“他回不去。”
宫骕表情变了一下,打了个电话。
大约四十分钟后,一个穿着黑白道袍的女人来了。长发高束,刘海一缕红挡着眼睛。
她绕着病床走了两圈,又看了看我。
“生魂跟在活人身边,是你的血把他黏住了。”她声音清朗,不快不慢,“现在要送他回自己身体里,得用你的血气引路。”
“舌尖血最纯。咬破你的,融上他的,他才有路回去。不过,他过一道你的身体,你会虚弱一段时间,以后可能还有别的后遗症。”
我听懂了,看了一眼宫骕,宫骕皱眉:“长大师,没别的办法?”
那个大师说:“有,但时间久,他撑不住,这身子也等不起。”
我主动开口:“我愿意。”
宫骕看向我,眼神复杂。
“你……。”
我笑了一下:“我答应过送他回家。”
病房里静了一瞬。
宫骕点点头,后退一步。
我走到床边,弯下腰。
“小鸟。”
“我在。”他一直安静等着。
“回去吧。”
我咬破舌尖,轻轻捏起他的下巴贴上去,勾起他的舌头,咬了一口。
陌生的血气弥漫开,身体好像浸在一团冰水里,有什么覆盖了我。
三十秒,也许更短。
那股跟了我大半个月的阴冷,忽然散了。
我眼前一黑,踉跄了下,扶住床沿。
舌头疼得发麻,满嘴血腥味。
“他的手动了!”宫骕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长大师——”
我缓过神。
病床上的少年,手指在被子上又轻轻抽动了一下。
“接下来就是医生的事了。”大师笑眯眯的,“先走了,钱还是打到那张卡上。”
“慢走。医生——医生!”宫骕冲到床头,又回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叶清文……”
我靠在墙边,慢慢吐出一口气:“我没事。”
在医生们涌进来的时候,宫驰的身体开始有了更多的反应。
睫毛颤动,胸口起伏加重,眉头紧紧皱着,开始从一场沉睡太久的梦里拼命醒过来。
我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个少年。
“小鸟,欢迎回来。”
17、
宫驰醒了。
医生检查完,说身体指标比预想的好,慢慢修养。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宫骕站在床尾。两个人都盯着他看。
宫驰先看我,再看他哥,最后视线落回我脸上。
“你是谁?”他声音有些困惑。
我心里一涩,声音稳稳的:“我是叶清文,你的……朋友。”
他懵懂地眨眨眼,又看宫骕:“你呢?”
“我是你哥。”宫骕皱眉,转头看医生,“这是怎么回事?”
“正常现象。”医生说,“大脑损伤后的记忆断层,身体没问题,会恢复的。”
宫驰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叶清文。”他小声念了一遍。
“嗯。”
“我们很熟吗?”
我还没开口,医生和宫骕开始交流,这话题不了了之。
我听完了起身说:“宫总,我先回去了。”
我走到门口。
“别走!”
宫驰突然出声,所有人都看他。
他捂着头,眉头皱成一团,脸都白了。
“头疼……好疼——”
医生护士折腾了好一会儿,他才缓下来,但手指一直揪着被单。
我回到旁边站着,手指攥紧了。
宫骕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告诉我:“大师说他魂刚回身,他更熟悉你的气,你不在他本能地发慌。最近先陪着。”
我点头:“好。”
“我给你批假。这段时间你在这,要办公或者闲着都行,需要什么跟我说。”
“谢谢宫总。”
从那天起,我每天在病房里办公。
期间,宁哲发了条消息来。
【闹够了就回来】
我把他拉黑了,全方位。
阳光正好。
宫驰一天比一天精神,话也一天比一天多。
他的家人们每天都来,一个个看起来都很高冷。但意外地好相处,对我感激不尽。
他爸看着那么严肃,居然说要和我做忘年交义兄弟。被他姐姐制止后,还想劝我。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不知所措的时刻。
宫骕的表情一言难尽,把他爸拉出去说了什么,那个严肃的男人才没有继续。但眼神有点奇怪——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宫驰。
我松了口气,不过心情挺好。
看着这一家人,心好像落到晒过太阳的棉花里,暖融融的。
后来,宫驰的记忆断断续续的,从他妈开始,一个个都想起来了。
除了我。
我给他喂饭,他突然看着我。
“叶清文。”
“嗯。”
“我们真的是朋友吗?”
“是啊。”我理了理他的领口,“半个月的朋友,也是朋友。”
他“哦”了一声,表情有点遗憾。
“我还以为,你是我的……”
“什么?”我手一顿。
“没什么!”他扭过头,耳朵红了。
我笑了一下,没追问。
到了晚上,他偶尔会盯着我发呆。我回邮件,他就靠在床头,安安静静地看。
“看什么?”我头也不抬。
“看你。”他理直气壮,“你好看。”
我打字的动作顿了顿。
“小屁孩。”
“我十九了。”他哼了一声,“而且我感觉,我以前应该也这样看过你。”
“你记起来了?”
“没有。”他摇摇头,“但你坐在那里,我就觉得很安心。好像以前……你一直这样陪着我。”
我抬头看他。
窗外最后一点夕阳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金色。
“以前,是你陪我。”我说。
他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那你现在是在还我吗?”
我沉默了一下,说:“不全是。”
“那是为什么?”他不依不饶。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继续回邮件。
“是我想陪着你。”
宫驰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学他。
“叶清文!”
“叫哥。”我弯了弯眼睛。
“不要。”他撇撇嘴,“你又不是我哥。”
“那我也比你大。”
“不管。”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傲娇,“我要叫你——清文。”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了。
18、
宁哲找来那天,宫驰已经能站起来了,虽然大部分时间都要用轮椅。
我出去寄了个东西,在医院小花园撞见他。
他更瘦了,戴着帽子和口罩。
我脚步没停,走过去。
他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
“叶清文。”
“你怎么来了?”我停下脚步。
“我打听了很久。”他声音有些哑,姿态低得不像他,“他们说你在这边。”
我没说话。
“我出事了。”他往前一步,几乎是恳求的语气,“只有你能帮我。”
“你的事,和我没关系了。”
“叶清文,你不能这样。”他急了,“那些烂摊子你以前都能处理。你——”
“以前我帮你,是因为那是我的责任。”我打断他,“现在不是了。”
宁哲被噎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你真不管我?你就这么狠心?”
“我狠心?”我忽然笑了,“你大半夜把我扔在高速路上,你和别人拿我打赌,你为了女朋友逼我——你就不狠心了?”
“宁哲,我管了你十年。我托着你一步步从地里走到天上,我付出了多少心血,你是真的看不到吗?”
他说不出话。
我看着他,神色认真。
“宁哲,你说得对,谁雇我,我就做好谁的事。我现在是宫氏的人,只管宫氏的事。”
宁哲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往前两步想抓住我的肩膀:“你不能这样,清文,你答应过我——”
“别碰他。”
我后退躲开了。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宫驰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着。
“清文哥。”他对我露出小虎牙。
然后视线转向宁哲,像刚看见他。
“这位是?”
我沉默一秒:“宁哲。我以前的艺人。”
“哦——”宫驰拖长音,“那个啊。”
宁哲脸色一沉:“你是谁?”
“宫驰。”他拍拍轮椅扶手,仰脸笑,“清文哥现在的……朋友。”
“朋友”两个字咬得很轻,眼神带刺。
多了外人,宁哲收起那副可怜样,冷笑:“叶清文,你现在什么口味?连这种小孩子都——”
“小孩子怎么了?”宫驰打断他,笑容更灿烂,“我年轻啊,长得帅,还有钱。”
“不像有些人,年纪大了,脸也不行了,只能把自己打包卖了。”
空气凝固。
宁哲脸色铁青:“你再说一遍。”
“你听不清吗?”宫驰歪头,语气无辜,“要不要给你团购一个采耳服务?”
“你——”
“好了,才刚好,别动气。”我按住宫驰的肩。
“好嘛。”宫驰乖乖闭嘴。
我看向宁哲:“你走吧。我们之间没关系了,你的事我帮不了你。”
“叶清文,你听我说——”宁哲又伸手。
“别碰他。”
宫驰声音冷了,他站起来,比我和宁哲都高。
宁哲的手停在半空:“小弟弟,这是我和他的事。”
“以前是。”宫驰说,“以后不是了。”
“你——”宁哲拳头握紧了。
“以后他的事,都是我的事。”宫驰把手搭在我肩上,看着他的拳头,“对了,忘了说,我姓宫,宫氏集团的宫。”
宫驰一句话,宁哲表情变了。
他后退了一步,惨笑一声,然后满是恶意的开口:“你倒是护着他。他跟了我十年,说不管我就不管我,还不是看中了你的身份,你就不怕——”
“够了。”我打断了他,“你要是还想解决事情,就去找能帮你的人,别在这里胡说八道浪费时间。”
宁哲怪笑:“怎么,戳中你的小心思了?叶清文,你不是一直喜欢我吗,我落魄了你就变心了是吗?像你这种——”
我浑身发冷,刚想说什么,宫驰握住了我的手。
“他不是喜欢你。”他的声音稳稳的,“他是喜欢你那颗纯粹的心,是你曾经对演戏的真挚。”
“你一无所有时,靠这个打动了他。”
“你功成名就,就把这些丢弃了。”
我抬头看向宫驰,他的睫毛上映着一点金光,嘴里还在说:“宁哲,是你自己先丢了自己,就别再怪别人不要你。”
宁哲猛的后退了一步,呼吸急促:“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不是——”
宫驰还不能久站,我扶着他坐回轮椅里,推着他往回走。
宁哲的声音远去。
我心里的郁气一干二净。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我问他,“都想起来了吗?”
宫驰仰头看我:“是啊,都想起来了。”
“那就好。”
推他回到病床上,他拉着我不撒手:“那个……”
“怎么了?”
他支支吾吾:“我刚刚说的,没错吧?”
我笑了一下:“没错,说得特别好。”
“你真的……没喜欢过他吧?”他问。
我故作苦恼,宫驰一下子炸毛了,抱住我的腰乱蹭:“你还要思考!”
“哈哈哈,没有没有。你最懂我,都听你的。”我摸摸他的头发。
“哼!下次他再来,我肯定要揍他。”宫驰气哼哼的。
“要赔钱的。”我有些好笑。
他理直气壮:“我有钱!”
“行行行,到时候我帮你按着他。”
19、
宫驰恢复得很快。
三个月后,我被他缠着搬进了他家里,理由是离开我他呼吸困难。
瞧着不是那么一回事,但他撒娇的时候太可爱,我拒绝不了。
宫爸爸每天早晚和我来一局棋。我下得很臭,宫驰睁眼乱夸,非说是他爸的棋子有问题,被瞪就缩在我身后笑。
他二姐不常回家,每次回来都给他买一堆东西。也有我的一份,不重样,仔细挑过的。
宫妈妈每天就盯着我俩喝补汤,跟养两头小猪似的。
“清文,你太瘦了,多吃点。”
宫驰在旁边笑:“妈,他现在有人管了,你别操心。”
“谁管他?”宫妈妈斜他一眼。
“我啊。”宫驰理直气壮。
“你先管好自己吧。”宫妈妈笑着摇摇头。
我低头喝汤,没说话。但我知道,他认真的。
宫驰开始“管”我了。
每天管我三餐吃什么、睡没睡好,晚上十一点准时发消息:“清文,睡觉。”
我没注意的时候,他就打电话,响到我接为止。
“宫驰,我加班。”
“你现在是宫氏的人,宫氏的规矩是禁止员工加班。”他义正辞严。
“胡说。”
“这一条,我定的。”他理直气壮。
我把手机夹在耳边,手里还翻着文件:“你哥知道吗?”
“我哥知道啊。”他停了一下,“死过一次,我希望我们都能好好活着。”
我翻文件的手停住了。
“知道了。”我轻声说,“这就回。”
宁哲从那之后没再来过。
但我偶尔会在网上看到他,他过得很不好,铺天盖地的负面新闻,但他好像没找到人处理。
他录了一个视频,素颜出镜,黑眼圈重得吓人,说了句:“失去后才知道,曾经得到的是多珍贵的东西。”
评论区全是骂的。
我关了手机,继续给新签的艺人做定位方案。
“你看了吗?他还在消费你。”宫驰靠过来,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跟我没关系了。”
“你不生气吗?”他偏头看我。
“不气。”我笑了一下,“都过去了。”
“那以后呢?”
“以后啊——”我笑着捏捏他的脸,“以后养宫小少爷。”
宫驰抓住了我的手,不服地说:“什么呀,我养你!”
“行,你养我。”
宫驰恢复后的第一个生日快到了。
宫家要办一场小型晚宴,既是庆生,也是正式向外宣布宫家小儿子回归。早上出门,宫妈妈跟我说:“清文,你坐我们家这桌。”
那天,我坐在工位上发了很久的呆。
以前宁哲办生日会,我永远站在他身边替他挡酒、挡记者、挡暧昧对象。
现在有人给我留了一个座位。
下班的时候,我收到了一个包裹。
我边走边拆,走到门口打开的时候飘出来一张字条。我才看到对不起三个字,就被风吹跑了。
我没管。
里面的盒子装着那个碎掉的小鸟——被仔细拼了起来。可碎掉的太多,有些地方缺着,再也补不上了。
这时手机震动,是宫驰发来的语音。
“清文,你要跟我一起切蛋糕。”
“哪有跟朋友一起切的。”
“有的。”他秒回,“我家的规矩。”
他的声音清亮,我嘴角控制不住地弯了弯。
“行,听你的。”
他发来一个表情包,是个漂亮的小白鸟,翅膀张开,配字:【开心到飞起!】
我笑了一声,随手把那个包裹扔进了垃圾桶,往宫家的方向走。
阳光正好。
我的飞鸟在晴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