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调度室时,老周还没睡,就着一盏昏黄的台灯擦着那杆老烟袋。看到陈默进来,他抬了抬眼皮,像是早就在等。
“遇上赵山河了?” 老周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语气平淡,“没打起来吧?”
“没打,帮他镇了一下纺织厂的火怨。” 陈默拉过椅子坐下,掏出手机递过去,“周叔,你看这个。刚收到的短信,夜管局是什么来头?”
老周眯着眼扫了一眼屏幕,脸上没什么意外神色。他慢悠悠填了一锅烟,点上火吸了一口,烟雾顺着皱纹散开。
“官方的人。” 他吐了口烟,缓缓道,“全称夜间事务管理局,明面上是市政应急部门,暗地里管着全省的超凡事件、邪祟异动。咱们夜行者是民间传承,守着线路各干各的,平时井水不犯河水。他们查你,估计是察觉到 13 路换了人,过来摸摸底。”
“他们很强?”
“强不强的不好说,人多、规矩多、装备全。” 老周敲了敲桌子,语气郑重了几分,“你记住,跟他们打交道,七分真话三分藏,别把站牌的底全漏出去。你爷爷当年跟他们打过不少交道,合作归合作,核心本事从来没露过。”
陈默默记在心里,又问:“赵山河说,有外地邪修在沿线活动,冲我爷爷藏的东西来的。您知道是什么吗?”
老周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
“邪修啊……” 他叹了口气,“当年就有一拨人打过 13 路的主意,说你爷爷手里有块夜行令牌,能通阴阳、御百鬼,是夜行者一脉的传承至宝。你爷爷当年把为首的邪修废了修为,赶去了外省,没想到几十年过去,又有人不死心。”
“夜行令牌?” 陈默皱了皱眉。他翻遍了木箱和爷爷的遗物,从没见过什么令牌。
“别找了,你爷爷藏得深,不到时候不会让你找到。” 老周摆了摆手,“真要是邪修找上门,你别硬拼。13 路公交车本身就是阵,只要你不主动开门,寻常邪修攻不进来。实在顶不住,就往场站开,这里有你爷爷布下的根基。”
两人又聊了半个钟头,大多是讲爷爷当年守线的旧事。陈默这才知道,老爷子这辈子没少跟邪祟、邪修、古武世家打交道,看似普通的公交司机,实则是江城夜里的定海神针。
第二天入夜,陈默提前半小时检查车辆。
符箓分好类别在腰后,三棱军刺放在驾驶座随手能摸到的地方,辟邪缝衣针揣进上衣口袋,军功章和劳模徽章分别挂在左右胸口。经过昨晚一战,他很清楚,这条线路已经不再安全,邪修和夜管局双双盯上了他,往后的夜路只会越来越险。
十一点五十八分,柴油机轰鸣启动。
十二点整,13 路末班车准时驶出场站。
夜色比前两晚更沉,连月亮都躲进了云层里,公路两边的玉米地黑沉沉的,像蛰伏的巨兽。陈默开着阴眼,视线扫过沿途每一处阴影,精神高度集中。
第一站利民小区,空无一人。
第二站纺织厂旧址,赵山河没出现,厂区安安静静,连火怨的气息都被符阵压得死死的。
第三站八里村,站台边空荡荡的,只有夜风卷着废纸打旋。林红绣被打伤了魂体,至少要休养十天半个月,短时间内不敢再来滋事。
车子平稳向前,很快驶入第四站 —— 五里铺。
这是个大村子,村口挨着公路,白天人来人往很热闹,夜里却格外安静。站台边立着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几乎遮住了半块站牌。
远远的,陈默就看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男人三十多岁,穿一件黑色长风衣,领子立着遮住半张脸,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皮箱。他站姿笔挺,不像普通村民,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灰雾,阴气混杂着一丝血腥气,绝非善类。
邪修。
陈默心里瞬间做出判断。
普通阴魂的阴气是阴冷的,而这人身上的气是浑浊的、带着血腥味的,一看就是练了邪门功法。果然是冲他来的。
车子缓缓靠站,车门哗啦打开。
黑风衣男人迈步上车,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到投币箱前,没投币,反而抬眼看向陈默,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陈师傅对吧?” 男人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找陈老有点东西要取,他既然不在了,交给你这个孙子也一样。”
陈默握着方向盘,目光平静:“投币坐车,一块钱。不投币就下去。”
“装糊涂是吧?” 男人嗤笑一声,右手缓缓抬起,指尖泛着青黑色,“夜行令牌交出来,我饶你一条小命。不然的话,这辆车今晚就得翻进沟里,你跟你爷爷一个下场。”
话音未落,他指尖弹出一缕黑气,像毒蛇一样直扑陈默面门。黑气带着腥甜的腐臭味,一看就沾着剧毒。
陈默早有防备。
心念一动,车辆基础防御屏障瞬间激活。
“嘭!”
黑气撞在无形屏障上,像撞在钢化玻璃上,瞬间溃散开来,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车厢里。
“有点门道。” 男人挑了挑眉,脸上却没多少意外,“不愧是陈老的孙子,刚接手就能催动车阵。不过光靠防御,可挡不住我。”
他左手猛地掀开皮箱。
箱子里没有别的,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拇指大小的布偶,布偶浑身发黑,用红绳缠着,眼睛位置点着猩红的朱砂。
“去。”
男人低喝一声,指尖一点,十几个布偶同时飘了起来,落地的瞬间化作半人高的黑影,青面獠牙,指甲锋利,嘶吼着扑向驾驶座。
控尸术?不对,是偶人驭鬼术。
陈默眼神一凝。这些黑影都是被邪修炼化的小鬼,数量多、速度快,专钻防御缝隙。
他右手飞快摸向腰后,抽出两张辟邪符,指尖灵气灌注,符纸瞬间燃起金光。
“散!”
陈默手腕一抖,两张符纸化作两道金光飞出,迎面撞上最前面的两个黑影。
“滋啦 ——”
金光入体,黑影发出尖锐的惨叫,像冰雪消融般快速淡化,转眼就散成了黑烟。
可剩下的十几个黑影已经扑到了近前,利爪划过屏障,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防御屏障泛起层层涟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撑不住多久。
陈默心里清楚,他现在才一阶,催动屏障极其消耗灵气,对方靠数量耗下去,吃亏的是他。
不能被动防御。
陈默猛地推开车门旁的扶手箱,抄起那把三棱军刺。军刺入手冰凉,带着浓重的杀伐之气,这是战场上杀过人的凶器,对阴邪邪祟有天然克制。
他解开安全带,纵身从驾驶座上跃出,军刺裹着淡金煞气,直直刺向最前面的黑影。
“噗嗤!”
三棱军刺毫无阻碍地刺穿黑影胸口,煞气爆发,黑影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炸成了黑烟。
擒敌军体拳步法展开,陈默身形在狭窄的车厢里辗转腾挪,军刺每一次刺出,都必有一个黑影消散。金红色煞气在昏暗的车厢里划出一道道残影,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招式。
不过十几秒,十几个黑影就被清理了大半。
“废物!”
黑风衣男人脸色一沉,显然没料到陈默近战这么强。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剩下的几个布偶上。
“吼!”
剩下的黑影瞬间暴涨一倍,指甲长出半尺,气息比刚才强横数倍,悍不畏死地扑了上来。
陈默眉头微皱。这些强化后的黑影,冲击力明显变强,军刺刺上去,居然有了阻滞感。
他侧身躲过利爪,左手摸出三根辟邪缝衣针,灌注煞气后甩手射出。
“咻咻咻!”
三道金红色流光精准命中三个黑影的眉心,缝衣针上的辟邪之力爆发,三个黑影当场溃散。
可就在这时,黑风衣男人动了。
他趁着陈默注意力被黑影吸引,身形一晃出现在陈默身侧,右掌带着浓重黑气,狠狠拍向陈默后心。这一掌要是打实了,阴毒邪气入体,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殒命。
陈默后背汗毛倒竖,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他左胸口的劳模徽章骤然发烫。
“嗡 ——”
一团暗红色的火煞从徽章上爆发开来,化作一面小型火盾挡在陈默身后。
“嘭!”
黑掌拍在火盾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火煞灼烧着黑气,发出滋滋的声响,黑风衣男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扶手上,右手掌心被烧得焦黑。
“火煞?!” 他又惊又怒,盯着陈默胸口的徽章,“赵山河的东西!他居然把这个给你了!”
陈默转过身,握着军刺,气息微微有些喘,眼神却冷得像冰。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抢东西?”
黑风衣男人阴沉着脸,死死盯着陈默。他本以为一个刚入门的小辈,手到擒来,没想到对方底牌层出不穷,自己反而吃了亏。
“小子,你别得意。” 男人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我不过是先来探探路。我师兄已经到江城了,他老人家亲自出手,别说你一个一阶小辈,就算是陈老头活过来,也挡不住。”
“夜行令牌,我们志在必得。”
说完,他猛地一拍车窗,车窗玻璃应声而碎。男人纵身一跃,从车窗跳了出去,落地后几个起落,就钻进了路边的玉米地,消失在黑暗里。
陈默没追。
他现在灵气消耗大半,追出去未必能占到便宜,而且对方还有同伙,穷追不舍反而容易中计。
他走到破碎的车窗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留下了几个沾着黑气的脚印,正快速朝着远处延伸。
师兄?
看来这只是先头兵,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击退入侵邪修,守护车辆与线路安全。】
【临时任务完成,评价:良好。】
【奖励发放:灵气储备提升,煞气凝练度 + 10%,解锁车辆权限:自动修复(轻微损坏)。】
机械音响起,一股暖流汇入丹田,消耗的灵气快速恢复着。同时,破碎的车窗玻璃边缘泛起淡淡的微光,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不过十几秒,就恢复如初,连一丝裂痕都看不到。
陈默挑了挑眉。
自动修复,这个能力倒是实用。
他回到驾驶座坐下,缓了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和人类超凡者交手。比起没脑子的邪祟,邪修更阴险、更狡猾,手段也更多样。往后的路,只会越来越危险。
车子重新启动,继续往前开。
经过刚才一番打斗,耽误了不少时间。陈默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多了。他加快了车速,打算跑完这趟早点回去休整。
过了乱坟岗站,前方就是第五站 —— 老窑厂。
这是个废弃多年的砖窑厂,早就没人了,站台就在窑厂门口,平时连活人都很少见。
陈默本以为这站不会有人,可车子靠近时,他却清晰地看到,站台边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作训服,身姿挺拔,短发干练,腰间别着战术腰带,挂着手电和制式短棍。她站在那里,周身气息平稳,阳气充足,和刚才的邪修截然不同。
更关键的是,她肩膀上别着一枚银色徽章,图案是弯月配长城 —— 正是夜管局的标识。
夜管局的人。
陈默心里了然。
刚收到短信,人就找上门了,速度倒是快。
车子缓缓停稳,车门打开。
女人迈步上车,动作干脆利落。她走到投币箱前,掏出一枚硬币投了进去,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你好,陈默。” 女人转过身,目光锐利地落在陈默脸上,声音清冷,“我叫苏清鸢,夜管局江城分局行动队队长。有些事,想跟你了解一下。”
陈默看着她,没说话。
苏清鸢也不在意他的态度,径直走到前排坐下,目光快速扫过车厢,最后落在仪表台上那块不起眼的木质站牌上,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刚才五里铺附近有邪修能量波动,是你出手的?” 苏清鸢开门见山。
“是。” 陈默没否认,“他上车抢东西,被我打跑了。”
“黑风衣,驭偶术?”
“嗯。”
苏清鸢眉头微蹙:“是黑巫教的人。他们最近在全省流窜,专门盗掘古墓、猎杀阴魂修炼邪功,已经犯了好几起案子。我们追了他们半个月,没想到他们盯上你了。”
她顿了顿,看着陈默,语气郑重:“他们要找的东西,你最好交出来。黑巫教心狠手辣,你一个人守不住。交给夜管局,我们来处理。”
陈默笑了笑,语气平淡:“什么东西?我听不懂。我就是个开公交的,继承我爷爷的线路混口饭吃,哪有什么他们要的东西。”
苏清鸢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没看出什么破绽。
“陈老当年是江城地界有名的夜行者,他的传承不会这么简单。” 苏清鸢也不绕弯子,“黑巫教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的大师兄已经入境江城,实力至少五阶。你才刚入门,挡不住的。”
“五阶又怎么样?” 陈默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锋芒,“这条线是我爷爷守了一辈子的,到我手里,也不能断了。”
苏清鸢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柔和了几分。
“我不是来抢你东西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仪表台上,“黑巫教的事,我们会跟进。如果遇上危险,打这个电话。江城的夜间秩序,我们也有责任。”
说完,她站起身,走到车门边。
“对了,” 苏清鸢临下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站牌,“提醒你一句,七月半阴潮将至,沿线的邪祟都会躁动。往年都是陈老牵头镇场,今年…… 你自己多小心。”
车门打开,她纵身跳下车,几步就走进了黑暗里,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陈默拿起那张名片。
黑色卡片,只有名字和一串手机号,简洁得很。
苏清鸢。
夜管局行动队队长。
他把名片塞进兜里,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五阶邪修,七月半阴潮……
麻烦事,一件接着一件。
陈默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可他没注意到,刚才苏清鸢坐下的位置,座椅缝隙里,悄无声息地多了一枚小小的银色定位器,正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而车厢最后一排的阴影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老式的灰布长衫,背对着驾驶座,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截木头。
陈默扫了一眼后视镜,眉头猛地皱起。
什么时候上来的?
从五里铺到老窑厂,中途没停过站。
他刚想催动阴眼看清楚,那人却缓缓开口了,声音苍老又沙哑,像隔着一层水:
“小娃子,别紧张。”
“我就是搭个车,去南山陵园。”
“你爷爷当年,也载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