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接回豪门那天,我顶着乡下人的淳朴笑容,对所有人乖巧问好。
没人知道,我正用余光打量那个缩在角落的假少爷。
他红着眼眶给我递茶时手腕在发抖。
我偏要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别怕呀哥哥,我又不会吃了你。”
——
老宅的水晶灯晃得人眼睛疼,我眯了眯眼,把唇角扬到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让那点乡下人的“淳朴”和“怯生生”挂在脸上。客厅里坐满了人,每一道目光都像探照灯,扫过我洗得发白的T恤边角,又落回我那张据说和过世老夫人有七分像的脸上。
“像,真像。”主位上的老爷子敲了敲拐杖,声音沉沉的,“尤其是这笑起来的模样……”
我适时地低下头,假装羞涩,手指却悄悄捻了捻裤缝。兴奋?有一点。但更多的是那种发现新玩具般的、凉丝丝的趣味。我抬起眼,目光越过那些或唏嘘或审视的脸,精准地捕捉到角落里那个身影。
他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白色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却像是要融进墙壁的阴影里去。低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线。那就是沈知意,在这个家里占据了我身份十八年的“假少爷”。
“小……小辰,”沈夫人,我的生母,眼眶还是红的,声音也带着哽咽,她拉了拉那个少年的胳膊,“知意,来,见见你弟弟。”
沈知意被轻轻推了出来,脚步有些滞涩。他走到我面前,手里端着一杯茶,白瓷的杯壁衬得他指尖泛着青白。他不敢看我,只盯着我胸前那个廉价的塑料纽扣,手抖得厉害,茶水在杯沿晃荡,溅出几滴落到他光洁的鞋面上。
“弟……弟弟,喝茶。”他的声音也是抖的,又轻又软,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讨好。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我们之间这杯茶上。我知道他们在看什么,看这场真假交替的仪式,看这个鸠占鹊巢者的忏悔。
真没意思。
我却在心里笑了。因为他的颤抖,因为他的愧疚,因为他这副快要碎掉却还在勉力支撑的模样。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瑟瑟发抖的雏鸟,让人……很想拨弄一下。
我没有立刻去接那杯茶,而是往前凑了半步,这个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香气。他猛地一僵,头垂得更低了。
我把嘴唇贴近他的耳廓,几乎是贴着那层薄薄的、瞬间烧红起来的皮肤,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般的调子说:
“别怕呀哥哥,我又不会吃了你。”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畔,我清晰地感觉到他整个人剧烈地战栗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茶汤又洒出来不少。他猛地抬起眼,那双低垂着的眸子里满是惊惶和错愕,湿漉漉的,像受惊的鹿。
我对上他的目光,把嘴角那个“淳朴”的弧度又加深了些,弯成一双人畜无害的月牙,然后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那杯几乎要被他泼掉的茶。
“谢谢哥哥。”我提高了声音,让客厅里所有人都能听见我甜甜的、带着点乡下口音的嗓音,然后仰头,把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苦的。我舔了舔嘴角,视线却还粘在他脸上,看着他耳根那抹久久不散的红晕。
嗯,这个冒牌货,好像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玩一点。
家里人似乎都松了口气,为我和平共处的开端感到欣慰。沈夫人甚至又抹了抹眼泪,连一直绷着脸的沈先生都对我露出了一个堪称慈祥的微笑。沈知意还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目光躲闪,再也不敢看我。
热闹渐渐散去,管家引我去楼上准备好的房间,路过楼梯拐角时,我听见角落里传来压抑的、低低的抽噎。是沈知意,他躲在罗马柱后面,肩膀一耸一耸的,大概是在为刚才的事后怕。
我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那截露出来的、微微颤抖的雪白后颈。
真可怜。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楼上走,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枚已经空了的白瓷茶杯。指尖摩擦过杯沿,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他掌心的温度。
哭什么呢?游戏才刚开始。
我推开房间门,对着窗明几净、处处透着精致的新卧室,终于卸下了脸上所有伪装的表情,眉梢眼角都染上一种懒洋洋的、近乎恶劣的兴味。
楼下隐约的呜咽声似乎还在耳边。我舔了舔嘴唇,舌尖仿佛还残留着那茶水的、属于他的微苦味道。
真期待啊,想看他下一次,还能抖成什么样子。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窗外暮色已经沉下去了,房间里没开灯,只有走廊透进来一线暖黄的光。我躺了一会儿,那股新鲜劲儿还没散,脑子里全是沈知意红透的耳朵和颤巍巍的手指。他端茶的时候睫毛抖得像蝶翅,茶水洒出来溅在鞋面上,他都没敢低头去看。
我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我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是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草坪边上有个小亭子,里头坐着个人。
沈知意。
他缩在亭子角落,膝盖上摊着本书,但没在看。手搭在书页上,指尖无意识地掐着纸角,掐出了褶皱。他还在发抖,肩膀微微耸着,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像一只蜷起来的、生怕被踩到的刺猬。
我松开窗帘,转身下楼。
脚步声响起来的时候,沈知意明显僵了一下,整个人往亭子柱子上又靠了靠,书页被他“嘶啦”一声撕了道口子。
我走到亭子口,脸上挂回那个梨涡笑:“哥哥看什么书呢?”
“没、没什么……”他把书往怀里藏,脸涨红了,“就是……就是课本。”
我歪了歪头,直接走进去坐在他对面。亭子不大,石桌也就一臂宽,这个距离近得我能看见他睫毛上那点水汽还没完全干。他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了柱子,退无可退。
“给我看看呗。”我伸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书递过来了。一本数学书,封面被他攥得皱巴巴的,翻开的页角那道裂口还在。我随手翻了翻,里头用铅笔画满了线,字迹工工整整的,偶尔在旁边写个小批注。。
挺认真的。
我合上书还给他,笑了一声:“哥哥成绩很好吧?”
“……还、还行。”他把书抱进怀里,像抱着个盾牌,眼睛又飘开了,看着草坪上某片草叶,“你……你才是真的厉害,我听爸爸说你跳了好几级,已经被保送了。”
“运气好。”我说,一只手搭上石桌桌面,指尖往前探了探,离他搁在桌沿的手指只有两厘米,“哥哥你别总躲我啊,我又不咬人。”
他手指猛地缩回去了,像被烫着一样。
我笑出声来,干脆把手收回来撑住下巴,歪着头看他。晚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肤色很白,白得能看见耳后细细的青紫色血管,那个红从耳垂一直烧到脖颈深处,连衬衫领口遮住的皮肤都泛起一层粉色。
“……我没躲你。”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没躲?”我盯着他,“那你手抖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微微发颤的指尖,咬了咬下唇,不说话了。那截唇被他咬得泛白,松开后又立刻涌上血色,润润的,像沾了水的樱桃。
我忽然觉得牙根有点痒。
“行了。”我站起来,拍了两下裤子上不存在的灰,“不逗你了,回去休息吧。”
他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突然放他走,抬头看我的时候眼里还带着点茫然。我低头对上他的视线,弯起眼睛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走。
走了没两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终于喘匀了气的吐息。
我脚步顿了一顿,嘴角那点笑慢慢沉下去,变成了一丝凉意。
这么怕我。
怕什么?怕我报复?怕我抢走你现在拥有的一切?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抱着那本数学书坐在亭子里,脑袋低垂着,后颈那一小片皮肤暴露在暮色里,白得发亮。
不过他也没有错,他什么都不知道地在这个家里活了十八年,忽然有天知道我才是亲生的,他就成了那个多余的。
该愧疚的不是他,是他"爸妈",可他那对善良的养父母现在忙着补偿我,看他的眼神里都带上了隔阂。
当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睡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村里的土路和鸡叫,一会儿是老宅的水晶灯和地毯。窗户没关严,楼下有风吹过来,带着草坪上湿漉漉的青草气。
我翻了个身面朝门,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很轻,像是怕打扰到别人。
我眯了眯眼,下床把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尽头,沈知意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袍,抱着一床毯子,正轻手轻脚地往楼下走。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放的很轻。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连脚踝骨都透着淡光。
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住了。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朝我这个方向看过来。
我靠在门框上没动,抱着胳膊,直直地对上他的视线。走廊很暗,我站在门缝漏出的那点光里,他应该能看见我的轮廓。
他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僵在原地,怀里的毯子滑下去一角,拖到了地上。
我冲他抬了抬下巴,用正常说话的音量问了句:“哥哥,半夜不睡觉,去哪儿啊?”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月光底下那双眼又湿又亮,像含着一汪抖着的水。
过了好几秒,他才找着声音似的,颤颤地开口:“我……我换个房间睡。”
“怕我?”
“不、不是……”
“那就是怕。”
他没再否认,垂着脑袋,睫毛影子打在脸颊上,长长两片。毯子拖在地上,他也没弯腰去捡。
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往走廊里踏了一步,朝他走过去。
他往后退了半步,站在了楼梯第一级台阶边缘。
“回屋去。”我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看着他,“你睡你的,我睡我的,我又不会半夜摸到你房间去。”
他没动。
我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还是说……你想让我去?”
他猛地摇头,摇得额前的碎发都甩起来了。
我退后一步,冲他摆了摆手:“行了,回去睡。毯子拎起来,拖脏了明天还得洗。”
他弯下腰把毯子抱起来,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多了。走到一个房间门口,他推门闪进去,“咔哒”一声把锁拧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紧的门,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还真锁门了。
有意思。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被面上拉了一道白亮的线。我盯着那条线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这已经不是村里那间四面漏风的平房了。
洗漱完下楼,餐厅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沈先生坐在主位看报纸,沈夫人正往桌上摆碟子,抬头看见我,眼眶又有点泛红:“小辰,快来坐,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阿姨。”我笑了笑。
沈夫人的表情僵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知道她想让我改口叫妈,但刚认回来第一天就叫,太假了。我装作不知道地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了一圈。
沈知意坐在最远的那个位置,离沈先生和沈夫人都隔了至少两个空位。他面前摆着一碗白粥,筷子放在碗沿上,整整齐齐的,一口没动。他低着头,眼皮还有点肿,一看就是昨晚没睡好,又哭过。
“知意,你怎么坐那么远?”沈夫人往那边看了一眼,“过来点儿。”
“我……我坐这儿就行。”沈知意声音闷闷的,手指捏着筷子轻轻转了转,“这里光线好。”
说谎。他那位置背光,还不如我坐的地方亮堂。我扫了他一眼,没拆穿,低头喝粥。粥熬得很细,米都化开了,里头放了百合和红枣,甜丝丝的。我喝了两口,沈夫人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反应,见我眉头没皱才松了口气。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沈先生翻报纸的哗啦声。沈知意始终没怎么动筷子,那碗白粥都快凉透了,他才用小勺子舀了两口,跟数米粒似的。我余光瞥见他左手藏在桌沿底下,手指在绞着T恤下摆的边角,绞得指节发白。
吃完早饭,沈先生去公司了,沈夫人拉着我说话,问我以前的学校怎么样,生活条件怎么样,问着问着自己又红了眼圈。我挑着捡着答了些,声音温温和和的,把那些破烂日子说得轻描淡写,反倒让她更愧疚了。
沈知意一直安静地坐在客厅另一头的沙发上,面前摊了本英语单词书,眼睛盯着书页,但半天没翻动一页。我知道他在偷听,耳朵尖微微朝这边侧着,很警觉。
沈夫人接了个电话,起身去书房了。客厅里只剩我和他两个人。
我靠着沙发背,歪头看他。他感觉到我的视线了,脊背明显挺直了些,手指捏着书页边角掐来掐去,把那页纸掐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哥哥,”我开口,“你几点上课?”
他顿了一下,看了眼墙上的钟:“……八点半。”
“现在八点十分了。”
他猛地站起来,慌手慌脚地去收桌上的书本,单词书差点掉地上,被他手忙脚乱接住了。他抱起书包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撑着头问他。
“……那个,”他抿了抿嘴,“晚上我可能回来晚一点,学校有晚自习。”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我报备,但他说完这话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大概是觉得对着我这个“受害者”说自己的生活安排有点奇怪。我也没接话,就看着他,看得他耳根越来越烫,最后别开脸快步走出了门。
门关上了,客厅里安静下来。
我靠在沙发上,听见外面院门响了一声,然后是汽车发动的引擎声。
我在沙发上赖了一会儿,管家过来问我上午有什么安排,说沈夫人嘱咐了,想让我陪她出去逛逛,认认路,买些新衣服。我应了一声,跟着沈夫人出了门。
逛了一上午商场,沈夫人给我从头到脚换了一身新的,从里到外都是她亲手挑的料子。我乖乖试衣服给她看,她越看越高兴,最后挽着我的胳膊说“真好看,不管穿什么衣服都好看”。我笑了笑,梨涡一深,她就更欢喜了。
下午回到家,我拎着大包小包上楼。三楼走廊很长,我的房间在东头,沈知意的在西头,中间隔了七八个房间。我走到自己房门口时脚步没停,一路走到了走廊最西面。
那扇门关着,门板上贴了张便利贴,手写的四个字:敲门轻点。字迹圆滚滚的,跟他的性格一样,没什么棱角。便利贴边角卷起来了,看样子贴了有些日子。
我伸手,指腹在便利贴上慢慢碾过去,把卷起来的边角按平了。
晚上八点多沈知意才回来,我在客厅看电视,听见院门响,然后是换鞋的窸窣声。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抱着本书,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
“回来了?”我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冲他扬了扬下巴。
“……嗯。”他换好拖鞋,走过来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离我隔了整整一张茶几。
我没看他,随口问:“晚自习累不累?”
“还好。”
“今天讲什么了?”
他大概是没想到我会问这种日常问题,迟疑了两秒才说:“数学,复习圆锥曲线了。”
“哦,椭圆还是双曲线?”
他这次是真的愣住了,抬眼看了我一下,好像才想起我也上过高中,还跳了好几级。“……椭圆,标准方程那块。”
“a方减b方等于c方,记得吧?”
他点了点头,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觉得跟我聊这个有点不可思议。我瞥了他一眼,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校服外套,领口翻得整整齐齐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翘在额前。那双眼睛比昨晚清亮了些,虽然看我时还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但至少没抖了。
我收回目光:“行了,去洗澡睡觉吧。明天还上课。”
他又点了点头,站起来抱着书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停住了,转过头,声音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那个……你今天白天出去了?”
“嗯,阿姨带我去买衣服了。”
他点了下头,嘴巴张了张,好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憋出了一句:“……新衣服挺好看的。”
说完他飞快地转身上楼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校服外套的下摆甩起来,露出里头白T恤的一截后腰。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自己大概都没发现,他说那句“挺好看的”的时候,耳朵红得跟昨晚端茶时一模一样。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把电视关了,上楼回房间准备睡觉。然后就看见我房间门缝里塞着一张小纸条,我抽出来展开,上面圆滚滚的字写着:
“谢谢你在亭子里跟我说的那些话。”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有点犹豫似的,写了又划掉了,划了好几道,但我凑近了灯还是能辨出来:
“.....我好像没那么怕你了。”
我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没那么怕了?
那还差得远。
接下来连着几天都是这么过的。早上沈知意比我走得早,晚上回来我们在客厅碰一面,聊几句有的没的,他上楼睡觉,我继续看电视。那扇门缝里隔两天就会多一张小纸条,有时候写"今天数学小测考了135",有时候写"食堂的红烧肉没有家里好吃",字迹越来越随意,不再像第一张那样工工整整、字斟句酌。
我也留过一次,回了一句,"知道了,135。"第二天早上发现纸条被抽走了,门缝底下干干净净的。
周六早上,沈夫人去参加什么太太圈的茶会,沈先生不在家,老宅安安静静的。我吃完早饭在客厅里晃了一圈,没什么意思,掏出手机翻了翻,忽然想起沈知意前两天提过他们学校周六要补课,上午四节下午两节,中午不回来。
十点半,我跟管家说了一声要出门转转,管家问要不要司机送,我说不用,叫了辆车就走了。
沈知意的高中离老宅不远,开车十几分钟。私立学校,门口两排香樟树,围墙爬满了紫藤,看着就贵。我下了车在门口站了站,门卫是个大爷,探头出来问我是哪个班的,我笑着说是来找人的,报了个名字说找高三七班的沈知意。大爷看了眼登记表,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大概是觉得我这模样不像什么坏人,挥挥手让我进去了。
教学楼在里头第二栋,我在楼下转了一圈,找到了高三七班的牌子。窗户半开着,里头传出来老师讲题的声音,我往边上靠了靠,从窗角往里看。
沈知意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得笔直,圆珠笔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侧脸被上午的阳光照得白净透亮。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袖,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他在课堂上跟平时的样子不太一样。不缩着,不发抖,偶尔老师提问他答得上来,声音虽然不算大但很清晰。旁边坐了个扎马尾的女生,递了张纸条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在上面写了什么又推回去,耳朵尖微微有点红。
我眯了眯眼。
下课铃响了,老师刚走出教室,里面就炸开了锅。搬书的、聊天的、往教室外涌的,吵吵嚷嚷。我没动,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看着门口。
沈知意收拾好东西站起来,刚走到门口,旁边那个马尾女生追上来拍了拍他的胳膊:"沈知意,中午一起吃饭啊?"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带着点阴阳怪气:"哟,沈少爷最近在学校还挺自在的嘛。"
沈知意脚步顿住了,肩膀明显绷紧了一点。
那男生从教室里走出来,高高瘦瘦的,校服拉链没拉,走路一晃一晃的,旁边还跟了两个男生。他走到沈知意面前,上下扫了他一眼,笑了一声:"你家里人把你扫地出门了没有?我听说那个真的回来了,你还在你家住着呢?"
走廊上不少人往这边看,有的假装在聊天,耳朵却竖着。马尾女生皱了下眉头,往前挡了半步:"李诚,你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那男生摊了摊手,"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吗?沈家的大少爷其实是个冒牌货,人家亲生的找回来了,他这个赝品还赖着不走——"
"李诚。"沈知意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比平时稳了点,"说完了吗?"
"没说完呢。"李诚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但音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我就想问问,你现在天天在人家真少爷面前卑躬屈膝的,什么感觉啊?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不会做噩梦,梦见人家把你东西全收回去——"
"不会。"
一道声音从走廊另一边插进来,打断了他的话。
所有人都转过头。
我从对面的墙边直起身,揣着兜慢悠悠走过来,脸上挂着无害的笑容,脚步轻快地走到沈知意旁边站定,我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那个叫李诚的男生。
"他晚上睡得挺好的。"我说,声音温温和和的,"我每天晚上都在,没听见他做噩梦。"
李诚愣住了,旁边的两个男生面面相觑。走廊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看我,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脸上带笑的漂亮男生,一时半会儿摸不准是谁。
沈知意偏过头来看我,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眼里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我没看他,继续对着李诚笑:"你刚才说的那个真少爷,就是我。我叫沈辰,刚从村里接回来的那个。"
李诚的脸色变了变。
"你刚才问什么感觉,"我歪了下头,把梨涡笑得更深了些,"我的感觉就是,我哥挺好的,成绩好,脾气好,学校里还有同学约他吃午饭。"
我看了眼旁边那个马尾女生,冲她笑了一下,她莫名地脸红了。
"所以,"我把目光转回李诚脸上,笑还是那个笑,但眼底的温度往下落了落,"你以后想问这种问题,直接来问我,别堵着他。他脸皮薄,不好意思反驳,但我不介意。"
李诚的嘴唇动了动,旁边围观的同学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他梗着脖子还想说什么,但被我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堵得没说出来,最后重重"啧"了一声,带着两个跟班扭头走了。
人散了。走廊上恢复了课间的嘈杂,但经过我们身边的目光还是带着好奇和打量。沈知意还站在原地看着我,那双眼里的东西翻涌了几下,喉结上下动了动。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有点哑。
"来看你呀。"我收回刚才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下巴冲门口偏了偏,"走吧,午饭吃了吗?"
"还没……"
"那走吧,我请你吃。"
他没动,还在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我被他盯得有点想笑,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走啊,愣什么呢。"
这一掌拍得轻,但他整个人像是被按到了什么开关似的,猛地别过头去,抬起手蹭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但我看见了。
我没说什么,先一步往楼下走。
他跟上来,脚步比平时近了些。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拽了一下我的袖子,力道很轻,只抓住了袖口一角,一碰就松了。
"……谢谢。"他低着头说,声音闷闷的。
"谢什么,他就是嘴贱,你越躲他越来劲。下次他再堵你,你抬头看着我——"
我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耳根是红的,眼尾也带了点淡粉色,但嘴角抿着一点很浅很浅的弧度。听到我的话后,才抬起头。
"你告诉我,我帮你出头。"
他没应声,但脚步快了两步,走到了我身侧。我们并肩出了校门,正午的阳光晒得地面发白,香樟树的影子在风里晃来晃去。
我余光扫了一眼他的侧脸,那点唇角弧度还没收回去。
我收回目光,把手揣进兜里,步子放慢了些,让他能跟得轻松。
学校对面巷子里的面馆不大,午饭时间挤满了穿校服的学生。我们抢到一张靠墙的桌子,沈知意把书包放脚边,低头翻菜单,翻了三遍才点了一碗雪菜肉丝面。我要了红烧牛肉,加了个荷包蛋。
等面的工夫他不敢看我,手指在桌沿划来划去,划出好几道指痕印。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他憋了半天终于开口,"……你怎么知道我晚上不做噩梦。"
"随便说的。"
他噎了一下,抬头看我,那眼神里三分错愕七分被耍了的憋屈,嘴巴张开又合上。
"但你晚上睡得确实还行,"我靠着椅背看他,"眼睛底下没青,注意力也能集中,菜单翻了三次才决定吃哪碗。真睡不好的人做不了这么多无用功。"
他愣了两秒,耳根开始泛红。不知道是因为知道自己想错了,还是单纯被我那句"无用功"堵的,反正红就对了,我看着顺眼。
面端上来,热气糊了视线。我低头吃了一口,把荷包蛋夹到他碗里。他筷子悬在那颗蛋上头停了半天,像在盘算什么人生大事。
"别愣了,吃。"
"……哦。"他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嚼了两下咽下去,声音闷闷的,"沈辰,你今天到底为什么来学校。"
"闲的没事干。"
"你骗人。"他抬眼看了我一下,嘴角还沾着点面汤,"没事你跑到高中来闲逛,大周末的。"
我放下筷子看他。他今天胆子大了点,敢追着问了,虽然问完那句话之后眼神就开始飘,飘到左边飘到右边就是不敢在我脸上定住。
我笑了一声:"行,我说实话。"
他耳朵尖动了动。
"我闲得发慌,想找点乐子。你是我目前发现的唯一一个有意思的人,所以来看看你平时什么样。"
他表情僵了一瞬,那点刚鼓起来的勇气啪嗒一下掉回原地,垂下眼扒拉了两口面,声音小了很多:"……就只是有意思啊。"
我看着他的脸没接话,只是带着好奇的观察他的神情。
吃完面出店门,十二点半了,他下午还有课。送到校门口,他上了两级台阶又转回来,犹豫了一下说:"晚上回来我请你吃烤红薯,校门口有个老奶奶卖的,可甜了。"
说完没等我应声就跑了,外套下摆掀起来一截,露出白T恤边缘。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操场那头,把手揣进兜里转身走了。
晚上他回来果真带了两个烤红薯,牛皮纸袋裹着,还烫手。他换好拖鞋走进客厅把其中一个递给我,耳朵红红的:"趁热吃。"
我接过来,没急着剥皮,在手里掂了掂:"多少钱一个。"
"啊?不用给钱,我请你——"
"我问你多少钱。"
他嘴唇动了动,被我这语气压得声音缩回去半截:"……七块。"
我掏出手机扫了他微信,转了十四块过去,备注写"红薯钱"。他手机震了一下,低头看见转账记录,表情有点复杂,像是被噎住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没点收款也没退,就那么搁在那儿了。
我剥开红薯皮咬了一口,甜得黏嗓子。他在旁边沙发上坐下来,也剥自己那只,小口小口地咬,客厅只有落地灯亮着,暖黄的光拢着沙发这一片,窗外虫鸣声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安静得我能听见他咬红薯的动静,还有他偶尔吞咽时喉结滚动的声音。我余光扫到他今天换了件长袖,袖口盖到手腕,但刚才递红薯的时候抬了一下胳膊,袖口滑上去一截,露出一道浅粉色的印子。
那道印子我见过,那天晚上月光底下瞥到过,后来在学校走廊他跑开的时候又闪了一下。隔着两天再看,好像淡了些,但还在。
"手上那道印怎么回事。"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愣了半秒,然后飞快把袖子拽下来盖住了。"没、没什么。"
"自己掐的?"
他肩膀僵住了。
"那天晚上,在亭子里?"
客厅安静了几秒。他低着头没动,手指攥着红薯皮攥得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闷得发哑:"……嗯。我当时觉得太难受了,又觉得自己没资格难受,就掐了自己一下,想别哭了。"
他说完那截话就没声了,低着头坐在那里,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包的小孩。
我没立刻接话,把手里的红薯皮搁在茶几上擦了擦手,然后往他那边挪了半个身位。他感觉到了,整个人又绷起来,但没躲。
我伸手把他左手捞过来。他猛地一颤,像被烫着似的想往回抽,被我攥着没让他动。
"别动。"
我把袖口推上去,露出那道已经淡了很多的印子。他皮肤白,淡粉色痕迹在上头还是清清楚楚一条浅棱,我用拇指腹压上去蹭了一下,那块皮肤比周围热一点。
"沈知意,"我抬头看他,他整张脸涨得通红,嘴唇紧抿着,睫毛抖得快扇出风来了,但手没再往回抽,"下次想掐的时候,来掐我。"
他猛地瞪我:"你——"
"我皮糙,掐不坏。你这种一碰就留印子的,留着疤难看。"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拇指在他手腕内侧那道印子上又碾了一下,力道不重,但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连呼吸都顿了一拍。
我松开他的手腕,靠回沙发背。
他猛地把手缩回去,像抱什么宝贝似的把那只手腕捂进怀里,脸红得能滴血,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这个人怎么——"
"我怎么?"
他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弯起嘴角笑了一下。落地灯暖光把两人之间的空气都照得黏糊糊的,那股红薯的甜香还悬在鼻尖没散。沈知意坐在旁边,胸口起伏了几下,像在给自己顺气,顺了半天才把呼吸调匀了。
"明天周末,"他忽然开口,嗓子还是哑的,"菜市场那边有个大爷卖糖炒栗子,早上七点出摊。"
他说完这句就没再往下说,但意思很明显。我看他,他盯着茶几上那两个红薯皮不敢抬头,耳朵从尖红到根,后颈那片皮肤在暖光里泛着粉。
"几点去?"我问。
他猛地抬头,眼睛亮了一下。"七——"
"太早了,八点。"
他点头:"八点也行。"
然后他站起来,把空纸袋扔进垃圾桶,站在茶几旁边看了我一眼。我靠在沙发背上没动,冲他挑了挑眉。
他嘴巴张了一下,合上,又张了一下,最后憋出一句:"……那八点,楼下见。"然后转身就往楼上跑,步子快得差点绊到台阶。
"沈知意。"我叫住他。
他停在楼梯口回头,耳根还是红的,但嘴角抿着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下次再掐自己,"我说,"我会看看你到底还能掐出什么好花样来。"
他的脸"腾"地又红了一层,张了张嘴愣是没发出声,扭头蹿上楼,"啪"地关了房门。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窗帘缝漏进来的光还是青灰色的,手机屏幕亮着,七点四十。
楼下客厅空荡荡的,管家在院子里浇花,我倒了杯水靠在厨房台面上慢慢喝。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沈知意下来了。
他穿了件奶白色的薄外套,头发用水压过,刘海服帖地搭在额前,比平时那副乱糟糟的模样顺眼不少。他看见我靠在厨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你起这么早?"
"怕有人等急了会哭。"我说。
他耳根红了一下没接话,低头换鞋。弯腰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一截,白生生的。我盯着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出门的时候初秋早晨的风裹着露水潮气往脸上扑。沈知意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时快,外套下摆被风掀起来一截。我跟在后面半步,看他后脑勺那撮碎发在风里晃,没说话。
菜市场早上很热闹,卖菜的吆喝声混着电动车喇叭。沈知意侧身在人缝里钻,熟门熟路地绕过一辆堵在巷口的三轮车,回头冲我招了下手:"这边。"
栗子摊在菜市场最里面,两口大铁锅冒着焦糖甜香,隔着十米就往鼻子里钻。沈知意弯下腰看了看锅里那堆油亮亮的栗子,转头跟大爷说了句"还是三十块钱的",看来是来买过很多次了。
大爷认出他了,笑呵呵地舀栗子装袋:"小同学来了啊,今天还带了个朋友?"
沈知意耳根又红了,接过纸袋付了钱,把其中一袋递给我。栗子隔着纸袋烫着手心,我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那股甜香冲得人后脑勺发紧。
"他家栗子比别家都甜,"沈知意捧着自己那袋没急着剥,抬头看我,"你尝尝?"
我剥了一颗,壳脆得咔一声裂开,金黄果肉滚进嘴里,烫得我嘶了口气。沈知意在旁边笑了一声,很短,嘴角刚扬起来就收住了,大概怕我看见。
我嚼着栗子转头看他:"你笑什么。"
"没、没什么。"
"你笑了。"
他抿着嘴别开脸,耳尖那点粉在晨光里透亮亮的。我盯着看了两秒,手又伸进纸袋里掏了一颗栗子,剥了壳,拿在手里朝他递过去。
"张嘴。"
他愣住了。
"啊——张嘴。"我把栗子往他嘴唇边送了送,"你自己剥壳黏一手。"
他左右看了看,周围人来人往的没人注意这边,犹豫了两秒才微微张开嘴。我把栗子塞进去,指腹蹭过他的下唇,温软的触感一触即离。他被烫着似的往后缩了半步,嘴里含着栗子嚼也不是吐也不是,腮帮子鼓起来,又慌又窘。
我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残着一点他嘴唇的温度,低头看了看,然后漫不经心地搓了两下,揣回兜里。
"走吧,再逛逛。"
我转身先走。身后传来他把栗子咽下去的动静,然后小跑的脚步声跟上来,他没再跟在我身后,走在我旁边了。
菜市场拐角有个卖桂花糕的摊子,蒸笼摞得老高,白汽呼呼往外冒。沈知意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视线在那摞蒸笼上停了停。
我瞥了一眼:"想买?"
"……嗯,他家桂花糕也好吃。"
他摸出手机准备扫码,我伸手拦了一下。"我来。"我也掏出手机扫了摊上的码,付了钱,老板用油纸包了两块递过来。我把两块都接在手里,转手递给他一块。
他低头看着手心那块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嘴唇动了动,耳朵又红了,但嘴角翘起来一个很浅的弧度。他把油纸揭开一小半,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抬眼偷偷看我。
我把自己那块也拆开咬了一口,软糯清甜,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白汽扑在脸上暖融融的,周围乱糟糟的人声混成一片,沈知意就站在我旁边安静地嚼桂花糕,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我们站在摊子旁边吃完才走。
往回走的路上,他手里那袋栗子已经瘪下去小半了,边走边剥边吃。我也不催他,放慢步子让他吃。快到老宅那条街的时候,他在一棵梧桐树底下忽然停住了。
"沈辰。"
我回头看他。他站在逆光里,晨光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毛绒绒的金边。他攥着栗子纸袋的手指紧了紧,像是给自己打气。
"我昨天晚上想了很多,"他说,"你之前说的话,我想了很久。我……我不打算再躲你了。你是我弟弟,我是你哥哥。不管血缘上怎么样,这个家的户口本上有我的名字,你也叫我哥哥。那……那我就做哥哥该做的。"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咬得清楚。说到最后他又垂下眼,盯着鞋面上沾的栗子壳碎屑,耳根那层粉就没下去过。
我靠在路灯杆上看了他好一会儿。梧桐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落了片枯黄的在他肩上,他没发觉。
"你说了算。"我说。
他抬头看我,眼里那点亮光跟晨光融在一起。
"但有个事我先说在前头。"我从路灯杆上直起身,走到他面前,他比我矮半个头,我低头才能对上他的眼。
他咽了一下口水:"什么?"
"你要做我的哥哥,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伸手把他肩头那片枯叶拈走,动作很轻,指背擦过他下巴,他整个人明显僵了一瞬,"但我想怎么逗你,还是怎么逗你。"
他脸"轰"地红透了。
我弯起嘴角笑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把刚才拈下来的那片枯叶在指间转了一圈。低头的时候换了副表情,眼睛弯起来,梨涡一显,声音也软了三分:"哥哥不会生气吧?"
他显然被我这副突如其来的乖巧模样晃了一下,嘴唇张开又合上,喉结上下动了动,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你这个人——"
"嗯?"我歪了歪头,笑意更深了。
他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别开脸闷声说:"……不生气。"
"那最好了。"我把那片枯叶随手弹进路边垃圾桶,转身往前走,嘴角那点乖巧的笑意收回去,换成了更散漫的弧度。
身后他站着没动,我走了两步偏过头:"走啊,回家。栗子给我两颗。"
他小跑跟上来,把纸袋递到我手边。我伸手进去掏了两颗,手指擦过他掌心的温热,他飞快地把手缩回去了。
我没看他,剥了一颗栗子扔进嘴里嚼着,走在前面。
他这次跟得紧紧的,肩和肩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斜长,叠在一起。
我在栗子的甜味里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
他说要做哥哥该做的。
行啊,那就看他能做到什么程度。
那天之后沈知意好像真的把"做哥哥该做的"这句话刻进脑子里了。具体表现为每天早上出门前会敲一下我的房门说"我走了",晚上回来会主动到客厅坐一会儿,有时候捧杯热牛奶,有时候抱本习题集,就坐在沙发那头写。
我窝在这头玩手机看电视,余光扫过去能看见他咬着笔帽皱眉头的样子,偶尔问他一道题,他也肯凑过来给我看,虽然凑过来的时候耳朵还是红的。
周二晚上下了场秋雨,温度陡然降了几度。我穿着短袖坐在客厅,沈知意从楼上下来抱了条毯子,路过我面前的时候脚步停了停。
"你穿这么少不冷吗?"他问。
"还行。"
他没走,站在茶几旁边看了我两秒,然后把手里那条毯子往我身上一扔:"盖着。"转身就上楼了,步子走得飞快,像是怕我开口说什么。
我低头看着腿上多出来的毯子,深灰色的,毛绒绒的,上头还带着一点他身上常用的洗衣液味道。我扯了扯毯角把它抖开,搭在膝盖上,暖意慢慢渗上来。
那天夜里我在房里睡不着,翻了几次身之后听见走廊上有动静。很轻的脚步,从我门口经过,往楼梯那边去了。我坐起来把门拉开一条缝,昏黄的廊灯底下沈知意穿着白睡袍正往楼下走,手里攥着杯子的轮廓。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下楼,没出声。过了大概十分钟他上来,走到我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偏过头看见我靠在门框里,明显吓了一跳,杯子差点脱手。
"你还没睡?"他压低声音,像是怕吵醒别人。
"睡不着。"我说,"你下来喝水?"
他点了点头,握了握手里的杯子,犹豫了一下开口:"你认床?"
"有一点。"
他站在走廊里没动,廊灯把他睡袍边缘照出一圈柔和的轮廓。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走廊尽头的窗户,像在想什么。
"我以前自己一个人睡的时候,也睡不着。"他说,声音轻轻的,"那个时候小,半夜醒了不敢哭,就坐在楼梯上等天亮。"
我没接话,看着他。
他好像觉得自己说了太多,低头搓了搓杯沿:"……我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沈知意。"
他回头。
"明天早上敲我门,我跟你一起下楼吃早饭。"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好。"
那个星期过得平平淡淡。沈知意每天早上敲门,晚上回来在客厅写作业,遇到不会的题就拿过来问我。他物理电磁那块有点吃不太透,我给他讲了两道大题,他看着草稿纸上我画的图说"你连这个都能讲",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我靠在沙发背上翘着脚:"不然你以为我保送靠什么。"
他低头把草稿纸收好,鼻尖还沾着铅灰,看起来又笨又认真。
周五傍晚沈夫人做了顿饭,难得一家人齐整地坐在餐厅里。沈先生破天荒地早回来了,坐在主位上看报纸等人。沈夫人端菜上桌的时候特意把一道糖醋排骨放在我面前,说是"小辰上次说好吃"。
我笑了笑:"谢谢阿姨。"
沈夫人顿了一下,眼神暗了暗,又勉强笑着说:"没事,喜欢吃就多吃点。"
一桌人沉默着动了筷子。沈知意坐在我对面,低头扒饭,把碗端得高高的挡住半张脸。他的筷子只够面前那盘青菜,糖醋排骨在我这边转了半圈也没伸过来。
我用公筷夹了两块排骨放到他碗里。他猛地抬头看我,嘴里还含着米饭,腮帮子鼓着。
"多吃点,"我冲他笑了一下,"下晚自习回来累。"
沈夫人看了我们一眼,表情有点复杂,但嘴角慢慢松开了,露出一个说不上是欣慰还是释然的笑。沈先生也抬眼看了看,没说什么,翻了一页报纸,但嘴角也扬起了一些。
吃完饭沈知意上楼放书包,我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看电视。沈夫人走过来坐在旁边,沉默了片刻,伸手覆上我的手背。
"小辰,"她的声音温柔,"你跟知意……处得好,我真的很高兴。"
我转过头看她,那双眼眶又红了。她保养得很好,但这个年纪的女人眼眶一红,什么妆容都盖不住那层疲惫和愧疚。
"我一直怕,怕你恨他,怕你觉得是他抢了你的位置。但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你们能好好相处……"她抽了一下鼻子,"妈真的特别高兴。"
我看着她覆在我手背上的那只手,指节上戴着一枚玉戒,凉凉的硌着皮肤。我沉默了两秒,然后弯起眼睛笑了,梨涡一深,声音温软:"阿姨你放心,我很喜欢哥哥的。"
她眼泪掉下来了。
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又轻又稳。她接过来擦眼泪,一边擦一边笑着说我懂事。我在那副乖巧的笑脸底下安静地看着她,心里没什么波澜——我知道她哭的不是我"喜欢哥哥",她哭的是自己心里那团愧疚终于有了出口,是我们"和睦"这个结局让她能放过自己。
但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她不容易,沈知意不容易,沈家这一屋子人谁都不容易。
楼上传来脚步声,沈知意从楼上下来了,手里拿着手机,大概是去回同学的消息。他走到客厅口看见沈夫人红着眼眶,脚步滞了一下,目光在我和她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个来回。
我冲他抬了抬下巴,脸上那层乖巧还没完全收干净,带着点残余的温软弧度:"哥哥过来坐,妈刚才说周末要带我们去泡温泉。"
沈知意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沈夫人一眼。他大概听出来我叫的那声"妈"是故意的,但还是配合着走过来,在旁边坐下,低声叫了句"妈"。
沈夫人又开始掉眼泪了,这回笑得更深了,攥着我们两个人的手攥得紧紧的。
沈知意的指尖被她攥得发白,但在那层泛白的皮肤下面,我感觉到他的小指轻轻碰了我一下,只有一瞬,碰完就缩回去了。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垂着眼,耳根是红的,嘴角抿着一个极轻极轻的弧度。
我收回目光,把那只被他碰过的手漫不经心地搭上膝盖,掌心朝上,小指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
屋子里的灯暖黄暖黄的,秋夜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一点,带着院子里湿润的桂花香。沈夫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温泉的安排,沈先生在书房里打电话,电视开着没人看,屏幕上在播什么谁也没在意。
我在那阵暖融融的嘈杂里安静地坐着,跟沈知意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一行字还亮着。
"晚安。"
我闭上眼,桂花香从窗缝里渗进来,脑子里那一下羽毛似的碰触又滑过去一遍。
来日方长。
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