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夜初遇挨巴掌
陈志远第一次见林晓芸,是在一家饭馆门口。
那天他替工友顶了半宿的活,出来时已经过了十一点。饭馆关了一半卷帘门,一个穿红外套的女人站在路边,正跟车里的人说话。陈志远没听清前头,只听见女人问:“你叫我下来,就为了给我这点钱?”
车里的人伸出手,像要拉她,又像要把她推开。女人往后退了一步,那只手便缩了回去。
车开走了。
陈志远原本已经走过去,听见身后一声响,回头看见她把什么东西扔到了地上。是个烟盒,里面夹着几张钱。她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又蹲下去捡。
他喝了两杯酒,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
“人都走了,别等了。”
女人抬起头。他这才看见她眼睛底下有泪,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关你什么事?”
“我没别的意思。这么晚了,一个人在外头...”
他伸手想扶她起来,挨了一巴掌。
那一下不算重,却响。他愣在那里,脸慢慢热起来。女人把钱塞进包里,起身走了。鞋跟一高一低地响,走出几步,她停下来,脱掉一只鞋,弯腰看鞋底。
陈志远摸着脸,骂了声有病。骂完,他看见地上还掉着一张十块的,追过去喊她。女人转身时有些戒备,他便把钱往前一递。
“落东西了。”
她拿过去,嘴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陈志远没等,扭头走了。
回工棚的路上,他越想越窝囊。自己累了一天,挣的也不过二十来块钱,凭什么还要白挨一下。可等他躺上床,脑子里又浮出她蹲在路边捡钱的样子。红外套很薄,肩胛骨在布料下面撑出两道窄窄的棱。
第二天,他起床洗脸,看见镜子里什么印子也没有,心里反倒有些说不出的失落。
2 舞厅重逢递药膏
两个月后,工地结了一笔钱,工友拉陈志远去跳舞。
舞厅在商场后面,上二楼,楼梯扶手黏手,门口一盆塑料花积了灰。陈志远进去便后悔,灯一明一暗,照得人脸忽青忽红。他找了张靠墙的椅子坐下,要了瓶啤酒,打算喝完就走。
有人在旁边问:“这儿有人吗?”
他抬头,还是那件红外套。
林晓芸也认出了他,先是怔了怔,随后笑起来:“这么巧。”
陈志远故意往她身后看:“今天不打人?”
她的笑收住了。他顿时觉得这话说得刻薄,低头撕啤酒瓶上的标签。
过了一会儿,她在他旁边坐下。
“那天,对不住。我以为你跟那些人一样。”
“哪些人?”
“喝两口酒,看见个女的就动手动脚。”
陈志远想说自己没有,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他把没开封的啤酒推给她。她不喝,问他叫什么,在哪儿上班。听见他是建筑工人,她低头看了看他的手。
虎口裂着,指甲边有洗不净的水泥,右手中指肿了一圈。
“砸的?”
“门框夹的。”
“那还干活?”
“不干谁给钱。”
她从包里翻出一小盒药膏,放到桌上,说有用,自己脚磨破时就抹这个。陈志远没接,说大男人抹啥,她便拿起他的手,挤了一点在裂口旁边。
药膏凉,里面有股薄荷味。他的手指僵着,任她拿纸巾慢慢抹开。那天后半场放了什么歌,他一首也没记住。
散场后,他送她回住处。她租的房子在一条巷子尽头,走廊堆着蜂窝煤和酸菜坛,房门上的锁松了,要往上托一下才能打开。
“你一个人住?”
“还有个姐妹,回老家了。”
她站在门里,问他要不要喝水。他摇摇头,走了几步又回来,从兜里掏出那盒药膏。
“你的。”
“给你了。”
她说得很随便,陈志远却把那盒东西带回工棚,放进了装工资和汇款单的铁盒里。
3 同居藏隐忧
陈志远有妻子,也有个上初中的儿子。
妻子留在老家,他们已经两年多不住在一起。电话每个月打两三次,先说孩子,再说钱,最后总要吵几句。他嫌妻子张嘴闭嘴只有钱,妻子嫌他在外头挣多少从不说实话。吵到后来,谁也不先挂,听着长途电话的计费声,一起心疼。
这些事,他跟林晓芸说过。
“那你还算有家。”她说。
“回不去了。”
“离了?”
“早晚的事。”
林晓芸把剥好的橘子分给他一半,没有追问。
那时候,她在舞厅里陪客人跳舞,也陪着喝酒。有些晚上挣得多,有些晚上白坐几个钟头,回去还得跟房东解释什么时候补房租。她说想换个地方住,原来的房子冬天漏风,隔壁住的人半夜总敲她的门。
陈志远没怎么犹豫,便去找了房子。
新房在一座旧家属楼的顶层,一间屋,一个小厨房,厕所要去楼道另一头。窗户向南,玻璃上贴着前任房客留下的红喜字,揭掉一半,剩下的像一片血渍。
房东问几个人住。陈志远看了林晓芸一眼,说两个。
他交了三个月房租,又添了煤气灶、电饭锅和一张旧桌子。床是房东留下的,翻身就响。陈志远带了工具,把床脚和床头重新紧了一遍,响声没有了,林晓芸坐上去试了试,笑着夸他有本事。
搬进去那天,她炒了两个菜。陈志远在桌子底下垫了块纸,怕汤洒出来,林晓芸夹起那张折过的收据,看了一眼,是买电饭锅的。
“这也留着?”
“坏了好找人。”
她便替他收进抽屉,又找来个空饼干盒,专门装这些零碎。
吃完饭,他在水池边洗碗,她站在旁边削梨。梨皮断了,她啧了一声,说本来能削到底的。陈志远从她手里接过刀,慢慢转着梨,削出一条长长的皮。
“削断了又不扣钱。”
她笑得靠在门框上。陈志远把梨切成两半,自己拿了小的那块。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想到那间屋子,最先想起的就是这个晚上。
同住以后,林晓芸才发现,陈志远有许多规矩。
洗过的衣服不能往椅背上搭,湿毛巾要拧干,剩菜必须放在锅里盖好。他睡得轻,楼下有人拍自行车座都能醒。她半夜回来,钥匙刚碰到锁眼,他便在屋里问:“谁?”
起初她觉得好笑,说还能是谁,换个人早让你吓跑了。后来她回来得稍晚,他就问去了哪里,跟谁,怎么没有给小卖部打电话。
有一次她实在累了,脱下鞋便躺倒。他坐在床沿上没动,等她解释。她闭着眼说了句:“你先让我喘口气。”
陈志远出去洗了把脸,回来替她盖好被子。
第二天早上,桌上放着豆浆和油条。他已经上工去了,碗底压着二十块钱。林晓芸拿起来,坐了一会儿,还是装进了钱包。
他对她好,她知道。
她胃疼时,他摸黑下楼买药;她一条裙子的拉链坏了,他跑了三家裁缝店。工友笑他最近收拾得利索,他嘴上骂,回到屋里却会对着玻璃照一照,看看领口脏不脏。
可他一说起将来,她就不知道怎么接。
他想攒钱,租个门脸,开一家早点铺。他炸油条,她收钱,不用再夜里出去。再过几年,儿子毕业,来城里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林晓芸听到这里,手里的筷子慢下来。
“你儿子来了,我住哪儿?”
陈志远怔住:“一起住啊。”
“你怎么跟他说我?”
他想了想,说孩子大了,会明白。
林晓芸没有再说。她把鱼肚子上那块肉夹到他碗里,自己挑剩下的刺。陈志远以为这事说定了,第二天路过早点摊,还特意站着看人家怎么和面。
4 买断情
郑茂生是在一家小饭馆里重新遇见林晓芸的。
他带着两个人进门,服务员忙着给他挪桌子。他经过时喊了声晓芸,语气熟稔,像昨天才见过。
林晓芸捏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
郑茂生看见陈志远,目光从他的脸落到裤脚。陈志远下工后只洗了手,裤子上沾着几块干灰。
“朋友?”
“我们一起的。”林晓芸说。
郑茂生笑笑,让服务员给他们加个菜。陈志远说不用,他像没听见,已经走过去坐下。过一会儿,服务员端来一盘腰花,告诉他们账也结了。
陈志远放下筷子:“谁要他结?”
他要去柜台还钱,林晓芸拉住他,说算了。
“凭什么算了?”
“你嚷什么,人都看着呢。”
陈志远回头,果然有几桌人望过来。他重新坐下,面前那盘菜再没有碰。回家的路上,他问是不是之前舞厅门口开车来的那个人,林晓芸嗯了一声。
“你怎么还跟他来往?”
“今天是碰上了。”
“碰上就让他请客?”
她停下来,看着他:“饭是咱俩吃的。”
陈志远没话了。走到楼下,他去买了一袋苹果,递给她,算是把这场争吵揭过去。她接着,没说谢谢。他看她拎着袋子上楼,心里第一次清楚地生出一种担忧:这间屋子里的东西几乎都是他置办的,可她真要走,一只手就能提完自己的东西。
没过几天,郑茂生找到了他。
两人在工地外的小卖部门口说话。郑茂生给他递烟,陈志远不接。郑茂生便自己点上,问他一个月能挣多少。
“你有事说事。”
郑茂生吐了口烟,说晓芸年轻,爱热闹,跟着他过不了这种日子。陈志远转身要走,他又叫住,说可以给四万块钱。
小卖部老板正在往冰柜里放汽水,听见这个数,手停了停。
陈志远盯着郑茂生:“你当她是什么?”
“你别激动。我是说,补偿你。”
陈志远把他递过来的名片撕了。纸厚,撕了两次才断。郑茂生往后退了半步,看着碎纸落地,没有发火,只说让他再想想。
那天陈志远提前收工,回去把这件事告诉林晓芸。讲到撕名片时,他抬起头,等着她说话。
她过了一会儿才问:“他说四万?”
“多少也不行。”
“我就问问。”
陈志远忽然觉得没意思。他洗完脚,把水泼进厕所,回来时林晓芸正在替他缝裤子。裤裆磨开一道口,她举着针,眼睛对着灯,穿了好几次线。
他在门边站了站,没再提钱。
5 为母债断情根
林晓芸跟郑茂生去北京,没有告诉陈志远。
她说回老家两天,陈志远还给她买了一袋给老人带的点心。她把点心放进包里,到了车站,又拿出来,放在人潮涌动的车站空椅上。
北京她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郑茂生带她住宾馆,房间里的热水一拧就有,毛巾白得让她不敢拿来擦鞋。她在商场试了一件外套,先看吊牌,郑茂生已经让售货员包起来。
晚上她穿着新衣服坐在床边,给家里打电话。母亲听说她在北京,问去做什么,她说替老板办事。母亲嘱咐她别乱花钱,她说知道。
放下电话,郑茂生问她高不高兴。她点点头。他让她过来,她便把外套脱下来,小心搭在椅子上。
回去以后,陈志远看见那件衣服,问多少钱。
“一百多,处理的。”
他摸了摸料子,说挺值。
林晓芸去厨房烧水,看见他把炉子修好了。先前点火要打三四次,现在一拧就着。煤气罐旁边垫着新的木板,油污也擦干净了。
她站在水池边,有一阵没动。
陈志远在外头喊她吃饭。她把新外套脱了,换上家里的旧毛衣,坐下来。那顿饭她洗了碗,又替他剪脚趾甲。他脚后跟开裂,袜子脱下来带着细小的皮屑。她握住他的脚踝时,他有点不好意思,说脏。
“不脏。”她说。
话说出口,她自己也难受。
真正让林晓芸下决心的,是母亲出了车祸。
电话打到舞厅,她赶去医院,看见母亲躺在走廊的病床上,一只鞋不见了。弟弟拿着缴费单,已经急得说不出整话。
她回城找陈志远要钱。陈志远刚给儿子寄了一笔钱,孩子跟同学打架,把人家的鼻梁打伤了,妻子在电话里哭着骂他只管生不管养。他把工钱凑了凑,寄回去,手里只剩四百多。
“你先拿着,我再借。”
“今天就得交。”
“我知道,我这不是想办法吗。”
他跑去找工头,工头答应预支,让他明天来。又找工友,凑了六百,回来时林晓芸已经不在。桌上压着一张纸,说钱够了,她先去医院。
是郑茂生给的。
她从医院回来,陈志远把凑来的钱递给她。她摇头,说先还人家吧。
“他给了多少?”
“够用了。”
“我问你多少。”
林晓芸坐下来,声音也高了:“我妈躺在那儿,我等不起。”
陈志远把钱搁在桌上,一张张捋平。他想说自己不是不肯,又觉得她应该明白。最后他只问:“你拿什么还他?”
林晓芸抬起头,眼睛里那点疲惫慢慢变成别的东西。
“你说呢?”
两人坐到天黑,谁也没有开灯。
6 拉扯酿惨祸
后来林晓芸想起这句话,仍觉得刺痛。她也问过自己,郑茂生的钱是不是白来的,当然不是。可她母亲的手术已经做了,欠医院的钱交清了,这些都是真的。她不能拿陈志远的难过去抵缴费单,也不能因为他的好,就假装自己不想过轻松一点的日子。
她对未来仍没有把握,却已经决定离开这间屋子。
郑茂生给她找的房子有单独的厕所,房间里装了空调。
钥匙一共三把,他留一把,给她两把。林晓芸拿着钥匙站在门里,先去看水龙头,接着按了两次厕所的冲水开关。水声很响,她笑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搬。
她先找了一份商场柜台的临时工作,又把舞厅欠她的钱结清。工资比以前少,但下班早,她想试试。郑茂生说何必受这个累,她没有听。
告诉陈志远那天,是个星期日。
她提前买了菜,做了他爱吃的炖豆腐。陈志远回来,看见桌上的菜,先问有什么喜事。她让他洗手,等他坐下,才说自己找了别的住处。
他拿着筷子,没有动。
“舞厅的姐妹?”
“不是。”
他把筷子平放到碗上:“他找的?”
林晓芸点头。
窗外有人喊孩子回家,一声比一声急。楼道里一只桶被踢翻,滚了几下。陈志远望着她,像没听明白,又问了一遍:“你真要去?”
“志远,咱俩这样,也不是长久的事。”
“怎么不长久?我跟你说的铺子...”
“那是你想的。”
他说不下去了。
林晓芸伸手去收桌上的碗,他按住她的手。力气很大,她疼得皱眉,他才松开。
“我对你不好?”
“好。”
“那你走什么?”
她想了很久,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他都不会满意。最后她说:“我不想再这么过了。”
陈志远站起来,把外套拿在手里,又放下。他在屋里转了一圈,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问房租还有多久。
“一个多月。”
“住完再说。”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那天的豆腐凉了又热,最后谁也没吃多少。
往后的几天,陈志远变得格外安静。
他回来得早,买菜、烧水,把她晒在楼道里的衣服收进来。原来坏了一个角的镜子,他也换了新的。林晓芸劝他别买了,他说早就该换了。
她去上班,他便送到车站。有一次车来了,她站起来,他仍拎着她的包,没有递过来。直到售票员催促,他才松手。车开出很远,她回头,还看见他站在原地。
她开始害怕这种沉默。
搬家的日子定在周三。她没有让郑茂生来,托同事找了一辆出租车,自己把衣服装进旅行袋。陈志远原本该在工地,却在她下楼时回来了。
他看见旅行袋,停在楼梯下面。
“不是说住完?”
“我没答应。”
“你就差这几天?”
林晓芸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车在等我。”
他跟到楼下,抓住袋子的提手,说有话上去说。她不肯,两个人拉扯了一下,她松手,袋子撞到他的腿。
她转身朝出租车走去。陈志远追上来,没有看另一边的路,一辆拐进巷子的车刹车不及,将他带倒在地。
他伤得不重,额头撞破了,血顺着眉毛往下淌。司机吓得直问要不要去医院。林晓芸蹲下来,拿纸巾按他的伤口,手一直抖。
陈志远抓着她的手腕,说别走。
她陪他去诊所包扎,又把旅行袋拎回楼上。出租车司机走前问她还搬不搬,她说今天不搬了。
回到屋里,陈志远坐在床沿,看见她把袋子放回柜子旁边,脸色才缓和下来。他说没事,皮外伤,明天照样干活。
林晓芸去厨房倒水,发现自己的手腕已经红了一圈。
晚上,她还是提出要走。
陈志远抬头,额头的纱布让他的脸显得陌生。
“你都看见我这样了。”
“你伤好了,我也得走。”
他盯着她,忽然问:“今天要是撞死了呢?”
林晓芸把水杯放下。
“别说这个。”
“撞死了,你是不是就省心了?”
“我没有这么想。”
她想解释,越解释越乱。说到后来,她只剩下一句话:“我不愿意跟你过了。”
陈志远把桌上的杯子扫到地上。玻璃碎了,水顺着砖缝流到她脚边。她往门口退,他先一步过去,挡住了门。
林晓芸叫他让开。他不让,又问她,这屋里的东西谁买的,你生病时谁管的,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她把包里的钱掏出来,放到桌上,说自己只有这些,以后会慢慢还。
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他。
他扑过来时,她先护住了脸,随后挣扎着去抓门框。楼道里有人经过,她喊了一声,陈志远伸手捂她的嘴,两人撞倒了椅子。
隔壁的收音机停了一会儿。
屋里没有再传出完整的话。那盒修床用的工具被碰翻,螺丝滚进床底,停在积灰的砖缝里。陈志远松开手时,林晓芸已经不能回答他了。
他在旁边蹲了很久,叫了几次晓芸。
窗户没有关,晚风把桌上的零钱吹落一张。他伸手去捡,捡到一半,看见自己手上的血,动作停住了。
他没打120,也没有去敲邻居的门。
凌晨,他换了件衣服,把工资装进兜里,离开那座楼。走到巷口,他发现还带着房门钥匙,便又摸了一遍裤兜,像是忘了什么要紧东西。
7 逃犯投案留钥匙
陈志远逃了半年。
他去过几个城市,做过装卸,也在小饭馆后面洗过碗。有人问家在哪儿,他说山东;问山东哪里,他便含糊过去。他不再留收据,挣来的钱随手折好,塞进袜子里。
有一天,他在街边看见一个女人蹲下替孩子系鞋带。女人穿着红外套,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他停下来,站得太久,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抱起孩子走了。
那天晚上,他给老家打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儿子。孩子问他在哪里,说母亲正出去借钱,下学期要交杂费。陈志远听见那边翻书的声音,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
“嗯。”
“你过年回来吗?”
他答应了一声,挂断电话,第二天买了回乡的车票。
投案时,他已经瘦得裤腰松了一大圈。民警让他把随身东西放在桌上,他掏出零钱、半包烟、一把折断了齿的梳子,最后是一串钥匙。
其中一把,钥匙柄上缠着红线。
那是林晓芸缠的。她说几把钥匙长得太像,夜里回来分不清。他当时笑她笨,还拿过来教她认齿口,教了半天,她仍坚持缠上线。
民警问他这把开哪里的门。
陈志远报了地址,又补了一句:“顶楼,靠里那间。”
后来有人去那间屋子清点东西。
床还在,煤气灶还在,抽屉里放着一个饼干盒,里面是房租收条、电饭锅保修单和几张购物票据。旅行袋靠着柜子,衣服叠了一半,上面压着一双没穿过的新布鞋,鞋码比林晓芸的大。
她母亲来认东西时,说那是给自己买的。
林晓芸的钱包里有一张折成四折的纸,记着母亲复查的日期、商场上班的时间,还有几笔账。最后一行写着陈志远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划掉,又重新写过。
母亲看不清,让旁边的人念。听完,她把纸拿回去,夹进钱包,慢慢合上。
离开时,她只带走了女儿的衣服、钱包和那双布鞋。有人问别的东西怎么办,她摇头,说拿不动。
楼下停着一辆出租车。她把旅行袋抱在膝上,司机等了一会儿,问她去哪儿。
她报了车站的名字,又低头看了一眼袋口。红外套的一只袖子露在外头,她一点一点塞进去,把拉链拉好了。