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十四岁这年,终于熬不住了。
十一年。
从十三岁那场猝不及防的急性胰腺炎开始,我的人生被硬生生劈成完全割裂的两半。
前十三年的温宁,是活在光里的人。
1
我是温家捧在掌心长大的大小姐,无病无痛,热烈鲜活。
我精力旺盛,爱笑爱闹,贪恋世间所有烟火热闹。
我从没想过,命运的酷刑,会在十三岁那年,骤然降临。
急性胰腺炎抢救成功的那天,医生善意安抚,家人轻声宽慰,所有人都告诉我没事了,治好了就和从前一样。
我信了,抱着满心期待养病,等着回归正常生活,等着再去滑雪、再跳舞、再吃遍所有爱吃的东西。
可命运没有给我重来的机会。
那次急性发病留下了不可逆的损伤,胰腺永久纤维化、坏死,彻底丧失正常功能。
转慢性,医生最后给出定论:无法根治,终身带病,终身疼痛,只能保守控制,无法痊愈。
这一熬,就是十一年。
十一年的日夜磋磨,是旁人永远无法共情的凌迟。
我越来越喜欢发呆。
这不是骤然落幕的绝症,不会让人痛快解脱,它是漫长、细碎、无休无止的消耗。
是把鲜活的人,一点点磨空、磨碎、磨得失去所有生机。
我家世显赫,温家坐拥山海富贵,手握常人不可及的人脉与资源。
国内外顶尖的名医轮番会诊,最贵的进口药物、最精密的养护仪器、二十四小时专属医疗团队、私人营养师陪护,所有人、所有资源,都堆在我一个人身上。
钱能摆平世间九成的疾苦,能买来最好的医疗、最好的生活、最好的一切,唯独买不回我的健康,救不了扎根在我骨血里的病痛。
十一年,两千多个日夜,我活在无休无止的折磨里。
平日里是缠人的隐痛,时时刻刻盘踞在腹腔与后背,细密绵长,让人坐立难安、夜夜难眠。
稍微劳累、稍微吹风、哪怕只是一口饮食不慎,瞬间就会爆发铺天盖地的剧痛。
刀割、火烧、穿骨一样的疼。
疼到浑身冷汗、蜷缩在地、反复呕吐、意识涣散,疼到每一次呼吸都是煎熬。
我原本是天性活泼、爱闹爱笑、贪恋自由热闹的性子。可十一年病痛,硬生生把我逼成了安静、隐忍、克制的模样。
我看着同龄人的人生热气腾腾,读书、旅行、聚餐、恋爱、肆意吃喝玩乐,他们可以随便吃甜品、撸串、吃火锅、吃辛辣美食,可以奔跑打闹、熬夜游玩,可以肆无忌惮享受青春。
而我,终身忌口,终身服药,终身与疼痛为伴。
我太清楚健康是什么模样,我拥有过最鲜活热烈的人生,所以如今的破败、孱弱、痛苦,才显得格外残忍。
这种极致的割裂感,比病痛本身,更能压垮一个人。
二十四岁那年的深秋,又一次彻夜剧痛席卷而来,所有止痛药彻底失效,我躺在黑暗里,熬得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揉碎。
十一年了,我真的撑不住了。
我太累了。
看不到尽头的折磨、永远无法痊愈的身体、永远小心翼翼的人生、永远是家人负担的自己……所有情绪和痛苦堆积到极致,彻底压垮了我。
2
我想解脱。
趁着意识尚且清醒,我悄悄拿起了刀。
我以为这次终于可以彻底解脱,终于可以逃离这十一年无休无止的酷刑。
可我还是被救回来了。
再次睁眼,是ICU惨白冰冷的灯光,仪器滴滴答答的声响冰冷刺耳,手腕缠着厚重的纱布,浑身是脱力的虚软。腹腔熟悉的隐痛还在,折磨我的一切,分毫未减。
我没死成。
守在床边的妈妈,十分憔悴,眼底布满血丝,泪水无声砸落在被褥上,连哭泣都不敢出声,怕惊扰到我。
奶奶这个一辈子沉稳坚强、见过无数风浪的老人,此刻浑身发抖,眼底是近乎卑微的哀求。
“宁宁,我的乖宁宁,你怎么能这么傻。”妈妈的声音沙哑破碎,字字泣血,“十一年我们都熬过来了,你再坚持坚持好不好?”
我闭着眼,心口酸涩发胀,巨大的愧疚死死困住我。
是啊,十一年。
不止我在熬,我的家人陪我熬了整整十一年。
为了我的病,家里人常年守在医院,
奶奶日日吃斋祈福,为我忧心憔悴,温家寻遍天下名医,从未有过半分放弃。
她们拼尽全力想留住我,哪怕我永远痛苦、永远无法痊愈,只要我活着,就是她们唯一的念想。
可我真的太痛了,我无法接受自己后面的人生都要这样痛苦度过。
奶奶的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温度温热。
“宁宁,奶奶只求你能再陪我们久一点,再久一点。”她哽咽着,声音苍老又破碎。
“再熬一熬,就陪陪我们,好不好?”
她们的哀求,是我十一年来,唯一的枷锁。
我想死,是真的。
可我舍不得让爱我的所有人,余生活在绝望和思念里。
科学已经彻底无能为力。
3
十一年求医,所有西医中医、手术理疗、靶向药物,全部试过,全部无效。现代医学能做的全部做完,最终只落下一句不可逆、终身带病。
科学渡不了我的疾苦,家人只能把所有希望,寄托于虚无的玄学。
她们寻到深山这座百年古寺。
传闻这里香火鼎盛,最是灵验,能安人心神,能渡世间疾苦。
出院之后,家人带我住进了山寺的客院。
深山幽静,远离尘嚣,没有城市的浮躁,没有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
晨钟暮鼓,檀香袅袅,风清月明。
或许是环境安稳养心,我的身体安稳了许多,剧烈的疼痛少了大半,纠缠我的隐痛,也淡了些许。
每日天刚破晓,奶奶和妈妈便会准时去往大殿,跪在蒲团上虔诚跪拜上香。
她们不求富贵,不求前程,不求顺遂名利,十一年如一日,所有祈愿从来只有一句:求我的宁宁平安少痛,岁岁安稳。
我常常坐在殿外的青石廊下,安静看着她们跪拜祈福的背影,看着袅袅青烟缓缓升空、消散在晨雾里。
良久,长叹一声,我深知是我拖累了他们,如果没有我他们现在不会这样。
我心里一直清清楚楚,拜佛无用,神明难渡沉疴。
如果举头三尺真的有神明,那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我熬了十一年的病痛,不会因为几炷香、几次跪拜就消失不见。
我心底求死的念头,从来没有真正消散,只是被我死死压在温柔乖巧的表象之下。
可我心软,我舍不得。
每天吃大把的药,喝极苦的汤汤水水,每天醒来想的都是今天会不会发病?
为了家人的执念与哀求,我逼着自己留下来,日复一日地熬。
也是在这座安静的古寺里,我遇见了清心。
4
初见他是一个薄雾微凉的清晨。
他立在藏经阁前的古树下,一身素白僧袍,身姿挺拔修长,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眉眼清隽干净,气质疏离出尘,像山间落雪,像佛前青灯,淡漠、清冷、无悲无喜。
他是寺里最沉静的僧人,寡言少语,终日诵经打坐,扫院礼佛,不沾半点俗世烟火。
我看见他的第一眼,他的目光淡淡落在我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
那时候我不懂他眼神里短暂的滞涩,只以为是僧人看待寻常施主的平淡打量。
后来我才无意间听见寺里师兄闲谈,说清心初见我时,只淡淡一句:那位温施主,身形孱弱,眼底空无生机。
是啊,我早已没有生机。
可他为什么一眼看穿?我自认为我装的很好。
十三年热烈坦荡,十一年沉疴缠身,漫长的病痛磨空了我的眼底星光,只剩疲惫、荒芜与麻木。
我的本性从来没变。
我骨子里依旧是那个爱闹、爱笑、贪恋热闹烟火的小姑娘。
从前是剧痛缠身,没有半点力气热闹。
来到山寺身体安稳些许,心底沉寂多年的鲜活,终于悄悄冒了出来。
山寺日子太过安静,静得有些枯燥乏味。
所有人都恪守清规,日日重复禅定诵经,唯独清心最冷、最静、最寡言。
我闲得无聊,便喜欢捉弄清心。
成了我病痛十一年里,唯一一点微不足道、独属于我的乐趣。
我知道自己很胡闹。
他是六根清净、潜心修佛的僧人,本该断绝俗世杂念,我却日日凑上前搭话、打趣、胡闹,是十足的逾矩。
可我控制不住。
他太冷清了,冷清得让我忍不住想逗他,想看看这尊不近烟火的清冷佛子,会不会有半分波澜。
他清晨扫地,我倚着廊柱笑他:“清心师父,你天天扫地,扫得尽尘埃,扫得尽心里的遗憾吗?”
他扫帚未停,眉目平淡:“贫僧无憾。”
我故意凑近,轻声打趣:“真的无憾吗?师父常年居于深山,不曾看过俗世热闹,不曾见过人间风月,难道半点不好奇吗?”
话音落下,我清晰看见他白皙的耳根,悄然漫上一层浅红。
极淡,极隐秘,却被我精准捕捉。
我瞬间嘴角上扬了。
原来看起来心如止水的清心师父,不是毫无波澜,反到极易害羞。
自那以后,我日日乐此不疲。
他诵经,我坐在石阶上轻声搭话,扰他清修,他后山打水,我一路和他讲我从前的人生。
跟家人朋友讲这些,她们的目光里总是带着怜悯与泪水,我不喜欢这样。
我和清心说,我十三岁之前很爱滑雪,追风逐雪,肆意自由。
我说我跳了很多年舞,曾经站在最亮的舞台上。
我说我从前嘴馋嗜甜,爱吃辣、爱吃烧烤、爱吃所有热气腾腾的美食。
我一点点告诉他,我曾经拥有多么热烈完美的人生。
我絮絮叨叨说很多话,是俗世最浅显的热闹与贪念。
清心,永远安静听着,从不打断,也从不回应,脚步会悄悄放缓,静静陪我耗着山寺漫长的时光。
我常常故意逗他:“师父,你看我笑起来,是不是很好看?”
他总会瞬间垂眸失语,默默移开目光,不再与我对视。
每一次,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慢慢的,我心底悄悄生出一点隐秘的、酸涩的欢喜。
我知道这样不对。
僧俗殊途,人佛有别。
我是俗世带病凡人,命数残缺、时日无多,他是清修僧人,一心向佛、六根清净。
我对他动心,是荒唐,是逾矩,是我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从头到尾,我都清清楚楚,这只是我单方面的心动,是我漫长痛苦人生里,私自滋生的一点贪恋。
他永远清冷、克制、疏离。
他会在山风大时轻声提醒我避寒,会在我脸色苍白时默默递来一杯热茶,会在我沉默低落时静静陪在不远处。
这些只是出家人最基本的善意,是普度众生的温和,没有半分私心,没有半分逾矩。
我从没想过、也从不敢妄想,他会为我心乱。
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沉溺、一个人悸动、一个人藏着不敢说的喜欢。
他永远清醒、永远克制、永远心如止水。
他不懂我的病痛,不懂我十一年的日夜凌迟。
他只看见我瘦弱单薄、常年带着药香,看见我爱笑爱闹、鲜活温柔,却从未真切知晓我皮囊之下的溃烂与煎熬。
也没人会喜欢上这样的一个我,一个累赘的我。
5
我弟弟温绪上山。
温绪年少鲜活,朝气蓬勃,是我早已失去的少年模样。
他每次放假都会上山陪我,怕我在山寺孤单,怕我胡思乱想。
那天午后,天朗风清,阳光温柔,草木青翠。
我难得身体全无隐痛,心境松弛,靠着栏杆和温绪说笑打闹。
我笑得眉眼弯弯,鲜活又明媚,是我时隔多年,最贴近十三岁从前的模样。
我仰头看了看蓝天白云,低头是遍地金黄的银杏叶。
我一脚踩在叶子上,发出沙沙声:“看来今天师父偷懒了,没扫地。”
清心立在不远处的银杏树下,本该去打理寺务,静静站着,目光淡淡落在我身上。
我依旧笑着,肆意轻松,全然看不出半点常年受病痛折磨的模样。
可下一秒,剧痛毫无预兆地轰然炸开。
前一秒鲜活笑语,后一秒五脏六腑像是被生生撕裂。
剧烈的疼痛瞬间吞噬所有意识,笑意骤然僵死在脸上,浑身血液瞬间冰凉,冷汗浸透衣衫。
我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身体骤然发软,弯腰蜷缩,双腿一软,直直蹲跪在地,最后支撑不住,重重倒在青石地上。
短短一秒,天差地别。
6
温绪吓得脸色惨白,冲过来抱住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而不远处的清心,身形骤然僵住。
那一刻,他终于亲眼看见了我的病痛。
仿佛看见了我日日隐忍的酷刑,看见了我活泼表象下极致的痛苦,看见了我十一年来,每一日都在独自承受的地狱。
他素来无波无澜的眼底,翻涌出别样的情绪。
只是这些,我疼得意识模糊,全然不知。
最后的景象是清心朝这边跑来,原来那样沉着的清心师父也会漏出慌乱的表情吗?
果然是,慈悲为怀呢。
这场剧烈发作过后,我被紧急送下山治疗,一去就是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我的病情再度恶化,十一年的旧疾层层加重,并发症接踵而来。
无数个深夜,我依旧一遍遍求死。
我祈求上苍放过我,不要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望着窗外变得光秃秃的树枝,神情麻木。
我什么也没想,像一具尸体。
妈妈给我带了清淡的饭菜,水煮菜,稀饭,一个蛋黄。
我看着眼前的饭菜,突然很想吃炸鸡。
“妈,我想吃炸鸡。”
话音刚落,妈妈打开饭盒的手僵住,一秒后恢复如常。
“现在还不能吃,等出院我们再去吃好不好?”
我闭了闭眼,这句话病了多少年,就听了多少年。
折磨自己,也折磨家人。
7
一天晚上,我被痛醒。
我拉着妈妈的手,虚弱哀求,浑身发抖:“妈,十一年了,我真的熬不动了。太疼了,放过彼此好不好?”
我真的撑不住了。
十一年,足够耗尽我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执念、所有对人间的贪恋。
我的家人,依旧崩溃落泪,依旧卑微哀求。
她们也熬得心力交瘁、濒临崩溃,却依旧舍不得放我解脱。
爸爸这个不善言辞的人眼睛也肿了,拉着我的手一遍遍说:“宁宁,不要放弃,再坚持一下。”
亲情是救赎,也是困住我十一年的枷锁。
我坚持了十一年,还要坚持多久呢?
我才二十四岁,病痛差不多要占据半生,难道还要占一辈子吗?
可我瞥见爸爸头上的白发,最终,我还是心软妥协,再次咬牙撑了下来。
8
三个月后,我重回深山古寺。
所有人都说我变了。
我眼底盘踞多年的阴郁消散大半,不再是死寂荒芜的模样,虽依旧带着淡淡的忧伤,却多了几分松弛与坦然。
我彻底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接受了终身病痛、注定早逝的结局。
重回山寺,我依旧像从前一样,爱闹爱笑,依旧喜欢捉弄清心。
可我清晰察觉到,他变了。
他不再是全然的淡漠疏离。
他的关心变得细碎又温柔,克制又隐秘。
会主动叮嘱我添衣、进食,会细致留意我的脸色状态,会在我静坐发呆时默默守护,会在我稍有不适时眼神微紧。
他待我温和了太多,温柔了太多。
大概是之前的晕倒也吓到了他。
我依旧偷偷喜欢他,依旧是我一个人的心事,酸涩、温柔、无人知晓。
山寺朝夕依旧,我在这份短暂、温柔、单方面的心动里,度过了最后一段安稳时光。
我的生命力,早已被十一年的病痛彻底耗尽。
我想好好做一次真正的温宁。
我十三年热烈,十一年克制,这辈子从来没有肆意任性过。
我忌口十一年,从未碰过一口甜品、一口辣、一口烧烤、一口重油烟火。
这些普通人随手可得的快乐,是我十一年遥不可及的奢望。
我决定下山,好好看看人间,好好吃一次我想吃的所有东西。
我找到清心,笑着和他告别:“清心师父,我要下山了,我想去旅游,看山川湖海,还要吃甜品、辣子鸡、烧烤,吃所有我十一年不敢吃的东西。”
他抬眸看我,目光深邃复杂,藏着我永远读不懂的情绪。
良久,他双手合十,身姿端正,语气平稳无波:“施主随心而行,一路顺风。”
依旧是疏离得体的佛门祝福。
我心底悄悄泛起一丝酸涩。
朝夕相处数月,我藏了满心的喜欢,到最后,也只换来一句客气的一路顺风。
我不甘心,带着一点期许问他:“清心师父,除了一路顺风,你就没有别的话,想对我说吗?”
我以为哪怕只是一句珍重、一句保重,也好。
可他依旧垂眸,淡淡躬身:“一路顺风。”
没有不舍,没有挽留,没有例外。
果然,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他自始至终,心静如水,从未为我有过半分波澜。
不过也好,人呐,淡淡的就会顺顺的。
我笑着点头,转身离开了这座待了许久的山寺,没有回头。
9
下山之后,我如愿吃遍了所有心心念念的美食。
哪怕每一次放肆过后,都是撕心裂肺的疼痛,我也从未后悔。
我压抑克制了十一年,最后任性一次,足矣。
做完所有想做的事,我彻底放下了所有执念。
我温柔地和家人告别,安抚她们的崩溃与不舍。
我告诉她们,我不是懦弱逃避,我只是真的、真的熬了十一年,撑不下去了。
我也不想以后的人生都是充满病痛。
家人看着我坦然的模样,看着我日渐衰败的身体,熬不住了长年的拉扯,最终含泪成全了我最后的解脱。
我走得很平静,没有剧痛,没有挣扎,是我十一年人生里,唯一一次轻松体面的落幕。
10
山寺风平如常,晨钟暮鼓,香火袅袅,岁岁不变。
温家众人一身素服,满心哀恸,进山为我还愿。
清心正在殿中诵经,听见脚步声,抬眸望去。
他的目光下意识越过众人,习惯性望向身石阶小路。
他在找那个瘦瘦小小、爱笑爱闹、总爱捉他、逗他、缠他说话的温宁。
空无一人。
那一刻,清心意识到了什么。
他面上依旧无悲无喜,依旧是清冷沉静的僧人模样,无人察觉他心底的惊涛骇浪。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修了半生清净,最终为一个俗世带病的姑娘,乱了所有心神。
他动了凡念,起了执念,有了牵挂,乱了禅心,却从头到尾,不敢让她知晓半分。
他依规制,为我燃起一盏长明灯。
灯火幽幽,摇曳在佛前,昼夜不息。
他立在灯前,身姿挺拔,神色淡漠,无悲无喜。
良久,他垂眸合十,轻声诵念:“阿弥陀佛。”
一滴清泪,无声从眼尾滑落,砸在素白僧袍上,转瞬消融。
佛门本无泪,只因未遇心上人。
11
温家大小姐病重去世的消息传遍了,一些有交集的人会惋惜。
会说:“这个病太痛苦,可活着才有希望嘛,可惜了。”
会说:“死了也好,死了不遭罪。”
是啊,死了不遭罪,温宁已经去到一个无灾无痛的极乐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