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我给死人化了七年妆。
头一回,我握着眉笔的手,抖得画不下去。因为化妆台上躺着的,是一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入殓单的死亡时间那一栏,写着:七天后,晚上九点。
我叫苏眠,殡仪馆的入殓师。白天,我给死者化妆,把一张张苍白的脸化得体面,送他们走完最后一程。晚上,我靠一双阴阳眼,看死者头顶那行只有我能看见的、正在倒数的数字。
那是他们的执念倒计时。
数字归零之前,替他们完成最后的心愿,我就能收一份阴德。阴德攒够了,能换钱,能换运,也能——换命。
我就是靠这个,想给我弟换一条命。
我弟苏小北,白血病。医生说他最多再撑一年。
可现在,我盯着那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盯着她头顶那行倒计时,七天。
我他妈,什么时候,也变成了一具待烧的尸体?
1
发现那张脸的当晚,我没回家,在停尸间外面抽了半包烟。
殡仪馆的夜风阴嗖嗖的,吹得人后脖颈发凉。沈渡从值班室出来,把他的外套披在我肩上。我抖了一下,没回头。
「怎么了?」他问,「手这么凉。」
我没说话,把烟摁灭了,转身看他。
沈渡是我师父,也是这行里带我入门的人。三十二岁,一双眼睛很静,像见惯了死。他教我怎么给死人修容,怎么把断掉的手指接回去,怎么对一个哭晕过去的家属说「节哀」。
我跟他学了七年,也在他心里住了七年。
「师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轮到我躺在你的化妆台上,你会不会也把我化得很漂亮?」
他看着我,眼神暗了一下。
「胡说八道什么。」他说,「你命长着呢。」
我笑了笑。我没告诉他,我刚刚,亲眼看见了自己的尸体。
我有一双阴阳眼。
这双眼睛,是五年前来的。那年我在太平间值夜班,一个喝农药自杀的女人半夜坐起来,求我帮她给女儿送最后一句话。我吓得要死,后来才发现,只有我能看见她。她的头顶,飘着一行只有我能看见的数字,一格格地往下掉。
那,就是她的执念。
我帮她传了那句话。她头顶的数字归了零,她的身体慢慢变得透明,朝我笑了一下,化作一点金色的光,钻进了我的掌心。
后来我懂了。那叫阴德。
阴德攒得越多,我能换的东西越贵。钱,运,健康,阳寿。只要阴德够,连命都能换。
我弟苏小北,今年十七。三年前查出白血病,化疗、移植、复发,反反复复。医生已经不抱希望了,让我带他回家,想吃点啥吃点啥。
我不甘心。
我把我这五年攒下的阴德,几乎全砸进去,给他续命。可这玩意儿,越往后越贵。像高利贷,利滚利,我快还不起了。
所以我更拼命地接单。别人不敢接的「横死」的、怨气重的、执念深的,我都接。只要能多挣一点阴德,让我弟多活一天。
沈渡总说我疯了。他说,跟死人打交道的人,最忌讳跟死人「做交易」。
「你收他们的阴德,替他们了结执念。」有一天,他很认真地看着我,「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些阴德,是拿什么换来的?」
我当时没听懂。
现在,看着化妆台上那个跟我一模一样的「我」,我好像,有点懂了。
我接单,是有规矩的。
死人的执念,大多不是什么大事。有的想再看一眼孙子,有的想把没送出去的戒指还给爱人,有的,只是想吃一口生前舍不得吃的桂花糕。
我印象最深的,是个八岁的小姑娘。白血病,跟我弟一个病。她死在医院里,执念是——想穿一次公主裙,去游乐园,坐一次旋转木马。
那天我请了假。我给她化了这辈子最漂亮的妆,画了腮红,点了唇色,把她那一头因为化疗掉光的头发,用一顶假发仔仔细细地遮好。然后我买了一条粉色的纱裙,抱着她的照片,去了游乐园。
我替她,坐了一次旋转木马。
那天天很蓝,风很轻。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我坐在木马上,替她笑。木马一圈一圈地转,我替她把那点没来得及的快乐,一点点补上。
她的执念归零的那一刻,我掌心多了很大一笔阴德。
可我心里,一点都不高兴。
我想起我弟,想起他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像纸,还硬撑着问我:「姐,我还能不能,再吃一次学校门口的烤冷面?」
我弟苏小北,是我这辈子,唯一的软肋,也是我唯一的执念。
我爸失踪后,家里就剩我跟我弟,还有我妈。我妈身体不好,前年也走了。走的那天,她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说,眠眠,你弟,妈就交给你了。
我点头。我说,妈,你放心。
从那以后,我拿命养小北。
可命这玩意儿,太贵了。贵到我得靠跟死人做交易,才买得起。
跟死人做交易,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我有一本"账"。不是纸上的账,是印在我这双阴阳眼里的账。我攒的每一笔阴德,都清清楚楚地记在里面。我要用的时候,闭上眼,在心里报出那个"价码",阴德就会自动扣走。
价码,是老天爷定的。阳寿最贵,财运次之,健康最便宜。
我弟的病,光靠"健康",救不回来。那是命里带的坎,得用"阳寿"填。
我给他填了三年,把我这五年攒下的阴德,填得干干净净。
有一次,我实在撑不住了,去了城郊那座废弃的土地庙。传说那儿,是阴阳两界的「账房」。我跪在神像前,问,能不能预支,能不能欠账。
神像没说话。
倒是墙角蹲着的一个老乞丐,突然笑了。他说,姑娘,命这东西,可以借,可以当,可以换,就是不能赊。赊了,就得拿更大的代价去还。
我问他,那我要救的,是我弟弟,能换吗?
他看了我一眼,说,能。用你自己的命换。
我沉默了。
那一刻,我真想过,用我这条命,去换小北的命。反正我这条命,本来就活得累。
可老乞丐又说了一句:你现在这条命,不也是别人换给你的吗?
我愣住了。
我那时候只当他是疯话。现在想想,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分明,什么都知道。
沈渡总说我,为了小北,把自己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他说,你有没有想过,除了你弟,你还能为谁活?
我当时没听懂。我忙着接单,忙着攒阴德,忙着,跟时间赛跑。
沈渡这人,话不多,可每句话,都往我心窝子里戳。他是我的师父,也是我心里,藏了七年、不敢说出口的人。
我还记得他第一次教我化妆,握着我的手,教我怎么把眉峰勾得柔和。他的手很凉,很稳。他说,死人的脸,是活人最后的体面,你这一笔下去,是要给活人看的。
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怎么连给死人化妆,都能说得这么温柔。
可我不敢说。我跟死人打交道,命里带煞。我怕我这点心思,会害了他。
现在想想,我真傻。
一直傻到,他把自己的命,都搭进来,我都没察觉。
2
我给自己算了一笔账。
七天,168 个小时。我要在这七天内,查出「我」是怎么死的,然后想办法,改了它。
第一件事,是确认那具尸体,到底是不是我。
我趁没人,又去了趟停尸间。尸体还在,安安静静躺着,眉目跟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头顶那行倒计时,一秒一秒地掉。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脸。冰的。是我的皮肤,我的鼻子,我耳后那颗小痣。
可我还活着。站在这里,喘着气,心跳得飞快。
一个死人,一个活人,同一个我。
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
我给沈渡打了电话。电话响了两声,我挂了。我不能跟他说。这事儿太邪,邪到我怕连累他。
我决定自己查。
我先查那具尸体的死因。
入殓单上,死因那一栏,是空的。不是我漏填,是那张单子上,压根就没写。只有一个日期,一个时间,和一张我的脸。
我干了七年入殓,从没见过这样的单子。死因不明,就敢往停尸间送?除非,这根本不是一具「正常」的尸体。
我抬头看她的头顶。那行倒计时,还在往下掉。倒计时的下面,那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小字,我凑得更近——
除了「沈渡」两个字,还有一个日期。
五年前,三月初九。
我出车祸的那天。
我的心,猛地往下沉。
五年前那场车祸,我以为只是我命大。可现在,我的尸体上,写着车祸的日期,写着沈渡的名字。
这到底,是在提醒我什么?
我给医院的王姨打了个电话。王姨是那年我住院时的护士,跟我妈认识,一直对我挺照顾。
"王姨,"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我想问您个事,五年前我车祸住院,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电话那头,王姨沉默了几秒。
"眠眠啊,"她的声音有点发紧,"那事儿,你爸不让我跟你多说。他说,别让你再想起来。"
"我爸?"我手一抖,"我爸那天,是不是去过医院?"
"去了。"王姨叹了口气,"你是他背着,冲进急诊的。你当时浑身是血,他比你更惨,脸上、身上,全是伤。可他一直撑到你推进抢救室,才……才倒下去的。"
「然后呢?」我嗓子发紧。
"然后……你爸就被另一个男人,接走了。"王姨说,"就是后来总来看你的那个,沈渡。"
我握紧了手机。
原来,沈渡不是我爸的「旧相识」。
他是,我爸最后的托付人。
那天晚上,我站在镜子前,第一次,用我这双阴阳眼,看我自己。
我一直不敢看。干这行的都知道,用阴阳眼看自己,是大忌。据说,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可今晚,我非看不可。
我闭上眼,再睁开。镜子里,我的头顶,慢慢浮出一行字。
那行字,不是执念倒计时。是我的「命数」。
我看到我的命数,像一根烧到一半的蜡烛,火光忽明忽暗,随时都要熄灭。蜡烛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命悬一线。续命者:沈渡。剩余:七日。」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原来,我的命,早就摇摇欲坠。是沈渡,用他的命,一根手指头,替我摁着那根蜡烛的火光。
而今天,他摁不动了。
七天。他的命,只剩七天。我的命,也只到七天。
我们俩的命,早就绑在了一起。
(——我一直在查自己为什么会死。可我越查,越发现,我要查的,是五年前,我为什么会「活」。)
我回到办公室,翻出最近一周的入殓单。七天,意味着「我」的死,就发生在这七天之内。可我现在好好的,没病没灾,除非——
除非,是意外。是有人要我死。
我想起师父那句话:「这些阴德,是拿什么换来的?」
我打了个寒颤。
我打电话给我弟。他在医院,声音蔫蔫的,说今天化疗又吐了。我哄了他几句,挂断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我不能死。我死了,小北怎么办。
我把目光重新落回那具尸体上。她的头顶,除了倒计时,还有一行小字,是我以前从没见过的——像一行被水泡淡了的批注。
我凑近了看。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沈渡。
我愣住了。
我自己的尸体上,为什么会写着沈渡的名字?
我最终,还是去了医院。
小北躺在病床上,正在打点滴。他瘦得厉害,颧骨都凸出来了,可一看见我,眼睛就亮了,硬是挤出一个笑:「姐,你来啦。」
我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他的头发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根,软软地贴着。
「今天感觉怎么样?」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还行。"他咧嘴笑,"就是医院食堂的饭,没你做的好吃。姐,等我出院了,你可得给我做顿好的。"
"好。"我点头,"你想吃啥,姐都给你做。"
他看着我,忽然不笑了。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姐,"他小声说,"你是不是,又没睡好?你眼睛,红得吓人。"
我愣了一下,赶紧别开脸,说:「没事,就是……昨晚值夜班,没睡好。」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可我知道,他不信。
小北这孩子,从小就敏感。别人家的弟弟大大咧咧,我这个弟弟,却总能一眼看穿我的情绪。我难过的时候,他从来不问为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把我的手,握进他小小的手里。
就像现在。
他把手覆上我的手背,很轻,很轻。
"姐,"他说,"要是我……我是说如果,我真熬不过去了。你也别太难过。你还有你自己呢。你要好好活。"
我的眼泪,差点没忍住。
"胡说什么。"我哽着嗓子,"你会好的。姐会救你。姐一定能救你。"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小时候一样。
"嗯,"他说,"我信姐。"
我几乎是逃出了医院。站在医院门口,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我怎么能死。
我死了,小北怎么办。沈渡怎么办。
我这条命,是两个人换来的。我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把它弄丢。
3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五年前,太平间那个喝农药的女人。她坐在我床边,跟我说话。她说:「姑娘,你的命,是别人让给你的。你可得,替那个人好好活着。」
我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我再也睡不着了。天没亮,我打了辆车,去了五年前那条出车祸的马路。
那条路,早就修过了。路两边的树,也换成了新的。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路口。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后脖颈发凉。
五年前,就是在这儿,一辆货车闯了红灯,朝我们撞过来。
我记忆里的画面,一直是模糊的。我只记得,「砰」的一声,然后就是一片漆黑。可今晚,那个梦,像一把钥匙,把锁住的东西,一点点撬开了。
我想起来,撞上来之前,我爸,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他把车头,朝货车撞过去。
他用自己,替我挡了那一下。
我站在那个路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爸。
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从路口回来,天已经大亮了。我回了趟老家。
老房子空了很多年,积了厚厚一层灰。我打开我爸的房间,里面的东西,还保持着五年前的样子。
桌上,摆着一张我们一家四口的合照。我,小北,我妈,还有我爸。那时候,我爸还年轻,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拿起那张照片,擦了擦上面的灰。
抽屉里,有一本我爸的日记。我翻开,最后一页,写着:
「眠眠今年二十,考上了大学,真争气。等再过几年,她毕业了,我就把铺子卖了,给她攒嫁妆。小北也大了,能照顾自己了。我这辈子,就圆满了。」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
因为那之后,就是那场车祸。
我抱着那本日记,蹲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爸。你的「圆满」,最后,全换成了我这条命。
我这条命,是拿你三十年的日子换来的。我怎么能,不好好活?
五年。我的阴阳眼,正好是五年前来的。
五年前,发生过一件我一直没跟任何人提过的事——我出过一次车祸。撞得挺重,医生说我昏迷了三天,差点没救回来。
醒来的那天,沈渡就站在我床边,眼睛熬得通红,像三天没合眼。
可我跟沈渡,明明是车祸之后,我才在殡仪馆认识他的。是他说,他跟我爸是旧相识,托他照顾我。
我一直觉得,是那场车祸,让我开了阴阳眼。医生也说,有人濒死之后,会「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可从那天起,我再没见过我爸。
我爸,在我车祸的同一天,失踪了。
(——有些事,你以为你忘了。其实它一直躺在太平间的冷柜里,等着你自己,一格格,掀开看。)
4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照常接单。
人活着,总得先吃饭。我弟的化疗费,一天都不能断。
这天的死者,是个跳楼的男人。头顶的执念倒计时,只剩三个小时。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写着他初恋的电话。
我替他拨了过去。电话那头,是个声音沙哑的女人。我说,有个人,托我跟你说句话。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说了句「谢谢」,就挂了。
男人头顶的数字,归了零。一点金色的光,飘进我掌心。
我攥着那点阴德,忽然问了一句——我问的是空气,也问的是我自己:
「我自己的执念,又是什么?」
第二天,我又接了一单。
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在养老院走的。她的执念很简单,想把她攒了一辈子的一万块钱,交给对门那个总帮她捎菜、她却没来得及说声谢谢的年轻人。
我替她把钱送了过去。年轻人愣了很久,红了眼眶,说,奶奶走得太突然了,他都没能去送送她。
老太太的执念归零。一点金色的光,飘进我掌心。
我攥着那点阴德,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有一天,我也死了。我的执念,会是什么?
是小北。我放不下小北。
那沈渡呢?我会不会,也放不下沈渡?
我赶紧把这个念头甩出去。我不能想这些。七天的倒计时,还在一秒一秒地掉。
我得先活着。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我去了沈渡的住处。
沈渡住在殡仪馆后面的老楼里,一间单身宿舍,收拾得干干净净。我趁他值夜班,拿备用钥匙开了门。
我知道这不对。可我得查清楚,我自己的尸体上,为什么会写着他的名字。
他的房间,跟我想的一样,冷清。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摆着一本相册。
我翻开。第一页,是我。
是五年前的我,穿着蓝白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没心没肺。
我翻到第二页。还是我。第三页,还是我。整整一本相册,全是我。我什么时候上班,我什么时候笑,我什么时候在停尸间打盹……
我的手开始抖。
我拉开书桌的抽屉。最里面,锁着一个铁盒子。我找了把螺丝刀,撬开了。
铁盒子里,是一本薄薄的、线装的本子。封皮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
《借命录》。
我翻开。上面记着一笔一笔的账。
「癸巳年三月初九,苏眠车祸殒命,其父苏远山以三十年阳寿为抵,换其还阳。另赠阴阳眼一,授其阴德续命之法。」
「此后五年,沈渡每月以己身阴德三百,为苏眠续命。至阴德耗尽,则以阳寿相抵。」
我继续翻。后面的账,一笔比一笔,触目惊心。
「甲午年七月,苏眠为救其弟,兑换阴德八百,自身命数骤减。沈渡以阳寿一年相抵。」
「乙未年正月,苏眠阴德入不敷出,命悬一线。沈渡以阳寿两年相抵。」
「丙申年……丁酉年……戊戌年……」
我翻到去年。去年,我弟病情最重,我拼了命接单,几乎把命都搭了进去。那页上写着:
「己亥年冬,苏眠病倒,命数几尽。沈渡以阳寿三年,强行为其续命。」
三年。他拿三年的命,换了我的。
我合上本子,才发现自己浑身抖得厉害,牙齿都在打颤。
这五年,我以为是我在给弟弟续命。原来,一直是沈渡,在拿他的命,给我续命。
他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一行:
「沈渡阳寿,止于七日后。」
我「啪」地合上本子,浑身发抖。
原来,我早就死了。
五年前那场车祸,我已经死了。是我爸,用他三十年的命,把我换了回来,还给了我这双能挣阴德、能续命的阴阳眼。
而我爸自己,则「失踪」了。因为一个把自己三十年阳寿抵出去的人,早就成了一个活死人。他只能躲起来,躲到一个我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而沈渡,我爸的徒弟,接过了我爸的债。
他这五年,每个月用他自己的阴德,用他自己的阳寿,替我还「借命」的利息。
我每个月以为自己在给弟弟「续命」,其实我每一次兑换,背后都是沈渡在替我垫命。
七天后。
沈渡的命,就烧完了。
5
我在沈渡的宿舍里,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门开了。沈渡站在门口,看见我,看见我怀里那本《借命录》,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你看完了。」他说。
我抬头看他,眼泪糊了一脸。我问他:「为什么?」
他没回答。他走进来,在我旁边坐下,点了根烟。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你爸,是我师父。」他慢慢说,「也是我这条命,第二次的恩人。我十四岁,差点死在街上,是他把我捡回去的。他说,人活着,能帮一个是一个。」
「我跟着你爸,学了十年的入殓。」他抽了口烟,慢慢地说,「他教我,死人要有死人的体面,活人要有活人的良心。我这条命,是他给的。我这门手艺,也是他给的。我这辈子,就欠他两份恩。」
「所以,你就拿你的命,还他的恩?」我声音发抖,「沈渡,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这份恩就还完了吗?我爸要的,是你好好活着,不是让你替我去死!」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恩。」他忽然说。
我愣住。
「阿眠,」他低低地开口,「这五年,我每个月往你那条命里填的,不全是阴德。」
「那是什么?」我追问。
他没说话。他别过脸,去看窗外。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照得他那点藏在眼睛里的情绪,无所遁形。
「是舍不得。」他说。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想起这七年的很多个瞬间。
想起我第一天进殡仪馆,什么都不懂,被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吓得吐了。沈渡递给我一杯水,说,别怕,死人不会害人。害人的,都是活人。
想起我每次半夜在停尸间接单,他都在值班室留一盏灯。他说,殡仪馆的灯,不能全灭,得给迷路的人,留个亮。
想起我攒阴德攒到走火入魔,三天三夜不合眼,他把我按在值班室的床上,逼我睡觉。他坐在旁边,守了我一整夜。
想起我弟病重,我蹲在医院走廊里哭。他找到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沓钱塞进我手里。那钱,是他一个月的工资。
我那时候,总把这些当成师父对徒弟的照顾。
现在我才懂,那是一个男人,把心都掏出来了,还怕我看出来。
「五年前你出车祸,送来的时候,心跳已经停了。」他吐出一口烟,「你爸跪在太平间门口,求我。他说,沈渡,我女儿还小,还没好好活过。我把我的命给她,行不行?」
「他求我教你阴阳眼的事。」沈渡的声音很低,「我哪会这个。可我不能看着师父去死。」
「后来,是你爸自己,用自己的命,把你换回来的。阴阳眼,是他给的。他让我替他,看着你,别让你这条命,断了。」
我听着,浑身冰凉。
「所以你这五年,一直……拿你的命,在养我?」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算养。」他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是还。还你爸的恩。也还……我自己欠你的。」
「你欠我什么?」我吼出来,「你凭什么拿你自己的命,来还一个我根本不知道的债!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他看着我,眼神很静,静得让我心慌。
「阿眠,」他说,「你这条命,是你爸用三十年换的。我不能让你死。至少,不能让你,死得那么早。」
「那你呢?」我的眼泪止不住,「你死了,我怎么办?你以为你死了,我就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他不说话了。他别过脸,看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
「还有七天。」他说,「这七天,我替你把最后的路,铺好。」
「然后,你活着,小北也活着。你攒的那些阴德,够你,也够他了。」
我冲过去,揪住他的领子,哭着问:「那你呢?沈渡,你告诉我,七天后,你怎么办?」
他抬手,把我脸上的眼泪擦了擦。
「我本来,就是个多活了十四年的人。」他笑,「不亏。」
(——他总是什么都替我打算好了。连他自己这条命,也打算好了。可他从没问过我,我想不想要这样的结局。)
6
第六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不,那不是梦。那是我这双阴阳眼,终于肯让我看见的真相。
我看见五年前,那间急诊室。
我看见我爸,浑身是血,跪在一个我看不见脸的人面前。那个人,披着一件很旧的黑袍,声音沙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爸说:「求您了。我女儿,还小,还没好好活过。您要什么,我都给。我的命,我的阳寿,我全给您。」
那个声音说:「你要想清楚。用你三十年的命,换她回阳。她回来后,还得靠阴德续命。这阴阳眼,就是她的饭碗。你给不给?」
"给。"我爸没有一丝犹豫,"我给。"
"那你自己呢?"那个声音问,"没了三十年阳寿,你活不过三天。你要躲到哪去?"
我爸笑了一下。那个笑,隔着五年的时光,依然清晰。
"我女儿,会好好活的。"他说,"她活着,我这条命,就没白给。"
我看见,一道金光,从他身体里抽离出来,化作一双眼睛的样子,落进了昏迷不醒的我的眉心。
我爸倒下去之前,最后看了我一眼。
他说:「眠眠,爸对不起你。以后的路,你得自己走了。」
我「啊」地一声,从梦里惊醒,泪流满面。
爸。
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一直不知道,你为我,做了这么大的牺牲。
我疯了一样,开始算账。
我把我这五年攒下的阴德,一笔一笔,全写在一张纸上。写完,我哭了。
不够。
救小北,要一笔。救沈渡,要一笔。两笔加在一起,我的阴德,只够救一个。
我不死心,又去了城郊那座土地庙。
老乞丐还蹲在墙角,像在等我。
「又来了。」他说。
"老先生,"我跪在他面前,"您上次说,我的命,是别人换给我的。那您能不能告诉我,怎么才能,把这条命,还回去?"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
"你攒了五年阴德,"他说,"其实早就够给你弟续命了。可你自己这条命,是借的,是有主的。借的命,得还。还的方式,只有两种。"
"哪两种?"
「一种,是你自己拿命去填,你死,命归原主。一种,是有人,替你填。」
"有人替我填了。"我声音发颤,"就是现在,那个替我填的人,也要死了。"
老乞丐叹了口气。
"姑娘,"他说,"你这条命,本来五年前就该还了。是你爸拿三十年,沈渡拿五年,一个垫一个,才把你这条命,垫到了今天。"
"现在,账该平了。"他说,"你爸的三十年,沈渡的五年,都还完了。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你自己的了。"
「可沈渡会死!」我哭出来。
「生死有命。」老乞丐闭上眼,不再说话。
我跪在那儿,哭了很久。
后来我才明白,这世上,有一种账,叫「以命换命」。你欠下的,终归要有人还。而我欠下的,是我爸的三十年,和沈渡的五年。
我这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沈渡站在我身后,看我写满整张纸,忽然伸手,把那张纸抽走了。
「别算了。」他说,「这钱,是给小北的。」
「那你呢?」我回头看他,眼睛肿得睁不开,「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你死?沈渡,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我这条命是你撑着的,我怎么办?」
他沉默。
「有。」他说,「所以,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我愣住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借命录》,翻到最后一页。那页上,除了「沈渡阳寿,止于七日后」,还有一行,是我上次没看清的、很淡很淡的字。
「你爸换你回来的时候,」沈渡说,「我就在旁边。我在你爸晕过去之前,问了他一句话。我说,师父,你女儿这一辈子,还得靠阴德续命,太苦了。有没有办法,让她彻底自由?」
「你爸说,有。攒够一笔阴德,做一笔『赎命』,就能把『借』来的这条命,彻底买断,以后,再也不用受阴德牵制。」
「可这笔赎命,得有个『活人』,做祭。」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着我。
我忽然什么都懂了。
「所以这五年,你每个月拿你自己的命,替我续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等我攒够阴德,好做这笔『赎命』。」
「是。」他点头,「等你够的那天,我做那个祭。你和小北,就都自由了。」
「你现在够了吗?」他问。
我张了张嘴。
我够了吗?我攒了五年,本以为是给小北续命的。可如果算上沈渡这些年,偷偷混进来的、他自己的命——我早就够了。
「我不做。」我摇头,眼泪砸下来,「沈渡,我不做这笔交易。我不赎命了,我把阴德全给你,你活着,我陪小北,能陪一天是一天——」
「阿眠。」他打断我,语气很轻,却不容拒绝,「你爸用三十年,换你这条命。我拿十四年,还他的恩。我们都只想让你,好好活着。」
「你要是用阴德救我,我和小北,你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我瘫坐在地上,说不出话。
我想起小北。想起他五岁的时候,我背着他,去学校门口买烤冷面。他趴在我背上,两只小手圈着我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姐,等我长大了,我挣钱养你。
我想起他查出白血病那天。他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小脸煞白,反过来安慰我,说姐,你别哭,我没事的,我会好的。
我想起他化疗,吐得昏天黑地,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他问我,姐,我是不是快死了。
我说,不会的。姐会救你。
姐一定会救你。
可现在,救他的钱,和救沈渡的钱,我只能二选一。
我揪着沈渡的裤脚,哭得浑身发抖:「沈渡,你告诉我,是不是还有别的办法?是不是只要我再多接几单,多攒一点阴德,就能两个都救?」
他蹲下来,把我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来不及了。"他说,"还有六天。你的命,等不了那么久。"
"那我就把我的命,给小北!"我吼出来,"我用我的命换小北,你活着!这样总行了吧!"
"不行。"他摇头,语气很淡,却很坚决,"你死了,小北也活不长。他那病,得有人照顾,有人拿钱,有人,替他遮风挡雨。"
「那个人,得是你。」
我看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说得对。我这条命,不是我的。是我爸拿命换的,是沈渡拿命养的。我没有资格,随便糟蹋它。
他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我膝盖上的灰。
"阿眠,"他说,"这五年,我看着你,为了小北,把自己活成那样。我总想,什么时候,你能为自己活一回。"
「现在,就是时候了。」
他蹲下来,平视着我,眼睛很亮。
「选小北,」他说,「也选你自己。这笔赎命的交易,我替你,做了。」
那六天,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快,也最慢的六天。
沈渡像没事人一样,照常上班,照常给死人化妆。他手很稳,一笔一划,还是那么好看。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看着看着,就红了眼。
他回头,说:「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就是突然觉得,你这人,其实挺好看的。」
他愣了一下,笑了。他很少笑。这一笑,我记了一辈子。
那几天,我们说了很多话。他教我,以后怎么一个人跟家属说「节哀」;教我怎么对付殡仪馆那个总想多收钱的领导;教我给小北存钱,别总把钱花在乱七八糟的地方。
他说的,全是「以后」。
我听着,一句一句记在心里。我知道,他在跟我告别。
第七天傍晚,我做了顿饭。他难得没值夜班,坐在我对面,一口一口地吃。
「好吃吗?」我问。
"好吃。"他说,"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不让眼泪掉进去。
吃完饭,他起身,穿上了他那件旧外套。他说,走吧,时间快到了。
我拉住他的衣角。
"沈渡,"我哽着嗓子,"你能不能……别走?"
他转身,看着我,眼睛很亮,很静。
"阿眠,"他说,"别怕。"
——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7
第七天,晚上八点五十九分。
我站在殡仪馆门口。天黑了,风很大。
沈渡说,赎命的仪式,就在停尸间里做。他说,让我在外面等着,别进去。
可我等不住。我推开门,冲了进去。
停尸间里,点着两根白蜡烛。沈渡躺在那张化妆台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他的头顶,有一行数字,正在一格格地往下掉。
十,九,八……
我扑过去,抓住他的手,喊他。他睁开了眼。
「不是让你,在外面等着吗。」他笑。
「沈渡,你起来,」我哭得喘不上气,「我求你,别做这个祭,我用阴德救你,小北……小北我另想办法,我总能——」
「没有另想办法了。」他打断我,声音很轻,「小北的执念,是你。你的执念,是小北。我的执念,是你。」
他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
「我本来,想再瞒你几天。」他说,「可你太聪明了。跟你爸一样,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这些年,我总梦见,有一天,你站在阳光下,冲我笑,跟我说,师父,我自由了。」他笑了一下,「今天,总算要成真了。」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一点一点金色的光,从他指尖流出来,飘向停尸间中央那具「我」的尸体。
我认出来了。那是阴德。是他这些年,攒在自己身体里的,最后的阴德。
「沈渡,不要——」我扑上去,想拦住他。
可他只是笑着,任由那些金光从他身体里抽走。他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你记住,"他说,"你爸给你阴阳眼,不是让你给死人做牛做马的。他是想让你,能自己选,自己活。"
「从今往后,这条命,是你自己的了。你再也不用,给死人化妆,去攒什么买命钱了。」
「你自由了。」
他头顶的数字,跳到了三。
二。
一。
我死命攥着他的手,哭得说不出一个字。
「沈渡——」
数字归零的那一刻,停尸间里的白蜡烛,灭了。
黑暗里,我听见「啵」的一声,很轻,像一根蜡烛,终于烧到了尽头。
我怀里的人,体温一点点散尽。而停尸间中央那具「我」的尸体,开始一点一点,变成细碎的金色光点,像被风吹散的灰烬,慢慢,消失在了空气里。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我面前,灰飞烟灭。
我知道,那是我"借"来的命。现在,债清了。那个本该五年前就死了的"我",终于,可以安心地走了。
可我怀里,抱着另一个,正在变冷的人。
我坐在黑暗里,怀里抱着他。我的手,还保持着握着他的姿势。
我弟的电话,是第二天早上打来的。他说,姐,医生说我的指标,好转了。
我握着手机,靠在停尸间的墙上,慢慢地,滑坐下去。
我自由了。
小北,也自由了。
只是这世上,再也没有那个,深夜里,给我披外套的人了。
尾声
后来,我留在了殡仪馆,继续给死人化妆。
我的阴阳眼还在。只是,再看不见谁的执念倒计时了。沈渡说,我自由了。他说得对。我再也不欠谁,谁也不再欠我。
小北好了,去上了大学,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我吃饭了没有。
我说吃了。他信了。
小北不知道沈渡的事。我骗他说,沈渡哥调到外地去了。他信了,还念叨着,等毕业了,一定要去看看他。
我说,好。
我收拾沈渡的宿舍时,发现他早就把一切都收拾好了。衣柜里,他的衣服整整齐齐,像是要出远门。书桌上,摆着一本新的相册。
我翻开第一页,还是我。可这一本,跟那本不一样——这本里,全是我笑着的样子。我吃饭的样子,我发呆的样子,我在阳光下,眯起眼睛的样子。
他什么时候拍的,我竟一点都不知道。
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是他的字:
「阿眠,别总皱着眉。你笑起来,好看。」
我攥着那张纸条,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哭得喘不上气。
我学会了,给自己化妆。
用的是他的那支眉笔。笔杆上,还留着他手指磨出的印子。我握着它,给自己描眉,一笔一笔,像他当年握着我的手,教我一样。
有时候,我会觉得,他就在我身后,安安静静地看着我,说,阿眠,眉毛别画太重。
我回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殡仪馆的风,吹过空荡荡的走廊。
我有时候,会在深夜,站在停尸间门口,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化妆台。我会想起,有个男人,曾经躺在那儿,笑着跟我说,别怕。
他头顶没有倒计时。他成了我,这辈子,最后一个,怎么都完成不了的执念。
我给我爸上香,也给沈渡上香。我跟他们说,我在替他们,好好活着。
有一天,小北来殡仪馆看我。
他长大了,个子蹿得老高,站在我面前,我差点认不出来。
"姐,"他咧嘴笑,"我放假了,回来看看你。"
我看着他,眼睛一热。他的脸色红润了,头发也长出来了,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
"姐,"他忽然认真起来,"沈渡哥的事,我知道了。"
我愣了一下。
"你不用瞒我。"他低头,"我都看见了。你抽屉里,那本相册。"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姐,对不起。是我,拖累了你。也拖累了……沈渡哥。」
我摇了摇头,上前,抱住了他。
"不是你的错。"我说,"是姐心甘情愿的。"
他趴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姐,以后,我养你。我挣钱,给你买好吃的,给你买房子。你什么都不用愁。」
我笑了,眼泪掉下来。
"好。"我说,"姐等着。"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爸说得对。
我这条命,没白活。
我替我爸,看着小北长大。我替沈渡,好好地,活了下去。
我给死人化了七年妆。
现在我终于明白,这世上最狠的,从来不是死。
是有人把命让给你,让你活着。
却让你,连一句「别走」,都来不及说出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